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ツ桥皓] [公主殿下貌似大发雷霆 06][录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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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序章 野心的序曲
一章 短暫的休息
二章 不安的影子
閑章 白色的盤算,王家的波紋
三章 開戰
四章 魔導兵器
閑章 思緒縈繞的人們
五章 受到詛咒的人們
六章 決戰,以及開始
終章 蠢蠢欲動的影子
用語集
序章 野心的序曲
男人煩躁不已。沉重且粗暴的腳步聲於舖著地毯的房間內重重迴響。
「……可惡,高層到底在做什麼!」
如此抱怨的男人臉部由於太過憤怒而整個漲紅,呼吸紊亂,額頭上也冒出好幾條青筋。
那些不做事的國家高層分明終於廢除與普拉提那王國的同盟了,事到如今仍心生恐懼,廢除同盟後,國內分成反戰派與重新建交派,不斷發生爭執。
正因如此,屬於過激的戰爭派的男人所累積的焦躁與憤怒的壓力,每過一天就更往上攀升。
「到底要磨磨蹭蹭到什麼時候,爐的燃料可不是無窮無盡的啊。」
帝國終於肯廢棄同盟,隨著這種情況,高層也同意提升阿爾瑪反應器的運轉率。
然而縱使阿爾瑪反應器的運轉率提高,強化軍事力變得更加容易,可燃料也並非用之不竭。
男人打從心底等待與王國開戰,他於這場戰爭賭上一切。只要在戰爭中立下大功,光是如此就能夠一口氣掌握權力。如此一來,登上皇帝的寶座也不是夢想了。
「現在給我看好了,這些老不死的。」
有位年輕的女人以憂愁的面貌直看著一邊嘀咕,一邊快步於室內來回走動的男人。
坐在附近沙發上的那個女人有著一頭銀色長髮,面容姣好。她身穿開到胸襟的大膽紅色洋裝,加上其上揚的眼角,在在凸顯她的性感。
「迪歐魯格大人,這麼生氣對身體不好喔。」
女人的聲音,令名為迪歐魯格的男人終於停止走動。
幾個月前,他在與普拉提那王國的國境附近庇護這名女人。她雖然是王國人,卻表示被國家放逐了。名字叫做莎妮。
「妳擔心我嗎?」
「那當然囉!迪歐魯格大人是總有一天會成為皇帝的大人,不擔心才奇怪吧?」
莎妮從沙發上站起來,來到迪歐魯格身邊,用手握住他的手。
關於莎妮的出身,不曉得的事仍壓倒性地多。莎妮本身很少談論自己,一談到這個話題,便立刻露出悲傷的表情。
迪歐魯格也曾懷疑過她是否為間諜,調查過她的背景。雖然查到老家在王都,不過再進一步……出身於哪個家系,與何種人生活,就不曉得了。
「哈哈哈,確實如此!比起那種有名無實的皇帝,我更適合立於眾人之上。」
「是的,迪歐魯格大人。所以請務必保護我喔!」
莎妮直接大膽地依偎著迪歐魯格。她有些顫抖。被美女倚靠的感覺還不差。迪歐魯格將手放在莎妮的肩膀上。
在國境附近偶然收留莎妮時,她表示希望自身的生命安全受到保障,相對地會提供關於普拉提那王國的機密情報。
實際上,莎妮說出的每個情報,都是王國對帝國瞞在鼓裡的事情。連對國民都未公開的魔術,使用魔術的人,和神祕黑色怪物的出現。越聽越令人興起懷疑。
老實說,迪歐魯格有太多事一時之間無法相信,不過也確實有與其情報對照後便能夠解釋的狀況。
先前在國境附近發生的叛亂,由於接近國境,帝國要求王國說明狀況,然而王國方面卻只提出「此為民眾的叛亂,已鎮壓完畢」這種過於簡單的說法而已。
關於這一年內在王國境內發生的神祕爆炸事故也保持沉默,國內對於王國的不信任感也在增加。
迪歐魯格從以前就無法信任普拉提那王國。毫不羞恥地使用在帝國視為禁術的魔法時,就已具有相當的危險性。而且再加上甚至擁有隱藏的力量,對方何時對我國出手都不足以為奇吧?
「我知道,是這麼約定的吧?妳就放心吧。」
「我好開心。這條命被國家盯上以後,人家一直很害怕,幸好能受到迪歐魯格大人的幫助。」
莎妮安心地微笑。雖然不知道她從何得知這些情報,但確實知道這些機密的話,就算國家打算抹殺她也並非不可能吧。
「閣下,現在方便嗎?」
房間外突然響起敲門聲,並傳來男隨從的聲音。迪歐魯格離開莎妮,允許隨從進入室內。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有客人想與閣下見面。」
「客人?」
迪歐魯格訝異地偏過臉。在帝國內的總督派系彼此競爭的這種狀況下,應該沒有人會不請自來上門造訪。
「那傢伙是什麼人?」
「其實……我不清楚。是穿著白色長袍的人……對方說務必想與閣下會面,會面後一定能成為閣下的助力。」
會面後一定能成為我的助力,這話可真奇妙。雖然懷疑可能是刺客或心懷不軌的人,但若有什麼萬一只要用這把劍回擊即可。迪歐魯格決定與訪客見面。
「莎妮,妳就在這裡等著。我馬上處理好回來。」
「好的,迪歐魯格大人。」
莎妮露出平靜的笑容,輕輕點頭。迪歐魯格見狀,滿意地與隨從一同離開房間。
門被打開,接著關上。一直面帶笑容目送迪歐魯格離開的莎妮,當其身影消失在門後時,她立即褪去臉上的笑容。
方才為止滿溢著慈愛的氛圍消失無蹤,莎妮用冰冷的眼神直盯著門關上的另一側。眼神中的情感非常接近輕藐。
「……」
有人再次敲了房門。請進,莎妮坐在沙發上,並賢淑地低聲回應。
「打擾了,我拿茶與點心過來。」
「哎呀,謝謝妳特地拿過來。」
莎妮朝著端托盤進入房間的侍女露出溫柔的微笑。她的臉上已完全不見方才為止那般冷淡的表情了。
一章 短暫的休息
依利斯帝國單方面廢除與普拉提那王國的同盟關係後,大約經過一個月。
兩邊國家的軍隊駐守於雙方國家的國境,持續緊繃地互相監視,不過主動廢除同盟關係的帝國,至今為止沒有一絲動作。
聽說王國方面儘管十分戒備,擔心帝國是否立刻出兵,不過出於帝國沒有絲毫動靜的緣故,思考他們的目的也令人摸不著頭緒,王國陷入一片混亂。
帝國沒有進一步動作,讓王都尼爾溫的居民相當不安。在街頭巷尾大量流傳著帝國的謠言和戰爭的話題,其中也有人甚至考慮搬到南方。
「……雖然是這種時期,卻依然舉辦典禮呢。」
「這也無可奈何。身為貴族,也無法停辦一年開始的行程啊……」
「是沒錯啦。」
蕾緹榭兒皺著臉,看著比平時聚集了更多人和馬車的路克雷茲亞學園本館前的廣場。
這一天是學園寒假後開學的第一天。再度迎接春天的路克雷茲亞學園舉辦入學典禮,迎接今年新入學的學生。
與鄰國關係緊繃的這個狀況中,雖然會令人質疑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不過聚集的貴族們仍一如往常地專注在社交上。
或者只是刻意展現這種模樣也說不定。雖然依舊完全無法理解貴族的傳統和習慣,不過正因處於看不透未來情勢的狀況中,才用平時的行動轉移注意力,這種想法並非無法理解。
反正現在的蕾緹榭兒已經不是貴族了,因此和自己沒什麼關係就是。
「請小心點,大小姐。雖然我想不會有事,然而現在這種時期,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
身旁的路維克擔心地對自己開口。路維克有在購買和閱讀報紙,當然多少理解王國現在的狀況。
自從坦白失去記憶等各種事以來,路維克比以前更容易擔心蕾緹榭兒了。
在宅邸時,他比以前更常照顧自己,說到身體狀況、其他事情或外出時,也都時常掛心著蕾緹榭兒。
大概在顧慮自己沒有以前的記憶吧?雖然這種心意令人高興,不過顧慮到這種地步,反而令人覺得不好意思了。
「我知道,路維克。謝謝你擔心我。」
「中午左右就結束了吧?屆時我再來迎接您。」
「好。」
原本學生的馬車能夠在學園的用地內一直等到下課時間,不過路維克似乎覺得那裡待不慣,每次都會像這樣先回宅邸一趟。
「聽好了,請務必不要亂來喔!」
「我不會亂來。」
「還有,這是妮可烤的司康。肚子餓的話請享用。有沒有忘記帶東西?路上小心喔!」
「……我又不是小孩子。」
蕾緹榭兒小聲嘀咕,對路維克抗議。她在前世有看過與現在的路維克很像的人。是個照顧年幼妹妹的哥哥。
雖然路維克的確比較年長。他從以前就長期服侍自己,知己就是在說這種人吧?
「雖然我很清楚,不過大小姐從以前就很輕率啊……」
「沒事的。你太擔心了。」
雖然有自覺確實插手過許多事,但就算如此,也沒有那麼輕率。
應該沒有……沒有吧?或許有點不安。
目送著仍有些擔心的路維克,蕾緹榭兒轉過身。入學典禮的會場應該在本館後方的大教堂。
大教堂佇立於本館後方寬闊湖泊的池畔。她曾經聽說這是在路克雷茲亞學園創校時,作為創校紀念而蓋的。
不知是否因為建築物歷史悠久的關係,與本館相比,外牆的顏色稍暗,建築物本身的設計也偏典雅而簡樸。
比起現在的貴族和上流階級鋪張而色彩繽紛、閃閃發光的建築物,裝飾較少卻有統一色調且具有氣派雕刻的大教堂,看在蕾緹榭兒眼中要帥氣許多。
在大教堂外面,穿著路克雷茲亞學園制服的少年少女們,分成好幾個團體談笑風生。他們的制服胸襟前戴著紫丁香圖案的徽章。看來似乎是新生。
「哎呀,各位早。」
「雖然前幾天才在茶會上見過面,您最近如何?」
「沒什麼特別的。說起來,您戴的那個髮飾還真漂亮。」
「哎呀,您真會說話。」
蕾緹榭兒一邊聽著新入學初級生們的談話,一邊走向大教堂的入口。
有幾名教職員在入口的辦事處,蕾緹榭兒告知姓名後,拿到一個徽章。
這是牡丹圖案的徽章。這麼說來,因為經過一年,蕾緹榭兒也從初級生成為中級生了。她拿下仍別在胸前的紫丁香徽章,將牡丹徽章交換戴上。
「……啊,朵蘿賽露小姐!」
大教堂中的人影還不多。外面和本館前的廣場則聚集了許多人,看來還沒移動到這裡。
位於最後面座位一角的米蘭妲蕾特,不知是如何察覺蕾緹榭兒走進來的,快速對自己揮手。坐在她身旁的席爾梅斯也看向蕾緹榭兒,露出爽快的笑容。
「早安,米蘭小姐和席爾梅斯同學。」
「早啊,好久不見啦!」
因為剛過完寒假,的確好久不見。他們倆的胸前也別著嶄新亮麗的牡丹徽章。
「今年也請多多指教了。」
「好的,我才是請多多指教!」
米蘭妲蕾特浮現開心的笑容握住蕾緹榭兒的手,用力點頭。沒想到會被牽起手,有點驚訝。
「你們倆在寒假過得如何?」
「我幾乎沒有離開王都呢。雖然有前往造訪居住於南方的祖父,除此之外就……啊,說起來當時我買了伴手禮。明天再帶過來給您!」
「哎呀,我可以收下嗎?」
「當然可以呀。原本就是為了送給朵蘿賽露小姐才買的。」
雖然米蘭妲蕾特開朗地這麼說,但她的瞳孔深處搖晃著對於現況的不安。
不過蕾緹榭兒並沒有刻意指出這一點。就算現在當場指出她的不安,只會讓她更加不安罷了。
「朵蘿賽露小姐呢?」
被這麼一問,蕾緹榭兒一瞬間沉默了。她想起與沙羅的戰鬥。
「嗯──沒什麼特別的……」
「……?」
總之擠出這句話,不過米蘭妲蕾特稍微歪過頭來。
「真要講的話,我讀了許多書呢。」
「咦……師傅,這樣不是和平時沒有兩樣嗎?」
席爾梅斯失望地這麼說。他肯定是一到長假,就會從事平時沒機會接觸的事物的類型吧……
「我跑去加入老爸騎士團的訓練喔。平時很少有能夠與騎士團交手的機會耶!」
「……是啊,朵蘿賽露小姐,請聽我說。利夫太粗魯了,竟然弄壞自己所有的木劍喔。您能相信嗎?」
「那是木劍太脆弱的錯!」
果然是這樣。
由於多少能夠預想,蕾緹榭兒輕輕笑了出來。沮喪的席爾梅斯則是一副「搞不懂」的表情。
唉,對當事人而言並非做了什麼破天荒的事,會有這種反應也當然。
「說起來,米蘭前往親戚的領地玩了吧?」
「是啊,也當作母親大人的療養。南方氣候較暖和,我也買了許多美味的水果和蔬菜喔。」
「咦?不過啊,結果不是說錢不夠,所以只買了便宜的東西嗎……」
「……我也買了利夫的伴手禮,你不要嗎?」
「抱歉,是我不好!」
話題就這樣轉到米蘭妲蕾特與席爾梅斯的寒假。
他們各自談起自己寒假的回憶,蕾緹榭兒也加入聊天,談得很愉快。乍看之下只是假期過後眾人在開心閒聊。
不過兩人不斷拋出話題。對話快結束時,馬上就會聊起其他話題。
那些幾乎是不重要的閒話家常,沒有重點的日常對話。感覺就像刻意避免產生沉默一樣。
或者只是在顧慮自己也說不定。從剛剛的問題以來,兩人就再也沒有詢問蕾緹榭兒的寒假。他們倆似乎從蕾緹榭兒方才的言行舉止感受到了某種事。
(……我的態度有那麼明顯嗎?)
只要相處的時間長了,便會逐漸瞭解彼此的想法,就是指這麼一回事吧?
不過與朋友聊天的確令人鬆了一口氣,而另一方面,有時候確實不禁想嘆氣。
在寒假時,與白色結社的首領……過去的青梅竹馬沙羅再會,確實在蕾緹榭兒的內心留下陰影。
『我將毀滅魔術。是從這個世界消除真正鬥爭根源的人!』
沙羅對蕾緹榭兒復仇時,也如此宣言。
蕾緹榭兒仍不清楚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然而他對蕾緹榭兒以及對魔術的憎惡貨真價實,這是直覺。
「……」
在那之後,她好幾次夢到前世老師死亡的那個夜晚。
明明想幫助老師而闖入烈焰熊熊的家中,結果只有蕾緹榭兒一人被推出窗外活下來。老師親手將蕾緹榭兒推出窗外。
那孩子現在依然憎恨蕾緹榭兒,視她為殺人犯。這也無可奈何。即使沒有直接下手,當時蕾緹榭兒的確眼睜睜看著老師失去性命。
為何老師的家燃燒起來?為何老師必須死掉?結果沒有一件事釐清真相。
腦中突然想起紅髮少女……雅雷克希亞的臉蛋。以充滿謎團這層意義而言,雅雷克希亞的死亡與老師的死亡或許很類似。
就結果而言,他們都是蕾緹榭兒和朵蘿賽露無法拯救的生命。
「朵蘿賽露小姐,您沒事吧……?」
「……?我沒事喔,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如果有任何煩惱,請不要獨自承擔。至少我隨時能夠聽您說!」
「呵呵,好的。如果有事,那就拜託妳了。」
即使這麼說,她現在依然沒有向米蘭妲蕾特坦白的打算。並非不信任兩人。不如說她打從心底信任他們。
不過蕾緹榭兒必須親自面對這件事。正因為重要,才不想輕易將兩人捲入自己的黑暗之中。
「還有時間呢。」
在對話結束時自然地看向大教堂的時鐘,離開學典禮的開場時間還有三十分鐘以上。
「似乎有點早到了。朵蘿賽露小姐,找個位子坐吧?」
「怎麼辦呢……離開始還有一段時間吧?」
「是啊,還有三十分鐘左右才會開始。」
「那我去稍微散個步。要坐在教堂內三十分鐘也不太好。」
「那我會幫忙佔好位子。請安心地去散步吧!」
「呵呵,謝謝妳。」
她向朋友們道謝後,又回到走來的路上。似乎可以自由出入教堂,辦事處的教師們也沒有阻止蕾緹榭兒離開。
而蕾緹榭兒縱使走到外頭,倒也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
總之先在大聖堂或湖泊四周隨意散步吧。走了一會兒後,倒映在視野深處的人群中,看見一張認識的臉。
那是吉克。他和身穿制服、沒見過的少年們待在一起。雖然吉克對他們低頭,但沒有感受到不友善的氣氛。雖然看不清楚遠處少年們的徽章,或許是上級生吧?
不禁一直看著他們,或許談完了,吉克對少年們行禮後轉過身來。彼此的視線猛地對上了。
「早安,朵蘿賽露小姐。」
吉克先對自己出聲。蕾緹榭兒也回應他。
「早安,吉克。今年也請你多多指教。」
「好的,我才是。您剛來嗎?」
「沒有,我剛剛在裡面和米蘭小姐及席爾梅斯同學聊天。吉克才是,剛剛在和誰聊天呢?」
她看了剛才少年們所在的位置一眼。如今那些人已經離開,那裡沒有人了。
「啊,那些是上級生的學長們。從去年冬天起,他們開始會找我聊天喔。」
說到冬天,就是蕾緹榭兒因公爵領的事件而離開學園的時期吧?
