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roduction Still Raining

  Introduction Still Raining

  「……雨,停不下来啊。」

  白色窗帘被拉上去,雨滴成股流下窗户,我越过玻璃望向灰色的天际线说道。

  现在是七月上旬,六月过后梅雨还没有结束哦——似乎想告诉我这件事的大雨已经持续到第二天。潮湿的空气中雨的味道还要胜过夏天的味道。就连时间也吸足了水分变重,让人感觉过得很慢。

  「这不挺好的吗。」

  清脆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动听却带着一股慵懒,不带有很多感情。这样透明的声音俘获了我的心。她像歌唱一样继续说。

  「诗暮……你最喜欢雨了吧。」

  「也就那样吧。」

  「那雨森润奈呢?」

  「……?」

  「别在那?和雨有关系吧。你喜欢雨的话,那雨森润奈呢?」

  润奈忽然回过头盯着我。这是什么关系……

  「……非常喜欢,还是超级喜欢,还是超级超级超级喜欢。回答我,不然我会玉玉。」

  「……这什么只有一个答案的选择题!太沉重了……」

  那双清澈得像湖水的眼睛直直靠近,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慌乱地移开视线,含糊其辞。

  「……超级超级超级喜欢。」

  「太僵硬。抑郁值加10。」

  ……好像又被她记上一笔。润奈的眼神逐渐黯淡,粘腻。

  「……话说,你物理上也很沉重啊。」

  消毒水味里,夹杂着甜腻的发丝香气。

  「能不能从我腿上下来?」

  「……………………」

  润奈没有答话,在我腿上坐正,戴上了黑色的无线降噪耳机。

  我连忙伸手把她赶下来,再次尝试。Take Two。

  「能不能从我腿上下来。」

  「诗暮──」

  润奈半眯着眼,从肩头瞥过来。波波头轻轻摆动,隐约透出紫阳花色的发丝。

  「抑郁值再加100。」

  嘴上抱怨,她还是老实地站了起来。温暖从腿上离去,我心里既松了一口气,也隐隐有点空落。

  「……竟然说女孩子『重』,诗暮你真得学点体贴啊。」

  「这点确实是我不好……不过润奈你自己也该学学距离感吧。」

  她点点头,挪到我旁边,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下一秒却整个人又紧紧贴了上来。肩膀紧挨着……这能叫距离感?

  我只能认命,放弃吐槽。但润奈的攻势还没结束。

  「不过嘛,说到底,诗暮还是超级超级超级超级喜欢我这种沉重的女孩子吧?」

  「这也太喜欢了。」

  「喜欢我沉重的胸部──」

  「喂,我可没说过。」

  「──你讨厌?」

  「……讨厌是不讨厌啦。超级超级超级超级,超级喜欢。」

  「抑郁值减500!」

  突然大幅减少。润奈的声音恢复了明亮清澈,撒起娇来,把身体甚至胸口都蹭了过来。算一算,现在是-390分。

  ……难不成只要小于0,她心情就会变好?

  「喂,你们两个。」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赤城,用手撑着脸,翘着二郎腿。白色口罩下传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你们在一──」

  话说到一半,她硬生生吞了回去。

  「……算了,当我没说。」

  她改口,盯着润奈。

  「雨森。已经两天了,现在怎么样?」

  她是指原本只在保健室上学的润奈,突然正常上学那件事。

  早晨,一年四班的教室里突然多出一个神秘美少女,全校立刻炸开了锅。骚动直到放学都没停下。甚至现在也还没完全平息。

  只要离开保健室,迎面而来的就是关于润奈,还有对她身边的我的好奇和关注。所以午休时我们才会这样,一起避难。

  「在班上交到朋友了吗──」

  「没有。」

  赤城的话被润奈冷冷打断,她脸上写满不悦。

  「我不需要。所以不交。」

  「哎呀,原来是波奇啊?这三段活用也太流畅了吧,呵呵……」

  赤城轻笑。润奈眉头紧皱。

  「『不需要,朋友什么的都去死好了。』」

  「那是神圣放逐乐队的歌吧。」

  看着明显暴躁的润奈,我苦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润奈「……嗯」地眯起眼,放松下来,但是——

