终章 因为我等为人

终章 因为我等为人

  要问人类能否克服悲伤和痛苦,能否去原谅,我的回答是否定的。

  我等能做到的,只有抱着无法克服的悲伤和痛苦,喊着不可原谅,不断地喊着而已。

  ——奥卜裘恩多 针对奥贝里耶战争的发言 神乐历一六八七年

  在四周被白墙围着的中庭,整齐的绿色草坪铺开。天花板上是一整面玻璃,空调覆盖内部,夏天凉爽,在如今这样的冬天也依旧温暖。用地内种着几棵树,投下柔和的树荫。

  树荫下站着一名穿护士服的中年女性,把终端抱在身前,直立不动。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睛紧盯着前方。

  护士面前是长椅子的背,娇小身体被干净的病服包裹的老婆婆坐在上面。老婆婆有着很少运动的老人特有的肥胖身材,灰色的头发在头顶变得略微稀薄。老婆婆的长发被仔细梳理编成三股辫,嘴巴像是嚼着什么一般动着。牙齿已经几乎全都掉光,小小的下颚也是老人特有的面部特征。

  绿色的眼睛已经变得迷蒙,但紧盯着一点。老婆婆的视线前方是拿着织针的双手,忙碌地挪动着。

  老婆婆把蓝色毛线搭在食指上,用左右织针的交点编织上去。编出来的蓝色毛线布向下垂着。

  老婆婆的绿眼睛发出光辉,手从针上拿开,把最后的毛线打结,切断。

  「做好了。」

  老婆婆用两手举起编织好的东西,那是只小袜子。老婆婆用左手在旁边的筐子摸索,把刚织好的袜子和另一边袜子放在一起。老婆婆露出满意的表情继续在筐里寻找,两手拿起蓝色毛线编织的围脖和帽子。

  「做好了,做好了!」

  眼神浑浊的老婆婆叫喊着。站在背后的护士点头,操作终端。

  「做好了,做好了!」

  即使在护士联络期间,老婆婆仍继续在中庭叫喊着。那是喜悦的声音。

  「做好了,做好了,暖和的衣服做好了这样就没问题了!」

  中庭的对面耸立着白墙,黑色的四边形并列。那是能从内部看到中庭的单面窗。在看不清的窗户之间是银色的门,门上方的灯亮着。数重门锁解开的声音接连响起,门打开了,灰色头发,身穿白衣的男性医师出现。

  「做好了做好了,这样大家就暖和幸福不会死了!」

  老婆婆没有牙齿的嘴巴弯出笑容,绿眼睛也因喜悦发亮。站在前方的老医师背后的门关闭,数重门锁锁上。确认门关上以后,医师踩着草坪前进,在坐在椅子上的老婆婆面前停下。站在背后的护士点头后,老医师也点头。确认了没有异常的男人的视线朝向老婆婆。

  「终于做好了吗。真是太好了呢。」

  老婆婆的双手动了。老医师不由得想后退,但坚持停在了原地。老婆婆的双手举着织好的三样物件。

  「这样大家就没问题了,吧?」

  老婆婆的绿眼睛浮现忧虑之色。

  「当然,会没问题的。」

  医师稳妥地表示同意。

  「送去快送去。」老婆婆把三样物件推给老医师,「不快点的话大家会好冷好冷,宝宝会死的。」

  老婆婆的眼中是认真的担心,打从心底诉求着。正因如此,老医师的眼神变得悲伤,他假装平静,恭敬地收下老婆婆的编织品。老婆婆用犯困的眼睛仰视老医师。

  「什么时候能见到大家?我想看到大家来。」

  「很快就能见到了。」

  老医师带着悲伤的微笑答道。

  「很快是什么时候?」

  「很快。」

  「很快啊。」

  老婆婆表示欣喜,转瞬间表情变得寂寞,绿眼睛朝向了过去。

  「其实……」

  几乎没有牙齿的嘴巴张开,停下了。即使老医师等着也没听到后续的话。老婆婆的眼神变得空虚,没有看任何地方。

  即使老婆婆没看,医师仍把收下的毛线围脖、帽子和袜子折叠起来夹在腋下。医师用左手在右手拿着的电子终端上挪动,写下经过。

  「那么,我就送过去了。」

  老医师说道,但老婆婆只是盯着中庭的草坪。没得到回应,老医师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回去。

  「那是,谁啊?」

  背对着老婆婆感到奇怪的视线和话语,医师继续往前走。护士也没有回答老婆婆的问题,贯彻着沉默。

  老医师在来时的门前伸出手,数重门锁再次解除,门再次打开。老人穿过门进入屋内,门又再次自动关上,上锁。老医师的左右是走廊。老人吐了口气,那是疲劳的吐息。

  老医师的视线朝向右侧。在面向中庭的窗户前,年轻的医师站着,眼中浮现疑问之色。

  「请问那名患者是什么情况?」

  仍然看着窗户,年轻医师问道。

  「记得是重度的精神疾患引发的痴呆吧。我一共旁观了三回,但每次都是织了围脖、帽子和袜子后交给您。这是怎么回事呢?」

  老医师再次吐了口气,看向夹在腋下的编织物。

  「你是半年前来的吧。在这半年间她没有发作过,也不会叫主治医师以外的人,不知道也是正常。」

  老医师抬起眼睛,从窗户看向中庭。

  「不只三回。即使仅在我知道的范围,患者在这里编织也至少有十年了,似乎从来没休息过。而实际可能比十年更久。」

  「超过……十年是吗。」

  青年医师重新看向窗户。在中庭,老婆婆又开始拿起了针,以做梦般的眼睛重新开始编织,两手专心致志地织着。站在背后的护士走上前,用布擦拭老婆婆嘴角零落的口水,而老婆婆对这也毫不在意,继续着编织。

  老医师隔着窗户再次确认了一如既往的光景。

  「患者一直在编这三样东西,完成了就要送走。你只是看到了在这或许超过十年的时间中每天重复的光景中的三次而已。」

  「是要送给哪里的什么人呢?」

  「我只是作为主治医师交给院长,院长会交给外部的负责人,不知道会送到哪里去。那个负责人也只是一无所知地交给别的运送者而已。」

  老婆婆的主治医师每三年轮换,下一任就是这位青年医师。老医师知道十年的情况也只是从前任那里听说的,应该是为了不让人从收容时期追溯身份的处置吧。沉默充斥在二人之间。

  年轻医师看向老医师收下的编织物。

  「围脖是成年人用的,帽子是孩子用的呢。袜子则是给更小的孩子用的尺寸,这是给一家人用的吧。」青年医师思考着,「执行着某种固定的动作……那就是仪式性行为的症状吧。」

  青年医师看向前任医师。

  「她的家人没有来过吗?」

  「虽然并非严格规定,但院长有说不要试图打听她和委托人的身份。」

  老医师的眼中有着悲伤。

  「不过,马上就要卸任的我也很在意。不去问院长,只是医师之间推测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老医师沉重地开了口。

  「提供了丰裕的资金,聚集了技术高超的医师的这家大医院面向世间的院楼只是附带的。给大众治疗的医院只是不让给她治疗的医师们的熟练度下降的练习台,核心是这栋特殊院楼和她。」老医师陈述着长年的推测,「要是她死了,虽然医院不至于解体,但资金提供也会停止,自然转型为一般的医院吧。」

  「这么多资金和目的都是……」露出吃惊的眼神,青年医师重新看向窗户,「果然很在意她是谁啊。」

  「虽然不知道,但有推测材料。她因为青年痴呆和各种疾患急遽老化,但其实应该只有四五十岁。」

  「诶?」

  青年吃惊地看向窗户。继续编织着的老婆婆看上去少说也得七八十岁了,实际年龄只有约一半的话,究竟是经历过什么啊。

  「有可能治好吗?」

  从远处看着患者,青年医师问道。

  「之后交接时你会拿到诊断书的。她姑且也有个病名,但是,不知道真的是病还是就是那种人格。她从入院前就是那个状态,并非是受到某种冲击的结果或咒式影响导致的症状这点是确定的。」老医师继续说道,「从历代的诊断书来看完全没有好转迹象,光是让恶化缓和就拼尽了全力。恐怕几乎可以肯定一辈子都会这样吧。」

  老医师断言道。

  「对于心和脑,我们还有很多事情不知道,不如说不知道的远远更多。但是……」

  老医师欲言又止。中庭的老婆婆坐在长椅上,继续专心致志地编织着,护士也一直站在背后。

  「没错,我个人认为她就这样一无所知直到死去更好。」

  老医师把左侧腋下的编织物夹得更紧了。

  「即使只治疗了三年,我也逐渐略微窥见到了她的过去。这样的设施和看护,恐怕是为了从她自身中保护她吧。那么,为了委托人和她,有的人生也许并不应该忆起。」

  两名医师一齐从窗户上收回视线。老医师开始迈步,青年医师也在走廊迈步,追上先人的背影。青年医师会继承老婆婆的诊断,再由下一任医师继承,接着再继承给下一任,应该还会持续几十年吧。

  中庭,坐在长椅上的老婆婆继续着编织,护士继续站在背后。

  握着织针的老婆婆的双手停下了,光逐渐回到了绿眼睛中。

  「其实我也是喜欢大家的。大家是无比温柔地对待这样的我,拼上性命保护我的好人。我真的很喜欢。」

  老婆婆的声音带着痛切的声响。

  「但是我没能珍惜大家。不知何时起我的脑袋里蒙上了雾,搞不懂该珍惜什么了。我变得除了自己什么都看不到了,所以做出了那样的事。」

  声音中寄宿着深深的悲伤。

  「为了我而追逐着梦想,想要实现大家的梦想的人因此不再追逐,甚至受了伤。但是但是我其实……」

  老婆婆述说着悲痛的话语,泪水从绿色的双眼中零落。悔恨的眼泪流过布满皱纹的脸颊,流淌到了下颚。从试图继续的老婆婆脸上,表情消失了。

  「其实是……呃呃,呃呃……」流着眼泪的老婆婆想不起后续,「咦?」

  眼中带上残酷的雾霭。

  「我就是我我不想被丈夫孩子责任束缚不想成为奴隶自由自由自由自由!我要做我自己!妨碍的话孩子丈夫我自己都不要!」

  从唇中吐出的话语混入疯狂,老婆婆开始用双手抓挠喉咙,指甲划破肌肤,渗出了血。站在背后的护士无感情地拔出魔杖短剑,从剑尖发动医疗咒式。

  「讨厌讨厌,我讨厌大家!讨……」

  老婆婆的话语唐突中断了。护士发动了精神安定咒式,强制变化了患者的意识。虽然残酷,但也没有其他防止老婆婆自残自杀的方法了。

  老婆婆的绿眼睛变成了做梦般的眼神,忘记了刚刚的激昂,视线在中庭徘徊。老婆婆对于直到刚才为止的自己的话失去了兴趣,如今凝视着草坪。

  「有、虫子。」

  老婆婆在意起空调风中晃动的草和顶上的瓢虫,眼睛开始数起瓢虫红色身体上的黑点数量。泪水从眼眶零落。

  背后的护士无感情地伸出手,用布擦拭老婆婆无意义的泪水。

  「唔呼呼。」

  老婆婆像婴儿一般笑了。

  「唔呼呼呼呼。」

  笑声持续着。

————————

  立体影像中,耶德尼斯新公王的发表重复着,中间夹杂了前最高指导者伊切德退位和王位继承的官方发表。不允许全土全军的任何叛乱的,公王最高命令被反复报导。

  在新公王发表终战宣言后,安普森里耶尔军把加拉提乌要塞遗址让给西方诸国家联合军,撤退了;西方诸国家联合也没有进军,仅止于夺回。失败国家伊贝贝利亚和涅登西亚两国无法立即复活,如今被西方诸国家管理。两国国民都强烈反对旧有的体制,因此还不知道今后会变成什么样。