「嘿,那還真突然。」
「雖然主要都在聊我的研究。」
「研究……說起來,你提過自己有研究室呢!」
「是的。」
吉克身為平民,卻因其優秀的才能受到賞識而進入路克雷茲亞學園就讀,入學後就擁有自己的研究室。
記得之前好像聽過,研究內容與數學公式、算數、機械工學相關。
「看起來不是意見不合吧?」
「沒這回事喔。不如說,他們對研究很有興趣。」
「哎呀,這樣很不錯吧?」
這間學園是貴族子弟們就讀的學校,目前只有吉克一個人是平民出身的學生。
在這個時代,平民受到貴族藐視,貴族出身的學生對平民的研究有興趣,可說非常難得。
「雖然是件好事,但我還不成熟喔。只是剛被認可而已。」
「即使如此,這個年紀已經被貴族看上,很了不起喔。」
「您要這麼說的話,朵蘿賽露小姐不也受到國王陛下的賞識嗎?我比不過您呢。」
「嗯──」
是這樣沒錯。對於輕輕發出笑聲的吉克,蕾緹榭兒找不到話回應。
「朵蘿賽露小姐在散步嗎?」
「是啊,離典禮開始還有一段時間,我來轉換心情。」
聊著這些時,兩人自然地在這一帶開始散步。由於才剛進入春天,吹來的風仍有些冷冽。
「吉克的寒假過得怎麼樣呢?」
「我過得很普通。就回老家一趟而已。」
「哎呀,你回老家了?」
「是啊,因為母親一個人留在村裡,所以放長假時我都會回故鄉喔。」
聽說他住在離王都不遠也不近的一個小村莊。吉克聊到不少回到家鄉時發生的各種回憶。
吉克的母親雖然失去一隻眼睛,依然是個技巧高超的裁縫師,現在也致力於紡織業,靠著織布和刺繡維生。
雖然母親因為失去眼睛才搬到村莊,不過所有村人都很善良,現在吉克返鄉時,村裡也會舉辦宴會,或送他許多日用品和糧食。
這些回憶令蕾緹榭兒感到有些耀眼。
「家人……嗎?」
「啊……不好意思。」
蕾緹榭兒不禁脫口而出的呢喃,令吉克猛然回神後道歉。
「……?為什麼要道歉?」
「因為……朵蘿賽露小姐才剛與家人離別吧?」
「啊,那件事呀。別在意,我不是在說那個……」
「?」
「……沒什麼。」
她將來到嘴邊的話吞回去。並不是因為想起公爵家的成員。對家人這個單字有反應,是因為回想起千年前的家人了。
當時的生活並不如現在優渥,國家情勢也不安定。即使如此,每個人仍互相幫助,父王、母后和納歐也都一直面帶笑容。
如果不特地回憶,家人的面孔和聲音都無法回想起來的情況越來越常見。彷彿從腳邊逐漸崩塌般地感到不安。
雖然並未忘記老師,不過像沙羅就是重逢後直到交談為止,都沒認出對方。原本以為自己可以一直懷抱著前世的回憶活下去。
這份記憶總有一天必須消失無蹤就是她的命運嗎?若真如此,身為「蕾緹榭兒」的自己又剩下什麼呢?
「……朵蘿賽露小姐,您有煩惱嗎?」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您沉默時,看起來就像陷入沉思……」
吉克似乎有些難以啟齒。雖然問出口了,卻在意是否可以繼續探究下去。
「我並沒有打算清楚地寫在臉上就是了……」
「如果有煩惱,我至少可以聽您商量喔?」
「……謝謝你。」
不過這是蕾緹榭兒自己的問題。不想隨便把其他人牽扯進來。
「……是嗎?」
蕾緹榭兒除了道謝以外沒有多說什麼,對此吉克浮現有些寂寞的笑容。然而沒看到他表情的蕾緹榭兒,並未注意到這件事。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是啊,就這麼辦。」
在談話告一個段落時,蕾緹榭兒他們同時移動,朝著大教堂走去。
途中,兩人並未交談。唯有其他學生的說話聲和風的聲音穿過,不可思議的是,這股沉默並不讓人覺得尷尬。
由於並未從大教堂走遠,沒過多久就回到入口了。
此時已經比剛才更接近入學典禮開場的時刻,待在外面的學生少了許多。
「……咦?這不是小朵蘿賽嗎!」
而她注意到艾迪爾哈魯特一個人坐在入口前面的階梯上。這麼一說,艾迪爾哈魯特比起蕾緹榭兒還小一歲,當然是今年入學。
但是今天艾迪爾哈魯特身邊並沒有其他人。趕往領地時,亞莎與梅依確實陪在他身邊,不過她們今天沒來嗎?
「好久不見了,艾迪爾大人。」
「哦,有陣子沒見面了。嗯?怎麼了?」
蕾緹榭兒環顧四周,對此艾迪爾哈魯特訝異地歪過頭。
「我的身邊怎麼了嗎?」
「沒有,只是在想亞莎小姐她們沒有陪著您呢。」
「啊,因為小亞沒有要來讀學園啊。她身為治療師見習生,有許多事要學習,想以那方面為優先。」
另一位少女梅依比艾迪爾哈魯特還要小一歲,因此還不到就讀學園的年齡。
「而且說起來,比起我,她們倆主要侍奉母親大人。我們並不會一直待在一起喔!」
「是、是這樣啊!」
「什麼?難道妳想見小亞她們嗎?」
「雖然不是沒有這種想法,不過艾迪爾大人為何自信滿滿?」
就算如此充滿自信地說不會一直待在一起,要有何反應也令人傷腦筋。
「那當然要誇耀啊!沒有和我在一起,表示她們倆在從事原本自己的職責。還有更值得驕傲的事嗎?」
宛如在說這是常識般,艾迪爾哈魯特露出爽朗的笑容如此回道。
「雖然由我來說有點不好,不過小亞和梅依不適合待在貴族社會。該說是有自己的想法嗎?把她們放在這種麻煩的體制中也太可惜了。」
「或許是這樣沒錯呢。」
蕾緹榭兒不禁露出微笑。經他這麼一說,也令人贊同確實可以這樣想,或許是第一次遇到擁有這種不可思議想法的人。
「不過我有點意外。就算在這種時期,您依舊前來就讀了。」
「嗯──雖然我也這麼表示過啦。在這種緊急事態,如果有到學園念書的閒情逸致,不如為了國家對戰爭出一份力啊。」
艾迪爾哈魯特交叉雙手,帶著非常不服氣的表情抱怨。
「不過父王不允許。他說身為王家的一員,身為王子,這是必須達成的職責。」
「唉,我也並非不懂陛下的想法。」
可說是位於貴族頂端的王族,可以有不就讀學園的特權也太奇怪了。王家也有立場要顧及,也得做為貴族們的典範。
雖然乍聽之下在談論非常正經的話題,其實艾迪爾哈魯特大概不喜歡上學吧?對於自由奔放地在各地四處旅行的他而言,學園肯定是令人感到拘束的場所。
「我是第一次見到你呢。」
「初次見面,殿下。我的名字是吉克。」
艾迪爾哈魯特看向蕾緹榭兒身邊,宛如遇見老朋友般輕輕舉起手。雖然沒有寫在臉上,不過吉克散發出困惑的感覺。
「用不著那麼拘謹喔,畢竟我也聽過吉克的事。」
「您知道我?」
「對。路克雷茲亞學園中唯一的平民,做為獎學金學生備受認可的稀世秀才。傳聞馬上就傳到耳裡啦。」
「是、是這樣啊?」
「我很榮幸能見到當事人喔。啊,我並不打算把身分這種事掛在嘴邊,你放心吧。畢竟這種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對於呼吸般說出沒有王族風範言論的艾迪爾哈魯特,吉克不知該有何反應。
「殿下的個性很少見呢。」
「哈哈哈,我常被人這麼說。」
吉克的話微妙到不知道是在驚訝還是在感嘆,對此艾迪爾哈魯特一如往常,用輕鬆的態度笑了。
「那麼再會啦,小朵蘿賽,吉克也是。」
「好、好的。」
最後留下這句話,艾迪爾哈魯特便小跑步進入教堂內。
若只看他的背影,不說他是王子的話,甚至讓人覺得是個符合年紀、活力充沛的男生。他依然不像個王子。
「你們原本就認識嗎?他似乎用暱稱叫您了。」
「是啊,可以說是青梅竹馬吧?孩提時代經常玩在一起。那似乎是我以前的暱稱。」
「似乎?」
「……抱歉,忘了吧。」
這一段記憶依然幾乎想不起來,這是真心話。她咳了幾聲蒙混過去。
「吉克有青梅竹馬嗎?」
「青梅竹馬嗎……由於沒有小時候的記憶,該怎麼說呢……」
「啊,是這樣呢……不好意思。」
「請不要道歉。朵蘿賽露小姐不需要放在心上。」
在那之後聊了一陣子,快到開場的時間時,蕾緹榭兒與吉克回到大教堂。兩人並排坐在椅子上,沒過多久入學典禮就開始了。
此外,米蘭妲蕾特如她所說,幫忙佔了蕾緹榭兒的位置。連吉克的位子也有,大概認為晚點就會來了。
在校生代表萊奧尼爾上臺致詞,典禮平淡地進行下去。
由於無聊得令人想睡,蕾緹榭兒恍惚地看著祭壇後方的彩繪玻璃,下定決心要一如往常透過思考度過這段時光。
彩繪玻璃反射光線,散發耀眼的色彩,彷彿只要一碰觸就會立刻粉碎似地虛幻而美麗。
***
入學典禮的隔天要上課……並沒有,是假日。
在連假中,為了開學典禮而必須只挪出一天前往學園,這種微妙的行事曆不能稍微有所調整嗎?
不管怎麼說,今天是假日。隨便換上一件便服,蕾緹榭兒來到尼爾溫的鎮上。
「話說回來,艾迪爾大人打算去哪裡呢?」
在蕾緹榭兒身旁,穿著簡單便服的艾迪爾哈魯特與她並肩走著。
與戴面具的少年……沙羅戰鬥當天建立合作關係後經過一個半月,由於艾迪爾哈魯特為了國家事務忙碌不已,彼此尚未共享情報。
而今天,雖然他說要遵守約定告訴她情報,不過在這種傍晚來到鎮上,會獲得何種情報呢?
「嗯──就算妳問在哪裡,那是一間店,簡單來說就是情報商。」
「情報商嗎……」
「絕對不是危險的店喔!這一點不用擔心。」
「用不著如此強調。我沒有擔心這一點喔。」
艾迪爾哈魯特回答蕾緹榭兒的問題,總覺得從他的說法感到有隱情。
與帝國的緊張狀態之中,白天路上的行人也減少了,不過在目前這個採購晚餐的時段,路上仍有不少人影。說不定是因為路上有許多行人,才無法大聲談論情報商之類的事。
蕾緹榭兒如此判斷,總之先沉默地跟在艾迪爾哈魯特的後方。
彎過不少巷子後,逐漸聽不見從大路上隱約傳來的喧鬧聲,在彎過第五個巷子的轉角後,除了蕾緹榭兒他們以外,身邊已經看不見其他人了。
「原來還有這種地方呢……」
「嗯,地點還滿接近貧民街的方向。不太會有人來這裡。」
「原來如此。」
情報商確實挺適合潛伏在這種場所吧?一邊如此想著一邊前進,艾迪爾哈魯特來到一扇門前,停下腳步。
門上掛著寫有OPEN的圓形木製看板。稍微環視大門附近,左邊立著小型的黑板,上頭寫著餐點名稱和金額。看來似乎是某種茶館。
而在大門右邊也有個寫著「巴烏巴烏酒吧」的看板。是店名吧?說到酒吧……確實是喝酒的店吧……?
「……艾迪爾大人會光顧這種店呢。」
「妳是不是會錯意了?我並沒有在光顧這間店。啊,不對,說到光顧,是有在光顧沒錯。」
艾迪爾哈魯特又否定又肯定,表情有些忙碌。說到光顧是有在光顧……這間店就是那間情報商吧?
「總之!這裡的媽媽桑很有辦法,我經常受她關照。」
「我還以為艾迪爾大人嗜酒成性呢。」
「怎麼可能!我還沒有成年,怎麼可能喝酒啦!」
沒有成年……經過千年後,喝酒似乎有年齡限制。第一次知道。幾歲才成年呢?
鏘啷鏘啷。
艾迪爾哈魯特一推開門,門上的鈴鐺便響起清亮的聲音。
店內十分窄小而整潔。除了靠牆的兩個座位以外,就只有朝著深處延伸的吧檯上配有的四張椅子而已。
「嗨!」
店內只有一名男客人。那個人似乎認識艾迪爾哈魯特,舉起單手打招呼。
艾迪爾哈魯特也回應他,帶著爽朗的笑容揮了揮手。看來他們似乎滿熟的。
「歡迎光臨~哎呀!」
而有名女性待在吧檯內用抹布擦拭玻璃杯。
她有一頭深褐色的頭髮,穿著高雅的黑色洋裝。沒有看到其他店員,這個人大概就是店長媽媽桑。
「哎~呀~,這不是艾迪小弟嗎?這陣子都沒看到你,還以為不會再來了。」
「我來啦!這麼有辦法的媽媽桑經營的店,不來光顧可是會吃虧的喔?」
「哇!你還是一樣嘴巴好甜呢!」
「有折扣嗎?」
「沒有!」
「嘖~」
媽媽桑一看到艾迪爾哈魯特,便停下手邊的事開心地對他搭話。
艾、艾迪小弟……對於這個國家的第三王子,這種態度沒關係嗎……不對,這位大人並不會把這種事放在心上。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突然注意到自己而驚訝地靠近的媽媽桑,讓於內心了然接受的蕾緹榭兒不得不中斷思考。
「難不成,用不著懷疑,是朵蘿賽露小姐吧!」
「……?」
媽媽桑突然握住蕾緹榭兒的手並叫出名字,對此蕾緹榭兒稍微歪過頭。
蕾緹榭兒當然是第一次來到這間店。分明是第一次見到眼前這位滿面笑容的媽媽桑……
「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那種事我當然知道啊!」
她自信滿滿、挺起胸膛說道。因為是情報商的媽媽桑所以知道,是這麼回事嗎?
「……失禮了,我們曾經見過嗎?」
「哎呀,討厭!難不成忘記了?真是的,好無情。」
媽媽桑伴隨著些許演戲般的動作和台詞,重重地嘆了口氣。
自己以前認識在當媽媽桑的人嗎……不對,說起來眼前這位媽媽桑,雖然外表和打扮怎麼看都是女人,不過以女人來說聲音粗獷而低沉。就好像男人一樣……
「……啊,難道您是巴烏利歐老師?」
「沒錯!就是我~答對了!」
蕾緹榭兒想起學園內有一個人知道自己,也具有同樣特徵。就是美術教師巴烏利歐。
雖然記憶中第一次見面時感受到相當大的衝擊,不過第二次見面時的衝擊更為驚人,讓人實際感受到原來真有這種人。頭腦一瞬間混亂不已。
「您同時在當教師與經營商店嗎?」
「也可以這麼說。不過我不是全職的教師,說起來這間店才是正職。」
「是喔……」
「哎呀,反應好平淡。」
「我不曉得您有這種經歷。好厲害喲。」
「等等!不用著勉強自己唸台詞啦!」
由於被指出反應平淡才試著稱讚,他反而不高興的樣子。
「原本我在經營酒吧時就有在做類似副業的工作,是小魯卡斯來挖腳的喔。」
「學園長嗎……」
那真是意外的契機。
路克雷茲亞學園中有大批全職和兼職的教職員。雖然曾聽說有一些人是學園長看中後錄用的,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相遇。
「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經營這間店的?」
「嗯──大概做了約十二年吧。副業也做了快十年。」
說到副業,恐怕就是情報商的工作吧。
「由於遭逢事故,我失去了住家和家人,為了維生才開了這間店。」
「……不好意思。」
「哎呀討厭,好陰沉的表情。已經是很久以前的往事囉?事到如今已經不放在心上了。」
巴烏利歐如此說道,表情真的一派輕鬆。
他的表情宛如在說對於事故沒有一絲陰霾。就算曾經遭遇失去家人的事故,只要經過十幾年,就能夠振作起來嗎?