  「『解剖你的纯爱歌~去死吧~』。」

  「那是爱缪的出道曲啦,典型的猎奇病娇歌。」

  如今早已是日本国民级创作歌手的她,当年却是在街头唱这种歌词阴郁,旋律却轻快的猎奇歌曲出道的。

  「话说你别老是去死去死的,好吓人。」

  「……可是嘛。」

  润奈撅起嘴,盯着我桌上的便当,小声嘀咕。

  「诗暮的便当,是老师做的……」

  那是蓝色布包裹的饭盒。和她桌上那个颜色不同,但内容完全相同。都是赤城亲手做的。

  「之前给他吃过一次,看他吃得挺香。于是从今天起就干脆顺便多做一份。反正他自己也想吃嘛……对吧,栗本?」

  『对!』

  ──我是想这样精神地回应。

  「……………………」

  从身旁的润奈身上,我感受到那种湿湿黏黏的凝视,像要把我钉住似的,让我不由自主地闭上嘴巴,只好伸手拿起筷子。

  「快,快点吃吧。要不然午休时间都没了。」

  「……哼。抑郁值加300。」

  总分变成-90,依旧是负的。润奈看上去还想说什么,但瞥了一眼墙上的钟,才勉强地解开便当盒上的红布。就在那时,

  「──啊。」

  她忽然停下动作,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点开录音。随即,轻轻哼起来,是跳跃炸裂的旋律。

  ——润奈。作为YOHILA的JUN,她总是把心中满溢的情绪化作声音,编织成乐曲。

  那被称为『新世代的致郁摇滚』,的确阴郁,但那就是她。

  (……这么看来,对润奈(JUN)来说,适度的压力反而是好事吧?)

  我一边想着,一边望向窗外。雨水倾泻而下,天空灰暗沉郁。可与之相反,我的心情却明快起来,不断吃下面前的菜。

  1 下雨的放学后,两个人和山田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压力太大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起来不是『适度的压力』了。

  润奈直接踩着室内鞋跳上了长桌,手里那把跑调的吉他被她狠狠拨响,声音沙哑,声嘶力竭地怒吼着。

  迷你音箱的音量拧到最大。被效果器扭曲的爆音撕裂了空气,震得湿漉漉的雨天大气一阵颤抖。就像是电流化作的野兽,挥舞着利爪,肆意咆哮。

  幸好这里是隔音的视听教室,否则整栋楼都要跟着地震了。

  「什么不需要朋友,所以不交?不对!是交不到啊!就算想交,也交不到啊!因为我的朋友只有音乐……音乐才是,一直以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从不背叛我的挚友!跟人类怎么相处?我早就忘光啦!No Music, No Life!No Friends, My Life!I am Bocchi!Bocchi·the·Rock!孤独摇滚!此刻从视听教室为你献上……」

