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加藤家的日常
1
“诶，阳雨，有什么急事要出门吗？都快要吃饭了哦。”
“你在说什么呢姐姐，我当然没打算出门。”
阳雨乖乖地在餐桌前落座，于是搞得我有点糊涂了。
“阳雨，都这么晚了，出门要注意安全哦。”
看吧，连刚刚从小憩中睡醒的母亲大人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应该不是我的问题才是。
“唔，我没有打算出门啦。都快要吃饭了不是吗？”
“哦哦哦，这样啊。”
母亲大人露出和我想象中一样困惑的表情，但还是没多说什么。
“小阳雨你要出去吗？要不要一起？”
已经换好衣服的诗音拿走了放在我旁边的包，她说今天打工的书店那临时缺人，她要去暂时顶一会儿。
“没有哦，没有。诗音姐你注意安全哦。”
“今天晚上是奶油炖菜……咦？阳雨，你和朋友有约吗？要不吃了再去？”
是的，刚从厨房出来的父亲大人看见了阳雨这番模样也是和我一样的想法。
“都说了，人家没有出门的打算啦！你们这都是怎么了……”
阳雨鼓起脸蛋，似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嗯，毛茸茸的浅黄色毛线帽，在脖子上缠了好几圈的围巾，以及看起来就暖洋洋的奶油色羽绒服和耳套。
“那个，阳雨，你如实回答姐姐一个问题：你不热吗？”
“……”
虽然昨天下了雪，但事实上这边的冬天并没有那么冷。更何况室内还有暖气，只穿一件薄外套就足够了。
“呜哇，在发烫诶。”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确认了我的猜想。
“赶紧脱下来吧，可千万别生病了……”
“不要啊！”
“……”
在全家人的注视下，阳雨以快要哭出来的气势说道：
“这、这可是大家送我的珍贵的圣诞节礼物呢。”
……看来以后送礼物要更谨慎一点了，四人都如此想到。
2
“阳雨，换你洗咯。”
我披着毛巾走到客厅，不过并没有见到她。今天晚上父亲大人正好出门，所以家里安静得过分，只有二楼的某个房间里传来了窃窃私语。
“……当时我一把抱住真源，直接就亲了上去，而且真源也没有推开我，所以我们就在话剧节的舞台上一直接吻，直到有人发现不是演戏才急着放下幕布……”
我只是站在门口就听得一清二楚了，毫无疑问是父母的爱情故事呢。
我透过门缝看到阳雨脸颊通红地钻进母亲大人的怀里，两只脚轻轻地踢着床。
这倒没什么稀奇的，我以前也听过一次。
唯一有点奇怪的是，母亲就算是再怎么想炫耀主权，也不是会主动讲这个故事给我们听的，因为这是她的“私有财产”，上次还是因为我问了一句。
所以为什么要讲给阳雨听呢？
3
我看向腕表，已经过了八点。向和我一样留在公司处理剩下事务的各位道别之后，我提着公文包走向车站。
吸入了夜里稍微寒冷的空气，被暖气攻击而昏昏沉沉的大脑才清醒一点。我拿出手机，未读信息只有一条。
「今晚多久回来？」
我思考了一下用词，准备打字回复，这时有个声音喊住了我。
“阿真？”
我诧异地回过头去，因为会这么喊我的只有一个人——
“黑木？”
“哈哈哈，果然是你啊！”
黑木冲上前来，一把子搂住我的肩膀。
“这么多年没见了，你小子看起来过得不错啊？”
“啊哈哈，还凑合？”
“哦哦哦，接下来要去喝酒吗？我请客哦。”
“那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去可不行了呢。”
“你这是在损我是吧？”
黑木并没有介意的样子，笑着用拳头顶了我一下。
黑木说他是最近因为工作所以又搬回来了，对附近还不太熟，所以就由我给他带路了。
「抱歉，稍微有点别的事，你先睡吧。」
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把和黑木重逢的事跟结衣讲，记忆中这两人似乎总是有点不对付。
“呜哇，看起来好贵的样子，你该不会想让我大出血吧？我的私房钱在哭泣……”
虽然这么抱怨着，但他还是没有迟疑地推开了门。
闪烁着Heaven Gate字样的霓虹灯一如既往地静静矗立在深巷的角落，推开门熟悉的古典乐倾泻而出。店里几乎没什么人，只有店长百无聊赖地坐在吧台，手中握着铅笔，看样子是陷入了瓶颈。