「小巴,我要結帳。」
「好~」
剛剛那位男客人喚了巴烏利歐。他似乎要離開了。
「欸,可以算我便宜點嗎?下次我會帶適合配紅酒的下酒菜來。」
「哎呀,不行喔!我都不收你續杯的錢了,可別想用伴手禮折抵。」
「果然不行嗎──」
「相對地,改天我會進上等的紅酒。到時再陪我喝一杯吧!」
「就得這樣才行!」
熟悉的兩人對話非常輕快。這個男人說不定已經光顧巴烏巴烏酒吧好一段時間了。
「這間店有多少客人呢?」
「我想想──有不少常客喔?妳瞧,位於這種地方,有點隱藏之家的感覺?」
「確實……」
比起位於大道上有十足開放感的時髦茶館,這種藏在深處巷子內的酒吧說不定更讓人感到平靜。
不過巴烏利歐老師的暱稱竟然是小巴……總覺得這種稱呼讓人聯想到狗……
「這裡的每位客人都叫我小巴喔。朵蘿賽露小姐願意的話,也這樣叫我吧。」
「小巴……」
「啊,叫媽媽桑也可以喔?不如說媽媽桑比較……」
「不了,叫巴烏利歐老師就好。」
「哎呀!」
雖然巴烏利歐睜大雙眼和嘴巴,不過馬上就回到原本輕鬆的態度,看來他只是反應過度,沒有特別在意的樣子。
「……那麼?朵蘿賽露小姐會和艾迪小弟一起來,也在找什麼情報吧?」
確認剛剛那位常客已經離開,巴烏利歐再度看向這裡。從他的樣子來看,那名男客人似乎不知道巴烏巴烏酒吧是情報商。
「就是這樣。拜託你啦,小巴。」
「是是,等一下喔,我馬上把店關起來。」
用擦手巾擦乾弄濕的手,巴烏利歐離開吧檯,在店外掛上CLOSED的牌子,關上店門口。
接著拉上店裡窗戶的窗簾後,酒吧便完全與外部隔絕,彷彿關店後的昏暗包覆著室內。
「那麼……首先想問什麼呢?」
再度回到櫃檯內,坐在拉開的椅子上,巴烏利歐問道。他臉上直到剛剛還帶著的微笑已消失無蹤。
「我們這裡,只要是妳所希望的情報,大致上都能提供。只不過太深入的情報就不行了。我還想珍惜生命呢。」
巴烏利歐聳肩後說道,他從架子上拿出兩個玻璃杯,倒入現打的柳橙汁,放在蕾緹榭兒與艾迪爾哈魯特面前。
「瞭解的話,那就請問吧。」
「我想要依利斯帝國的情報。從大到小,無論多細微的情報都可以。」
語畢,艾迪爾哈魯特宛如在問「可以嗎?」似地看了過來。蕾緹榭兒點頭回應。
實際上,蕾緹榭兒目前沒有想委託情報商也想獲得的情報。這次就像以前蕾緹榭兒提供沙羅情報的回禮。
況且,依利斯帝國分明是同盟國,對外卻只有檯面上流通的情報,也是不爭的事實。
「啊,帝國嗎?那有一大堆可講喔。」
巴烏利歐這麼說,走進吧檯後方的門內,過一陣子後,拿著用繩子綁著的一疊紙張回來了。
「最近大家似乎都很注意帝國的動靜,有許多人都來找情報呢~」
巴烏利歐這麼說的同時,將那疊紙放在吧檯上,鬆開繩子後攤開紙。
「來,想知道什麼?」
「知道的都告訴我。」
「哎呀,好貪心。」
雖然講著這些話,卻沒有拒絕,對巴烏利歐而言這種事並不稀奇吧?是錯覺嗎,總覺得他有些開心。
「你知道帝國的基本情報吧?」
「對。」
「瞭解~那我就迅速帶過這部分的情報囉。」
巴烏利歐邊快速翻頁邊說道。
「依利斯帝國是統治阿斯特雷亞大陸東北方,全大陸最大的國家。前身是千年戰爭時期的大國德蘭札爾帝國,距今六百年前改名成現在的國名。說到國家的政治體系,共有四十一個州,由總督統治各州,且由皇帝統率這些總督。貫徹徹底否定魔法的立場,與魔法研究興盛的我國實在處不好。」
的確可說處不好。這部分的歷史和實情,都是能在書籍上看見的內容。
「阿爾瑪反應器這種特殊的融合爐是生活重心。最近總督的權力變強,每個州都變得像是半獨立國家,越來越像無法地帶。也由於治安惡化,發生多起奴隸反抗,似乎有好幾件城鎮內遭受爆炸攻擊的事件。」
以高速翻完所有資料後,巴烏利歐的說明也告一個段落。
「概要就是這些吧。來,想進一步詢問就請說。」
「我想知道阿爾瑪反應器的細節。」
「就知道你會這樣問~」
對於馬上回答的艾迪爾哈魯特,巴烏利歐直接開始找情報。想知道帝國情報的人們,大家一定第一個就詢問這種融合爐的情報吧……
「話雖如此,關於阿爾瑪反應器,除了名稱以外,就連對國民也沒有公開內情。別太期待喔。」
「沒關係,我不會抱怨的。」
「那似乎是供給國內能源的一種爐。是在帝國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裝置,也被運用在軍事上。在帝國就像我國一樣不用生火。照明和料理全都用阿爾瑪反應器的能源。」
「那種阿爾瑪反應器的燃料是什麼?」
「不知道。聽說是使用只能在帝國領土北方採掘到的稀有礦石。只不過這是帝國自己公開的情報。」
「小巴認為是真的嗎?」
「是灰色地帶喔。聽說實際上帝國北方確實為永凍土,連適應寒冷的帝國人也無法輕易進入。我想或許是謊言,抑或公開也不會帶來不利。」
「也沒錯。」
可能是因為沒有任何證據,艾迪爾哈魯特乾脆地沒有追問。
「還有,爐似乎不只有一個。最大的位於帝都。」
「國內各地有多個爐嗎?」
「根據帝國高層的說法,就是這樣。我手邊的情報,只在帝都確認一座,大概是每個州各有一座吧?只有一座爐,無法供應那麼廣大的領地吧?」
「……是啊。帝國高層公開的情報,也不知道可以相信到什麼地步。」
「就是這樣。」
沒有國家會進一步公開不適合的情報,和對自己國家帶來不利的情報。巴烏利歐也彈指同意蕾緹榭兒的話。
「嗯……雖然清楚,不過情報果然很少呢。」
「這可是舉國死守的機密喔?不可以輕易讓他人獲得。關於這件事,艾迪小弟應該更清楚吧!你兄長在那裡留學過喔?」
「也沒那回事。關鍵的事依然不曉得。沒有受到信任啊。」
這麼一說,萊奧尼爾直到去年都在依利斯帝國留學。
竟然連同盟國家的王族都不知情,阿爾瑪反應器這種融合爐到底有多麼重要呢?
「哎呀呀,這不是彼此彼此嗎?幾個月前在國境附近發生的那場叛亂,結果最大功勞者的真面目依然是『神祕的能力者』喔。」
「……」
「關於那件事,我國也以國家等級隱瞞,完全沒有交給帝國任何情報吧?」
「啊哈哈……唉,是啦!」
艾迪爾哈魯特傷腦筋似地聳肩,蕾緹榭兒下定決心面無表情。那位神祕的能力者就是自己,在這種時候沉默不語絕對比較好。
「關於奴隸制度呢?」
「似乎是自古以來的制度,不過在歷史上好像中斷過一次。在六百年前,帝國改名時曾經廢除過。不過四百年前又重新建立了。」
「又是微妙的時期。」
「是啊。不過並不清楚重啟的理由。雖然帝國的說法是就算曾經廢除,但果然人手不足還是很困擾,然而早已空白兩白年,當時阿爾瑪反應器的能源利用也已經普及了。」
「意思是當時並非因人手不足而困擾的狀態嗎?」
「就是這樣。我覺得有其他理由。」
蕾緹榭兒側耳傾聽兩人談話,同時也讀起艾迪爾哈魯特看完的那疊資料。
那一頁正好羅列著帝國內部壓迫魔法的情報。壓迫開始的時期是在帝國改名為依利斯的時候,之後每年都有人被舉發,也曾有過大規模的虐殺。
「……結果,為什麼帝國會如此排斥魔法呢?」
「妳很在意嗎?」
「很在意喔。我感覺帝國的壓制行為有些病態。就算徹底執行壓制,魔力是人類與生俱來的,無法消除,我不曉得如此致力於排除魔法的意義。」
在帝國似乎不只有魔法被壓制。
鍊金術或超能力,只要被懷疑引起這些缺乏理論體系、超乎常理的現象,就會立刻受到懲罰。就連機制已成立的魔法都有這種下場,魔術就更不用說了。
過去在千年戰爭中脫穎而出的兩大國家之一,原本最致力於魔術研究的國家,為何這麼做?
「唉,不過,大概六百年前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吧?」
「意思是?」
「哎呀,朵蘿賽露小姐不知道嗎?當時帝國北部正在進行北方戰爭。」
「北方戰爭?」
第一次聽到這種戰爭。
「對。當時帝國領土的西邊建立了一個過激的宗教國家,在波列亞歷斯山脈的北邊,與帝國打得轟轟烈烈呢。」
「還有這種事啊……」
「嗯,當時我國內部也有許多紛爭,情報不太流通就是。」
說到六百年前,王國內部正好是貝峇爾王朝轉換至亞雷斯塔王朝的時候,大概沒有餘力關心外國的情勢吧。
「雖然最後在戰爭中勝利的是帝國,不過戰爭結束後卻突然宣布改名。說法似乎是想清算過去後有新的開始,不過千年以來的大國是要與何種過去清算啊?」
「確實如此……」
「唉,畢竟也不知道資料的正確程度如何。」
聊到這裡,話題暫且告一個段落,不過巴烏利歐像是突然想起似地對蕾緹榭兒開口。
「啊,對了,朵蘿賽露小姐。」
「是的,什麼事?」
「……那孩子過得好嗎?」
「……?那孩子?」
誰呀……?
「哎呀,不好意思,我在說茲巴爾。那孩子待在朵蘿賽露小姐的研究室吧?」
「茲巴爾同學嗎?他很好喔。專注研究時和與我談話時,看起來總是很開心……怎麼這麼問?」
蕾緹榭兒不禁將疑問脫口而出。
蕾緹榭兒並不記得茲巴爾與巴烏利歐之間有任何關係。
而且如果在意,在學園直接向茲巴爾本人詢問就好了,用不著特地詢問蕾緹榭兒啊。
「……嗯~」
被這麼問的巴烏利歐將手抵住下巴陷入長考,是在猶豫要不要說明嗎?難不成兩人之間真的有某種必須隱瞞的關係嗎?
「那個,用不著勉強開口……」
「沒關係,反正也不可能一直瞞下去。啊,不過別對那孩子多話喔。我不希望他有奇怪的顧慮。」
最後如此提醒後,巴烏利歐難以啟齒地開口。
「茲巴爾……那孩子是我的弟弟呦。」
「……咦?」
「雖然這麼說,那孩子並不知道我是他哥哥。畢竟他沒見過『哥哥』。」
茲巴爾懂事前,巴烏利歐已經離開威列吉子爵家了。
這麼一說,以前聊著某個話題時,茲巴爾似乎提過他有個哥哥。
「為什麼巴烏利歐老師要離家呢?」
「我成為養子了。親戚的家族想要繼承人,對我們家提出收養孩子的請求。」
對方似乎是王國南方擁有領地的伯爵家,非常想要威列吉家的孩子。
「朵蘿賽露小姐,妳知道那孩子手中有個不可思議的胎記嗎?」
「知道,他讓我看過。形狀就像鳥張開翅膀飛翔一樣。」
茲巴爾確實說過,那個圖案是身為探求者一族的證明。
「其實,只有那孩子有那種胎記喔。」
「咦?」
「正確來說,是我們家中只有那孩子有。」
「那麼那種圖案並不是一族的證明嗎?」
「那是真的。不過,因為只有那孩子擁有那種圖案,所以才說謊告訴他每個人都有。這麼一來,他就不特別了。」
話雖如此,告訴他的人不是我,而是雙親喔~巴烏利歐如此補充說明。那是帶有一些陰影的笑容。
「……親戚的伯爵家想要威列吉家的孩子。不過我和雙親都很清楚,那個家族想要的是茲巴爾。」
「……原因是那個圖案嗎?」
「沒錯。伯爵家對探求者一族有所迷信。他們打從心底相信自己是精靈的後代。」
這種人類的真理,蕾緹榭兒多少能夠理解。
在千年前的戰亂之世,有許多人尋求救贖,崇拜謳歌輪迴轉生的新興宗教。弗利德貪昧金錢,克莉絲妲執著「朵蘿賽露」,菲利亞雷奇斯家追求名聲。每個人都依附著某種事物活著。
或許蕾緹榭兒對於魔術從不厭倦的探求心,說不定也是某種迷信。過去身為公主的職責,以及面對沒能拯救的老師所留下的研究,那份罪惡感和自責……
(……集中精神。)
小力甩頭,拉回脫序的思考。只有一瞬間,但巴烏利歐不可思議地看著蕾緹榭兒。
總覺得最近沒由來陷入這種思考的情況變多了。與沙羅的重逢與回憶,對蕾緹榭兒內心的影響似乎比預料中更為巨大。
「不過他們家並沒有人擁有一族的象徵。所以即使有繼承人,也打算讓從我老家收養的養子當上當家。」
「所以巴烏利歐老師才代替他過去嗎?」
「就是這樣。畢竟就算因而當上當家,也絕不幸福。反正對方只提到『威列吉家的孩子』,裝作不知情就好啦。」
巴烏利歐平靜說道,對此蕾緹榭兒敬佩不已。正因為理解對方的盤算,還刻意裝作不知情,這需要勇氣。
「然後伯爵家放棄了嗎?」
「沒有,他們當然很失望,又火冒三丈。當時的我,可是礙事到不行呢!」
「他們沒有用其他方法找上茲巴爾同學嗎?」
「就•是•說,這件事我們技高一籌。瞞著茲巴爾的存在,讓伯爵家接受所有契約,然後帶著茲巴爾消失無蹤。」
「……結果伯爵家也無法廢除締結的契約,不得不直接收養巴烏利歐老師嗎?」
「沒錯。這樣講不太好,不過威列吉家可是存在感薄弱的一族喔。潛藏身影可是得意招數呢!」
她覺得這絕對是謊言,另一方面卻也心想或許如此。
實際上,茲巴爾的存在感確實很薄弱,不過從這種存在感薄弱的一族,到底是怎麼樣誕生出巴烏利歐這種個性強烈的人啊……
「在那之後,遭逢那起事故,整個家族一夕間毀滅,而我也自由了,但結果只是白白當上養子罷了。唉,那種家的當家,就算拜託我做,也不想當啊!」
「……」
「難不成妳嚇了一跳?」
「是啊……不過,你們長得不太像。」
「呵呵,經常被這麼說喔~我們只是一個像父親一個像母親罷了!」
巴烏利歐調皮地朝著這裡眨眼。仔細一瞧,他意外地年輕也說不定。
「……巴烏利歐老師。」
「什麼?」
「結果,探求者一族到底是什麼呢?」
「嗯~天曉得。我也不太清楚。不過,至少精靈後代是騙人的。因為我和茲巴爾都是平凡的人類啊。」
「是嗎……」
從語氣來看,感覺他不相信精靈,心情變得五味雜陳。
「不過,我們一族的確有一些隱情吧?不然的話,就不會被抄家滅門了。」
「被……抄家滅門?」
「哎呀,不對嗎?伯爵家的資料有這種紀錄喔?」
聽說六百年前,威列吉家的本家血脈斷絕,現在的子爵家是分家繼承後延續下來的家族。
不過被抄家滅門這種說法,果然是有人認為威列吉家的存在礙眼,而讓他們消失的吧?
「那份資料上寫了什麼嗎?」
「嗯──我想想……寫著由於觸及王的祕密而被消失的一族之類的內容。」
威列吉家的本家血脈斷絕,確實是約六百年前的事。說到當時的王……是矇眼王?
(矇眼王的……祕密?)
亞雷斯塔王朝的始祖,被稱為第二建國王的矇眼王。
不過以受到國民敬愛為傲的矇眼王,到底有何祕密呢?甚至到了讓知情者一家抄家滅族的地步,很重大吧?
一瞬間,腦中浮現某一本書的封面。是過去在尼爾溫王立圖書館的祕書庫發現,絕大部分頁面都被塗黑的那本古書。
那本神祕的書,上頭用紅色的文字寫著「一直 在 等妳」。那本書的內容,記載了咒術等力量的訊息。
從書本老舊的情況來看,至少經過好幾百年了。如果那名作者是當時威列吉家的人而被究責的話……
(……不對,沒有證據。)
注意到這點的蕾緹榭兒暫且停止思考。
那本書原本的持有者,以及威列吉家滅絕的理由,目前情報都太少了,一無所知。
說到矇眼王的祕密,也不知道可以相信到何種程度,收集更多情報後重新檢討比較好。
「那麼,能提供的情報大概都說完了,怎麼樣?」
「謝謝您告訴我這麼多。費用該怎麼算……」
「哎呀,用不著在意費用喔。我今天算免費服務。」
「咦?不過這樣不太好……」
「沒關係沒關係,今天是朵蘿賽露小姐第一次光顧,就當作首次特別服務喔。」
「是喔……」
他強調不收費,對此蕾緹榭兒只得屈就於他。
她暗自決定,如果改天再度光臨的話,屆時一定要達到等價交換的原則。
「謝啦,小巴。你真的很有辦法。」
「哎呀,討厭!艾迪小弟真是的,就算這麼稱讚我也不會給你好處的喔!」
看著嘴巴這麼說卻笑容滿面的巴烏利歐,他似乎也挺喜歡被稱讚的。
「巴烏利歐老師,今天謝謝您。」
「不用謝喔。只要能幫上忙,我也很開心~」
「改天光顧時,我帶個伴手禮吧!小巴,你想要什麼?」
「哎呀,艾迪小弟問這種事好嗎?我會要求昂貴的東西喔?」
「嗯──點我買得起的東西啦!」
「開玩笑的,市售的餅乾就好。我要中央大道轉角甜點店的餅乾。」
「沒問題!」
喝完剩下的一點柳橙汁,把玻璃杯還回去,蕾緹榭兒和艾迪爾哈魯特一起走向門邊。
「隨時都可以再來喔~」
巴烏利歐在吧檯用手托腮,揮舞著手巾,目送蕾緹榭兒等人離開。
「……不過我真是嚇了一跳。沒想到艾迪爾大人的合作對象竟然是巴烏利歐老師。」
經過走來的路上,回到大路的途中,蕾緹榭兒邊走著邊如此嘀咕。
「因為小巴沒有對外公開副業,因此在到達店之前都不能說。嚇一跳了嗎?」
「是啊。這個世界還真小。」
「確實如此。」
艾迪爾哈魯特低聲笑道,立刻回到認真的表情。
「……小朵蘿賽怎麼想?」
「怎麼想是指?」
「我在說依利斯帝國。」
這個問題,讓蕾緹榭兒有點不知該如何回答。
在巴烏利歐的店裡聽到的情報,確實淨是沒有在檯面上流通的消息,不過大陸上最大的國家應該沒有簡單到僅倚靠這些消息就能夠予以判斷。
「就算您問怎麼樣,就只知道一旦開戰,會是個強敵。只聽這些情報,也不瞭解細節。」
「……是啊。」
並不期待自己的回答嗎?艾迪爾哈魯特平靜地聳肩。在那之後,好一陣子兩人之間沒有交談。
「那麼,改天在學園見啦!」
「好的。」
於是,回到大路上後,蕾緹榭兒與艾迪爾哈魯特道別了。看不見他的身影之後,自己也回到宅邸。
「……啊,歡迎回來,大小姐!」
回到宅邸後,穿上圍裙的妮可面帶笑容出來迎接。看來她似乎在準備晚餐。
「我回來了,妮可。我打擾妳做飯了呢。」
「不會,沒這回事!我正好在等水滾。」
「……這樣離開廚房不危險嗎……?」
「啊!是、是耶!」
被這麼一說,妮可猛地回神,又慌慌張張地回到廚房。蕾緹榭兒微笑看著她離開。
「啊,您回來啦,大小姐。」
打開連接一樓走廊的門,路維克與妮可擦身而過似地進入大廳。
「我剛剛回來。有發生什麼事嗎?」
「雖然沒有發生什麼事……」
「?」
「其實剛剛收到一封給大小姐的信。」
「信?」
「是的……」
路維克這麼說,拿出一封純白且完全沒有寫任何字的信封。這是在鎮上隨處可見、一般尺寸的信封。
「知道寄信人是誰嗎?」
「送信過來的……那個,是奇怪的動物。」
「奇妙的動物?」
「白色的,體型很長……長得像雪貂……」
……是小啾嗎?知道蕾緹榭兒的雪貂,除了那隻守護靈獸以外別無他者。
(這麼說,這是精靈寄的……?)