  耶德尼斯废止了后安普森里耶尔皇帝和后帝国,变回了公王和后公国。虽然发生了战争,但避开了最坏的结果。

  同时,穆尔汀借由杰农之口,发表了诸国家大联合的构想,数重的震惊让安普森里耶尔和大陆全土沸腾了。

  立体影像中,耶德尼斯的视线偶尔从正面朝向侧面,然后回到正面。虽然画面上看不到,但画面外是记者安洁尔从声明原稿到报导的方法都逐一指导,在即兴辅助着。

  安洁尔协助了安普森里耶尔再建,因此事态仅止于沸腾。兼顾道理和感情两面的准确且迅速的宣传传播出去,第二次叛乱的可能性也消失了,即使发生,也没多少市民会支持吧。和我有关的人士成了强力的手牌,我也就消沉时袭击她的那件事道了歉,真的是太好了。

  即使是身为相关人士的我们,也理解不了后皇帝到新公王体制在仅仅一日之间的转变,一夜过后,外部人士要更加无法理解吧。只能由耶德尼斯和安洁尔组成两轮,缔造政治上的正统性了。

  我收回视线,咒式士最高咨询法院安普森里耶尔支部的讲堂映入眼中。

  在桌子之间,穿军服的将校和士官、穿西装的官僚们穿行;抱着文件的情报士官奔跑;西装男人单手拿着携带通信机,正忙碌地讲着什么;军人对着通信机和电话交互发出指令;抱着新的通信机器的官僚前进,把机器放在桌子上,又继续开始通信。由于是急速配置的,杂乱的配线在地板上缠绕。

  皇宫消失,因此法院的支部成了安普森里耶尔军的指令所。讲堂里有大约二百人,而前方和左右的房间里也聚集了军人和穿制服的人,走廊也有人群穿行,变成了大混乱的现场。

  根据情报,六大天剩下的三人也决定了道路。安普森里耶尔派的卡琉盖斯继续对新公王宣誓忠诚,在率领撤退中的军队;中立派的维努拉萨也恭顺了新公王耶德尼斯,形成协助体制;潘海玛的远亲桑萨斯也参战了,虽然不知道内心想法为何,但目前是在乖乖为安普森里耶尔效力。

  阿廷比亚、罗马罗特老人和多鲁斯科里的战斗与死亡并非毫无意义。至少,多亏了你们,耶德尼斯新公王和我们活了下来,接续到了这个结果。

  我在内心对死者们呼唤:你们企盼的安普森里耶尔应该会实现的,新公王耶德尼斯会如此实现的。尽管是诅咒,但果然对于救命恩人还是要表示敬意。

  思考着这些事的我也忙得不可开交。我向艾里达那的梅肯克拉特和拉尔豪金报告了一连的事态,但还是要写详细的报告书。我把写好的报告发送,然后开始写下一个。文件文件文件,还是文件。对了,也得联络处于合作关系的奈阿特派的上级法务官,贝摩历克斯才行。

  我完成了报告书的概要,挥手关闭影像文书。我把情报传送给旁边的道尔顿,青年用立体影像确认文字,读完后点头。

  「嗯,这样大体上的内容就结束了。」

  他这样一说,我开始伸展手臂。我有经常搞文书工作,但第一次遇到这么大量的时候。

  「不过大体以外的还有山一样多呢。」

  道尔顿后续的话语让我的动作停下了。我的表情应该相当苦涩吧。

  「道尔顿真的开始像我了啊。」

  对我的话,道尔顿也只是露出稳重的微笑。事态很辛苦,不过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

  实际上,随着规模的扩大,为了计划、准备和补给,对各方面的联络和事后处置这些事务量也增多了。道尔顿在战斗上看着不太起眼,但在关键时刻一定会成为推动力。

  「我很期待你的后方支援和管理能力哦。」

  我用右手背敲了下高挑青年的胸口。

  「那么,今后也请允许我继续模仿嘉优斯先生了。」

  没有等我的回应,道尔顿立刻走向了走廊。

  「我怎么觉得,连我爱调侃的坏毛病都模仿了呢?」

  「既然知道不好,那就应该多少克制下吧。」

  我对着迈步的青年背影吐槽,结果他回应了句一点儿没错的话。

  「这个嘛,毕竟在苦境和窘境中才要调侃是吉欧尔古时代起的传统了。」

  「这就是年份和经历的区别了呢。作为后辈我会继续精进的。」

  道尔顿像是要隐藏侧脸不由得浮现的微笑般关上门,离开了。房间中人群产生出的喧噪声回到了周围。

  之后让擅长交涉的道尔顿和留在艾里达那的经理洛罗里斯商量的话,就能写出更加准确详细的报告书了。而有准确的报告的话,也更方便梅肯克拉特制定下一步的路线。

  我的思绪回到现实,正如道尔顿所说,还有很多文件需要写。我再次呼出立体光学影像的文书。此外还需要我写的,是向遗族报告牺牲者们的死讯的文件。牺牲者里有很好的人,也有我还不是特别了解的人,惟独这个,必须要由身为现场指挥官的我来写。虽然是谁都不愿意做的事,但这是对于因我选择的道路而死的人们应尽的责任。

  我删掉了文书。现在还没办法冷静地写下去。

  我重新看回讲堂。在前方围着桌子的,是奋力推进安普森里耶尔军的再建和大方向转换的指挥官们。

  指挥官们的中心是伊切德。穿着军服的伊切德接下报告后立刻给出回应,对陆续递来的报告下达决定。伊切德仅凭一人就支配了战场和全军,他的指挥能力连我都看呆了。

  伊切德是后安普森里耶尔初代及最后的皇帝,退位后变成了太上皇。现在则成为安普森里耶尔公国军总监,重新建立起安普森里耶尔军。

  对外的军队最高司令官是新公王耶德尼斯,但实质上是伊切德在率领。除了从步兵到最高指挥官都担任过,战斗了数十年的伊切德以外,没有人物能指挥超过百万的安普森里耶尔军。

  只是,伊切德的内部已经几乎没有人类的心了。没有过去的悲伤或愤怒,也没有正义或热忱,只是出于理性,执行着被任命的义务而已。虽然难以理解,但只能说是成为了这样的存在。

  我移开靠着墙的后背,从讲堂来到走廊,从在走廊穿行的人潮间穿过。我见到了事务所的古尤艾,于是告诉他通知全员做回去的准备。古尤艾想对我说什么,但强行闭上了嘴,敬礼后离开了。

  过去杀了佛因的犯人是凭依在我身上的寄生体,他的心情当然非常复杂。而我能做的,只有表示出并非想背叛佛因的态度,至于古尤艾今后要如何接受,只能取决于他自己。

  在我面前,武装查问官们的队列跑过,接着抱着文件的事务员们前进。法院也因希别利的死亡陷入了大混乱,直到新的法务官被任命为止,都要由突然升到了支部长的索丹上级查问官来奔忙了。

  索丹所属的奈阿特派和我们的合作体制也会继续下去。因为有安普森里耶尔新公王撑腰,奈阿特派和贝摩历克斯上级法务官在法院的发言力也变强了,这样的话,也可能得到法院本体的助力吧。

  大陆和世界的状况是绝望的。但是,人们的抵抗开始了。

————————

  哲贝伦龙皇国的奥尔聂肯多之地位于欧杰斯选皇王领北方。

  山岳、峡谷、森林和河川复杂地交织,使此地成为了隘路。森林的终点是长长延续的城墙,城墙背后耸立着灰色的城塞。

  来自北方的大军要想侵入龙皇国制压首都,就必须得突破北方战线,通过奥尔聂肯多之地。这里是守护龙皇国北方的要冲。

  以城塞和城墙为背景的森林中,众多的帐篷并列,面带急迫的士兵们在其间穿行。围绕着篝火取暖的士兵们都面露不安,周围能看到负伤者被搬运进帐篷。

  停在树木之间的咒式化坦克和装甲车也是炮塔弯折,弹痕累累,车轮被拆下。甲壳咒兵巨人也伤痕累累,单膝跪地。整备兵们正慌忙进行着应急处置。

  聚集在帷幕后的士官们面对着立体光学影像的地图,讨论着战线。通信兵或传令兵过来报告之后,士官们的脸上垂下暗云。哪里都没有吉报。

  哲贝伦龙皇国北方战线的各地被攻破,撤退的军势聚集在了奥尔聂肯多之地。

  在失意和绝望低垂的奥尔聂肯多的街道,脚步声和马蹄声响起,背后是履带沉重的声响接连。垂着头的败残兵们抬起脸。

  美丽的少年少女走在街道上。全员的身躯都被美丽的铠甲和头盔包裹,但如今因战尘而变得脏污。失去眼睛、鼻子不见了的用绷带进行了应急处置,失去了手脚的则被其他人搀扶着前进。中间飘荡的战旗也沾染脏污,有部分破了洞。

  战马显露出疲劳之色,骑在上方的骑士也失去了一只胳膊。履带辗轧大地前进的坦克也穿出了若干弹痕,装甲车则载着负伤者前行。

  所有士兵的额头都刻着纹章,这是它们身为人造人<拟人>的证明。

  一团的前头是辆装甲车,从敞开着的后部,能看到坐着轮椅的男人。男人穿着不可能在战场上出现的典雅衣服,在羽毛领子之上,是黄金色头发和蓝色眼睛的贵族脸孔。

  这是巴洛梅洛公爵和人偶兵团的行进。

  虽然是败逃,但哪个<拟人>的脸上都没有悲壮感。即使受了伤,伙伴被破坏,从战斗上败逃,它们也不在意。

  士兵们发出欢呼声,在阵地迎接。士兵们是因为公爵和人偶兵团殿后才得救的。他们都知道人偶兵团保护败逃的军势,击退敌军的追击,接着又去救助下一支龙皇国军队。

  北方战线没有整体崩塌,能整然在奥尔聂肯多再次构筑,士兵们如今能活着的原因,除了巴洛梅洛他们的奋战以外再无其他。

  即使左右的败军发出欢呼,巴洛梅洛仍一副无趣的样子。

  「就算让不美丽的家伙们开心也……」

  公爵遗憾地喃喃自语。

  「我已经不想再看不美丽的尸体和内脏之山了,也不想处理无能的他人的败战了。」从巴洛梅洛口中,叹息和不满接连零落,「我想疼爱美少女和美少年的裸体,演奏音乐、编织诗歌、描绘画作来度过余生,来世也想这样。可能的话,再下一次的人生也一样。」