  伴随着激烈的吉他声,她竟然开始了独白。就像某些摇滚曲子里的独白段。

  「……呼。」

  但是结束了。

  可能是把心里郁积的东西全都吼出来了吧。润奈满足地停下演奏,放下吉他,从长桌上跳下来,抱膝蹲坐缩成一小团。

  「诗暮」

  她把脸颊埋在膝盖上,抬头望着我。

  「安慰我……」

  「遵命。我的伤心女孩。」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抚摸她。

  「……嗯。」润奈舒服地眯起眼,露出满足的笑容,像只被摸头的小狗,看得人心里莫名柔软。

  自从上次试过后,她就对摸头格外上瘾,几乎成了固定的撒娇项目。

  虽然对我来说,摸女孩子的头多少有点让人心虚,但……只要轻轻顺毛,润奈的情绪就会立刻变好,简直是灵丹妙药。

  「……其实,你真的想交朋友吧?」

  我一边享受她顺滑柔软的发丝触感一边问。「嗯」,润奈点点头。

  「跟老师说的那些,其实是在逞强。我自己也知道必须要改变要努力。只是——」

  「只是不顺利对吧。」

  「……嗯。没法好好说话。可能是因为诗暮你太擅长这些了,所以一对比,就更觉得自己不行。」

  她手指轻轻拨弄桌上的吉他。没有电流放大,只有干涩的弦音,叠加窗外的雨声,显得格外孤单。

  「所以,我就会不自觉变得冷淡……看起来像个没意思的美少女吧。」

  「哦?所以你还知道自己是美少女?」

  「因为诗暮你老是说我可爱吧。」

  「这是事实啊。」

  「……又来。」

  润奈涨红着脸,皱起眉头。不止是外表,她的反应也很可爱,若是让同班同学看见,对她的印象肯定会改观的吧。

  「不过啊,你不是和山田还有阳次郎那家伙还聊得挺自然的吗?那天我劝你去交个朋友,和他们吃午饭不是还行吗?照那个模式怎么样?」

  「不行。那是因为你在旁边……因为你在,所以我才能做到。」

  她抬起脸,直直地看向我。那一瞬间,比无电吉他的弦音还要清脆的声音响起。

  「诗暮不在的话,我就是很没用。」

  「……………………」

  润奈的话渗入胸口,一点点扩散开来温暖了我全身。

  「诗暮?」

  「嗯?啊、啊啊……没什么。」

  我慌忙挠了挠发烫的脸颊,躲开缠上来的视线。为了掩饰我只好继续找话题。

  「只是想说,该怎么办才好呢。虽然我想多陪你,但我们不在一个班……要是老是待在一起,被别人看见,也不太好吧。」

  「为什么?」

  「为什么……会被人误会啊。」

  「误会什么?」

  润奈逼近过来,几乎要把脸凑到我眼前,强行让我的视线与她交汇。

  「会被误会什么呢,诗暮?」

  「……比如说,我和你……在交往什么的。」

  「不好吗?」

  「不、不是──」

  「──不好吗?」

  「等、等下!不是那个意思!」我急忙摆手,「我说不好不是我讨厌的意思……我并不讨厌。冷静点,别冲动!」

  她听到我的话却半眯起双眸,把我弄得很心慌。

  「并不讨厌……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们现在还不是那样的关系吧。」

  我顶住她的压迫说出口。润奈愣了愣。

  「嗯……」

  随即低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挡住了一切。

  「……还不是?这样啊……」

  她轻轻笑了。那一瞬间,她的笑容就像雨后初现的彩虹,驱散了一切阴霾,耀眼得让我移不开目光。

  「你说得对……一步一步来就好了。不用急……」

  她再次抬眸,眼里隐隐泛着湿润。

  「所以我会慢慢前进的,各种事都是。」

  「……嗯。」

  「至少,下次班上的人再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就不再沉默着比中指了。我会说还不是那样。」

  「……。嗯。」

  所以说,你没有朋友就是因为这个吧。

  ☂

  「诗暮,我们来玩乐队接龙吧。」

  我正低头玩手机,润奈突然这么开口。

  所谓的乐队接龙,是我和润奈偶尔玩的小游戏,因为我们音乐口味一致。规则如下。

  ①报出的名字必须是日本的摇滚乐队。

  ②下一个人报出的乐队名,要以对方报的乐队名最后一个字开头。

  ③如果报的名字以「ん」结尾就算输,同一个乐队重复两次也算输。

  到这里,规则几乎和普通接龙没区别。

  不过,还有一个特殊的第四条规则。

  ④接下一个之前,必须至少说出刚才对方说的那个乐队的一首歌名。如果说不出来也算输。

  也就是说,还要考验乐队知识。

  「……行啊。」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与润奈在长椅上对坐。不用说,上网搜肯定不行。

  「上次和上上次我都输了,但今天一定要赢!」

  「不可能啦。我会一瞬间结束战斗。我想看你哭的样子。」

  「你是抖S吗?光是玩个接龙游戏输掉,我可不会哭的。」

  「我是M哦。我要是输了,大概会哭吧。到时候,你要安慰我。」

  ……顺带就把自己的性癖给爆出来了。但我选择优雅地无视。

  「别为了被我安慰,故意放水输给我啊。」

  「才不会。不过……为了得到安慰,装哭还是会的。」

  「要是我看出来是装哭,我就不安慰你了。」

  「……Pien~」

  润奈面无表情地卖萌。闲话到此为止。

  剪刀石头布决定我先说。我报出的乐队,当然是。

  「YOHILA。」(ヨヒラ)

  「超喜欢吧。」

  润奈的嘴角轻轻勾起。虽然我不是每次都第一个喊,但作为世界上最喜欢的乐队,只要有机会,我就一定会把YOHILA抛出来。

  「『忧与爱』……虽然还没发售,没问题吧?」

  台风中,润奈,不,YOHILA的JUN唱出的,为主流出道准备的第一支单曲。我点点头,说「OK」。

  「我太想听完成版,晚上都要数鹿才能睡着(ヨルシカ 夜鹿)。」

  「那不挺健康的嘛。我不光晚上,连早上中午都能睡着。我是很喜欢夜游啊(YOASOBI)。也一直都觉得要是一直是深夜就好了(ずっと真夜中でいいのに)。」

  「你的生活也很有节奏嘛?三夜女孩。」

  我们一边带着音乐梗聊天一边开心地接龙。

  「……LA的话……LACCO TOWER」(ラッコタワー)