聽了這些話,再度仔細感知信封後,感覺到些許光與無屬性的殘留魔素。
「謝謝你,路維克。我就收下了。」
「不會有事吧……?」
「我想這封信並不危險。重量太輕了。而且也感受不到魔法的氣息。」
「是嗎?不過還是請小心點。」
「好的。」
蕾緹榭兒與路維克道別,回到自己房間。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打開收下的信。
從裡面拿出來的,是兩個疊在一起的紙包,以及一張摺起來的便條紙。她將紙包擱在一邊,先打開了便條紙。
『因為妳想必能從痕跡察覺,細節就不提了。希望妳能培養同封的物品,直到時機來臨。』
寄信人果然是精靈。只看這些留言不曉得意思,蕾緹榭兒便打開信中的紙包。
「……種子?」
從裡面拿出來的,是比麥子還小的黑色種子般的東西。希望自己在時機來臨前種植嗎?
「……」
蕾緹榭兒注視著神祕的種子好一陣子,接著站起來。由於沒有栽種過植物,得詢問專家。
走到一樓,來到庭園。冬天結束後迎來春天還沒多久,庭園中的花花草草還不多,有些寂寥。
「克勞德,你還在嗎?」
「嗯?是的,我在這裡。」
對著庭園叫喚後聽見回覆,克勞德從第二道草牆後方探出頭。
「請問有什麼事嗎?」
克勞德手中拿著剪刀,用手帕擦拭手和臉上的泥土後,走向這裡。
「我想問你種植物的方法。」
「植物?您打算挑戰園藝嗎?」
「我沒有這個打算,不過朋友送我植物的種子,所以想要種種看。」
「原來如此。那麼只要有盆栽和一組工具就能簡單做到了。」
克勞德暫且回到保管園藝用品的倉庫,拿著所需的工具回來,對蕾緹榭兒說明順序。聽他說明後,確實是蕾緹榭兒也能夠輕鬆做到的程序。
收下道具、盆栽和克勞德分給自己的土,蕾緹榭兒拿著這些物品回到房間。接著按照說明的順序準備種植。
「這麼做,接著這樣……就弄好了嗎?」
最後剷平泥土表面就完成了。用裝水的澆花器澆水後,蕾緹榭兒把盆栽放在窗邊的桌上。
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種子,又會帶來何種效果。
不過精靈把種子交給蕾緹榭兒,應該有意義。在種子發芽前,就暫時觀察一下吧。
***
蕾緹榭兒成為中級生後,在學園做的事依然和去年沒有兩樣。
去年因為魯卡斯的請託開始的研究……一部分是自己也想做,而魔術的研究也有進展,研究室的資料非常充實。
「……」
蕾緹榭兒坐在研究室一樓客廳的沙發上,將攤開的書籍放在膝上,看著在牆壁書架上尋找資料的茲巴爾。
她回想起前幾天巴烏利歐泰然自若告知的那件事。茲巴爾與巴烏利歐是兄弟……一時間仍無法相信。
「……請問我臉上有髒東西嗎?」
「沒有,沒什麼。請別在意。」
他感受到背後的視線了嗎?茲巴爾帶著困惑又傷腦筋似的表情緩緩轉過頭。看來自己盯著對方看太久了。
蕾緹榭兒將視線從茲巴爾身上移開,回到手中的書上。不過即使移開視線,前幾天巴烏利歐說的話依然在腦中盤旋不散。
(……巴烏利歐老師與茲巴爾同學是兄弟。)
再加上也聊到探求者一族。先別管圖案,只憑當時聽聞的事,反而越來越不瞭解探求者一族到底是有何種意義的一族了。說到那個伯爵家,到底想向一族追求什麼呢?
「我說,茲巴爾同學。」
煩惱一陣子後,蕾緹榭兒打算詢問茲巴爾。只要不提到兄弟關係那件事就無所謂吧?
「什麼事?」
「茲巴爾同學的親戚中,有伯爵身分的家系嗎?」
「咦?親戚的伯爵家嗎?嗯──……有嗎?」
蕾緹榭兒的問題令茲巴爾看向天花板,一邊發楞,一邊找出腦中的情報。
「……啊,記得以前有一個。他們在南部有領地。」
「以前?」
「啊,是的。聽說現在已經沒落了,就在十三年前的事件中……」
「十三年前的事件……」
「我想朵蘿賽露小姐也知道。就是卡蘭弗爾德的爆炸事件。」
「!」
這起事件有白色結社參與,經常耳聞。維洛妮卡幼兒期也被捲入,是卡蘭弗爾德變得荒涼的原因。
「卡蘭弗爾德城鎮一帶是其伯爵家的領地。聽說因為當時的事故,伯爵家的成員也行蹤不明了。」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不過,也有人說其實是受到懲罰了。」
「是這樣嗎?」
「是的。那個伯爵家醉心於精靈的存在,傳聞說他們也做過許多不好的事……還滿多人知道的。」
「……」
她倏地想起巴烏利歐說的「失去家與家人的事故」。難不成那就是指卡蘭弗爾德的爆炸事故嗎?
而他因為事故失去的家與家人是成為養子的家。如果是執著於茲巴爾的那個家,即使消失也能保持平靜,也令人能夠贊同。
叩叩。
研究室入口的大門突然傳來敲門聲。哪一位呢?如此詢問後,對方回答「是我」。那是學園長的聲音。
「怎麼了,學園長?」
蕾緹榭兒一邊打開門請魯卡斯進來,一邊問道。
由於魔術的研究過程和資料都會定期呈交給魯卡斯,魯卡斯鮮少親自造訪此處。
「我有點事要找妳……怎麼了?難不成打擾你們了?」
「不會,沒關係。我們正好剛聊完。」
對於看著蕾緹榭兒與茲巴爾樣子的魯卡斯,她表示沒什麼。
「比起這個,學園長有什麼事嗎?」
「啊,對了。之前也聊過我的義手吧?就是那件事。」
「……」
「我拒絕。」
雖然稍微想過他是否允許自己拆解義手了,果然還是不行的樣子。
「我不會拆下來的,請放心吧。那麼,義手怎麼了嗎?」
「由於從妳那邊聽說不少事,我也開始在意起這個了。於是在不弄壞的範圍內用自己的方式嘗試調查。」
魯卡斯脫下自己左手的手套,捲起袖子,露出發出微弱光芒的機械手臂。
雖然曾經見過好幾次,不過這或許是第一次在近距離下觀察。由無數個零件組裝而成的義手,仔細觀察其縫隙,能夠看到深處有半透明的管子。
恐怕是用於傳導讓義手移動的動力吧?目前似乎也有動力在流動,管子微微發出淡藍色的光芒。
「雖然還不瞭解全部的結構,不過我想應該分享瞭解範圍內的情報。」
「是啊,或許會有用處。」
蕾緹榭兒同意他的意見,接著魯卡斯從口袋中拿出一本小型黑色皮革筆記本。看來他似乎把獲得的情報整理在筆記中。
「首先,這玩意兒似乎是將我的魔力當成動力在作用。」
「魔力嗎?」
「沒錯。妳有看到義手裡面有條散發水藍色光芒的管子吧?根據分析的結果,得知這是萃取出的魔力光芒。」
將臉靠近零件的縫隙,仔細定眼觀看,確實在內部可以看見微微發出光芒的管子。而那種光芒似乎在流動。
「是義手主動吸取您的魔力嗎?」
「似乎是這樣。還有,平時雖然不太消耗魔力,不過戰鬥時輸出似乎就會自動提升。」
「您試過了嗎?」
「對。而且不只戰鬥時,用左手使用魔法時或接下魔法時也都一樣。」
「沒看過這種運作原理呢……」
在一旁一起聽的茲巴爾發出感嘆的聲音。確實在前世和今世都沒有看過。
魯卡斯的經驗提到,裝上這種義手後,魔力的控制變得有點不安定。恐怕原因在於義手的運作原理,不過相對地,戰鬥時魔法的攻守似乎變得非常容易。
「不過學園長,真虧您知道這種原理。」
「內人也幫忙調查了喔。比起我,那傢伙更清楚這種原理或深奧的話題。」
面對茲巴爾的問題,魯卡斯爽快地如此答道。
雖然沒有出聲,不過魯卡斯有妻子令蕾緹榭兒有點驚訝。這才注意到過去他未曾自然地談論過隱私方面的事情。
夫人似乎在軍隊的後勤支援部隊充滿活力地工作,治療和藥學研究的功夫在部屬內數一數二。她是什麼樣的人呢?希望有機會能認識。
「還有,這玩意兒的表面似乎會彈開魔法式。」
「是這樣嗎?」
「沒錯。不曉得是金屬材質特別,還是加工方法特別。我也不太清楚原理。」
這麼一說,去年課外活動與敵人戰鬥時,魯卡斯用義手直接承受敵人釋放的魔法,並且也透過義手施展魔法。
當時即使接下魔法,魯卡斯的義手也完全沒有傷痕。義手的材料會干涉魔法的可能性很高。
(……不過,雖然使用魔力,卻彈開了魔法,這是怎麼回事?)
魯卡斯說方才義手的動力,是自動從持有者身上吸取的魔力。而魔法是使用魔力的力量。
這兩種要素應該並非相反才對。魯卡斯的義手到底使用了何種技術呢……
「不過這種質感與銀類似呢。」
「銀嗎?」
「是的。話雖如此,普通的銀顏色不可能這麼深,感覺不是一般的銀……我似乎在哪裡看過……」
茲巴爾喃喃自語,將手抵著下巴,皺著眉並走向書架。
心想是怎麼回事的蕾緹榭兒注視著他,茲巴爾大概是靈光一閃了,便任由他行動。
「學園長,您說過留下這隻義手的是借住一晚的男性旅人吧?」
「對,沒錯。」
「依舊沒有關於那名男人的情報嗎?」
「……抱歉,畢竟我沒問他的名字和出身。」
魯卡斯這麼說,粗暴地將自己的頭髮往後梳。他沒有那位旅人的情報,也感到五味雜陳吧?
「只不過內人好像曾經聽那個男人演奏一首歌曲。」
「歌曲?」
「對。也有好幾名傭人聽見。男人似乎提到他帶著豎琴四處旅行。」
「……」
演奏歌曲,帶著旅行的豎琴,男性旅人。腦中浮現吟遊詩人這種職業。吟遊詩人的話,完全符合這些特徵。
(……又是他嗎?)
充滿謎團的吟遊詩人多尼克斯。
「……啊!」
此時,從書架的位置突然傳來聲音。一看過去,正在翻閱書本的茲巴爾凝視著某一頁。
「茲巴爾同學?你找到什麼了嗎?」
「是的!請看這個!」
有些興奮的茲巴爾用力將書本拿到蕾緹榭兒面前。似乎是礦物的圖鑑。
「……銀鐵?」
茲巴爾讓自己看的書頁上,記載著這種名字的金屬。
仔細一讀,這是只能夠在帝國南部採掘到的貴重礦石,由於熱的傳導速度非常優秀,因此有時會成為武器和道具等高級物品的材料。
「銀鐵是具有獨特光澤的稀有金屬。用於學園長義手的零件也散發出這種獨特的光澤,因此我才想,說不定就是這樣。」
「還有這種金屬啊……謝謝你特地調查。」
「不、不會!」
「……原來這個那麼稀有啊?」
喃喃自語的魯卡斯眼神有些飄移。可以推測他或許不曉得這一點,之前的用法都非常粗魯吧?
(……不過,和彈開魔法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呢。)
即使魯卡斯義手的材料是銀鐵,光看圖鑑的說明,銀鐵本身並不具有任何特殊的作用。
(果然有施以某種特殊的加工吧……?)
就算這麼想,由於無法研究義手本體,因此無法斷言。
如果改天有拿到的機會,屆時再試著解開其原理吧,蕾緹榭兒如此想著。
二章 不安的影子
路克雷茲亞學園的入學典禮後經過半個月,王國與帝國的同盟廢除後也很快地經過了一個半月。
帝國方面依然毫無任何消息。雖然國內依然充斥不安,但或許由於完全沒有動靜的緣故,也開始有人主張帝國不會對我國開戰。
然而,這樣實在太樂觀了。這種不上不下的時機最難預測,發生任何事都不足為奇。讓人放下警戒後趁機展開攻擊的戰術,在千年前可說是戰術的基礎。
「……不過,可能的話,希望就這樣平安落幕。」
「是啊。」
這裡是路克雷茲亞學園的魔法訓練場,在練習場中,蕾緹榭兒與米蘭妲蕾特並肩坐在長椅上。
兩人的視線看著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練習劍術的席爾梅斯。雖然現在正在訓練中的休息時間,不過看來他的練習意願依舊強烈,說想再試著掌握感覺。
順道一提,維洛妮卡暫時離開訓練區了。博物館的職員才剛叫走她。
由於帝國沒有行動,蕾緹榭兒等人的日常生活如今依舊保持和平也是事實。畢竟戰爭這種事,最好不要發生。
「中級生的課程如何?」
不知不覺間聊到這裡。現在是下午兩點左右,這一天中級生的下午沒有課。
「課程……果然比起初級生時要難多了。講課的速度也不同……」
「那還真辛苦呢。」
「是的……其實考試都勉強及格……」
越深入話題,米蘭妲蕾特的肩膀也越來越往下垂。嗯,還是別繼續聊吧。
順道一提,由於升上一級,分班和去年不一樣,而班級變動的結果,米蘭妲蕾特、席爾梅斯、維洛妮卡、吉克和茲巴爾巧合地被分在同一個班級中。
儘管只有蕾緹榭兒和大家不同,但就算班級不同,原本蕾緹榭兒就不會去上課,老實說完全沒有影響。
「啊,對了,朵蘿賽露小姐。我在術式的操控上稍微順利點了。」
「是嗎?」
「是的!以前操控時要更辛苦一點,不過感覺最近逐漸掌握訣竅了。」
米蘭妲蕾特開心地對自己說,對此蕾緹榭兒附和她時也只浮現曖昧的微笑。
「嗚哈,累死了!」
正好席爾梅斯的練習告一個段落,回到蕾緹榭兒等人身邊。
「辛苦了,席爾梅斯同學。練習得怎麼樣?」
「哎呀,很辛苦喔。我覺得並非像以前一樣揮劍就好了。」
席爾梅斯放下練習用的木刀,一邊將雙手用力往上舉伸直背,一邊說道。雖然面露疲態,不過他的笑容看起來很開心。
「有順利使劍嗎?」
「嗯──很難呢……該說術式與劍本身的平衡,還是該說……調整很困難。」
如今席爾梅斯早晚都專注於並用劍術和魔術的訓練。
將魔法融入劍技的技術,有騎士家系凱倫子爵家代代相傳的前例。那是亞莎的老家。
不過那種技術為凱倫家的獨家技術,也能夠推測技巧困難。
「為什麼席爾梅斯同學想學習魔法劍呢?」
「因為覺得很帥氣!」
「利夫從以前就沒變……自從看過凱倫家當家大人的比賽後,這十年間一直都是這樣喔。」
「而且魔法劍的威力較高,若能夠靈活運用,戰鬥中也有極大的用處喔。」
「不過就只有這種地方,我也沒自信可以好好教你。有什麼法子嗎?」
蕾緹榭兒原本就不能用魔法,當然也無法實踐將魔法融入劍術的技巧。話雖如此,魔法與魔術並不一樣,因此也不能用魔術的例子教導。
「這種地方就……用幹勁與直覺!」
「……」
「該、該怎麼說呢,老爸有說過,用幹勁與直覺可以解決大部分情況!」
某種意義上很有席爾梅斯風格的毅力論,不禁令人傻眼,而他仍繼續說著這番理論。
米蘭妲蕾特嘆了口氣。席爾梅斯這種單純的思考,或許是來自父親的影響。
「……啊。」
「利夫,怎麼了?」
「沒事,只是水壺的水喝完了。」
「那我去幫你倒吧?正好我的水壺也空了。」
蕾緹榭兒左右輕晃自己放在身旁的水壺。發出少量的水搖晃的細微嘩唰嘩唰聲。
「咦!那樣不好意思啦,我自己去倒水就好。」
「哎呀,用不著在意喔。我剛好想去走一走,來到這裡後我都一直坐著呀?」
「確實如此……那就拜託您囉?」
「好的,給我吧。」
蕾緹榭兒拿著三人分的水壺,離開借來的訓練區。
這座魔法訓練場的大廳設有供水區,能夠在上課時和訓練時補充水分。
訓練場的管理人會定期補充從學園的用地內的井打來的水,雖然一到放學後經常被取用完畢,不過魔法的訓練與武術的訓練不同,沒有伴隨運動,因此水的消費量不多。
蕾緹榭兒等人剛到時還有許多水,應該還有剩才對……
「嗨,小朵蘿賽。」
一來到大廳,那裡已經有人了。看見蕾緹榭兒的身影,艾迪爾哈魯特舉起手輕輕揮動。
「……這個時間初級生不是應該還有課嗎?」
雖然聲音給人的感覺隱約帶著錯愕,不過蕾緹榭兒覺得自己沒有錯。
因為中級生雖然沒課,不過初級生都安排有課才對,為什麼這位王子會嘻皮笑臉地來到這種地方摸魚呢?