  被称为军神的男人的感慨让在左右前进的马上的恩荻和葛蕾荻丽笑了。

  「哪个都不适合巴洛梅洛大人。」

  「我知道。我只在军事这种低劣的杂事上有才能。明明我如此为美、性和爱而焦躁,真是悲剧。」

  巴洛梅洛再次叹息,恩荻和葛蕾荻丽则用手指向周围的大欢声。

  「即使如此,也应该回应士兵的欢声吧?」

  「被<拟人>指导要做符合人类身份的事这点,也是我能干得出来的啊。」

  伴着自嘲的笑容,巴洛梅洛从指挥车轻轻举起右手。突然间,周围的士兵们的欢声爆发。士兵们打着拍子,在坦克和装甲车上方,有人挥舞起龙皇国旗和欧杰斯选皇王旗。

  「嗯,不美丽的士兵们的应援和喜悦真的打从心底怎样都好。」

  即使是巨大的声援,巴洛梅洛仍完全没有涌现兴趣。指挥车和一军整齐肃然地前进着。

  巴洛梅洛的指挥车在城墙前停止,后续的人偶兵团也陆续停下。恩荻和葛蕾荻丽把巴洛梅洛的轮椅从指挥车上搬下来,公爵摆手之后,人偶兵团左右分开。故障的<拟人>们走向工房,整备兵们也跟了过去。

  轮椅上的巴洛梅洛与两名侧近、十几名亲卫队继续往前,穿过城墙,进入奥尔聂肯多城塞内。

  一团在通往城塞大门的台阶和斜坡前停下。

  台阶上方的士兵把正面的大门左右打开。恩荻和葛蕾荻丽当场右膝跪地,低下头,<拟人>的精锐们也立即单膝跪下,垂下了头。与死亡嬉戏,甚至调戏主君巴洛梅洛的<拟人>们朝下的脸上带着本不可能的紧张。

  轮椅上的巴洛梅洛举起右手,握紧手套包裹的五指,放在胸前中央,低下头。

  「欧杰斯王家,北部守护军副司令巴洛梅洛和人偶兵团,现已归队。」

  「回来得好,巴洛梅洛公爵。」

  从正面出现的,是身穿黑色僧服,戴着红帽子和眼镜的中年男性。是穆尔汀·欧杰斯·裘涅。

  枢机主教的右后方,身穿黑色军服的高大单眼青年站立,左后方是戴着飞行护目镜的少年般的青年蹦跳着。拉其兄弟——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作为近侍守候在枢机主教身后。费尔德烈德想要开个玩笑,但被旁边的哥哥按着肩膀制止了。

  「这并非区区败战之将应得之辞。」巴洛梅洛仍低着头答道,「我未能实现猊下兼选皇王代理严守北方战线的指令,实在无颜可对。」

  主君巴洛梅洛谢罪后,恩荻和葛蕾荻丽、<拟人>的亲卫队们更加低下头。

  「到了这种时候,巴洛梅洛不开玩笑了呢。」

  穆尔汀从台阶走下,站在巴洛梅洛面前。枢机主教伸出右手,牵起表弟的手。公爵抬起脸。

  欧杰斯王家军的实质最高指导者与最高位的将军的视线斜着交会。

  「因为有他人耳目所以这样做了,不过反省的演技可以就到这里吗?」

  巴洛梅洛露出无畏的笑容,穆尔汀也回以典雅的微笑。

  「这样才是巴洛梅洛,我的表弟殿。」

  穆尔汀右手指向城塞,开始迈步,恩荻和葛蕾荻丽推着巴洛梅洛的轮椅。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推开城塞的门,一行人进入城塞。

  在城塞门口,巴洛梅洛突然睁大眼睛。

  「啊,表兄殿,我忘了件重要的事。」

  巴洛梅洛说完,穆尔汀停下脚步回头。轮椅上的巴洛梅洛露出认真的眼神。

  「既然意继确认生还,可否允许我返还翼将首领代理的职务?」雷肯海姆公爵重重地吐了口气,「克洛普菲尔老师和表兄殿都是事先知道意继的生还,还故意让我来做的吧?」

  对巴洛梅洛的疑问,穆尔汀露出微笑。

  「若非如此,表弟殿会判断即使能维持局地战的胜利,北方战线整体也无法取胜,从而更早切换到撤退战。为了让其他士兵能尽可能多地生还,有表弟殿比往常更加奋斗的必要。」

  枢机主教的笑容变深,那是恶作剧的孩子般的笑容。

  「虽然是卓见,但实在是太坏心眼了。」

  雷肯海姆公爵也回以笑容。人偶师的笑容比人偶的笑容还要更加夸张,更加无机质。

  「那么,就像我们在年少时的恶作剧那样,来寻找逆袭的手段吧。」

  巴洛梅洛的笑容变深。

————————

  在法院的一角是我们攻击型咒式士们的一室。事务员正在全力工作。原军人德留辛和琉辛姐弟写好文件递给部下,图库罗罗医师整理着医疗和生存报告。

  情报分析负责人莫蕾蒂娜把所有文件整合到一起,得出结论后联络艾里达那本部。莫蕾蒂娜的脸和身体上覆盖着治疗咒符。虽然还没有从超咒式的负荷中彻底恢复,但莫蕾蒂娜是情报的中心,所以只能让她努力撑着。

  我也有更多的文件联络文件联络文件,真是无穷无尽。

  我把整理好的文件让古尤艾,接着让迪匹欧送到会议室。面对这种文件和报告的大山时真希望擅长商务的原骑士洛罗里斯在,但他也是正因如此才必须得留在艾里达那。所员中,吉吉那、提塞恩、皮丽卡娅和喵伦这些战斗专门家似乎要么在宿舍待机,要么给法院当护卫,所以基本见不到。就算在也只是碍事就是了。

  我在事务员、文件和终端的山对面发现提塞恩坐着,仔细一看发现他正在看书。虽说是数法系咒式士,但对于完全不适合事务的战斗系青年来说,这可真稀奇。

  提塞恩也注意到我的视线,抬起脸。

  「啊,这个吗?」

  提塞恩答道。

  「在皇宫的迷宫的战斗中,我和莫蕾姐参考了咒式士多鲁斯科里的技巧对吧?」

  「哦,那个啊。」

  提塞恩和莫蕾蒂娜的对祸式咒式是很惊人的一手。

  「我跟梅肯克拉特老大报告了这事,然后他说让我读这本书,我就去图书室找到了。」青年举起书,「我也在意本家的咒式是啥样的,而且也就现在有机会,所以就读了。然后,就从早上读到现在。」

  说着,提塞恩缩起肩膀。

  「……要笑话我吧,说不良读什么书之类的。」

  「怎么可能笑话你。」

  我遮住了提塞恩谦逊的话。提塞恩有点惊讶,但周围的人们也微微点头。

  青年理解了自己的火力比吉吉那等其他前锋要弱,正因如此向喵伦学习了剑术,和莫蕾蒂娜合作发明出了新咒式。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本质是真挚的。

  「我不怎么了解多鲁斯科里。书的感想如何?」

  「虽然说到现代的数法系咒式首先会提到雷梅迪乌斯理论,但这个人也超级厉害。不是,就是,真的除了是超厉害的数法系咒式士以外没别的形容了。」

  提塞恩坦率表达了敬佩,看着手上的书的眼中也有着尊敬之色。

  「多鲁斯科里在安普森里耶尔这个老他妈大的国家里也是顶点的数法咒式士!然后,作为咒式理论家也很厉害,写的书连我这种都能看明白!」

  青年兴奋地挥舞着书。

  「此外,他还遵守先王的指令,几十年间隐藏内心,拼命去阻止战争。要是危机没有发生,他应该打算就这么静静地侍奉伊切德一辈子吧。作为男人也是模范啊!」

  挥着的书和话语停下,提塞恩的眼中寄宿哀惜。

  「……那样厉害的多鲁斯科里先生、阿廷比亚先生和罗马罗特先生都努力试图去保护大家的生活、性命和祖国,但是……」

  提塞恩自然地用敬称说出三人的名字,停下了话语。青年的视线朝向窗外,我也跟着看去。

  在法院的墙壁对面,是安普森里耶尔的广阔街景。大国美丽整齐的街景在战前战后都毫无变化,对居民来说,也只是战争不知不觉就开始,不知为何国王换代,明明没赢也没输战争却结束了而已。虽然总让人难以释怀,但至少避开了大乱。

  「在先王指示下,从三人的抵抗而起的战斗中,我们生存下来,连向了耶德尼斯新公王收束事态的结果。」我回想起他们,「恐怕三人在王弟耶德尼斯没有协助的时点就知晓了死亡的危险性,但还是前进了。」

  安普森里耶尔和伊切德犯了大错,但回避了最糟的战争。不管仍不知晓内情的人们如何去想,也防止了大量的死亡。事到如今我明白是三人的战斗和残留的诅咒愿望引来了这一切结果,但是,他们已经不在了。

  「明明是那么厉害的人们,好可惜。」

  提塞恩淡淡地感慨道。我收回视线,青年的侧脸带着寂寥感。

  「其实我真的想靠近到他们身边。要是我更爱学习,更聪明的话,就有机会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得到教导了。真的好可惜。」

  梅肯克拉特的慧眼发掘出了青年,但他终究是炼成系。提塞恩没有数法系的老师,基本是自学的。现在提塞恩终于找到了能成为自己的老师的伟大数法系咒式士,可是能成为老师的人物在近处,在过去死去了。实在是悲哀的擦肩而过。

  啊啊,我也是一样的。我也想对提塞恩说些什么。

  「即使活着的时候没机会见面,也能用书继承话语。」我认为是多余的,但还是加以补足,「你已经从多鲁斯科里氏的咒式实现了接近的咒式,那么提塞恩就是后继者,这本书是为了让你看到而写的。」

  我说完,提塞恩没有反驳,点了点头。青年的视线回到书上,热心地阅读文字。如今提塞恩开始开花了,梅肯克拉特也是为了不错过这个时期,给他推荐了最能参考的书吧。梅肯克拉特的引导实在是准确,该说不愧是原咒式教师吗。

  啊啊,我也想重新去读吉欧尔古和哈莱尔、罗伦佐的书了。

  即使是如今已经见不到的人,书籍和记录也能传授他们的思考和话语。虽然谁都可能在途中倒下,但不光是言行,还有书和记录的话,就有人能够了解,继承遗志,更加前进发展下去。