  这个啊,名字很可爱,但是曲子很酷,歌词也很深刻。这也是我很喜欢的乐队,不知道要举哪首歌呢——

  「『雨后晴』(雨後晴)」

  「……行」

  润奈的眉头微皱,我继续道。

  「WANIMA」

  「『雨过天晴』(雨あがり)」

  「……噢」

  今这次轮到我皱眉头了。润奈就像是在挑衅我。

  「MyGO!!!!!」(注:显然日语里MyGO!!!!!是MA开头的)

  「『壱雫空』──不不还是『輪符雨』吧。」

  「写作雨读作rain。第一次看到肯定不会读吧。还有别的……」

  润奈拿起自动铅笔,在平时记下旋律的五线谱本上写下『迷星叫』『影色舞』『詩暮病』这些词汇。

  「『まよいうた』『シルエットダンス』……最后这个……没印象了。这个叫什么?」

  「『雨森润奈(あまもりじゅんな)』」

  「这谁会读啊!」

  「……那『くりもとしぐれ』呢? 怎么写?」

  她把自动铅笔递给我问道。我犹豫了一会,

  「…………。就这样吧。」

  没什么奇怪的写法,我写下『栗本詩暮』四个字。润奈嘟起嘴。

  「不合格。抑郁值加1000。」

  怎么这个抑郁值(?)突然加了这么多。我重新提笔,

  「……还能这么写。」

  在『栗本詩暮』旁边写下『四葩病』三个字。

  润奈眨了眨眼睛。

  「诗暮,你居然会写『葩』这个字啊……?」

  「我可算是YOHILA的狂热粉,当然会写。」

  「……嗯。和我想得不太一样,但是合格。抑郁值减5000。」

  「你这个情感波动是不是太激烈了!?」

  不过最后还是负的就好。

  「诗暮,接。到『GO』了。」

  「GO的话……GO!GO!7188!」(なないちはちはち)