「雖然有課,但我翹了。」
「……雖然由我來說不太好,不過一國的王子如此乾脆地翹課沒關係嗎?」
縱使蕾緹榭兒開口也毫無說服力,不過身為貴族千金……現在是平民翹課,和王子翹課的狀況應該不一樣吧?
「哈哈,只有這點我不想被小朵蘿賽說。嗯,大概沒問題。」
「……」
「啊,可別把我帶回教室喔!」
總之先把他強制遣送回教室比較好吧?一思及此,卻被全力否決了。這位王子到底多麼不想上課啊?
「因為老實說,學園的課程很無聊啊?實技由自己練習、精進就好,而知識由自己讀書比較快。」
「唉……關於這點我同意。」
「對吧?」
被他這麼一說,蕾緹榭兒也無法反駁了。
蕾緹榭兒其實同樣也認為學園的課程無聊透頂,利用這段時間自己讀書學習知識的效率更佳,因而放棄上課。
「艾迪爾大人翹課來到這裡做什麼?」
「沒什麼要緊事,只是想說這個時間妳人應該在這裡。」
「……?沒事還特地跑來嗎?」
「好過分,妳的意思好像沒事就不可以來嗎?」
「我沒說到這種地步。」
只不過自己有一點無法理解,沒事卻臨時起意造訪此處的意義何在。
「不過,真虧您知道我在這裡呢。」
「因為小朵蘿賽組了魔法同好會練習魔術吧?我認為妳不在圖書館,那就只會在這裡了。」
「您曉得啊?」
「我多少知道所屬成員的背景喔。沃爾德男爵千金,古威爾子爵的公子,瓦倫汀公爵千金,還有前幾天見過的吉克。」
「……艾迪爾大人是如何收集我身邊的情報的?」
「這是機密事項。不過我不會把妳的朋友牽扯進危險。希望妳可以相信。」
「是,我知道。」
雖然蕾緹榭兒尚未徹底瞭解艾迪爾哈魯特的為人,不過她很清楚他不是那種會做出劫持人質這類行為的類型。
「……以前您曾提過護衛的建議,辦得怎麼樣了?」
與沙羅對峙後,重新建立合作關係的艾迪爾哈魯特表示,為了保障米蘭妲蕾特等人的安全,會安排警備。
「放心,已經處理完了。」
「那太好了……」
「而且我也指示護衛要保持距離。妳不想被他們知道有安排護衛吧?」
「是的,感謝您的顧慮。」
原本米蘭妲蕾特等人不會被牽扯進蕾緹榭兒的事。
不過由於蕾緹榭兒教導他們魔術,才有可能變成企圖毀滅魔術的沙羅的目標。
(……繼續教導米蘭小姐等人魔術沒關係嗎……?)
最近一看見朋友,蕾緹榭兒總是在煩惱同樣的事。
雖然無法預料沙羅今後將使出何種手段,至少「能使用魔術」無法與「必定能保護自己」劃上等號,這是很有可能的。
若繼續提升米蘭妲蕾特等人的魔術實力,不如說反而會陷入被沙羅盯上的事態。想到這裡,最好立刻停止魔術的課程比較妥當。
而且蕾緹榭兒與他們的交情太深了。蕾緹榭兒有自覺,他們正逐漸成為自己的弱點。
即使將能夠使用魔術一事列入斟酌,發誓復仇的沙羅為了讓蕾緹榭兒痛苦而利用他們的可能性並不低吧。若演變成這種情況,魔法將無法對抗咒術。
不僅是朋友,若按照這種道理,沙羅或許也會為這個國家帶來危機。王國致力於導入魔術的力量。憎恨魔術的沙羅不可能放過這一點才對。
蕾緹榭兒對於普拉提那王國越來越有感情。這個國家讓自己度過第二次的人生,她不想再經歷千年前束手無策,失去國家與家人的那份絕望。
(……我該如何是好……)
「小朵蘿賽……?妳怎麼了?」
「啊,沒事,沒什麼。請別在意。」
艾迪爾哈魯特有些擔心地看著蕾緹榭兒。蕾緹榭兒搖頭,立刻試著在臉上展露笑容。
「對了,艾迪爾大人。」
「嗯?」
「記得艾迪爾大人由於老家的緣故,很瞭解鍊金術吧?」
蕾緹榭兒倏地想起之前艾迪爾哈魯特確實說過,自己母親的老家是代代研究鍊金術的家族,而試圖轉移話題。
「是沒錯,這話題來得還真突然。妳無法使用這種能力吧?」
「是的,沒有魔力的我當然無法使用。不是說我,我想教某個人鍊金術。」
由於突然拋出話題嗎?艾迪爾哈魯特顯得有些警戒。只不過蕾緹榭兒並非基於好奇心而欲瞭解鍊金術。
去年在引起某個大騷動的課外活動上,維洛妮卡在被牽扯進事件的途中,經歷過不可思議的體驗。
自從她經歷過在卡蘭弗爾德發生的爆炸事件之後,便罹患魔力飽和症。原本魔力值似乎就偏高,但因疾病的影響,多餘的魔力也無法作為魔法向外排出。
有這種症狀的她,在當時的課外活動中為了緩和恐懼而哼唱搖籃曲。維洛妮卡說這是過世母親唱給她聽的搖籃曲。
只要哼著這首歌,身體狀況就會變輕鬆,雖然僅有一瞬間,甚至能夠使出類似魔術的力量。使出極高的魔力值絕對無法與其相容的魔術。
(……嗯,多尼克斯的歌曲中留有那首搖籃曲的樂譜,或許有某種關係吧?)
總之可推測維洛妮卡在哼唱那首搖籃曲時,能夠將魔力排放至體外。因此體內的魔力值暫時降低,能夠使出魔術,這是蕾緹榭兒的推測。
用與施展魔法不同的方法將魔力釋放至體外,這種方法可應用在只萃取魔力,使其與魔素融合的鍊金術上。
而且維洛妮卡經常由於魔力過多而弄壞身體。若能夠學會鍊金術,定期釋放魔力的話,應該也可以稍微舒緩她的負擔。
「嘿,有人可以學會嗎?」
「對方有魔力飽和症,所以和萃取魔力排出體外的鍊金術契合度應該不錯吧?」
「啊……原來如此。或許確實適合。」
雖然沒有講出名字,不過艾迪爾哈魯特透過調查,也曉得維洛妮卡的情報吧。
說起來,維洛妮卡雖為愛妾的孩子,也還是公爵千金,說不定兩人由於身分的緣故,從以前就認識。
「我知道了,我來找幾本有用的教科書,改天帶給妳。」
「謝謝您,艾迪爾大人。」
「用不著道謝。由於我沒有讓魔力飽和症的患者使用過鍊金術,因此不曉得是否能夠順利,祝妳好運囉。」
「好的,我會盡力而為。」
在那之後,艾迪爾哈魯特竟然說出想看蕾緹榭兒等人的練習。原本他似乎打算偷偷觀賞,聽說改變心意了。
無法拒絕而輸給他的蕾緹榭兒帶著他回到訓練區,這次輪到見到毫無前兆出現的第三王子的米蘭妲蕾特等人嚇了一大跳,反而無法練習。
有好一陣子,訓練區內飄散著微妙的尷尬氣氛,不過隨著時間經過煙消雲散了。
「而且呀,當我很在意地靠近一看時,竟然有這麼大隻的貓縮成一團喔。我原本還在想到底是啥玩意兒。」
「咦,那是真的嗎?」
「真的真的,我改天帶過來吧?啊,這裡該不會禁止帶動物進來吧?」
「我想沒有這種限制,不過沒關係嗎?」
「那當然囉。那傢伙明明長那麼大一隻,卻非常親近人喔。」
「我超喜歡動物的!」
艾迪爾哈魯特的溝通能力優秀到連蕾緹榭兒也錯愕不已。
也不管彼此幾乎初次見面,等一回過神時,米蘭妲蕾特和席爾梅斯已經與艾迪爾哈魯特打成一片了。完全忘記他就是這種個性的人。
(因為身為王族,所以與眾不同嗎?)
不過若為這種道理,蕾緹榭兒同樣也該具有高度的溝通能力才對……看來無法這麼想。
「啊,朵蘿賽露小姐,我遲到了。」
看著他們三人時,訓練區的門被打開,維洛妮卡探出頭來。
「午安,維洛妮卡小姐。已經幫完忙了嗎?」
「是的,已經做完了。」
維洛妮卡頷首。由於她前往幫忙博物館整理倉庫,因此只有她來晚了。
前陣子,以基路姆為首的部分博物館職員因受傷和死亡而離職,聽說最近請學生們幫忙雜事的情況也增加了。
「……我問妳,維洛妮卡小姐。」
「是、是的,怎麼了?」
「……」
一瞬間找不到話說,陷入沉默。方才從艾迪爾哈魯特身上聽說的事,令蕾緹榭兒依舊煩惱。
與教導米蘭妲蕾特等人魔術一樣,教導維洛妮卡鍊金術,是否反而會讓她遭遇危險呢?
「……如果能夠改善魔力飽和症的話,維洛妮卡小姐想怎麼做呢?」
「咦……,那我、那我當然想嘗試!能治好嗎?」
不過沉默不語也無法有個起頭。所以先詢問維洛妮卡的意願,而維洛妮卡立刻回答了。
「不是把病治好。只是說不定可以改善而已。相對的,或許也會把維洛妮卡小姐牽扯進危險。」
「即使如此也沒關係。我原本一直以為這種病已經治不好了,只要有一點可能性,我願意嘗試。」
維洛妮卡頻頻點頭回道。
「而且,事到如今……在課外活動時也好,現在也好,我早已經牽扯上關係了。為了變強,我也想克服這種疾病。我已經不想再礙手礙腳了。」
「……是嗎?」
毫不迷惘如此說道的維洛妮卡,和米蘭妲蕾特等人的模樣一同浮現於腦海中。
假若詢問同一句話,那兩人一定會有相同的回答吧?他們果然並非脆弱到需要蕾緹榭兒的擔心。
「對不起,問了奇怪的問題。那麼改天我再把相關的資料給妳。」
「好的!我等您拿來。」
看見笑容滿面點頭的維洛妮卡,蕾緹榭兒也跟著微笑。就試著進一步相信自己的朋友們吧,她想。
***
隔天,蕾緹榭兒一大早就造訪大圖書館。就算升級了,這一年培養起來的習慣也沒有改變。
早晨的大圖書館依舊一片寧靜。有個認識的人坐在晨光照射的窗邊座位,愣愣地眺望著外頭。
「早安,吉克。」
一出聲叫他,吉克馬上回過神來看向蕾緹榭兒。在叫喚他之前,吉克都沒有注意到自己還挺稀奇的。
「你似乎在發呆,發生什麼事了?」
「咦?啊,不,沒什麼事。早安。」
吉克頻頻搖頭,如此回答後向她道早安。是錯覺嗎,他被晨光照射的臉龐,看起來比平時多了一絲陰影。
「……今天大衛先生也不在嗎?」
「好像是這樣。我來的時候,櫃檯就沒有人……」
將視線往一旁移動,無人的館員櫃檯映入眼簾。
最近在大圖書館幾乎沒有看見大衛。雖然擔心他是不是出事了,不過自己完全無法得知消息。
畢竟大衛並沒有居住在學園內的宿舍,話雖如此,也不知道他的住家位於何處。縱然前幾天也詢問過魯卡斯,然而他也不知道大衛連續好幾天沒有到的原因。
「難不成他身體不舒服嗎?還是說突然遇上得長期處理的事……」
「是啊……」
「你知道大衛先生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不清楚。畢竟他突然就不見了……」
「……?」
談話途中,蕾緹榭兒感到不對勁。
吉克的精神未免過於渙散了。雖然有聽見自己的聲音,也有回應,但馬上就知道他只是隨口附和。
「吉克,你果然遇到什麼事了吧?」
「……咦?」
「該怎麼說,我覺得你有點反常。」
就算問哪裡反常,也回答不上來。結果就說出如此模糊不清的話。
若是平時的吉克,根本不可能來到大圖書館後卻什麼也不做地發呆。他熱心學習,自己也有印象,無論何時他的身旁都堆疊著各種學術書籍。
「……哈哈,被您看出來了。」
「如果弄錯了,那我很抱歉。」
「不,您沒有弄錯。」
吉克靜靜搖頭,從制服口袋中拿出一張紙。不對,那不是紙,是信封。
吉克將其交給蕾緹榭兒。乍看之下那是沒有寫任何訊息的純白信封,從信封看不出個所以然。
「這是?」
「這是信。大概是寄給我的。」
「……我可以讀嗎?」
「是的,不如說我希望朵蘿賽露小姐也看過。」
竟然說希望蕾緹榭兒也讀過,特地寄給吉克的信件到底寫有何種內容?
「是誰寄的?」
「我不清楚。昨晚我前往宿舍餐廳時,有人放在我房間的桌上。」
「看準吉克出門時放的?」
「對,恐怕是,雖然短暫到根本不到三十分鐘。」
詢問舍監後,那個時段由於糧食庫的盤點,可能無法確認是否有可疑人士出沒。
不過能夠在僅僅三十分鐘內放置好信件,表示是直接前往吉克房間的吧?
「如果對方知道在學生宿舍生活的吉克房間,我只能想到學園的相關人士或吉克自己的私交……」
「我也有同樣想法而試著自己調查,卻沒有人符合。」
「是嗎……」
在已經打開的信封中,裝著折疊整齊的紙。蕾緹榭兒將其取出。計算紙張後,全部共有三張。
看向吉克後,他向蕾緹榭兒輕輕頷首。點頭回應他後,蕾緹榭兒打開信件。
信紙沒有任何圖案,只是一般白紙,上頭用黑色墨水書寫著文字等距並排的文章。
快速瀏覽後,從內容並沒有感受到特別的意義。信件提到前往王國東部的丘陵地帶弗倫多斯時的事。北之森並沒有當地所說的有趣,和相鄰的艾梅拉多湖景致優美等事。
而在信件最後,寫著寄信人的名字。羅蘭德•威爾列斯。
「……這個名字是?」
威爾列斯是吉克的姓氏。這個人物擁有同樣的姓氏,難不成……
「是我父親。」
吉克如此說道,輕輕點頭。從他的表情感受不到開心,而是摻雜著某種不安與疑惑的色彩,非常五味雜陳的表情。
「這是在說什麼?」
「乍看之下如文字所述,就是旅行的感想吧。」
「為什麼要特地寄旅行的信給你?」
「天曉得?我也不太清楚……」
這麼說的吉克也歪過頭來。
關於吉克的父親,蕾緹榭兒所知不多。在吉克年幼時行蹤不明,去年學園祭時唐突地寄給吉克關於白色結社情報的信件。
已經消失這麼長一段時間的人,為何事到如今突然來信?而且信件是與結社完全無關的旅遊話題。
還是說,在蕾緹榭兒不知道的地方,有什麼已經蠢蠢欲動?
「……我可以詢問,你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蕾緹榭兒下定決心向吉克詢問。老實說,她完全看不透吉克父親的目的。
也沒有情報指出他是什麼人,無法判斷他是敵是友。不過若是可能的話,想要相信對方。所以才想詢問他的為人。
「……聽說他很穩重,很堅強,帶有某道陰影。」
吉克思考一陣子後,宛如憶起腦海中的些許記憶般緩緩開口。
「當我懂事時,父親就已經不在了,因此我幾乎沒有記憶,不過母親曾經對我說過好幾次父親的事。」
「嗯。」
蕾緹榭兒拉開吉克對面座位的椅子,坐了下來。吉克恍惚地盯著窗外。
「我和父親似乎沒有血緣關係。」
以這句話為首,吉克開始一點一滴聊起父親。
聽說他父母是在旅途中相遇的。父親幫助帶著年幼的吉克,用盡金錢與糧食而倒下的母親,在一起旅行的途中互相吸引,成為夫妻。
「移居到現在的村莊時,你父親也一起去嗎?」
「沒有,當時父親已經離開了。所以村人即便知道我有個父親,卻不知道父親是怎麼樣的人。」
「是這樣啊……」
「話雖如此,由於我幾乎沒有懂事前的記憶,完全不瞭解父親。」
雖然吉克的母親也不太談起父親是何種人,不過母親聊起與父親的回憶時,隱約可瞧見他的為人。
他似乎沉默寡言。不過只要吉克犯錯,就會嚴格地斥責他。
「他是嚴格的父親呢。」
「相對地,由於他的教導,我學會了料理、狩獵、裁縫等生存需要的基本技能,現在我很感謝他。」
在旅行途中,只要吉克發燒,為了治療和醫藥費,就會在酬勞雖不錯但不習慣的馬戲團中打雜;相對地,若自己受傷時,會嚷著不想給人添麻煩而勉強胡來,甚至直到母親得硬是讓他在旅店休息的地步。
「對我而言,只記得從神祕追兵手中保護自己的父親背影,不過我想,他一定比任何人都重視我和母親。」
「……嗯,一定是這樣。」
雖然語氣平淡,不過邊眺望外頭,邊斟酌字句的吉克表情平靜無比。縱使沒有記憶,父親的存在對吉克肯定具有重大的意義吧?