  我没有什么业绩或学问上的发现,但即使如此,趁着还作为参与了大事件的普通人类活着期间,或许也应该为了吉薇和孩子们,为了后辈和后世的人们写下什么。

  从提塞恩和追忆与遥远的未来想象中移开视线,我在终端上完成对报告书的改订。这次的提案比之前的更好,但是,刚刚被我派去传令的古尤艾和迪匹欧还没回来,我环视一圈,其他的事务员也都很忙碌。拿着终端的我站起身。

  「啊,嘉优斯先生,报告书的话我可以去。」

  前方的新进所员向我搭话,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没关系,我也想散散心,还是直接送过去吧。」

  我晃了晃手机后,所员重新坐到椅子上。我从文件和人群之间穿过,走出房间。突然间,在走廊穿行的人潮的嘈杂声迎面而来,我穿过人群前进。

  虽然着急,但也不是紧急的报告,所以我走出建筑物,打算呼吸下外面的空气。我来到中庭,深深吸气,吐出。冰冷的冬季大气在我的内外循环,让心情也略微改变。冬季的天空蔚蓝澄澈,硬质的阳光落入中庭。

  但是,从背后的建筑物中还是能听到人们的声音和声响。为了避开嘈杂,我在有着树木和长椅的用地迈步。说起来我应该去捉弄的吉吉那他们去哪儿了,对哦,既然是护卫,应该在墙外或大门吧。我一边自问自答一边前进,为了寻找更安静的地方从大楼转角拐弯。

  看到的光景让我停下脚步。

  中庭有两个人影。一个是身着屠龙族战士的装束,把长枪形态的屠龙刀扛在右肩的吉吉那。

  相对站着的,是穿着轻便款式的东方和服,提着魔杖刀的中年男性。是穆尔汀十二翼将之首真田意继。

  二人应该都注意到了我的登场,但视线都没从对方身上移开。也不可能移开。

  意继嘴角的小树枝摇晃。

  「无论如何都要这样吗?」

  东方的武士问道。

  「上次……」

  吉吉那侧眼确认到我,马上重新看向意继。

  「被嘉优斯的妨碍阻止了,但他是对的。那时候的我完全无法触及阁下。」吉吉那承认了自己的无力,「不过现在又如何呢?」

  对吉吉那的挑战,意继吐了口气。

  「安普森里耶尔的再编,西方诸国家的连带。最关键的是在神圣伊杰斯教国、<舞之夜>和<异貌者>最强者们的暗中活跃下,大战时刻将近。」意继的眼睛眺望着遥远北方的天空,「我觉得现在并不是适合与你比试的时期。」

  意继恬淡地说道。

  看来是吉吉那想要再次决斗的状况。吉吉那作为攻击型咒式士是十五位阶,只是剑技的话,应该有在伍戈多大陆诸国出名的水平,我也能明白他想要挑战的心情。意继看向吉吉那,接着看向我。

  「更何况我对解决了安普森里耶尔的问题的你们有着感谢之念,没有敌对的理由。」

  「那是……」

  话头指向自己让我惊讶。

  「只是耶德尼斯新公王的决断和伊切德前公王的让步终结了事态。我们几乎什么都没做到,只是为履行与耶德尼斯新公王陛下的契约而争取时间而已。说到底最后是被以意继殿为首的翼将们救了命。」

  「过剩的谦逊会被讨厌的。」

  意继轻笑道,嘴角的小树枝也摇晃。

  「没有人争取时间的话,那时就会变成最坏的结局,预测不到后帝国和周边问题会何去何从。」异邦的战士不退让地说道,「这是因为你们争取了时间才得到的结果,作为咒式士,作为人类,应该挺起胸膛。」

  意继断言道。我的胸中点起了热量。大陆最强剑士评价说我们的战斗并非没有意义。虽然我们在不断的死斗中,得到了世间、咒式士业界、市当局,甚至是公王的赞评,但意继的感谢是与那些截然不同的。这是真正中的真正咒式士说我可以挺起胸膛,我自然地伸直了脊背,端正了姿势。

  「我明白至今为止的情况和世界的状况。」

  吉吉那把屠龙刀自肩膀上方旋回,从胸前转过,绕到后方,放低腰部。他向前举起左手,摆出必杀的突击姿势。

  「但是,在我知道的范围内,意继是最强剑士。不论有什么缘由,我都不想错过这再度的一战。」

  吉吉那发出带着觉悟的声音,同时对意继表示了最上级的敬意。异邦的剑士露出困扰的表情,眼睛朝向了我。

  「那边的嘉优斯殿,可否像上次一样阻止你的搭档呢?」

  意继也把我当作特定的个人来看待了。但是——

  「我不会阻止。」

  我也开始对超剑士意继表示敬意了。既然伟大的意继让我挺起胸膛,那我不能在这里退让。

  「这次不是在战场上的互相残杀,剑士之间的决斗并非我能插嘴的领域。如果认为我们的争取时间是功绩的话,这次挑战应当也是相应的奖赏吧。」

  我以自己的想法说服后,意继没有反驳。意继自身的话语让我们抱有了不屈不挠的气概。伴着决心,我看向搭档。

  「上吧,吉吉那。让他看看我们在那之后是如何战斗的。」

  我选择去支持搭档的决断。不是傲慢也不是轻视,只是,想让搭档去挑战。

  「不需要嘉优斯的许可,我会按我的想法办。」

  吉吉那无畏地笑了。回想起来,这几乎是我第一次肯定吉吉那的行动。

  「这样吗。」

  意继说道。

  「像你这样的剑士如此看重的话,作为男人我也不能不接受啊。」

  意继把右手放在了左腰的魔杖刀柄上。上次对峙时意继只是站着,这次第一次握住了刀柄。意继也没认为不拔刀能对付吉吉那,说不定能行。

  「那我就来当你的对手吧。」

  意继说完的瞬间,中庭的大气变质。空气变硬,冻结了。

  明明只是在旁边看着,我却感觉到了恐惧。与意继对峙的吉吉那咬紧臼齿,脚踩住地面忍耐着不跪下。

  光是看过就明白了。我稍微也会点剑技,但意继在量级上,不如说在次元上和别人都不同。我听说他在圣地阿尔索克切断了龙族猛者释放的咒式之光,那是事先预测到所有路径,把刀刃置于光经过的途中才可能做到的,斩断光芒的奇迹。实在是无法理解的剑境。

  此前<舞之夜>的瓦里亚斯弗与优希斯与之对峙,却没有战斗而是全力撤退也是理所当然的。以一名战士而言,没有人类能战胜意继。尽管与白骑士法斯特和米尔梅翁并肩,但完全是冠绝其他人。

  我幻视到了吉吉那迈出脚步,会在最初放出的数百种刀刃,而到了后续的数千种变化,进一步的数万种变化之后,我的想象已经跟不上了。上次不管吉吉那的第一手如何施展,都只能看见被意继拔刀斩杀的光景。

  但是,现在的话。

  「上吧。」

  我的嘴唇不由得说道。理解了自己的话语,我两手握成拳头。也许吉吉那还无法触及意继这一世界最高峰,但是——

  「上吧,吉吉那。」

  我再次许愿。我希望我们的战斗,我们的希望,能够以某种方式触及到。

  「我上了。」

  堂堂正正地宣言后,吉吉那的身影消失了。在声音和冲击波席卷的中庭,突击的屠龙刀刺出。

  在金属的撞击声之后,意继出现在吉吉那的背后,右手握着魔杖刀,刚好收回刀鞘。被收纳到底的刀刃发出澄澈的声响。

  风停息下来。

  二人背对着背站在中庭。

  「诶,刀收回来了?什么时候拔的?」

  我又一次完全没看到意继的动作,那是连怪物都不足以形容的超绝剑技。我急忙收回视线,看到吉吉那左膝着地。战士握着屠龙刀旋回,抬起膝盖再次采取突击姿势。

  「虽然知道超出预想,但太过超出预想了。」

  吉吉那的眼中有着敬意。他的身体哪里都没受伤,只是,屠龙刀的刀身在微微颤抖。能看得出吉吉那的手发麻了。

  通过声音和二者的位置与体势,我也能推测出发生了什么。恐怕是面对着屠龙刀超过音速的一击,意继稍微从鞘中拔出一点刀身抵挡,接着弹开了。

  若是力量和角度、所有的动作有一点点偏差,意继可能会死,吉吉那则毫无疑问会死。这是为了二人都活下来的,完美的应对。

  恶寒从我的脊背穿过。果然意继在不同的次元上,太过不同了。

  「我希望再过一招。」

  吉吉那露出犬齿笑了,眼中带着灿烂的光辉,露出了打从心底感到愉快的笑容。就像是孩子的笑容一般。

  「我和涅蕾朵如今是一心同体。若是现在,没错,若是现在!」

  吉吉那呐喊着斗争。

  我感到一点寂寥。不管是我还是库耶罗和斯特莱斯,甚至是师父吉欧尔古,都没能让吉吉那打从心底露出笑容,也不可能做到。

  能回应吉吉那的悲伤、追求着强大的内心的,只有意继这样的剑士。在我知道的范围内,还有另外两人,仅此而已。

  「到此为止了。」

  仍然背对着吉吉那,意继拒绝了。

  「还不够,我还没得出答案……」

  吉吉那的眼中寄宿着悲痛。他紧紧握住屠龙刀,声音和姿势中甚至怀抱着愤怒。

  「有些事并非能靠话语,只有以剑交心才能明白。」

  意继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知道你的过去,但是,你的悲伤所追求的强大,那前方的答案并不在我身上,必须得是别的人才行。」

  「那是什么意思?」

  吉吉那询问后,意继转过头露出侧脸。

  「对于这件事,吉吉那你自身是最清楚的。」

  意继露出了温柔的微笑。吉吉那的脸上浮现复杂的表情,能看到深深的因与最强对手的再战消失产生的丧失感,同时,也能看到因理解了意继的指摘正确无比而显露的,别的悲伤。

  我也明白意继是正确的。单眼的青年和面带青色蝴蝶刺青的男人的幻影从我脑中掠过,吉吉那也是一样吧。

  「没什么好失落的,只要我等继续奔赴这场大战,就总会在某时某地相遇。」意继好像有点期待,「等到你的悲伤转化为强大,找到前方的答案以后,我会再次接受比试的。」

  意继承诺了再战。吉吉那的眼中寄宿上希望的光辉。

  「一定会的。」吉吉那答道,「虽然现在还找不到答案,还没有资格。但是,一定会的。」

  吉吉那伸直膝盖,旋回屠龙刀,将刀刃和刀柄分离,收纳到背后和腰间。

  「啊,对了。」

  此时意继举起右手。

  「你的刀刃,有触及到我。」

  在意继右手垂下的和服袖子上,能看到一点点切口。电流在我的脊背游走。

  吉吉那还触及不到意继的境地,但是,尽管是一点点,他的刀刃也触碰到了世界最强的剑士。

  我看向吉吉那。站在中庭的吉吉那脸上没有满足,但即使如此也是晴朗的。剑舞士已经使出了如今的全力。

  我的胸中感觉到热量。我们拼上血与汗、泪与死的战斗实际上或许别说正义了,甚至都没有意义,但是,只要继续下去,就能够触及到某处。

  吉吉那证明了这点。

  追着变得平稳的吉吉那的视线,我也看着意继。异邦的剑士已经挥着右手迈步了。

  「虽然不甘心,但那真是个很棒的人物。」

  「是啊。」

  我说完,吉吉那点头。

  我明白了意继在穆尔汀十二翼将中也是首席的理由。意继没有憎恨过去与主君敌对的我和吉吉那,而是作为武人接受了挑战。虽然若是立场不同或许会再次敌对,但既然意继已经示范过,我们也不会产生憎恨吧。就算要和意继敌对,那也是应该致以最大敬意的对手。