  「不说go!go!vanillas吗。」

  「啊啊。我还是想了一下那个的。」

  「……。嗯?」

  润奈盯着我说道。

  「『雨后雨后雨』……『雨后 沥青 新鞋踏上』……『电影和下雨的早晨』……『雷鸣暴雨之夜か』……『只有雨天的恋情』」

  「也太多了。」

  「チリヌルヲワカ」

  那是GO!GO!7188解散之后吉他主唱搞得新乐队。

  我抱着双臂,一边用手托着下巴思考着。瞥了一眼桌上的手机。

  「不许查哦。」

  「……我知道啦。」

  接着看向教室的入口。门微微开着。那是我刚才去厕所时顺手打开的。润奈催促道。

  「倒计时咯。十、九、八、七……」

  「『不可回避之败北』(不可避ナ敗北)」

  「──哦?」

  「算我输了。我说不出关于雨的曲子。」

  明明这种规则根本不存在,但从某个时刻开始,我们都莫名其妙地给自己加了这个限制。

  润奈看我的眼神里满是看穿你了的意味。

  「……诗暮。」

  「你是故意输的吧?没说Vanillas就是因为想不到关于雨的歌,对吧?」

  「你想太多了。」

  「其实是想让我安慰你吧……」

  「这都不是想多,是乱猜了。」

  「乖乖。」

  润奈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我忍不住扭动身体。

  「不要啦……」

  「诗暮的头发,像猫一样。害羞的样子,好可爱。」

  「都说了不要啦!」

  「你总是说我可爱,那我也要回敬你。诗暮,可爱。真的好可爱。」

  「……………………」

  我闷声不语,偏过头,避开了润奈的视线。

  然后,望向那扇此刻已经被推开更大的门,

  「──山田同学!」

  我叫道。

  「噗哇啊!?」门外传来一声奇怪的惨叫。

  润奈停下了手,眉头紧锁,朝门口望去。

  「……山田同学?」

  「别偷看了,进来吧。」

  「…………诗暮?」

  润奈满脸怀疑地看着我,但我只是沉默,耐心等待。终于,

  「打,打扰啦~」

  伴随着小心翼翼的声音,门被推开,一个女孩探头走了进来。

  明亮的茶色短发,精致的妆容,短裙摇晃,怎么看都是阳光系辣妹的风格。她是我们班的山田晴风。

  「……抱、抱歉啦。教室里二人世界的氛围实在太浓了,我根本找不到机会进来啊,栗本君。还,还有──」

  她那仿佛晴空般双眼捕捉到了润奈。

  「噗……噗嘿嘿嘿……」

  山田的脸瞬间僵硬,发出诡异的笑声。结果进门时不小心又踢到门框,一边跳脚一边喊「好痛!?」。

  「……你你你、你好呀!啊、啊、雨森酱!噗哈哈……」

  她再次用尴尬的笑声糊弄过去。

  润奈「诶」了一声,少见地慌乱起来。

  随即转头望向我,指了指山田。

  「…………谁啊?那个恶心宅女。」

  ☂

  「──原来如此,山田同学你,喜欢YOHILA……」

  听完我叙述的来龙去脉,润奈面无表情地低下了头。

  我一时口快,把『致郁摇滚』这个关键字说漏了嘴。山田循着这个线索查到YOHILA,甚至猜到主唱JUN=润奈。

  然后她便沉迷其中。

  结果,她这个高中出道的前阴角御宅族,见到憧憬的本尊,紧张到直接返祖……

  此刻,山田捂着嘴,发出奇怪的「哈哈哇哇哇」

  「栗、栗本君不是你的错!全是我自己忍不住查的错!那、那所以,雨、雨森酱──」

  「请别随便给我加酱。恶心。」

  一句冷语差点把山田秒杀。她眼看就要哭出来。大概是被那副反应刺激到了良心,润奈又开口。

  「──我是说内心恶心。不过外表还是挺可爱的。」

  「……!」

  山田的瞳孔猛地放大,本来要哭出来的表情瞬间融化。

  「可、可爱……诶嘿嘿。雨森……同学说我可爱了……咕嘿嘿嘿嘿……」

  「果然还是恶心。」

  「呜哇!」

  山田的表情瞬间塌掉。润奈「呃」地僵了一下,随后补了一句。

  「……不过真的很可爱。」

  「嘟呼呼呼」

  「恶心。」

  「呜……」

  「可爱。」

  「嘿嘿嘿嘿。」

  「恶心。」

  「欸……」

  「山田同学,别把她当花瓣占卜玩啊!」

  说一次可爱或恶心,山田就变一次脸。最后,她还是被喜悦压倒,最后忍不住小声「噗嘻嘻」地笑了出来。

  窗外,雨声连绵。我仿佛能感觉到偏头痛,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好了。」

  我看了一眼两个人。

  「我把山田同学叫来,是想提个建议。要不要让她也加入我们这『雨天小聚会』?」

  「诶诶诶诶!?」山田差点跳起来。相对的,润奈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怎、怎怎怎,怎么可能!这不是打扰你们难得的二人时光吗!我哪有资格啊!」

  「又不是每天,只是偶尔。这样的话──」

  我直视着润奈。

  「你也能慢慢学会,和我以外的人正常相处吧。」

  「和诗暮以外的人……」

  润奈盯着我。

  「也就是说,要我练习对话?」

  她扫了眼一旁慌乱的山田,

  「……嗯。」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明白。」

  「真的吗?」

  「──不过。」

  润奈竖起中指,冷冷地补充。

  「有个条件。」

  「……你给我竖食指啊,Fxxking girl。」

  「要在YOHILA的歌曲前奏问答里全答对。如果你能做到,就证明你是真爱,我才承认你有资格加入我们。那,就是加入『致郁摇滚同好会』的门槛。」

  「啊……还有这种会啊。等等,我什么时候成会员了?」

  ☂

  「『悲观小姐』」

  「……对了。」

  前奏刚响山田就答出来了,润奈停下演奏。

  在一脸无表情僵住了大约五秒后,她移动按弦的左手,

  「『缺氧人鱼』」

  在响起的分解和弦声中,传来了解答的声音。

  像是被按下播放器暂停按钮一样,动作骤然停下的润奈,苦涩地低声说道。

  「……答对了。还,还挺厉害的嘛。」

  如同平静水面般的眼眸微微动摇,视线飘忽。握着拨片的手指侧面,轻轻敲击着海绿色的琴身。

  然后,她猛地以挑战的气势瞪向山田。

  「这个呢?」

  「『虽然回不到柏油路上』」

  「……正、正确……不过,这个你就──」

  「『偷伞的家伙KO☆RO☆SU☆』」

  「…………诗暮」

  润奈望向一旁的我。依旧是面无表情。然而,那晃动的瞳孔与颤抖的嘴唇,却泄露出无法掩饰的动摇。

  「这个宅女,太可怕了。」

  「……嗯。我现在也有点被吓到了。」

  为什么连一句都没听完,只凭一两个音就能准确答出来啊。

  就连我这个YOHILA的狂热粉,要做到那种速度也几乎不可能。

  顺带一提,最后那个答案也完全正确。

  那是因为JUN在被偷伞而愤怒到极点时,罕见地运用自动调音与合成器制作的『致郁电子摇滚』风格电波歌曲,只在网上发布没有实体版。

  「──哼。这种程度,轻而易举。」

  山田摆出得意的表情。

  「JUN大人的音符,每一个都早已深深渗透到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响起的瞬间身体就会震颤,六十万亿个线粒体同时喊出答案!」