吉克的父親沉默寡言,時而嚴厲時而溫柔,重視家人。感覺與蕾緹榭兒時期養育自己的父王有點相似。
「……很像呢。」
所以才不禁將想法脫口而出。
「您剛剛說很像嗎?」
「啊,不是,總覺得……很像一個我認識的人而已。」
從喉間擠出「認識的人」這四個字時,胸口深處感到疼痛。
現在作為朵蘿賽露活著的自己,已經無法再稱那個人為父王了;雖然事到如今,仍令人惋惜。
無法作為蕾緹榭兒而活,卻也無法完全成為朵蘿賽露。若要定義現在的自己,究竟該如何稱呼呢?
「那個人對您很重要吧。」
「……看起來像這樣嗎?」
「是的,您看起來很寂寞。已經無法見到對方了嗎?」
「……是的,畢竟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將父王、母后和納歐留在很久很久以前,遠自千年之前的故國而來。
如今只能在記憶中相遇。不過蕾緹榭兒已經親身體會到,那份記憶也並非永恆。
(……父王是什麼長相呢?)
最近回憶起千年前的記憶時,有時會宛如籠罩著一層薄霧般無法順利憶起。
而且在不意間,會感到無以名狀的恐懼。隨著她逐漸記起朵蘿賽露的記憶,記憶也開始融合了嗎?蕾緹榭兒時代的記憶開始逐漸消失。
「……」
或許從蕾緹榭兒的表情感受到某種情緒,吉克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蕾緹榭兒愣愣地看著或許因顧慮自己而將視線轉往窗外的吉克側臉。他的長相與初次見面時一樣,與記憶中的納歐如出一轍。
所以蕾緹榭兒移開了目光。不可以把他當作納歐看待。吉克是在這個世界過活的人,蕾緹榭兒的矜持不允許自己因個人的執著而予以否定。
「……接下來會變得如何呢?」
「……我不知道。」
吉克的呢喃令蕾緹榭兒搖頭。實際上也無法做出任何回答。
許許多多人的思緒、發生的事、力量、歷史各自複雜地纏繞成一團,已經無法想像之後的未來將如何發展。
那並非只針對依利斯帝國的不安。在普拉提那王國內也發生除了這次廢除同盟以外,另一個嚴重的問題。
雖然仍不曉得真實與否,不過昨天出現傳聞,指出國王奧茲華德病倒了。
蕾緹榭兒幾個月前才看過健康的他,依然無法置信。不過,感覺當時對方已經散發某種憔悴的氣息了……
由於奧茲華德在這種時候倒下,普拉提那不只帝國,也必須面對自己國家的問題。
萬一演變成國王駕崩,必須找繼承人登上王位。不過奧茲華德至今尚未正式指名過王太子。
第一王子已經從候選人名單中除名了,即使如此也還有兩位王子。處於劣勢的戰爭和爭奪王位繼承權都極為麻煩,處理上分外棘手。而且還同時發生,可謂最惡劣的事態。
(……陛下到底怎麼了……)
儘管依舊不曉得真假,但有股不好的預感。對於現在只能等待消息的自己有點生氣。
「至少在檯面下,肯定已經有某種巨大的事態動起來了。」
「是啊。父親事到如今寄來信件,即使內容沒有意義,信件本身應該有意義才對。」
「說到其他奇怪的地方──……」
砰!
突然某道碰撞聲響徹安靜的大圖書館,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蕾緹榭兒慢了一步才注意到那是門被大力推開的聲音,心想發生何事而猛地轉頭看向門口。
站在門口的人是萊奧尼爾。他似乎全力奔跑而來,上氣不接下氣,頭髮和服裝也有些凌亂。
「殿下?發生什麼事了?」
對方明顯不尋常的模樣,令蕾緹榭兒一瞬間感到困惑。經過兩、三次深呼吸後,呼吸穩定下來,萊奧尼爾終於看向這裡。
「啊,午安,朵蘿賽露小姐。我在找魯卡斯大人,妳有看見他嗎?」
「學園長嗎?」
蕾緹榭兒與吉克面面相覷。吉克搖搖頭。他似乎也沒看見魯卡斯。
「很抱歉,我今天還沒見到學園長,不知道他人在哪裡。」
「是嗎?傷腦筋,明明發出入城命令了……」
萊奧尼爾的語氣真的很困擾。平時萊奧尼爾冷靜自制、態度穩重,今天卻緊皺眉頭,朝向半空的眼神也很銳利。從他有些粗魯地把頭髮往後梳的動作,也能看出他非常著急。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殿下?」
蕾緹榭兒不禁如此問道。萊奧尼爾竟然如此焦躁,讓人產生不好的預感。
「……唉,反正今天之內就會傳得到處都是了吧。」
停頓一陣子後,萊奧尼爾吐出屏住的氣息。他的語氣有些粗魯,恐怕是焦慮的緣故吧?
「戰爭開打了。依利斯帝國軍開始入侵我國了。」
「……!」
身後的吉克發出屏住氣息的聲音。
雖然蕾緹榭兒也因萊奧尼爾的話而大吃一驚,不過她內心深處想著,果然還是發生了,感到莫可奈何。
大陸曆1001年4月,同盟廢棄後歷經一個半月的膠著狀態唐突迎來終結,依利斯帝國與普拉提那王國終於開戰了。
閑章 白色的盤算,王家的波紋
新月的夜晚昏暗無比。
沒有照明,也沒有人外出,悄然無聲的帝國城鎮。有道身影從鋪設紅磚的屋頂上眺望著被黑暗包覆的這幅景色。
白色長袍的衣角被風吹得凌亂,隨風搖晃的帽兜中,右眼戴的單片眼鏡發出微弱的光芒。
「……嗯──比預料中還更晚到呢~」
札克多一邊調整單片眼鏡的位置,一邊喃喃自語。雖然嘴上嚷著晚到了,卻看不出在趕路回程的樣子。
「嘿咻……」
札克多張開雙手,以大字型躺在屋頂上,看向頭上整片深色的夜空。
今天是新月,加上雲層厚重,完全看不見應在天空中閃閃發亮的星星。雖然世界一片黑暗,不過他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景物,因此也不覺得困擾。
此處為隸屬依利斯帝國第三十三地州的鄉間小鎮。札克多辦完某件事,踏上歸途,由於有私事要處理,因此來到這個地區。
原本應該要再早一點回來,不過與總督的交涉比預料中拖延了更久。因此乾脆留下來觀光,便來到離總督宅邸所在的州都有段距離的這個城鎮。
「……我就覺得你會來。」
札克多抬頭看著天空,用一如往常的輕快語氣說道。他的身旁有另一人的氣息。
「……札克多,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嗨,米爾小弟。」
米爾格連用銳利的眼神低頭看著依然躺著,且嘻皮笑臉、露出不容小覷笑容的札克多。
米爾格連盤起戴著黑色手套的雙手,沉默等待辯解的話語,札克多則向他問好。由於他比預計回程的時間還要大幅延遲,因此能夠推測老爺會派人前來此處查看。
「……別蒙混過去。」
「我才沒有蒙混呢~」
札克多對視線與表情越發險峻的米爾格連發出嘻嘻笑聲,不改放蕩不羈的態度。
「我只是想要轉換心情,而繞到鎮上罷了。」
「不可能。當你說想轉換心情時,通常都有所企圖。」
「我沒有任何企圖啦。只是想來觀光一下~」
「那麼刻意前來這座城鎮也太奇怪了。要說謊的話,就說個更好的謊言。」
「真會懷疑人。你就是這點不好,人類無論何時何地都必須讓心靈綽有餘裕喔。」
「哪來這種閒情逸致。如果有空沉迷於觀光的話,應更盡早實現主人的宿願才對。」
「……米爾小弟還是一樣認真死腦筋呢。」
「你說什麼?」
「什麼都沒有──」
米爾格連全盤否定札克多的話。藐視札克多的視線充斥著驚人的魄力。
與天生擁有紅色眼睛的札克多不同,身為後天埋入咒石,因體質合適而獲得咒術力量的米爾格連並沒有紅色眼睛。
「我可沒說謊喔。你看你看,這是調查帝都與收集情報的結果報告書。」
「……」
「我真的很努力吧?都好好區分出適合作戰的場地與範圍了,觀光這點小事就放過我吧。」
「怎麼可能?這是當然的任務。」
「咦~……」
札克多將細心檢視不擅長的資料而寫成的報告書交給米爾格連。米爾格連依舊帶著不悅的表情閱讀這份報告。
「……我把報告交給主人。」
「你看,所以我不是說了嗎?而且我的行動都讓老爺的目標往好的方向發展喔。」
「決定這件事的人不是你,是主人。」
「我好怕~米爾小弟。就說沒問題啦。老爺指派的工作我都有好好完成。」
「別這樣稱呼他。」
立刻被如此否定。米爾小弟好冷淡,哭哭。
「更何況這是兩碼子事。你非常有可能違背主人的心意。」
「咦,好過分~我明明沒有這種想法。」
「自作主張行動有可能妨礙主人的宿願。這件事我也會向主人報告。」
「好啦好啦──請便~」
「……如果你阻撓主人的話,我絕不原諒你。」
札克多的回答或許令人更加煩躁,米爾格連不屑地哼了一聲,翻過斗篷。
「啊,對了。關於作戰開始的時機我有個想法,幫我對老爺說一聲喔~」
「……」
聽見最後補充的那句話,米爾格連沒有反應,直接開啟傳送門離開。唉,米爾格連很認真,所以應該會好好報告的。
直到對方的氣息完全從此處消失為止,札克多一直躺著,沒有轉頭看向米爾格連方才所在的地點和消失的地點。
「……說真的,只要提到老爺,米爾小弟馬上就一頭熱呢。」
札克多確認米爾格連已經完全離開現場,便利用反作用力「喲咻」地彈起身子。
米爾格連被老爺撿來,初次來到結社時,還是個孩子,現在已經完全成為老爺的忠僕了。
「你放心吧。我現在完全沒有妨礙老爺的念頭。」
札克多用眼角餘光看著米爾格連消失的地點,如此呢喃。他的聲音當然沒有傳到任何人耳內。
「……現在沒有。」
***
普拉提那王國的王城威爾特列斯城譁然不休。
這也無可奈何。幾天前,國王奧茲華德突然嘔血倒地,那在之後便臥病在床,緊接著依利斯帝國甚至進攻我國。
不如說在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有人處之泰然呢?內心也充滿焦慮的萊奧尼爾走在王城的走廊上。
雙手拿著堆積如山資料的官員們,陸續匆匆來往於各部門的勤務室。
約一個月前左右,父王奧茲華德的健康狀態突然惡化、臥床不起。加上帝國方面突然宣示開戰。王城各處都能聽見不安的聲音,也無可奈何吧?
說實話,廢除同盟和戰爭這兩件事,萊奧尼爾並未感到特別驚訝。焦躁是由於這些狀況一起發生的緣故。
他從以前就清楚帝國與王國實力的差距歷歷在目。雖然處於劣勢為不爭的事實,然而焦躁也無法縮減其差距。由於焦躁反而導致判斷失誤,才是最應該避免的行為。
而且,身為曾經前往帝國留學的人,也見識過不少帝國內充斥的反王國勢力的狀況,他已有預感,做好了心理準備。遲早都會變成這種情況。
「……」
雖然不得不做的事堆積如山,不過萊奧尼爾回到房間前,先去了一趟中庭。
他並非為了到庭園散步以放鬆心情。這個地點是官員們喜愛的休息場所,來到此處能夠聽見官員們各種不同的聲音。雖然在這種緊急事態中祭出策略很重要,迅速掌握臣子的心境也同樣重要。
在中庭一角,有個被藤蔓覆蓋、不顯眼的涼亭。萊奧尼爾走進裡面,坐在石椅上,專注地豎起耳朵。
從外面看進來,此處也不太顯眼,而且離官員們經常來往的出入口很近。正好有四名官員來到萊奧尼爾所在的涼亭附近。
「陛下的龍體依然不樂觀嗎?」
「似乎不樂觀。那位大人果然不應該登基,是會招致災厄的王。」
「在關鍵時刻竟然無能為力,這樣算國王嗎?」
他的言論分明一個不小心就會被質疑為不敬罪,其他官員卻沒有勸阻,甚至有人予以贊同。
從萊奧尼爾的角度來看,父王是名好國王。整頓腐敗的上流階級,致力於國家法律制度的訂立與修改,支援各種不同的研究領域,從戰爭中守護國民,經常為了富裕到平民的所有階級鞠躬盡瘁。
「這就是擁戴被詛咒之王的我國命運嗎……?」
「現在說這種話也沒用吧?陛下本身為人正直啊……」
「是沒錯……不過他眼睛是紅色的……」
即使如此,父王的負面名聲依然多到像這樣陷入窮途末路的狀況時,官員們會口出惡言的地步。
萊奧尼爾出生時,奧茲華德已經奠下良好的施政基礎了。因此幾乎沒有聽過他登基前的人生;然而只要追溯王國和王家的歷史,再怎麼不願意也會得到情報。
奧茲華德是先王的長子。原本最有資格繼承王位,但因為其災厄的紅色雙眼被疏離,長期被監禁在威爾特列斯城東北的塔上。
這個王國將擁有紅眼的人視為招致災厄之人,受到眾人懼怕、嫌棄。
雖然無法找到導致這種情況的理由,實際上也確認了過去擁有紅眼的人,亦有如聖路克雷茲亞這般立下偉大功績的人;然而大多都是作惡多端的罪犯和窮凶惡極的領主等,因散播災厄而聲名遠播。
此外,能夠活到超過三十歲後長生的人非常少,易招致諸多不吉利,因此選擇朵蘿賽露作為第一王子的婚約者時,即便她貴為公爵千金,卻也受到貴族和官員等來自四面八方的反對。
「如果先王陛下的第二王子殿下依然在世就好了……」
「包含兒子在內,所有人都逝世了啊。」
「先王陛下也做了蠢事……」
原本奧茲華德終其一生都會被監禁在塔內。然而先王在狩獵時從馬上摔落而驟然逝世後,事態一夕之間巨變。
當時先王除了奧茲華德,另有三位王子,他將最喜歡最疼愛的第三個孩子立為王太子。
不過遺憾的是,第三王子並不具有王者的資質。此人過著鋪張浪費的生活,沉溺於女色,完全不顧政治。
而經常被拿來與這位王太子比較的,是教養良好且優秀的第二王子。
此人性格穩重,不好鬥爭,雖不擅長武藝,但學問和政治的造詣很深。他似乎不擅長社交。
先王駕崩,服喪的一個月間不會進行加冕儀式。這段期間若王太子失勢或死亡,最年長的王子就可以登基。
當然,比起愚蠢的王太子,想推舉優秀的第二王子的人不在少數,檯面下也擬定了王太子的暗殺計畫。
王太子當然對此焦躁不安。想登上王位的王太子將第二王子視為危險,為了陷害他而利用第四王子。
第四王子是王太子的同母兄弟。王太子殺害同母弟弟,將罪狀嫁禍給第二王子。
不擅長臨機應變的二王子,並不具備能夠洗刷這條冤罪的處世之術。如王太子的計策,第二王子被處以終身監禁,在獄中立刻死去了。
雖然王太子藉此排除自己的競爭對手,然而他也被指出所準備的虛假證據的矛盾之處,被爆出殺害王弟的罪刑,從王家流放。
在登基儀式前夕,擁有王位繼承權的三位王子都消失無蹤。
正因如此,即使被監禁卻也留到最後,擁有唯一繼承權的奧茲華德,才登上原本不可能屬於他的寶座。
(……記得第二王子的子嗣也因為被牽扯進冤罪而被殺害了。)
第二王子在獄中過世後,拘禁他家族的宅邸發生火災,依然年幼的兒子死於那場火災。
雖然當初被判斷為不幸的事故,不過王太子被王家流放後,已判明這是出於他的指示所為。
他叫做什麼名字呢……?
「陛下能夠撐到何時呢……」
「他擁有詛咒之眼……新王登基或許也快了。」
官員們的話題已經轉移到別的事情上。聽見其內容,萊奧尼爾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現任國王病倒的話,下一任國王的話題必定會浮上檯面。
在郊外養病的第一王子羅修弗德已經失去繼承權,剩下的就是萊奧尼爾或第三王子艾迪爾哈魯特。
「不過,艾迪爾哈魯特大人不可能吧……讓那種放蕩王子繼承王位,國家會陷入混亂的。」
「話雖如此,萊奧尼爾大人雖然很優秀……」
「問題在於柯爾迪莉卡大人哪……」
「……」
萊奧尼爾暫時默默聆聽官員們的談話。
又接著聆聽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大力站起身子,走出祕密的涼亭,突如其來現身於那些官員們面前。
「……!?殿、殿下!」
「午安,各位聊得挺開心的。」
「沒、沒有!尚未向萊奧尼爾殿下問候……」
看見唐突現身的第二王子,官員們立即正色,結結巴巴地向他問安。
那些人展現如此的動搖,表示有自覺方才自己的談話內容若被萊奧尼爾聽見可就大事不妙吧?