  我突然想起件事。我对着意继的背影,用知觉眼镜发动了法院的测量式。数字开始飞涨,我急忙停止。<大祸式>那时完全无法比拟的上升速度让我感到恐惧,要是再多看一瞬,我就无法在意继面前站着了。还是不知道为好。

  意继走在建筑物之间,途中,黑西装的人影与高挑的男人出来会合。一个是萩菈索,另一个恐怕是杰农吧。

  我看向之前就很好奇的杰农的脸,不过眼鼻和嘴巴都很普通,不如说没有特征。要画他的肖像应该很费事吧,我也无法对他人说明。顺带一提,那估计也不是原本的脸。

  萩菈索的东方系的玲珑面庞带着不愉快的表情,右手握着终端和某人通话,左手抱着一沓相关文件,应该是正在编写用于给穆尔汀说明事态的大量文件吧。想到那边的事务员也很辛苦,就稍微涌现了点亲近感。

  萩菈索回过头,细长的黑眼睛看向我和吉吉那,随后并没有表现出兴趣,转头重新迈步。虽然以前有互相残杀过,但萩菈索只是听从指令,我和吉吉那也只是抵抗袭击,没有心理上的遗恨。萩菈索那边对部下被我们杀死应该有怨恨,但毕竟是任务范围内,也只能忍受了。只是若是情况有变,也有再次互相残杀的可能性,所以没有亲近的打算。

  三名翼将转过转角,不见了踪影。他们应该是通过优坎的转移咒式去了北方战线和穆尔汀身边了吧。他们有他们的战场。

  中庭只剩下我和吉吉那。

  我吐了口气,我也感觉到了相应的紧张。吉吉那也深深吐了口气,其中混杂着疲劳。即使是吉吉那,在那仅仅一击中也耗尽了气力。

  「对了。」我回想起来,「关于今后的事,有很多需要考虑。」

  「也是啊。」

  吉吉那当即答道。

  我们还没确定离开安普森里耶尔后要何去何从。离开的<舞之夜>们应当是要去北方战线参战,再生的妮多沃尔克回到戒指里没有出来。穆尔汀提出的,大陆联合和军队会变成怎样?

  事态光是列举就让人头痛,吉吉那也没有提出明确的答案。在这席卷世界的大风暴中,我们这些树叶应该如何行动呢?

  还有最重要的。

  「是你们啊。」

  我看向声音的方向,男人站在略远处。

  那是安普森里耶尔军的实质性最高司令官,前公王及原后皇帝伊切德踏入中庭的瞬间,旁边跟着亲卫队长萨贝里乌。伊切德像是在追溯记忆般,看着我和吉吉那。

  二者已经不是敌对关系。我立刻右膝跪地行骑士礼,吉吉那仍然站着就是了。

  「请免礼。我不是你们的主君,也没有那个资格。」

  即使伊切德这么说,我也没有动。虽然有和穆尔汀枢机主教、艾拉雅王女这样的王族对话过,但面对安普森里耶尔的公王和后皇帝这种大国的代表者还是会紧张。我不是会对身份制度臣服的类型,但伊切德无疑是要划分到伟人一类的,应当致以敬意。

  「请务必免礼。」

  伊切德再次表示不需要我行礼。我站起身,吉吉那仍若无其事。看到主君应该有话想说,萨贝里乌后退。

  「我记得是吉吉那君和嘉优斯君吧。」

  看着吉吉那和我,伊切德问道。

  「嗯,对,是的。」

  我感觉好不自在。

  「那边不用管了吗?」

  我对出乎意料的事提问。从窗户能看到在建筑物内部穿行的人们。问题仍堆积如山,什么都没有解决。

  「已经对大局作出了指示,之后就只能等安普森里耶尔的各军执行命令,提交后续的反馈了。我也是需要休息的。」

  伊切德也看向建筑物和人群。让一百三十万的安普森里耶尔军接受新体制,调军撤退转向北方就已经是大工程了。过去的一百三十万军势中正规军也就是百万,还有预备役、被征兵的新兵和佣兵的削减这个大问题残留。现下光是再编和警戒叛乱就已经够忙活了,无暇顾及其他。

  中庭,我没有再说话,吉吉那没什么想法。亲卫队长萨贝里乌也彻底贯彻护卫,不打算拯救这个尴尬的气氛。

  我个人对于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和伊切德没有恨意。一开始我只是想要放开给我带来不幸,或者说灾厄的<宙界之瞳>,但不知不觉间与<舞之夜>,最重要的是与防止<龙神>的解放扯上了关系,让战场扩大了。虽然也有浮现为受害者们报仇的想法,但当事人和遗族们的想法是不能被代替的。

  只是,为了阻止后帝国,有伙伴和战友失去了性命。这并非是伊切德下的手,最终来说是与敌对的亲卫队和<大祸式>战斗所致的死亡,所以即使是间接原因,也难以产生恨意。我对伊切德抱有难以形容的复杂感情,这不光是对于本人。虽然从远处看时也有一点违和感,但在近处对话时,卷在左臂的毛线臂章就格外显眼。

  「那个,请问是有什么事呢?」

  耐不住沉默,我开口问道。

  「虽然并不紧急,但首先我要就把重要的事延后这点道歉。」

  从建筑物上移开视线看向我,伊切德答道。

  「在那时,尽管是被穆尔汀卿驱使,你的话也打动了我。我要表示感谢。」

  伊切德低下了头。

  「诶,不……」

  贵人中的贵人对自己低头,反倒是我感到困扰。

  「那真的只是一般人的灵机一动。」

  「但是,赎罪的道路是由你的发言展示出来的。」

  伊切德的话语零落,后面的萨贝里乌也低下头。

  一对一对话时,就会觉得他给人的感觉很奇妙。失去了心,仅靠理性和正确活着的伊切德总觉得不像是人类。

  「如果还有话想说,请不要顾忌。」

  伊切德再次低下头,我又惶恐起来。

  「既然您这样说,我也还有一个问题想问。硬要说的话有点忠告的含义吧,可以继续吗?」

  我问完,伊切德点头。我不由得先去请求发言许可,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想您应该明白,但还是故意要问。穆尔汀枢机主教所示的大联合计划看上去很美好,但对安普森里耶尔来说是残酷的。」

  对我的说明,伊切德重重点头。

  「虽然也是因为眼前的敌人太过巨大,但穆尔汀卿也有考虑到预防第三次大陆战争,打算削弱后安普森里耶尔吧。」

  我能注意到的事情,英雄伊切德当然注意到了。

  「再征服战争只使用了<龙神>的一击,安普森里耶尔军几乎没有消耗。通过考虑到今后隐忧的大联合构想,就能看出穆尔汀卿的恐怖之处。」

  伊切德再次确认道。

  尽管很多人推测说有各种暗杀和同盟错综的国际间内情,但在我出生之前发生的第一次大陆战争的原因如今仍不甚清楚。

  只是败北的国家们并非是在战场上被杀得片甲不留,而是因后方的政治劝告和交涉而败战的。当然,前线的军队会不满,认为「明明我们还没输」。而这样一来,军队就认为是后方的国内背叛了自己,成为了后续支持过激政权的基盘。结果上,唤来了作为第一次大陆战争之复仇战的第二次大陆战争。

  「穆尔汀的计策不光是为了让人类存续而把安普森里耶尔拖到对神圣伊杰斯战争中。」改变语气的伊切德解读道,「就算西方诸国参加了穆尔汀提倡的大联合,也不会协助在再征服战争中敌对的安普森里耶尔吧。他打算让我和安普森里耶尔奔赴战场上的难关消耗军事力,甚至减少战后的忧虑。」

  我的脑中浮现地图。从地理位置上来说也很难在仍然抱着敌意的西方诸国驻军,能战斗的地方只有哲贝伦龙皇国的西北战线。穆尔汀甚至打算顺带让安普森里耶尔防卫即将瓦解的自国西北方面,而因为有大联合这个光鲜目的在也无法抗拒。虽然从头到尾都是正确且现实的,但实际毒辣。

  「那么……」

  「我知道这些,但依然接受了。」

  伊切德的脸上没有后悔或担忧。

  「我不会说这是我和企盼帝国成立的安普森里耶尔的赎罪,但是,即使明白中了穆尔汀卿的圈套,也没有别的道路可走。」

  伊切德的回答中也没有迷茫。就算有战后的算计云云,但首先眼前的<龙神>、<舞之夜>和<异貌者>的危险太过巨大了。再这样下去的话,要么神圣伊杰斯教国制霸大陆,要么变成人类以外的世界,要么灭亡,要么变成超出预计的别的情况。就算知道自身和自国会被利用削弱,也不得不协助穆尔汀的计划。

  我再次确认了这对伊切德和安普森里耶尔来说是险峻的道路。但是,对王和国民选择的,不得不选择的路,身为普通人的我也没什么能说的。

  再次无人说话了。

  虽然怎样都好,但把对话全抛给我的吉吉那真让人火大。你也说点什么啊。

  「不好。」

  吉吉那发出警告的声音,银色眼瞳中闪过警戒心。我跟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了最糟的相遇。

  「是你,伊切德!」

  少女悲鸣般的叫喊声在中庭响彻。

  城塞的大厅中是军人和官僚、作业员们穿行的人潮。

  穆尔汀和巴洛梅洛一行在中间前进。看到主君的士兵们敬礼,官僚行礼,群众行着默礼。一行人整然前行着。

  「已经接到北方战线的报告了。」

  一边走,穆尔汀说道。

  「史上最初的统率<异貌者>的军势、不占领的焦土战术。神圣伊杰斯教国毫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发起了赌上国运的大战。战况变成了压倒性的不利。」