  「说法好恶心。」

  润奈的表情崩坏了。她像是抱紧吉他一样,

  「而且,别用大人这种词……」

  她战战兢兢地说着,连敬语都崩坏了。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

  「……!?」

  山田突然发出怪叫,把润奈吓得一抖。山田抱住头。

  「完蛋啦!我竟然……明明难得有机会听到JUN……的现场演奏,我却浪费了!为什么……为什么我要立刻抢答!?我是不是傻!?是不是大傻子啊!?呜哦哦哦哦哦!」

  ──砰砰砰砰!仿佛摇滚里甩头一般,开始把额头往旁边的桌子上猛撞。她的情绪到底怎么了啊。润奈已经吓坏了。

  「山、山田同学!冷静──」

  「最后一首」

  润奈低声说道。根本不需要我去阻止,山田「──诶?」一声抬起了头。

  「……听吧」

  润奈重新举起吉他。

  然后,演奏。

  ──是没听过的曲子。

  如同撕裂潮湿空气般,锐利的吉他即兴旋律迸发。充满速度感却同时伴随流畅的抑扬顿挫与节奏变化,犹如波涛般翻涌的音浪。

  润奈用指尖扫弦,灵活运用推弦,勾弦等技巧,将情感注入音符之中。

  喜悦中透着悲伤,忧郁中夹杂安宁,伴随希望的却又是绝望──充满矛盾的音色,吟唱出抒情的旋律。

  这是某种熟悉的旋律。

  唤起记忆中润奈曾哼唱过的小调。这是它的余韵。

  当失真的泛音响起瞬间,我脑海中浮现出「答案」。

  「……!这首曲子──」

  我偷偷看向山田,她却瞪大眼睛,张着嘴,陶醉地听着润奈的演奏。即便前奏结束,也完全没有要回答的迹象。

  理所当然。因为这首曲子,她根本没听过。可是,

  「『忧与爱』」

  我却明白。即使从未听过,我仍能认出这是什么曲子。那天,那时,在屋顶奏响的透明和声。

  听到我回答后,润奈微微一笑,停下了手。

  「……诗暮,正确。」

  如同风暴般的音浪戛然而止,寂静降临。雨声回荡。余韵轻抚心头。

  「不愧是你。」

  「──哼」

  在润奈的称赞中,我做出得意表情。转头望向山田,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

  她感动到发抖。双手掩住嘴,眼角泛泪,脸颊泛红,浑身颤抖。

  「太牛……太牛了……牛啊……」

  感动过度,词汇量完全死亡。

  「能听到JUN……雨森同学的现场演奏,真的牛炸了!啊……太美好了……光凭这份余韵,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能活下去。就是这么牛!」