「那、那麼我們就先行退下。失禮了!」
「……」
官員們過於尷尬,逃走似地回到崗位上。萊奧尼爾沉默地目送他們身影,轉身離開現場。不需要特地追上去。
幸好直到走回自己房間為止,都沒有遇到其他人。萊奧尼爾獨處後,終於放鬆緊握住右手的力道。
感到右手傳出陣陣疼痛而看過去,掌心有多個血痕。看來握得太緊,指甲都刺破皮膚了。萊奧尼爾從架上拿出急救箱,用繃帶隨便包住止血。
(……每個人都一樣。)
關於下一任王位繼承人的話題,已經在國家高層和貴族們之間廣為談論。
貴族已經分成第二王子派與第三王子派,在外圍逕自展開繼承權的爭奪。
再怎麼不願意也知道王城內官員們的意見相當分歧。不過能夠直說的,就是沒有意見坦率推舉任何一位王子。
艾迪爾哈魯特被指責的主因是過去幾乎沒有參與國政,也一年到頭都離開城堡於各地流浪,身為王族未免太過自由的行為與王者不相應。而關於萊奧尼爾……
「萊奧尼爾,你在房間嗎?」
門扉對面傳來敲門聲和女人的聲音。
「我在。請進,母后。」
萊奧尼爾一打開門,母親柯爾迪莉卡便輕盈地步入房內。她並未帶著隨從,似乎是獨自前來。
「您怎麼在這種時間前來?母后主動前來此處,並非值得被稱讚的行動。」
在普拉提那王國,國王就不用說了,王妃的身分也比王子更為尊貴。
因此王妃與王子若有往來,由王子主動前往見面才符合禮儀和常識;相對地,由王妃前往則被視為不得體的行為。
「不會有人在意我的行為舉止。我可是卑賤的妃子喔。」
「請不要那樣貶低自己。母后可是這個國家的第二王妃。」
「哎呀,我只是說出事實。王妃和王子的身分這種事,看在貴族眼中都不值得一提。這種事你是最清楚的吧?」
柯爾迪莉卡用扇子遮掩嘴角,對萊奧尼爾的同情笑了出來。
「……是的,我很清楚。那些人比起三餐,更在乎傳統與身分。」
身分。這是阻礙萊奧尼爾最主要的因素。
萊奧尼爾的母親柯爾迪莉卡是貴族中階級、身分最為低下的男爵家女兒。而且並非擁有悠久歷史的古老家族,而是用金錢買到身分的暴發戶。
在拘泥於傳統與身分,慢了時代一步的社交界,柯爾迪莉卡從結婚當時就被輕藐為身分低賤的卑賤妃子。即使生下男嬰,即使表面上被視為王妃尊敬,現在背地裡仍有許多人貶低柯爾迪莉卡,萊奧尼爾很清楚。
其矛頭也對準萊奧尼爾。說到王家便為擁有尊貴血脈之人,身為王者應重視血脈。
而萊奧尼爾擁有下賤男爵千金的母親。光是出於這種理由,就有前仆後繼的人主張他不適合王位,因此有部分人士因第三王子至少血脈高貴而轉向其派閥。
從孩提時期起,自己就一直比任何人都要優秀。不過沒有人評價自己很優秀。重要的是血脈,以及對貴族而言好操控的傀儡之王。
「你很在意王城內的傳聞嗎?」
「不會,怎麼可能。若對我不服氣的話,則用實力讓那些人閉嘴。」
這是真心話。如果有人不認同萊奧尼爾,無論採取何種手段,也要讓對方服從自己。若連這種事都無法達成,要如何成為王呢?
傳統、血脈、身分。這些實在太無趣了。這種東西在權力之前毫無任何意義。若要以這些判斷一個人的價值,那就傾盡全力讓人對自己臣服。
「是嗎?那就好。」
柯爾迪莉卡闔上扇子,憐愛地撫摸萊奧尼爾的臉頰。
「萊奧尼爾,你才適合當上這個國家的國王。你明白吧?」
「是的,我很清楚喔,母后。」
萊奧尼爾也笑著回應微笑的柯爾迪莉卡。
即使不說出口,也理解她的意志。萊奧尼爾會成為國王。為此,戰鬥已經開始。
他單膝跪地,牽起母親的手,以額頭抵住她的手背。無論發生什麼事,必定會獲得王位。
因為這是母親的復仇,也是萊奧尼爾的宿願。
三章 開戰
三天前於王國北部國境,依利斯軍與普拉提那軍的戰爭如火如荼開打了。
雖然王都尼爾溫現在沒有直接受到明顯的影響,不過卻遇到間接的負面影響,如物價上升和大規模的徵兵等。
連日的戰爭和當前戰況的相關報導佔據整個報紙版面,從上頭的訊息來看,在國境的王國軍似乎勉強抵擋住帝國軍的進攻。
不過普拉提那王國與依利斯帝國之間有著「技術力的差距」這種無法填補的壓倒性不利條件。開戰還只經過三天而已,即便現在能夠與之抗衡,也不曉得明天是否能夠撐下去。
因此某種意義上,王國可說是總動員來面對這場戰爭也不為過。
糧食和衣服等物資最優先運送給戰場,而流通於民生的物資減少的話,價格就會大幅上漲。
說到身旁最簡單的例子,就是路克雷茲亞學園的學生餐廳受到的衝擊最大。貴族子弟就讀的這間學園供應的料理也很豐盛,然而現在只能提供街上稍微高級一點的大眾餐廳所提供的料理等級罷了。
「……唉,真是簡陋的一餐!」
「竟然不得不吃這種食物,實在屈辱。」
餐廳四處都能夠聽見學生們的抱怨。恐怕是身分較高的貴族子弟吧。
千年前的王族餐點甚至比眼前的料理更簡單,蕾緹榭兒完全不在意,不過若是道地的貴族子弟和千金,眼前的供餐確實簡樸到會想抱怨個一、兩句吧?
不過從語氣聽起來,比起單純的不滿,亦感覺像是透過訴說不滿以發洩內心的不安。
「朵蘿賽露小姐?您怎麼了?」
發呆時,坐在對面的米蘭妲蕾特擔心地問道。
「沒什麼喔。」
「是嗎?」
「是的。只是在想大家都很不滿。」
「原來如此。」
「……」
「……」
聊了幾句,對話沒有延續下去,彼此陷入沉默。
雖然平時沒有這種情況,但戰爭終於開始,似乎也在彼此的內心落下陰影。
「……咦?怎麼了,在吵架?」
因此去拿飲料回來的席爾梅斯,對蕾緹榭兒與米蘭妲蕾特的模樣雙眼圓睜。
「請放心吧,席爾梅斯同學。我們沒有吵架。」
「是嗎?那就好。啊,這是朵蘿賽露小姐的紅茶!」
「謝謝你。」
從席爾梅斯手中接下裝滿紅茶的杯子。他也端上米蘭妲蕾特與維洛妮卡的飲料。
「……總覺得無精打采的。」
「維洛妮卡小姐?」
「啊,不是,那個,我在說整個餐廳。」
「啊……」
即便確實能聽見學生們在聊天,不過從內容聽起來,每個人都不專注。恐怕在餐廳的所有人,都對戰爭感到不安吧?
大街小巷中連日發行特報,公布國境附近的戰況,但那並非全貌,也有被竄改的可能性。
關於戰況,國家幾乎沒有對國民公開情報。民間人士獲得的情報可信度並不高。
國家一定在顧慮,避免煽動國民的不安。不過人們越被保護,反而會更加不安,越想知道真相。蕾緹榭兒心想,這是戰爭醞釀出的矛盾之一。
(……這場戰爭到底會如何發展?)
雖然蕾緹榭兒千年前再怎麼排斥,也不得不過著與戰爭為伍的生活,不過現在依然對戰爭有所忌憚。
更何況這次的戰爭是舉國上下的總力戰。王國確實不這麼做就無法與帝國匹敵,意即現在的普拉提那王國完全沒有餘力對付依利斯帝國以外的國家。
若拉匹斯國趁隙對我國展開攻擊……蕾緹榭兒強硬地修正一直往負面思考去的想法。
戰爭才剛開始,下結論還太早,必須慎重觀察戰事發展。而且對現在的蕾緹榭兒而言,並沒有對國家的方針插嘴的權力,頂多能對學園長提出意見罷了。
「話說回來,席爾梅斯同學依舊充滿活力呢。」
「我的優點只有活力與劍而已!」
「不會感到不安嗎……?」
「我當然不安啦。不過即使在這裡坐立不安,反正我們也束手無策啊?那麼乾脆保持平常心比較輕鬆喔。」
「如果能做到,大家一定就不會煩惱了……」
「哈哈,說不定呢。」
看著傷腦筋似地微笑的米蘭妲蕾特,席爾梅斯也靜靜笑著。確實,若每個人的心態都像他一樣,那麼就會更輕鬆點吧?
不過,不可能每個人都帶著這種感情面對戰爭。人類肯定沒有這麼堅強。
連在阿斯特雷亞大陸戰爭時期,每當發生戰爭時,人們的不安就會導致治安惡化,或引起自殺。在幾乎沒有發生過戰爭的太平盛世中生活的他們又更是如此了。
(……這種時候,吉克會怎麼說呢?)
大家坐在桌子旁,唯獨少了吉克。
在兩國爆發戰爭的隔天起,不知為何,吉克就再也沒出現在蕾緹榭兒等人的面前了。
雖然住在不同宿舍,但同樣過著住宿生活的維洛妮卡詢問過不少人,不過他似乎也沒有回到宿舍房間的樣子。
大衛也好、吉克也罷,最近越來越多人從學園中消失了。前陣子被捲入博物館爆炸事故而身亡的基路姆的遺體也未被找到,到底還會發生什麼事呢?
「啊,朵蘿賽露小姐,妳在這裡啊?」
此時有位教師走到蕾緹榭兒等人的桌子旁。那是個子矮小、身體圓潤、頭皮會反射從窗戶照進來的光線,被暱稱為光頭老師的巴爾特萊納。
「好久不見了,巴爾特萊納老師。」
「是的,好久不見……不對,現在沒有空悠哉問候。」
「……?」
「學園長有事找妳。請趕緊前往學園長室。」
「……學園長?」
雖然完全想不到有什麼事,總之肯定有急事。蕾緹榭兒向朋友們道別,快步走向學園長室。
「學園長,我是朵蘿賽露。您找我吧?」
「喔,等妳好久了。」
來到房間前的朵蘿賽露敲門,房內傳出魯卡斯的回應。過一陣子房門打開,魯卡斯走了出來。他沒有穿著教師的制服,竟然身穿禮服。
「學園長,您這身衣服是?」
「如妳所見,這是禮服。總之要出門了,已經準備好馬車了。」
「什麼?出門是要去那裡?」
「城堡。」
結束短暫的對話後,魯卡斯快步走在走廊上。總之蕾緹榭兒也追上他。從剛剛的對話推測,是被傳喚到王城了。恐怕蕾緹榭兒也一樣。
走出學園長室所在的別館大廳,有輛黑色塗裝的馬車停在面前。蕾緹榭兒與魯卡斯坐上車,馬車立刻往前駛出。
乘坐馬車,來到王都的街道上快速奔馳約過十分鐘左右,蕾緹榭兒跟在魯卡斯身後,走在威爾特列斯王城的走廊上。
在這種時期,官員們光手中的業務就分身乏術了。沒有人帶路,不過魯卡斯沒有迷路,快步往城堡深處走去。
看來目的地並非寶座之廳、謁見之廳和會客室。到底要前往何處呢?
「到了,就是這裡。」
來到裝設有金屬雕刻手把的厚重門扉前,魯卡斯終於停下腳步。往兩旁推開的門扉使用暗色的木頭,華麗的表面雕刻著細緻的圖案。
「我是魯卡斯。前來和您會面。」
「……進來吧。」
魯卡斯敲門並開口叫喚,等待幾秒後,從房內傳出嘶啞的男人聲音。魯卡斯一度轉頭看向蕾緹榭兒點頭後,再推開門。
那是間以金色、黑色、紅色為基調的寬廣寢室。與方才為止王城中的華麗輝煌截然不同,這個房間的家具和裝飾品都不多,設計也很簡樸。
於房間最角落的窗邊,放了一張有著華麗床幔的大型床鋪,有人躺在床上。那個人到剛剛為止都還躺著,不過正痛苦蠕動,打算從床上坐起來。
「……!陛下!」
他的樣子讓人瞬間雙眼圓睜,魯卡斯立刻趕往床邊,用雙手攙扶起房間主人。
這個稱呼令蕾緹榭兒大為吃驚。她記憶中的奧茲華德身影,與眼前借助魯卡斯的力量才終於坐起來的男人無法連結。
奧茲華德的容貌就是有如此驚異的轉變。原本為深褐色的頭髮幾乎脫色成顯眼的白色,臉部和手上刻有深深的皺紋,手指和身體宛若槁木般瘦弱。
明明好幾個月前才在公爵家的審判中會面過,他給人的印象就像比當時老了十歲似的。為何奧茲華德會虛弱到這種地步呢?
但即使虛弱到這種地步,奧茲華德唯有紅色雙眼沒有失去王者的光輝。不如說給人的感覺甚至比以前見面時更加不吉利,顏色也變得更濃。
「……沒有問題。朕還沒虛弱到無法起身。」
「可是陛下,就算如此也不可以勉強移動身子。」
魯卡斯拼命說服欲勉強自己下床的奧茲華德。
雖然奧茲華德要人別把自己當作病人,不開心地蹙眉,不過他的狀況怎麼看都像個病人,因此不希望他勉強自己。
「抱歉啊,朵蘿賽露。讓妳看到朕沒用的樣子。」
最後似乎是魯卡斯勝利了。奧茲華德邊躺回床上並如此說道。縱然從臉上感受不到活力,不過王者的威嚴並沒有消失。
「不會,您這番話言重了。請不要勉強自己。若有必要,我可以前往您身邊。」
「是嗎……」
這幾個月發生什麼事了?為何國王會衰弱到這種地步呢?
縱使好幾個問題幾乎要脫口而出,但蕾緹榭兒全都吞回去了。對於即使倒下依然打算不失王者風範的奧茲華德,不可以這麼問。
「今天找妳來別無他事,是關於戰爭。」
輕咳幾聲後,奧茲華德如此開口,道出要事。
「你們應該也知情,遇到帝國攻擊,當前我軍面臨壓倒性不利的狀態。」
「我很清楚。約王國軍兩倍左右的兵力沿著國境壓制而來。」
「沒錯。雖然也投入治理領土、伯爵以上的貴族招募的私兵,即使如此,依然遠遠不及對方的兵力和技術力。」
奧茲華德對魯卡斯的回應小力點頭,視線直接看向一旁的蕾緹榭兒。
「朵蘿賽露啊。」
「是的。」
「朕看重妳的力量,希望妳前往支援國境軍。」
奧茲華德的這番話,並未令蕾緹榭兒特別吃驚。她隱約覺得是因此被傳喚的,看來猜中了。
「朕有自覺這麼說非常胡來。然而只靠一般士兵的增援只是以卵擊石。無法抵抗帝國的軍事力。」
奧茲華德低聲咳了好幾次,朦朧地將紅色雙眼轉向窗外。窗外被白雲遮蔽的天空寬闊無比。
「即使繼續投入兵力,只是讓朕的人民平白無故赴死罷了。若無法打敗帝國,犧牲的人們將白白死去。」
奧茲華德的臉龐痛苦地扭曲。他說得沒錯。蕾緹榭兒也非常同意奧茲華德的想法。
比如說,即使一開始就很清楚居於劣勢,卻也有必須獲勝的戰鬥。如果無法拿下勝利,只會悽慘地死去,結束一切。
那場最後的戰爭正是如此。結果當時的蕾緹榭兒無法守護國家、家人和任何事物。留下的只有堆積如山的屍體與絕望罷了。堅信勝利而赴死的士兵和國民的心願,隨著利潔羅賽王國的滅亡而付之一炬。
「而且在戰場上,似乎有人目擊穿著白色斗篷的人。」
「……那是結社的人嗎?」
「應該是。雖然不曉得那些人為了何事而在戰場上暗中活躍,說不定這次的戰爭也是那些人在背地裡操控的。」
「……是呢。」
無法否定這種可能性。不過另一方面,蕾緹榭兒也有無法接受的部分。
白色結社……沙羅說過他的目的是毀滅魔術。然而帝國別說魔術了,連魔法都受人忌諱而被禁止。有需要刻意讓這種國家動起來嗎?
「朵蘿賽露啊,這並非身為國王的命令,而是朕個人的請託。」
「陛下……」
「實際上,將會讓妳一肩擔起王國軍勝負的走向。所以,妳選擇吧。」
「……」
奧茲華德對蕾緹榭兒感到抱歉的心意並非謊言吧。可以從他表情中微微露出的陰霾如此察覺。
然而這位大人果真是一國的國王,蕾緹榭兒邊如此想著,邊在內心嘆氣。
若蕾緹榭兒前往戰場,對於技術力遠遠不及帝國的王國軍而言,蕾緹榭兒確實將成為最重要且最後的救命繩索吧。
如此一來,當蕾緹榭兒倒下時,意即表示普拉提那王國的敗北。
(……不過結社的成員也牽扯其中。)
由於與沙羅相遇,已經釐清神出鬼沒、現身於各處的白色結社的想法,然而那意味著何種意思,將帶來何種現象,目前尚不明朗。
這次的戰爭也一樣,說不定他們有某種盤算。既然已經與他們有所牽扯,這場戰爭一定不會平白無故結束。無法結束。
為了阻止他們,也為了阻止沙羅,蕾緹榭兒不打算選擇在此退出的選項。
「不用擔心,我已經習慣背負責任了。」
蕾緹榭兒筆直看著奧茲華德的臉。
千年前,蕾緹榭兒是名公主。與其他國家發生戰爭時,蕾緹榭兒總是背負起國家的命運與人民的性命,上前線作戰。事到如今不會因為承擔的重量而感到猶豫退縮。
利潔羅賽與普拉提那的國家規模和國民人數當然壓倒性不同。背負責任的重量也無法相比吧?