  穆尔汀对现状的再确认继续着,轮椅上的巴洛梅洛无言听着。一行人走上正面楼梯,从楼梯平台走到走廊。公爵开口。

  「这种情况都没动用克洛普菲尔老师,意思是皇都的状况也很糟糕吗?」

  「雷肯海姆公爵真是明察秋毫。」穆尔汀答道,「龙皇哲里亚鲁诺斯Ⅶ世陛下状况危笃,克洛普菲尔老师在维持皇都大结界的同时随身支撑着陛下的性命。」

  穆尔汀没有继续说,巴洛梅洛也没有追问。后方的<拟人>们也察觉到了问题不只在战况恶劣上。若是之前就一直卧病在床的龙皇驾崩,国内会陷入混乱。即使在面对巨大外敌时不得不团结,但谁也无法断言瞄准下代龙皇的五王家之间不会发生斗争。若是发生斗争,就有穆尔汀的政敌,军部的古兹雷古参谋次官策动的可能性。

  只要圣者克洛普菲尔的延命咒式和辅助医师团的咒式一瞬中断,或是咒式达到了可能维持的极限,龙皇国就会变得更加不利。

  「负责着与北方战线同等甚至更加重大之事态的克洛普菲尔老师一秒都不能离开皇都。」巴洛梅洛确认着事态的恶化,「在面临国难之时,龙皇国还有龙皇寿命这个时间限制,可真是辛苦。」

  巴洛梅洛如同说着别人的事一般评价二重的国难,反倒是背后的<拟人>们露出担心主君会因失言受罚的表情。穆尔汀在通道前进。

  「我的失态导致了圣地阿尔索克的灾难。」

  一边走着,穆尔汀说道。旁边的巴洛梅洛侧脸浮现疑问,其他的翼将们也听着主君过于出乎意料的感叹。

  「在圣地阿尔索克设置的陷阱,即使并非最佳,也是次佳的策略了吧?」

  对巴洛梅洛的推测,后面的人们也在内心同意。从安普森里耶尔战线来看,要是被各个击破,<宙界之瞳>如今就已经集齐了。他的做法哪里都没有瑕疵。

  穆尔汀没有回答,继续迈步,到达走廊尽头的螺旋楼梯。

  「我明知道圣地此举会造成弱者们的牺牲,还是这么做了。我等弱者怠于保护弱者,这就是败因。」

  一边走上楼梯,穆尔汀发话。被<拟人>们推着轮椅,巴洛梅洛耸肩。

  「原来如此,我完全不能理解。」

  「毕竟除了兴趣以外,你是合理现实主义者呢。」

  穆尔汀轻笑。

  「这点表兄殿也是一样的吧。」

  巴洛梅洛也轻快地答道。

  「那我从哪里开始是兴趣,从哪里开始不是呢?」

  穆尔汀露出神秘的微笑。对主君及表兄的话,巴洛梅洛无法回答。在穆尔汀带领下,一行人走上楼梯。

  坐在被推着的轮椅上,巴洛梅洛望着走在前方的穆尔汀背影。即使从表弟巴洛梅洛看来,表兄穆尔汀也有无法理解的一面。穆尔汀在暗中将暴虐的兄长亚斯艾里欧废位,让其长子成为了欧杰斯家选皇王。

  穆尔汀本人有着即使抢占欧杰斯王家,将来成为龙皇也没人能有怨言的力量和业绩,但穆尔汀完全不追求王或龙皇的地位。

  相对地,巴洛梅洛对任何事物都没有忠诚心。只要看到坐在轮椅上的雷肯海姆公爵,王家的任何人都明白他为什么不可能有。

  龙皇国上层部也认识到了巴洛梅洛的危险之处。公爵率领的不是士兵而是<拟人>,由于不需要国民或士兵的支持,只要巴洛梅洛变了想法,就能轻易引起叛乱。如果仅仅是一万兵团倒还好,但若是率领上呼应叛乱的数万、数十万的士兵,甚至能颠覆龙皇国。他就是如此的军事人才。

  看着走在前方的穆尔汀背影的巴洛梅洛胸中也有各种想法卷积。在他心中,时不时就会有「若是现在杀害表兄殿会发生多么美丽的战争啊」「我率领一军和表兄殿与意继对决的话,会是多么美丽的背叛啊」之类的想法来回。

  「巴洛梅洛,又在考虑什么坏事了吧。」

  走在前面的穆尔汀背对着说道。

  「正是如此。我在想,若是现在杀了表兄殿,世界会变得相当有趣吧。」

  巴洛梅洛轻佻地回答之后,空间冻结。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当即把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采取护卫体势。

  「巴洛梅洛卿,我比较听不懂玩笑。」

  单眼的男人剩下的眼中带着平静的刃光。

  「我倒不讨厌巴洛巴洛啦……」额头上戴着飞行护目镜的少年脸上浮现暗色的微笑,「啊,但果然性癖恶心到让人哇哇吐,所以也不喜欢。要是与猊下为敌就纽噜地杀掉哦。」

  拉其兄弟释放了万根针一般的杀气。本应该保护主君的恩荻和葛蕾荻丽僵住了。那两人变得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如今是绝对的守护神,不允许巴洛梅洛和人偶们开玩笑。它们一瞬就理解了,就算是巴洛梅洛和<拟人>集团,与现在的拉其兄弟战斗也不能平安生还。

  人偶们意识到背后有影子落下,本不该存在的强烈恐惧贯穿了两只<拟人>。它们侧眼确认,看到身穿丧服的女性站着,黑色阳伞投下阴影。

  从帽子下垂下的黑纱挡住了女人的脸。

  位于丧服身影背后的,亲卫队的人偶们也凝固了。感官远超人类的<拟人>们完全没有感知到人影出现的瞬间。

  打着伞的丧服女性是十二翼将第五位,卡薇拉·阿蕾德,是位一言不发的沉默淑女。卡薇拉无言站在巴洛梅洛的背后,人偶们的护卫毫无意义。

  黑绢包裹的左手从恩荻和葛蕾荻丽之间穿过,举在巴洛梅洛的头顶,只要穆尔汀一声令下,就会杀死公爵。那是<拟人>们行动多快都无法避免的,绝对死亡的距离。

  楼梯的上下充满了无言的紧张。

  「一如既往啊,表兄殿。」

  轮椅上的巴洛梅洛坦率开口。

  「不过,我从来没考虑过好事。光是美、艺术和享乐就占满我的脑袋了。」

  「所以才信赖你。」

  穆尔汀的步伐不停,沿楼梯前进。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也仿佛无事发生般转过身,守在主君身后走上楼梯。卡薇拉的身影从楼梯上消失了。

  巴洛梅洛催促后,恩荻和葛蕾荻丽终于动了,推起巴洛梅洛的轮椅。人偶双子面面相觑,然后重新看向前方。

  「拉其兄弟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与之前判若两人呢。」

  葛蕾荻丽问完,恩荻点头。

  「虽然之前感觉我们俩一起能赢过其中一边,但现在不可能了。」恩荻说道,「现在就算在场的巴洛梅洛亲卫队全上,恐怕两秒就会全灭。」

  「能明白这个,意味着你们的性能也提高了。」

  轮椅上的巴洛梅洛轻快地说道。

  「现在要是小看那两兄弟,即使是我也会很危险。」

  在翼将中排第三的巴洛梅洛作出评价。推着主君的恩荻和葛蕾荻丽不敢开玩笑了,两只和亲卫队的<拟人>们观察着周围,但哪里都看不到穿丧服的女人。

  「拉其兄弟非比寻常,而那卡薇拉·阿蕾德又是什么人呢?就连精锐的亲卫队和我们也感知不到。」

  推着轮椅的葛蕾荻丽的声音中渗透着<拟人>本不应有的恐惧。

  「那个人从过去就侍奉欧杰斯王家,似乎和克洛普菲尔老师差不多大。」

  浅笑着的巴洛梅洛答道。

  「那家伙可不得了。她因为自己事出有因没进入圣地,致使穆尔汀陷入危机这件事感到了责任。所以如今,若有人加害穆尔汀,或是表现出那种征兆——」巴洛梅洛举起右手,放在脖子上,「就会马上杀过来,即使是对身为公爵的我。」

  巴洛梅洛的说明让葛蕾荻丽缩起脖子。从序列上说,卡薇拉要比五维咒式魔人亚萨鲁利、刚力无双的希萨利欧斯和人形生物兵器邬芙库丝更强,是不管集结多少<拟人>都敌不过的对手。

  「而且……」恩荻欲言又止,「猊下能读懂人类和人偶的心吧。」

  和葛蕾荻丽一起推着轮椅的恩荻感到了更深的畏惧。光是总待在巴洛梅洛身边,就让它十分清楚穆尔汀的指摘准确过头了。

  「我想问问,在那位和巴洛梅洛大人之间,我等跟随哪方更好呢?」

  葛蕾荻丽的小声中也带着畏惧。对<拟人>们的异变,巴洛梅洛的侧脸依然不变。

  「穆尔汀的指挥水平不错,但没有武勇也不会使用咒式。偏心点说的话,作为军事指挥官也就是不错的智将程度。」巴洛梅洛的分析是准确的,因此是事实,「若是在战场上率领同数同强度的一军战斗百次,百次都会是我压倒性的完全胜利。」

  巴洛梅洛从容地说道。恩荻和葛蕾荻丽也清楚主君的强大。勇将和智将、老将和骁将程度的话巴洛梅洛已经击破了山一样多的数量。即使与主君在战场上相对,巴洛梅洛也不会输这件事让<拟人>们放下心来。

  「但要是真的打起来,我甚至无法站到战场上。在前往战场前的最初一次就会被杀死,没有第二次。」

  巴洛梅洛的预想的沉重和准确让<拟人>闭上了嘴。别说在战场上以智勇竞争了,连战斗都不会发生,穆尔汀就能胜利。<拟人>们也理解了这多么可怕。

  巴洛梅洛的嘴唇带着微笑。巴洛梅洛对穆尔汀的盘面,对盘面之外展开的庞大盘面感觉到了美。对那美的忠诚心,是使这岌岌可危的主从关系成立的唯一原因。

  但是,就因为有这一点在,两者成为了绝对的主从。对巴洛梅洛来说,不存在比穆尔汀准备的战场更美的斗争之场了。

  一行人走上了螺旋楼梯。沿铺着蓝色绒毯的走廊前进之后,前方出现了门。站在门两侧的两名士兵边敬礼边打开门,穆尔汀和巴洛梅洛从中间穿过。穆尔汀打头的一行朝接待室前进。

  穆尔汀在窗前停下,巴洛梅洛和跟着的人们也停下。

  「接下来,若是雷肯海姆公爵,会如何做呢?」

  穆尔汀问道。巴洛梅洛苍冰色眼瞳的温度下降。

  「猊下提出的大联合是最佳策略吧。光是安普森里耶尔和西方诸国家能推动或维持西方战线,就能避免全体战线的瓦解,维持战局。」

  巴洛梅洛毫不犹豫地答道。

  「但是,维持也只是维持,持续不了太久,总有一天会被敌人的大数量压倒。」

  巴洛梅洛像是说明游戏的盘面一样编织分析。

  「最重要的是,敌方有<异貌者>的最强者们和<舞之夜>。不管如何保持军事优势,<龙神>的一击到来就会逆转。尽管即死的刀刃停下了,但我等身处处刑台上这点依然没有改变。」