  「……夸张。」

  润奈无语了。山田擦掉眼泪笑着说。

  「虽然没能合格……但我已经超级满足了!谢谢你,雨森同学,栗本君。能让我得到这样宝贵的机会。作为YOHILA的粉丝,我以后也会在背后默默支持──」

  「等一下。」

  润奈用手指轻轻拽住了要走的山田的制服下摆。她惊讶地回头,只见润奈抬头直直凝视着她。

  「……我没说不合格。合格条件是全答对……但刚才那首没发表过,所以不算。」

  「──诶?」

  山田愣住。

  「不算?那就是──」

  「嗯。合格。」

  润奈放开手,点头。依旧没有表情,

  「山田同学的YOHILA爱,你的宅是真实的……不论是我,还是诗暮,都不得不承认。」

  「是啊。明明刚知道,就了解得如此深入,真的厉害。作为YOHILA粉丝,我也觉得自己不能落后!毫无疑问你合格了。」

  「……雨森同学……栗本君……」

  山田的表情瞬间扭曲,像要欢呼般张开双臂。

  「谢谢你们啊啊啊啊──哎哟!?」

  想要抱住润奈,却被她用吉他挡开。

  「距离感。有点不对吧?」

  「你也配说这个啊,润奈。」

  「嘿嘿嘿嘿……」

  我无奈吐槽,她却只是傻笑。大概是撞到吉他了,山田的鼻子流出一缕鲜红的血丝。

  「……太幸福了。以后也能跟雨森酱呼吸同一片空气……诶嘿嘿嘿嘿。」

  「恶心。别叫酱。脏死了。」

  润奈伸手推开流着鼻血的山田,别过脸去。声音依旧平淡,话语依旧犀利。可是,

  「……诗暮。我能取消她的合格吗?」

  她问我时的表情,却似乎带着一丝愉悦。

  ☂

  「哈喽——润酱!」

  第二天,放学后。我和山田一起来到视听教室,她一看到润奈,立刻拼命挥手,精神饱满地打招呼。

  JUN酱──润酱?这关系也发展得太快了吧。

  「……山田同学。你今天又来了啊。」

  结果润奈还是老样子。取下耳机,用一副困倦的眼神淡淡回应。之前一度没了的敬语也恢复了。

  「嗯——其实我也想着会不会打扰到你们……不过,就是很想见你,所以还是来了。诶嘿嘿。」

  「恶心。」

  毒舌依旧。虽然没说打扰或者麻烦,但大概也不是完全讨厌。

  「……话说,那种称呼能不能别用了?要是被别人听见,可能会暴露我用JUN这个名字活动的事。」

  「诶——没关系啦。」

  润奈的视线重新落到手机上,而山田则径直走了过去。

  「我只会在没人时叫你润酱……TO☆KU☆BE☆CHU☆」

  说到CHU的时候,她还比了个飞吻。

  「恶心……」

  润奈再次吐槽。

  可山田似乎早已免疫,不仅毫发无伤,反而嘻嘻地笑得更开心。真是顽强。

  「恶心!」

  「别老说恶心啊。你是恶心bot吗」

  「可爱」

  「……!?润酱──」

  「诗暮,可爱」

  「说我吗」

  「……心碎。嫉妒了。」

  「山田同学,别吃醋啊……」

  「『Mela!』」

  「那是绿黄色社会的歌啦」

  吐槽不过来了。我把书包放到长桌上,停顿了几秒,随后在润奈所在那一排的后一列坐下。

  「诶?」润奈惊讶。

  随即用幽怨的眼神瞪我。

  「──诗暮。为什么坐那么远?」

  山田坐在她前面一排,她的旁边──显然是给我留的。我却没有坐过去。

  「那个……就是……」

  「就是什么?」

  别催啊!我扫了眼正用火热目光盯着我们的山田,只好接着说。

  「当着别人的面,还是觉得……有点害羞吧,距离太近的话。」

  两个人单独相处时倒还习惯了,但在别人面前,就会在意。赤城那种不是同龄人还好。

  特别是在那件事──润奈正常回校、吸引全校目光之后,我更敏感了。

  听完我的话,润奈微微眯起眼。

  「所以说,你并不讨厌咯?」

  「嘛……倒也不讨厌」

  「只是觉得害羞?」

  「……嗯」

  「这样啊。那么──」

  润奈站起身,把我挤进角落。

  「……!?喂,你!」

  「不许拒绝」

  她直接坐在我旁边。

  还抱住了我的手臂。

  「就要让你害羞。」

  面无表情地低语。

  「…………」

  不过,她的耳尖微微泛红。

  山田立刻「哇啊啊啊!」地捂着脸。

  「OMG!表面冷淡却爱撒娇的润酱,还有看似冷静却害羞的栗酱,都太可爱了!」

  「谁是栗酱啊喂。」

  「栗酱,好可爱。我也要这么叫。」

  「放过我吧……」

  山田和润奈莫名开始共鸣,我彻底无语。

  空调对抗着夏末的酷暑,但背上却渗出了不舒服的汗。

  「栗酱,今天要做什么?」

  山田问。

  还没等我回答,润奈就抢先开口。

  「──今天是『两人的回忆回顾会 ~第一年·六月篇~』哦。要一起听六月录下的对话,沉浸在甜蜜的过去……对吧,栗酱?」

  「没那回事。还有『把和我对话全都录音』这种话,就算开玩笑也不好笑,别说了。还有栗酱也免了。」

  「嗯……好吧。那就不叫栗酱了。诗暮」

  虽然她特意在『叫』字之后停顿了一下,听起来很可疑,但我只能无视。希望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仍旧抱着我的手臂,倚过来的柔软与重量,还有那股甜香让我头晕目眩。这时山田又追问。