“哦，欢迎光临啊，加藤先生，最近都不来照顾一下生意，看来老婆管得很严啊。再这样下去就要倒闭咯。”
“这也是没办法嘛。”
这样讲可能不太合适：谁叫店长是女性呢？她比我小十多岁，尽管我是把她当作妹妹一样看待，不过……
“熟人？”
“忘了介绍，这位是我高中的朋友，黑木豪。这位是我以前工作上的后辈，北村静美。”
“我是最近搬来附近的黑木，以后说不定还会有很多时候需要瞒着老婆来这里喝酒，所以还请多多指教。”
“初次见面，我是北村。如果关照生意当然欢迎，不过我这里不全是卖酒，白天也会有咖啡之类的，可以带嫂子一起来哦？”
边说着，北村抖动着右手，笔尖和她翘起的头发也跟上了节奏，不到半分钟她就完成了一份速写。
“请收下吧，每个客人都有的哦，除了加藤先生没有收下以外。”
“诶，真厉害呢……有种美术老师的感觉？不过这画的是什么？难道是我吗？”
“非也，非也。这是「面临地球危机而挺身而出却遭到他人背叛而陷入绝境中依旧信念坚定的阿格斯」哦。”
“我好像有点没听懂……”
“嗯嗯，正常，有些时候我也不太明白她想说什么……不过这个是她漫画里的角色。”
“难道是漫画家？我是不是应该先要个签名？”
“呼呼，还不是很出名就是了。对了，最近我有打算办画展，是把我以前的一些作品拿来展览，二位有兴趣的话……”
于是我们又从北村小姐那里拿了三张票。
考虑到待会儿还要回家，所以两人都只要了度数低的酒，喝得烂醉可就糟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往事和现状。聊过各自工作上的烦恼以后，黑木一转话头，问道：
“话说，为什么突然你就换电话号码了呢？”
“因为在旅行的路上把行李弄丢了……后面虽然找回来，不过手机还是没找到，所以跟很多人都断了联系。”
“那还真是倒霉呢……”
他喝了一小口酒润喉，似乎是想继续说下去，但是他放在一旁的电话响了起来。
“糟了，是老婆打来的。”
“实话实说好了，应该会被谅解的吧？”
“没办法，试试好了……”
黑木神色紧张地接起电话，和曾经十七岁宣言绝对不结婚的样子实在是差得有点远。
“唉，总算是过了这关，不过也只是暂时的，感觉回去肯定还要被骂。”
我随口安慰了他几句，正好瞥见了他的手机壁纸，是他一家人的合照。
“这是你儿子？”
“是啊，明年就该上高中了。嘿嘿嘿，是不是很有我当年的风采？”
“单从玩世不恭的角度来看的话，确实呢。”
“确实呢……所以成绩才不好唉，做什么都是半吊子，真不知道以后他该怎么独立生活。”
“乐观点嘛，至少长得也像你，肯定不愁没对象的。不过我更好奇的是哪路仙人最后收了你这个情种？”
“说起我老婆就后悔……刚上大学的时候想着去搭讪几个学姐，结果不知怎么就和她搭上线了。我当时还在想这么漂亮又知性的学姐怎么会没有人追呢？交往之后才发现她的本性，那时候想甩也甩不掉了，就拖着结婚了。”
“真的是奇妙呢，不过至少你看上去还是很幸福的。”
“诶？是这样吗？”
“有的有的，黑木先生刚刚眼角一直在笑呢，根据你刚刚那个表情，我画了「绝境逢生后归来发现人类已经灭亡而抱头痛哭最后在废墟里发现当年自己写的情书而释然地逝去的阿格斯」，如何？”
北村忽然插嘴进来，同时转过了速写板，上面五官扭曲着挤在一起的生物我暂且不认为是人类。
“寓意也太不好了。”
“是这样吗？我觉得还不错诶。”
黑木苦笑着耸了耸肩，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可能是已经吃苦吃惯了吧。那么阿真你呢？该轮到你讲了吧？你最后还是和一之濑在一起了？”
我点点头，回首这么多年还真是有点令人感慨。
“哦哦？我当时一直觉得你们俩一点都不合适的，真没想到啊。”
“人家加藤先生可是都已经有两个女儿了。”
“诶诶？！有照片吗？”
我大概猜到了黑木在想什么，不过我出于某种炫耀心的驱使还是拿起了手机。
我的壁纸是结衣最近尝试做饭大失败，然后被我拍照留恋了的照片，黑木看到明显嘴角上扬了一下，要是他真的笑出声来了我可能没办法保证他的生命安全了。
打开某个私密文件夹，输入密码才能查看。两个人看到这里明显眼神都奇怪了很多，大概是在想“只是女儿的照片而已有必要藏起来吗？”之类的，对此我只想说：是的，非常有必要。我被结衣要求了不能储存其他女性的照片……包括女儿。