  全员的脑中都回想起圣地阿尔索克的惨剧,还有世界地图上的洞。

  要想结束战争,就需要在某处挑起决战。但是只要<龙神>格·乌努拉克诺几亚的一击落在决战之地的军势头上,就必定败北。若是决战败北,各国的大联合就会瓦解,被各个击破。虽然正因如此只得采取长战线的防卫战,但教国军超出常识的大数量不断涌来。

  无法期待像安普森里耶尔与<大祸式>和<龙神>之间那样,连带在途中解开的幸运。神圣伊杰斯教国与协力者们绝对互不相容,但直到大战争胜利为止合作关系都不太可能破裂。

  巴洛梅洛能做到的只有在战场上将敌人击破,人类未曾经历过的,与<异貌者>的大战争会以何种结局在何处落定这点在他的考虑之外。

  「表兄殿看到了这巨大绝望中的胜算么?」

  巴洛梅洛愉快地问道。穆尔汀微笑。

  「我已经一败,至今为止也无数次败北过。」

  穆尔汀回答着,向前走去。他把手搭在窗户上,左右推开。

  像要违抗北方的寒风一般,穆尔汀和巴洛梅洛走到窗外。耶斯帕等人也跟上。

  从城塞的上层能俯瞰北方的光景。来自各战线的败军在城墙到城塞集结,败残兵们发现站在窗边的穆尔汀,发出声音。士兵们举起拳头,欢呼声响彻四方。

  穆尔汀轻轻举起手,回应接连的大欢声。士兵们的欢声变得更强,逐渐变成怒号。

  人群之间是媒体的摄影机并列,正在向大陆诸国家报道现状。宣传战已经开始了。

  从站在窗边的穆尔汀旁边,费尔德烈德探出脸。

  「继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之后,西方诸国家联合军正式表明参战了哦。」费尔德烈德伸手呼出立体光学影像,给主君看,「鲁格尼亚表明资金和兵器援助;在毕斯卡亚联邦的悠兹帕利德王子主导下,北方诸国也表明参战大联合;各地也有义勇兵参战的样子呢。」

  在画面中的报导中,数字逐渐叠加。穆尔汀枢机主教的健在、意继的回归、北方方面军再集结的一报让诸国家开始感知到共同的危机,也有民众和企业的捐款支持到来。穆尔汀从暗中支援成立西方诸国家联合,让胜算并非发散而是在一时重叠,最终使世间的舆论爆发了。

  穆尔汀继续朝着士兵挥手。

  在集结的军势对面,是广阔的针叶树森林,远处是顶着雪冠的山峦绵延。

  在可以目视的光景前方,狂信者、被强制征兵的奴隶兵和农奴兵的大军团正在逼近,与人类不同,无法投降或交涉的<异貌者>的大军势也在进军。那是加起来有数百万规模的空前绝后的大军势。

  站在后方的耶斯帕脸上也有紧张。即使是和主君一同闯过历史暗部的历战翼将,对这样绝望的战况别说经历过了,甚至没听闻过。开朗的费尔德烈德眼中也有无法彻底隐藏的畏惧。

  被认为是军神的巴洛梅洛也能断定这是超过劣势的窘境。

  「这次也看不到胜算,可以说是把终结的开始这种陈腐的固定短语现实化一般的形势。」

  一边朝着下方的士兵挥手,穆尔汀轻松地宣言。

  「但是,每次都是如此。而既然和每次一样,那就像每次一样,以我等的弱小来拯救人类吧。」

  那是和事态的沉重相比太过轻松的宣言。

  巴洛梅洛一瞬间愣住了,逐渐理解后露出苦笑。

  「确实,和每次一样的事已经达到数十次,不,百次了。」

  巴洛梅洛开始觉得他们自身的深刻态度有些好笑了,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也淡淡地微笑。穆尔汀在几百几千的战斗中做准备,取得优势,达成了胜利。

  但是,能带着胜利的确信战斗的情况并不多。

  更多的,只是竭尽人智、榨出勇气、牺牲历代翼将和众多的士兵,才终于胜利了而已。即使有过败北,也仍然重新站起,强行拽过胜利用染血的手抓住了。就连本人打从心底敬爱,有着可怖力量的兄王亚斯艾里欧,都被穆尔汀流着泪打倒了。

  穆尔汀不是无敌也不是无败。他在堆积如山的败北中积累,最后抓住了岌岌可危的胜利,为世间带来了平稳。

  既然不论多么困难都得去做,那就去做。这就是立于人上者的绝对责任和义务。

  「没错,我等为了拯救人类的战斗已经超过了百次。既然是一如往常的战斗,就一如往常地胜利吧。」

  穆尔汀微笑,眼镜后面的眼睛越过北方的风景,看着前方。

  「我是输了,但还没有败北。」穆尔汀继续道,「面对自称神圣的神之国与强大<异貌者>的挑战,就让我来说一句:别小看弱小的人类。」

  穆尔汀放出了平静的宣战布告。

  巴洛梅洛垂下头,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跪下,<拟人>们也效仿着跪下。立体光学影像中,各国和企业、民众的物资和兵器、资金支援的数字不断上升,义勇兵的数量也在增加。

  战争已经开始,不允许败北的大战即将揭幕。

————————

  我朝着声音转过头。在建筑物和建筑物之间的回廊,小个子的人影站着。是戈兹共和国的少女卡秋卡。

  「是你,伊切德!」

  再次叫喊的少女眼中燃烧着憎恶的火焰。我见证了最糟的相遇。卡秋卡因安普森里耶尔为了开战对戈兹的挑衅失去了家人和熟人,本人也被杂兵袭击,差点被强奸。

  「都是因为你,爸爸妈妈都,大家都!死了!」

  卡秋卡踩踏着地面走来,少女朝着怨敌伊切德直线前进。亲卫队长萨贝里乌已经把手放在剑柄上,即使没有伊切德命令,他也不会对杀死显露害意的对手有任何踌躇。

  绝对不能让二者接触。

  「卡秋卡,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我一边伸手拦住萨贝里乌,一边走到伊切德前方,「但拜托你现在先忍着……」

  「请让开。」

  伊切德的右手阻止了我的前进,走上前。

  「这是我的罪。」

  伊切德再次制止,我和吉吉那不得不留在原地。萨贝里乌仍放低腰部,采取必杀姿势。

  表情扭曲的卡秋卡继续前进,在伊切德面前停下。

  身为历战军人,也是高阶攻击型咒式士的伊切德太上皇有着高大健壮的体格,卡秋卡不得不仰视仇敌。

  从卡秋卡背后的建筑物,人影来到回廊。利可利欧追着卡秋卡过来了。利可利欧一瞬间察觉了事态,我用眼神制止了她。利可利欧停在柱子阴影处,观望着事态。

  「你把大家给……!」

  卡秋卡抬起右手,五指握成拳头。少女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无力。卡秋卡移动视线,看着脚下,捡起庭园里的石头。她把石头的尖角朝前,两手握起。

  必须得阻止卡秋卡才行。但是,谁能阻止不管对手有多强,即使绝对无法战胜,也要给家人和熟人报仇的少女的愤怒和悲伤呢?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伴着诅咒之声,卡秋卡挥起石头前进,泪水从双眼零落。我再次试图上前,但被伊切德的左手制止了。

  伊切德特意右膝跪地,卡秋卡挥下石头。钝响和鲜血。

  在跪地的伊切德左眼上方,石头命中额头割开。血流进伊切德的眼睛,流到脸颊。

  「要是没有你,要是你没搞什么战争!」

  一边哭着,卡秋卡再度抬起石头。

  「妈妈和爸爸、皮普和亨蒂亚……大家就不会死了,就不会发生这样悲伤的事了,我也不会想着要杀人了!」

  「你是叫卡秋卡吗。」

  一边流着血,伊切德仍对少女发话。

  「你的愤怒是正确的,是无比正确的。」

  以跪着的姿势,伊切德说道。

  「你想杀了我的话,就杀了吧。很多人类都有这个权利,你可以代表他们。」

  伊切德不是以反省的态度说的,也不是自暴自弃,只是因为对发起战争的自己复仇是正确的,所以接受了。萨贝里乌认为到了极限打算上前,我和吉吉那挡住他的去路。我用眼神表示不会变成最糟的事态,但萨贝里乌不可能一直旁观下去。

  「才不需要你的许可!」

  一边大喊,卡秋卡再次挥下石头。石头撞上伊切德的左眼,鲜血溅出。仍然跪着,男人没有动。在萨贝里乌为了杀害行动之前,我和吉吉那为了阻止行动。但是,伊切德故意举着左手,不允许他人的干涉。

  「我要杀了你,你应该去死!」

  卡秋卡再次挥下石头。红色溅起,血从伊切德的左眼喷出。

  「什么大安普森里耶尔圈,什么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啊!你和你们的方便和梦想关我们什么事啊!混蛋!」

  尖叫着,卡秋卡抬起染血的石头。即使流着血,伊切德也真的一动没动。就算少女的力量很弱,伊切德有用咒式强化身体,但石头从眼睛到达脑部的话还是有死亡的可能性。

  伊切德被杀的话会产生国家性质的大问题。就算是本人允许的,戈兹和安普森里耶尔之间也会发生大战,今后本该与神圣伊杰斯教国和<异貌者>对抗的大联合会毁于一旦。

  就算伊切德本人拒绝介入,我也必须得阻止。但是,没有我和吉吉那行动的必要了。

  时间流逝,但卡秋卡的第四次殴打没有发生。

  把石头举在头顶前方,少女喘着粗气。从染成红色的石头上流下血,在卡秋卡的额头描绘斑点。卡秋卡的眼睛因憎恶和杀意更加熊熊燃烧,那是一生都不会熄灭的火焰。

  「我,绝对,不原谅你!」

  「对不起,但不要原谅。」

  伊切德的声音变得激烈。

  「国家不会因特异的个人而动,更像是历史和情势、利益和偶然等支流汇聚的大河。安普森里耶尔的再征服战争是历史上的必然。」

  伊切德说道。

  「但即使如此,大安普森里耶尔圈也曾是我的梦想,我也认为那是挚友、妻子和国民的梦想。」随着伊切德发音的动作,鲜血溅起,「但那是错的。只是我以为那是众人的梦,众人以为那是我的梦而已,我等只是互相看到了名为梦想的幻觉。」