  「──所以呢?栗……本同学。你们平时到底都在干嘛?」

  「提示:隔音、上锁、密室、独处的男女──」

  「基本就是聊天啦。」

  我无视润奈的胡话,认真回答。

  「比如听润奈练吉他,或者互相分享最近的兴趣,看推荐的视频?偶尔还会用大屏幕看电影。」

  「这么卿卿我我太草了。」

  「说实话,做什么都行。和润奈在一起,做什么都很开心。」

  「秀恩爱草。」

  「诗暮……突然说这种让人心动的话,不要啦。」

  「害羞的润酱,可爱到爆炸,我不行了草!」

  「开心得要心脏停跳……」

  「高兴的润酱太尊了草!啊啊我也要死了……」

  山田的草都快变成青青草原了,我只好把话题拉回来。

  「──不过,今天必须要做一件事。」

  「必须做的事?是什么?」

  「不想听……」

  山田歪头,润奈试图戴上耳机,我却拦住了她,然后宣布。

  「准备考试。」

  「「……………………」」

  润奈和山田的眼睛同时失去了光彩。空气寂静,连雨声都没有。

  离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只剩不到一周了。

  ☂

  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得紧紧的,但仍有夏日的阳光从缝隙间渗透进来。

  天气晴朗,本该有的下午社团活动,在前天──也就是期末考试一周前,就暂停了。

  ──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学习。

  不是为了聊天。

  「好——我有问题!」

  正在动笔的我停下动作,山田高高举起手,精神十足。

  「润酱和栗本君,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

  「……山田同学──」

  「在这里被搭讪了。」

  在我准备制止前,润奈已经抢先答道。

  「某天放学后,我正在看书,结果他突然过来搭话……然后,突然就碰到我了。」

  「我有异议!」

  我大声喊出,瞪向旁边的润奈。

  「润奈当时读的,是我的书!是我落下忘在那里的,所以才过去搭话,根本不是搭讪!至于碰到……那是因为她差点把还没看完的推理小说的关键情节给说漏了!情急之下,我才用手捂住她的嘴!」

  「可那毕竟是我人生第一次被人碰到嘴唇,所以实质上就是初吻被夺走了……这个责任,比剧透还要严重吧?」

  「别胡说了。剧透推理小说的手法和犯人是最严重的。再说了,那根本不算吻。所以,我是无罪的。」

  「山田法官,请下判决。」

  「……嗯。」

  山田闭上眼,摆出一副郑重思考的样子,用笔轻轻敲了敲桌子,然后宣布。

  「因为太让人羡慕了,所以你们两个都有罪!判你们永远幸福之刑!」

  「欣然接受。──对吧,诗暮?」

  「好好」

  「……回了两声好,敷衍。抑郁值加1200。」

  「要增加的,应该是考试分数吧……」

  我叹了口气,用手指点了点润奈正在做的数学习题集。

  接着把视线移向另一边,提醒道。

  「山田同学,你的问题最好只限于学习上的。」

  山田肩耸耸肩,「……好吧」地小声应着,转而开始背起英语单词。

  我再次叹息,重新面对数学题。

  一段沉默。

  没有雨声的下午,视听教室里格外安静,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翻页声,空调的低鸣,以及若有若无的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

  (咕噜──)

  我尽量不发出声响,把口中的唾液咽下去。意识却不自觉偏向身旁,而非手里的习题。

  (完全没法集中啊……)

  右边是润奈,左边是山田。

  我正被两个女生夹在中间。

  ──为什么会这样?

  原因有二。

  第一,视听教室里用的是长桌和长椅。和普通的单人桌椅不同,不能随意移动。要一起学习,就只能并排坐。

  第二,山田说坐在润奈旁边会「太紧张」「根本无法专心学习」。

  结果就是──

  「……诗暮,你手停下来了。」

  「哪儿不会?告诉我,我帮你看看。」

  左拥右抱的状态。润奈注视着我,山田探过身来偷看我手里的题。

  「……别、别在意。」

  两人都靠得异常近。

  润奈肩膀贴着我是日常操作,但山田居然也快要与我肩碰肩,这算什么情况。

  (是因为阴角硬要变阳光,导致距离感失常了吗?她本人又没自觉,这才麻烦。倒是润奈,自觉地主动贴近,也是另一种受不了。)

  花香与柑橘的清爽气息交织在空气中,搅乱了一个男高中生脆弱的专注。

  「──诗暮?」

  「──栗本君?」

  两人几乎同时从两边探过脸来,似乎在关心我为什么停笔不动。我忍不住,

  「……困了。」

  把头埋进还空着一半的习题集里,装作睡眠不足。头顶传来两人对视的气息。

  「明明说别人要认真学习,结果自己睡了。诗暮……」

  「栗本君,该不会其实是个废柴吧?」

  「……呼」

  我不再辩解,继续装睡。

  之后学习依旧进展缓慢,直到最终退校的铃声在干燥的空气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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