不过还是偷偷藏了几张，也是为数不多瞒着她的事了，应该是可以被理解的吧？
“唔啊，好可爱，能送我当女儿吗？”
“答案当然是不行。”
第一张还是映月五岁的照片，用无机质的眼神看着生日蛋糕，似乎是很开心，但看起来又不怎么开心。唉，那孩子稍微大点就再也搞不懂在想些什么了，就和结衣一样……总觉得散发出一种相似的气场。
“这个是小女儿么？和姐姐一样长得都像母亲，以后肯定都是大美人呢。”
第二张是阳雨第一天去读小学时拍的了。映月牵着妹妹的手，由结衣领者她们两人一起出了家门——真是令人放心不下的三人组。
“到这里已经完全长开了啊……这么养眼的一家子人，看起来感情也很好，你也太幸福了。哪像我每天回家累得要死不说，还要被儿子顶嘴。”
第三张是阳雨国中入学的时候拍的了。画面里依然是母女三人，飘落的樱花掉了好一些在她们头上，主要是因为我拍照不太熟练，花了好一阵子功夫，拍完了之后母女三人都把头顶的花瓣清理下来，踮着脚尖堆在了我头顶上来泄愤。
原本映月入学的时候也有一张来着，但当时映月要和我合影，于是交给了结衣拍照，完全没有流经我的手，所以自然没有。
“诶！你女儿已经上高中了吗？！”
“大女儿已经高二了，小女儿也马上要升学到高中了。”
“那岂不是和我家的同年，这么有缘不如介绍一下……”
“想的美呢。我可不想把女儿交给那种轻浮的人。”
第四张是映月入学高中的照片，姐妹俩搂在一起拍的。结衣那天生病了所以没有来，我也得以入手这张照片。
又闲聊了一会儿，看时间不早，我们就决定先回去了。
“对了，加个联系方式吧，下次再找你一起喝酒。”
“嗯嗯。”
“光是电话号有点不靠谱，你有社交账号吧？”
“有是有……”
“哦哦，那我加你吧……噗，这是什么啊？”
“结婚证上的照片。”
“哈哈哈，怎么会有人拿这个当头像啊？”
这也是被要求的。不过还好我有工作用的帐号，不然在公司就没有颜面继续待下去了。
告别之后，两个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而北村小姐目送了我们离开。
我伸了个懒腰，把侵蚀到脑子的睡意全部赶跑，不过有酒精在发挥作用，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
余光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尽管天色已晚，但我还是很有把握没有认错，毕竟都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了……
“结衣？你怎么在这？”
她转过头来，手里还握着水果刀。我无奈地收走了刀，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包里，免得待会儿伤到了她。
“呵，那个男人居然敢说我们不合适。不过是真源高中三年的朋友而已，还敢对我们二十年的感情指手画脚，不仅如此还在挑拨我们的感情，必须赶紧铲除掉……”
“那只是他的玩笑话而已啦，我没有当真的。究竟合不合适，我们彼此难道不是最明白的吗？”
我连忙把她揽在怀里，不然就要进入危险状态了。
结衣也紧紧地抱住了我，过了好一阵我才感受到那份危险的气息散去了。
这次救了黑木一命，下次得让他再请我喝酒。
结衣趴在我胸口，不断地蹭来蹭去，时不时还要嗅一嗅，我知道她是在检查有没有其他女人的气味。
检查过后她反而很沮丧地吊住我的脖子，把全身的重量压在我身上。
“呜呜，真源你肯定嫌我麻烦吧。”
“怎么会……”
“你看，今天你不就丢下我一个人留守空房，跑出来和野男人喝酒吗？”
“……”
某些事感觉不太好解释。虽然总是把她放在第一位，但在某些时候，也应该稍微让位给别的事吧？不过要是真的说出口的话就完蛋了， 所以我只好用沉默来回答。
“……果然……”
“没有的事……”
“那就背我回去。”
记得上次背她都是好几年前了。总觉得已经年纪不小，很多事都不适合我们做了。倒不是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和我们大人应有的形象不太相符，要是还像大学生那样你侬我侬的状态，就莫名在心理上感到一些不好意思。