  伊切德淡淡地陈述,边上的萨贝里乌露出悲痛的表情。亲卫队正是知道伊切德的过去,共享着梦想战斗,看到那些变成微尘的人。

  穆尔汀赋予了使命,耶德尼斯下达了命令从而收拾了事态,但即使如此,伊切德本人的疑问还残留着。

  「但是,我等的梦和幻觉与你,卡秋卡和其他人无关。若因我等的梦承受了暴虐,那就听从正义,不要原谅。」

  伊切德断言。失去心的男人因理性和正义对自己下了裁决,我无法断定他是邪恶,只是,善恶正邪的含义云云早已从他身上流空了。

  「卡秋卡。」

  我从伊切德的背后呼唤少女。

  「你不能原谅伊切德,但是,拜托你现在别杀他。」我一定程度理解卡秋卡的愤怒和悲伤,但必须得说,「为了今后尽量让更少的人死去,他有活下去的必要。」

  「我知道!利可利欧姐姐跟我说了!」

  不光是对我,卡秋卡朝着世界大喊。对面的利可利欧闭上眼睛,两手握在胸前。

  我知道少女的眼中和胸中席卷的火焰是什么。那是我过去抱有,如今也抱有着的,从内侧烧灼的漆黑火焰。

  「卡秋卡,他需要为了让像你这样遭遇悲伤的人尽可能减少而战斗。为了拯救人类,拯救人世,得让他在求死不能的痛苦最后再死去。」

  我在用不可能的话说服。我自己都没能做到。但是。

  「所以……」

  「我知道!」

  卡秋卡放下石头,仰视着天空。她睁大眼睛,看着中庭上方广阔的天空,石头从手中落到地上。

  「我是知道……!」

  卡秋卡闭上眼睛,号泣起来。我从伊切德侧面穿过上前,双手抱住泣不成声的少女。卡秋卡把脸埋在我的胸前,不断哭喊着。

  恨到想杀死的敌人是会减少像自己一样的悲剧的人,少女是没法坦然妥协接受的。不论是谁,都不可能接受。我和吉吉那也因世间的不讲理备受冲击,再次体验了那时的噩梦。不管多少遍,还是无法接受。

  即使如此卡秋卡也没有杀死伊切德,不是没法杀死,是少女凭意志做出了选择。

  「对不起。」

  我侧眼确认,伊切德仍然单膝跪地。男人闭上右眼,左眼继续流出血,从下颚流到胸前。

  「出于理性,我想要谢罪。」

  失去心的男人再一次谢罪。

  「只是,对我已经无法感觉到悲伤的事,悲伤还是存在。我不会请求原谅,也不可以被原谅。」

  伊切德的声音中没有感情。就算想有感情,也已经做不到了。伊切德如此为自身定性,然后照做了。他用虽然属于人但已经不是人的心,想着感觉不到人心的悲伤。

  世界不会原谅伊切德,我也不会。但我为致使伊切德如此的过去,为他失去的心哀悼。

  若是伊切德周围的疯狂和惨剧没有发生,若是邪恶没有悄然接近,他应该会成为温柔的丈夫、父亲、兄长,成为勇敢的安普森里耶尔名君吧。

  但是,那个未来消失了,高尚的梦和拼上性命的爱毁灭了,本人已经连那些的丧失都感觉不到。我有点明白了穆尔汀曾经对雷梅迪乌斯抱有的悲伤。

  「不是这样的,伊切德陛下。」

  保持着沉默的萨贝里乌开了口。

  「陛下,是人。」

  我和吉吉那不由得看向萨贝里乌。

  「佩瓦露亚妃是大逆不道者,甚至杀了孩子,但陛下也没有杀死她,而是放逐到了有援助关系的外国。」萨贝里乌喊出过去的真相,「佩瓦露亚妃在医师的管理下,在疯狂和梦幻的世界中安稳地活着,这不是非人者能做到的恩赦!」

  萨贝里乌悲痛的呐喊让伊切德染血的脸充满苦涩。

  「陛下没有失去人的心,比谁都更是人!正因如此才能收下佩瓦露亚妃在疯狂中编出的织物,能不选择忘掉!」

  萨贝里乌断言。萨贝里乌一直把挚友伊切德所做的,对人来说几乎不可能,但只有是人才能做到的高尚的宽恕藏在心底。同时我也终于理解了那不适合伊切德的,左臂上的臂章的真相。

  伊切德用左手盖住了染血的脸,没有站起,膝盖落在中庭的地面上。

  「啊啊。」

  从手掌之间,伊切德发出不带感情的呜咽。

  「我知道。我是知道的。」

  从伊切德的指间,血从失去的眼睛中零落。伊切德右手握住卷在左臂的毛线,虽然看着像臂章,但貌似其实是围脖。

  「我没能从朋友和妻子的,从人们的疾病、疯狂和愿望中保护他们。即使流出鲜血,拼上性命,尽了自己能做的全力,也没能保护。」

  以鲜血和生命编织的话语继续。

  「在此之上要献上什么才能保护拯救呢,要怎样才能让大家绽放笑容呢。就算我利用普法乌·法乌的噩梦世界思考几千几万次,也做不出更多,做不到更多了。」伊切德的声音化为人类这一种族的悲叹,「所以我并没有原谅。正如没人会原谅我一样,我也不会原谅他们。」

  伊切德的眼中流出了血,但仍没有流泪。即使当时的悲伤和痛苦成为过去,已经消灭,但为了过去存在的那些,伊切德背负了责任和义务。

  「相信朋友,爱着妻子,期待孩子的心,甚至连猫们的体温都想不起来了。」

  正因为破碎了自己的心,伊切德不允许流泪,也流不出了。

  「若是时间能倒流,若是能回到那幸福的一时……」

  悲伤的男人的话语停下。

  「不对,就算能回去,我也不觉得要珍惜那些人和时间了,反正都明白总有一天会分崩离析了。」

  伊切德显露出了比谁都更像人类的样貌。他以一身承受可怖的悲伤痛苦和重责,比谁都愿望着想取回美好过去的美好一瞬。残留的只有愿望,许愿的心已经不复存在,就算能回去,也没有意义。就算发生的事情倒流,就算死者复活,伊切德变了的心也回不去了。

  法院的索丹的精神分析正确到残酷。和输给疯狂,逃入妄想的人们不同,伊切德没有屈服于破坏了心的众多事态,没有向疯狂逃避,从最初到最后都在实现他人和国家对自身要求的责任和义务。他始终是正常的,决定并贯彻了正常,没有放手。正因为正常,才显得悲伤。

  「人的心能够做到那种程度吗,能够到达那样的地点吗。」

  我以把卡秋卡抱在怀中的状态,看着到了人之尽头的伊切德。

  与卡秋卡同时,我抱紧了人世间的不讲理。卡秋卡抬头朝上。

  「伊切德,不管你是多么伟大的国王还是皇帝,不管是正义还是国家的方便、人民的梦想,也不可能因这种事被原谅!」

  我怀中的卡秋卡对着天空大喊。

  「但是伊切德!」

  少女悲鸣般的呐喊停下。卡秋卡的脸歪扭着,再次开口。

  「你要去减少,像我、一样哭泣的孩子、变得像你一样的人,哪怕就一人!这样的悲伤,不能出现在任何人身上了!所以救完大家了再去死!」呜咽之中,卡秋卡拼命编织话语,「爸爸、和妈妈的话,绝对会、这么说的!利可利欧姐姐、虽然没有说,但也会这样做的!」

  卡秋卡的话让站在回廊的利可利欧双手盖住脸。

  「我也明白,那样是正确的!但是、但是!」

  说完,卡秋卡号泣起来,泪水滂沱,热泪打湿了我的胸前。利可利欧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擦拭眼角的泪水。

  向前倾倒的伊切德喘着粗气,抬起上半身。历战的武人及原后皇帝的脸上,变成了超越鲜血惨剧的壮绝表情。连我都已经无法推测他的内心所想了。

  「不是王也不是皇帝的我,将在此斩断作为人的我最后的天真。」

  变成单膝跪地的姿势,伊切德朝着卡秋卡低下头。

  「这是对爱和友谊消失,梦想溃灭之后的梦的神圣契约。直到生命耗尽为止,我将为阻止如今此世发生的战争而献身于战斗。」伊切德的口中吐出火焰的话语,「不论经历何等的死斗都会抓住胜利,最终在污泥中惨死。」

  以骑士的誓约姿势,伊切德答道。不对,那是在断头台上等待斩首的死刑犯的身姿。他的心到达的心境非神非魔,连人都不是,在远超过我想象的彼岸。即使失去了一切和自己自身,也只凭借行正确之事的意志、几乎无法理解的责任和义务而行动。

  对真挚男人的绝对誓约,卡秋卡更加大声地号泣。伊切德的誓约比穆尔汀的战略、耶德尼斯的命令更加沉重,更加正确。

  「你很善良。」

  我决定让卡秋卡尽情哭泣。

  「真的很善良。」

  站在一边的吉吉那也开口。

  「我才不想变得善良,才不想原谅!但是但是!」

  卡秋卡继续大声哭泣。

  正因为是自己难以忍受的痛苦和悲伤,所以才不希望发生在他人身上,因此,卡秋卡没有杀死伊切德。少女很聪明,但实在是太善良了。

  自身承受使命的伊切德,不,我和大人,社会、国家和世界都一样,不管有怎样的理由,都不能让别人去做这样残酷的决断。不应该让孩子,让卡秋卡不得不去做这样高尚的决断。

  一边怀抱着少女的哀伤和泪水,我仰望天空。安普森里耶尔的天空蓝到残酷,无边无际。

  我没有使命感,也没有实际的命运或命令,国家、世界和<异貌者>也不归我管。那种壮大的事,应该是那些比我们更伟大的人要做的。

  但即使如此,为了能阻止一缕泪水、一滴泪水,若有我能做到的,就必须得去做。事实是哥哥优希斯和妹妹亚蕾榭尔正在世上引发灾祸的话,就必须得去阻止。

  就算是心爱的人,若是与世界为敌,那哪怕要亲手杀死也得阻止。但是,伊切德作为为政者,为了贯彻正义的使命亲手裁决,失去了心,引发了别的灾祸。

  伊切德那样的觉悟和决断,对我来说是可能的吗?那样可怕的结局,是我能接受的吗?

  纵使是没有答案的问题,我也必须得得出答案。

像是后记

  时隔四年出了续篇。

  在众多的人们的支援和声援下,总算是出版了。因为一些情况,并非处于能写出什么的状态,现在也说不上是完全恢复了。

  也没有心思去说明情况,就婉拒了后记,编辑部也表示是没办法的事,答应了。

  不过,即使如此事实上也出了续篇,算是自发地推翻了前言。

  我从心底深深向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众多的人们表示感谢。

 ※本页空白很多,请用来记笔记吧。

 班克斯先生,期待您的涂鸦。(译注:Banksy是一名英国的匿名街头涂鸦艺术家,其作品出没于街头巷尾,从不用来盈利,多具有讽刺色彩。他也曾执导电影,《画廊外的天赋》获得了第83届奥斯卡金像奖的最佳纪录长片提名)

 那么有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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