不过为了满足我最爱的结衣，还是乖乖地照做了。
第一感觉是好轻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之前出差那几天没有好好吃饭，感觉快和映月一样轻了。
结衣也安分地在我背上小憩着，或许是折腾累了吧。
我回想起黑木一边抱怨，一边展露出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心想：自己是不是也是一样的，对这样的生活感到由衷的幸福呢？
惨白的路灯下，孤独的舞者在冬日的舞台起舞，或许是它弄错了季节，又或许是生活所迫，不得不在街头卖艺。不知道它会不会很冷呢？如果要是回家就能有妻子热好的汤，孩子们的笑脸，以及那一声“欢迎回来”，似乎一切都是值得的 。
“真源，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呢？”
“怎么会呢。”
“那能解释解释一下这个文件夹吗？”
“……”
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机跑到她手里了。
结衣哭着，非说是出轨的证据，迫于无奈我只能给她看了内容。
结果还是生气了。
……其实我偶尔也会稍微有点觉得，连女儿都嫉妒的女人有那么一丝丝麻烦。
4
最近我的笨蛋父母在冷战。
说是冷战，但其实只是母亲单方面不理父亲而已。
原因未知，不过想必应该很严重，因为这还是第一次母亲坚持了一天没和父亲大人卿卿我我。
晚上母亲大人也是赌气似的跑到阳雨的房间睡觉，父亲大人对此也只是哀叹一声，问他也不说原因，看来不是小孩子应该知道的啊。
因为和诗音躺在床上聊天，所以很晚都没睡，于是我果不其然听到了某人的脚步声。
“大概是去和好了吧。”
“叔叔阿姨的关系真好呢。”
“嗯嗯，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
我朦朦胧胧间看见了结衣就站在床头，正当我以为是梦的时候，她靠了过来亲了我一口，我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结衣？怎么了？”
“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
“……先进被窝里来吧，小心别着凉了。”
她身着单薄的棉质睡衣，瘦弱的身躯让人看得心疼。双手抱臂，不断摩擦着取暖，同时身子也在不停地发抖，但是结衣还是顽固地摇了摇头，重复问道：
“你知道错了吗？”
又是这招……靠虐待自己来让我认错……但我就是没办法，就算知道是故意的也只能乖乖认输。
“我知错了，结衣公主。赶紧进来吧，别着凉了。”
我把她横抱到床上，虽然还有些抵抗，不过总算是安分了一点。
回到被窝，结衣主动靠在我的胸口，气呼呼地说：
“我还没有原谅你哦……”
虽然我很想理论一下，作为父亲对女儿稍微关怀一点是符合人之常情的，但我想人之常情是不被结衣理解的，所以还是住口了。
“那么我该怎么做才能原谅我呢？”
“……只要你依我一件事……”
“……”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一件事就能解决的话是不是太轻松了？
————
“所以我们决定，要给小阳雨生个弟弟！”
我傻眼地看着一大早就兴致勃勃地宣布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的母亲大人。我转向父亲大人，尽管是一脸苦笑，但并没有解释什么，看样子不是玩笑。
“太好了！我也要有弟弟了吗？大家都说小孩子很可爱……”
“不过现在就这么确定是男孩子吗……”
我的忧虑被完完全全地忽视了，也算正常，毕竟我们家就是这种风格。
我听着阳雨兴奋地和母亲大人讨论着，低头喝了一小口热气腾腾的味增汤，享受着这一如既往热闹的、加藤家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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