即使如此,若蕾緹榭兒肩負起國家的命運,能夠藉此看清突破現狀的道路的話,她願意承擔這份重責大任。
「我很榮幸接受支援的請託,陛下。」
沒有猶豫。蕾緹榭兒很快來到床邊,筆直地看著奧茲華德的雙眼,用力頷首。
「……謝謝妳,抱歉啊。」
奧茲華德對蕾緹榭兒的回應露出淺笑。
那抹笑容同時帶有對於她願意接受請託的安心,也帶有歉意。
沒有流露後悔的神情。
「無須道謝。而且,陛下從一開始就篤定我不會拒絕吧?」
「哈哈哈,這可不好說。」
發出捉摸不定笑聲的奧茲華德的表情,是蕾緹榭兒今天看過最為開朗的表情。
***
普拉提那王國與依利斯帝國的國境,有條叫做蘇魯塔河的河川流過。
兩國軍隊於蘇魯塔河的兩岸各自設置陣營,不分晝夜,不斷反覆進行攻防戰。
開戰後第五天的傍晚,來自王都,已經不曉得是第幾隊的物資輸送隊進入王國軍的陣地。
這支軍隊除了運送物資的貨物馬車,亦可看見身穿盔甲的士兵。輸送隊也身負帶著援軍前往戰地的任務,士兵們在路上也擔任警備的職責。
有名身穿斗篷與帽兜的魔道士也待在新加入前線的士兵內。
那人與身邊的士兵相比,個子顯得非常矮小,乍看之下完全感覺不出能夠拿起武器戰鬥。
「哦,你們就是這次的援軍……嗯?那個穿斗篷的是誰?」
「那個,在下也不清楚……只不過,聽說是王家直接派遣的魔道士。」
在陣地入口守備的士兵,與和輸送隊一同新加入的士兵竊竊私語。
魔道士絲毫不在乎其竊竊私語和視線,從乘坐的貨物馬車邊緣輕盈地跳下,快步走入陣地內。
「……那麼,總大將的帳篷在哪裡?」
這名魔道士當然就是蕾緹榭兒。魔術並未被公諸於世,即使高層知情,一般士兵也不曉得,因此便像這樣以魔道士的身分前往戰地。
奧茲華德說到達後立刻將軍令狀交付總大將,不過總大將的帳篷是哪一個呢……是那個在後方能看見的最高的帳篷嗎?
「嗯?那個小個子是誰?」
「啊──聽說是魔道士大人。國王直接派遣來的。」
「喂喂,那個小個子就算上戰場,真能夠打仗嗎……等一下,那是女人吧?」
擦肩而過的士兵們交談的聲音,透過風傳到耳裡。唉,雖然預料過這種情況,但果真被懷疑了。蕾緹榭兒的外表確實無庸置疑是個年輕女孩,其他人有這種想法也無可厚非。
一邊移動一邊稍微觀察四周。從打仗的士兵來看,多少能夠掌握前線的情況,這是從千年前的阿斯特雷亞大陸戰爭起蕾緹榭兒就抱持的論點。
雖然已經晚上了,沒有士兵空閒下來。有人在搬運武器和物資,也有人為傳達指令而奔跑,或為了守備而目光如炬。
縱使毋庸置疑飄散著緊繃的氣氛,不過每位士兵的表情都不盡相同。有人對帝國燃燒熊熊鬥志,然而大部分士兵並非如此,他們都對帝國的力量感到猶疑。
不如說,擔心這場戰爭是否真的能獲勝的不安更為強烈,這種情緒蔓延而出,導致全體士氣降低才是主要原因。雖然這種情況無可奈何。
順道一提,魯卡斯過陣子也會前來支援。蘇菲利亞戰爭的英雄「深藍的獅子」如果在場,士兵們的士氣多少能夠提升一點吧。
「不好意思,請問這裡是王國軍總大將的帳篷嗎?」
總之來到目的地的帳篷前,蕾緹榭兒站在門口,向守衛問道。畢竟只是自己擅自推測,得確認是否真的為這裡。
「唔?是沒錯,妳是什麼人?」
守衛露出怪異的表情,看著身高只到自己胸前的蕾緹榭兒。成年男性與十六歲的少女,有這般差異也理所當然。
「我是接受國王陛下命令,被派遣而來的魔道士。」
「……魔道士?」
守衛毫不掩飾懷疑的表情,盯著蕾緹榭兒從頭看到腳。他似乎不太相信。
「……在這裡等一下。」
「謝謝。」
即使如此依然讓蕾緹榭兒通過,是事前有被告知魔道士的存在嗎?或者是斗篷上的別針奏效了?
奧茲華德預期這次前往支援時,士兵們會有這種反應,因此贈與蕾緹榭兒這種特殊的別針。那是刻有王家紋章的黃金胸針,似乎施加特殊的工法,表面散發獨特的光澤。
對守衛低頭道謝後,依然定睛看著自己的守衛為了稟報而進入帳篷內。接著等待一會兒後,他就出來了。
「進去吧。」
看來似乎獲得許可了。蕾緹榭兒這回掀起入口的布簾,走入帳篷內。
帳篷從外面看起來非常巨大,不過內部只有一個寬廣的空間,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大。
帳篷內部中央放置著一張足以讓人進行軍事會議的大桌子,有個男人坐在最裡面的椅子上……咦?似乎看過那張臉。
「……萊奧尼爾殿下?」
坐在那裡的是第二王子萊奧尼爾。看來他就是率領王國軍的總大將。
「我等妳很久了。嚇了一跳嗎?」
萊奧尼爾將手中的卷軸放下,從椅子上站起身,朝這裡露出淺笑。
「是的。沒想到是您直接肩負起指揮權。」
「這是關於我國命運的戰鬥。只有身為王家一員的我躲在安全地帶受人保護,這是不行的。」
毫不猶豫如此說道的萊奧尼爾,令蕾緹榭兒稍微想到前世的自己。
順道一提,第三王子艾迪爾哈魯特留在王都。讓王位繼承人全部前往戰場實在太過危險。
而且帝國也有可能侵略守備變得薄弱的王都,以防萬一,必須留下指揮官候補。
「朵蘿賽露小姐……啊,現在不應該這樣稱呼妳呢。」
「是的,在這個戰場上,我會作為『魔道士榭兒』戰鬥。」
當然使用假名。既然被派到戰場上,蕾緹榭兒就會作為王國軍的一份子戰鬥。也就是說必然會在帝國軍和同伴面前使用魔術。
魔術對帝國和一般士兵而言都是未知的力量。除了我方軍隊,帝國必定會對王國展開調查。
此時為了不讓人找到「朵蘿賽露」,因此被交代要假裝成另一個人。
萬一「朵蘿賽露」被鎖定了,帝國恐怕會想辦法葬送蕾緹榭兒。對於技術層面已經落後一截的王國而言,這種情況將成為致命傷,這是奧茲華德的想法。
「好的,今後請多加關照,魔道士榭兒閣下……為什麼用這個名字呢?」
「沒有特別的理由。是我隨便想到的名字。」
「原來如此,是這樣嗎?」
命名的過程真的很隨便。被說要思考假名時,實在想不到候補名,因此只好反射性地說出用了自己前世名字的稱呼。
「進入正題吧,可以告訴我現在的戰況嗎?」
「那當然,這邊請。」
順著萊奧尼爾的招手走向最深處,戰場的地圖早已攤在桌上。
用羊皮紙製成的地圖上記有多個紅色叉叉記號和數字。是過去兩軍交戰的地點,以及每場戰鬥中的損失人數吧?
用黑色墨水寫著的軍隊人數是王國軍,用藍色墨水在蘇魯塔河另一端寫著的軍隊人數是帝國軍。
「……十萬嗎?」
「是的,我軍與敵軍的兵力差距無法忽視。」
「似乎如此。」
寫在藍色軍隊旁的數字,令蕾緹榭兒瞇起眼睛。
十萬這個數字,正顯現了帝國軍的規模。帝國軍率領十萬軍隊前往戰場。
相對的,黑色的軍隊……王國軍一旁寫著的數字是六萬。連士兵人數,普拉提那王國也輸人一截。
不過太奇怪了。光靠寫在地圖上的情報,在前世有戰爭經驗的蕾緹榭兒立刻注意到怪異之處。
「好奇怪的戰爭。」
「妳說『奇怪』是?」
萊奧尼爾平靜地看著自己的臉。
從他的表情,蕾緹榭兒知道他也注意到怪異之處,不過似乎希望蕾緹榭兒親口道出。
「戰況未免也太過平靜了。」
他在檢視自己的能力嗎?蕾緹榭兒如此心想,指著帝國軍的軍隊繼續說道。
「在十萬與六萬的軍隊中,即使雙方擁有同等的技術,六萬軍隊仍有無法推翻的不利。」
「沒錯。」
「我軍處於不利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但分明處於不利,我軍卻過於游刃有餘。」
她指著記錄王國軍損失人數的地方。
即使兵力和技術都相當不利,王國軍的損失比蕾緹榭兒預測的還低很多。
「儘管也考慮到我方驍勇善戰的可能性,不過想到現在我軍的裝備和素質,這個可能性並不高。」
「……」
「這麼一來,能夠想到的原因就有限了。」
「嘿?比如說?」
「帝國軍的攻勢比預料中的還弱吧?否則我軍不可能只有這麼一丁點損失。」
「正是如此。太精采了,榭兒閣下。」
聽完蕾緹榭兒的意見,萊奧尼爾滿意地頷首。果然剛剛的問題就像測試一樣。
「帝國率先展開攻擊已經過了五天,不過帝國軍的攻勢比預料中還要弱。」
「弱,具體而言是指?」
「字面上的意思喔。他們明明派出十萬大軍,卻沒有一齊向我們攻來。」
「看來不是種作戰呢。」
「是的,若為作戰,戰地也未免太分散了。」
萊奧尼爾這麼說,指向地圖的一角。上面有紅色叉叉記號,一旁寫著犧牲者人數。
「請看這裡。這是第一天下午兩軍初次交戰的地點,而這場戰鬥中的損失是王國軍目前蒙受最嚴重的。」
「……然而死者卻只有兩千人左右。」
「沒錯。即使兵力與技術力有如此驚人的差距,如妳所見,這些死傷者人數太少了。」
千年戰爭時,總有不得不以絕望的兵力差距面對戰爭的時候。先別提籠城戰,在野外作戰時處於劣勢的話,則必須做好覺悟,可能會出現多達數千人,一個不小心甚至會超過萬人的不必要犧牲。
帝國有精密的槍、堅固的劍和鎧甲等軍事用品,也有傳聞指出甚至擁有使用了阿爾瑪反應器的軍事武器。
相對地,王國方面的武器只有魔法。槍的精準度和劍與防具的品質都遠不及帝國。這場戰爭不可能僅僅犧牲幾百個人就能落幕。
「如果沒有收兵而下令追擊,只要不特地進入長期戰,就是透過短期決戰以拿下勝利的好機會了。」
「是啊,如果我站在帝國的立場,就會這麼做吧?」
說到最初的交戰,對之後的戰況也會帶來重大的影響。若有兵力差距則更是如此,如果能夠對敵軍造成莫大傷害,往後的作戰就能更為輕鬆。
而且開戰一到下午,進入夜晚後,也有可能有另一次夜襲。從下午到晚上,即使戒備敵人的襲擊,實際上無法應對的可能性很高。
由於兵糧、武器和士兵們的體力並非無窮無盡,幾乎在第一次交戰時就會投入大量資源。戰事越往後拉長,士兵們的疲勞便會逐漸累積。
「不過帝國軍並沒有這麼做。」
「……下一次交戰,是在隔天傍晚呢。」
「地點與前一天一樣,敵方人數比前一天的戰鬥還要少。」
萊奧尼爾指著地圖,按照順序說明第一天後發生的戰爭與當時的狀況。
雖然目前幾乎所有戰鬥都是帝國軍的勝利,不過王國軍也勉勉強強擋下帝國軍,成功阻止對方的侵略。
然而越瞭解狀況,就越覺得戰事發展奇妙萬分。
第一天在蘇魯塔河東北方的平原上發生第一場交戰,第二場交戰是在隔天傍晚,雖然當天夜晚發生夜襲,成了第三次交戰,但比前一天更加強警備的王國軍勉強擊退了。
而在隔天,帝國雖然對我軍展開好幾次攻擊,不過每次的出兵數與總兵力的比例都很奇異。
帝國分明帶著十萬名士兵,在戰鬥中出擊的士兵每次頂多五萬人左右,也有只派出一萬人的交戰。
身為擁有千年戰爭經驗的人,感覺帝國方面的行動不自然到極點。所有的攻擊都太沒效率了,完全無法理解對方的想法。
該怎麼說呢,就像沒有人統率一樣。給人的感覺就像即使屬於同一支軍隊,每個小隊都各自採取行動。
「最好定期派出偵查兵去調查帝國軍的情況比較好。」
「關於這一點,在兩天前已經讓密探去收集情報了。這裡有資料,妳要看嗎?」
「務必。還有,殿下,我覺得最好另外派密探前往帝國內探查。」
「嘿,另外嗎?」
「是的,另外派遣。我覺得帝國軍統率不佳,恐怕原因並不只在軍隊本身。」
蕾緹榭兒向萊奧尼爾如此進言。
雖然能夠推測出好幾個在戰場上軍隊統率不佳的理由,但最有說服力的原因是軍隊內部彼此對立。
現在的帝國軍也並非是由同一個派閥的人們所組織而成的吧……不如說這種組織的軍隊較為少見;不過,若有這種對立的情況,對我方而言可是非常有利的。
然而其背景與國內情勢、勢力關係和個人利益等息息相關。徹底釐清這種情況,可掌握敵軍的弱點,在拉攏敵人、煽動背叛等場合中也可說是重要的情報來源。
「聽說現在依利斯帝國內依然是不安定的狀態。或許與國內的情勢有關也說不定。」
「原來如此,確實有道理。我馬上下令。」
萊奧尼爾點頭後,立刻叫來守衛,交代把傳令兵找來。他看起來沒有絲毫猶豫。難不成這也是測試的一環嗎?
「不過,榭兒閣下對戰爭很瞭解呢。」
「嗯,還好,我在學園的圖書館中讀過許多兵法書。」
蕾緹榭兒繃緊表情,流暢地說出謊言。
全都是千年前阿斯特雷亞大陸戰爭時,蕾緹榭兒實際在戰場上培養的經驗與直覺的總動員罷了。雖然知道萊奧尼爾這麼說沒有特別的意思,但一瞬間心跳仍漏了一拍。
「王國軍的狀況怎麼樣?我來這裡之後的感覺,士氣似乎並不高。」
「是啊,果然戰鬥一直居於下風,士氣低落也無可奈何;不過這種事並非透過補給物資就可以提升的。」
「兵糧和武器防具的數量怎麼樣?」
「關於這點,多虧有支援物資,所以並不匱乏。至於兵糧,由於並非收成期間,因此相當吃緊。」
「原來如此……」
肚子餓就無法打仗,這番話說得沒錯。飲食與士氣降低似乎也有關聯。
「是否要確保支援物資的運輸道路的安全比較好?現在我軍的狀態,可說正因為有支援物質才能成立。若物資斷絕,將束手無策吧?」
「是啊,關於這點我也會考慮。不過分散現在的兵力並非上上之策吧?」
「我認為不需要特地編制隊伍。我軍現在呈現嚴重人手不足的狀態,不要擴散兵力,在國境附近重點式駐守就好。」
「原來如此。輸送隊的警備本身,就由與隊伍同行的援軍負責,這麼一來就能省去安排。」
「雖然這會讓前哨隊和巡察隊的負擔變重,不過若帝國進入王國領地的目的為阻斷支援道路,那麼道路只限於一條。只要守住這條關鍵道路,風險應該能夠降低才對。」
「如此一來,也要重新檢討軍隊的組成……」
在那之後,蕾緹榭兒與萊奧尼爾深入討論軍隊的現狀和自己的戰法。
多虧從王都源源不絕供應的支援物資,還能維持現狀;然而每當交戰會就蒙受一定的損失,王國軍比起糧食,醫藥品更為慢性不足。
關於這一點,首先派人調查周圍的自然環境。
就算醫藥品不足,能在王都生產,在這個戰場附近卻不適用。
這一帶在這次戰爭中成為戰場之前,是幾乎不會有人造訪的場所。應該是維持著原本的生態系,這樣一來,山間和森林生長的植物常有止血效果等藥效。
「總而言之,現狀能夠傳達的情報大概就這些。妳在漫長的旅途中也累了吧?已經準備好帳篷了,今晚請在那裡休息吧。」
「我知道了,那我就先告退了。」
向萊奧尼爾詢問帳篷的地點,蕾緹榭兒低頭致意後,離開總大將的帳篷。
為蕾緹榭兒準備的帳篷在陣地西側的一角。帳棚比周圍其他帳篷還小一圈,從外表就知道為單人居住的尺寸。
走進裡頭,黑暗之中放著一組簡樸的床、木桌和椅子,隱約可在地板上看見能置物的草編箱。
用魔術在指尖點亮照明,蕾緹榭兒將放置在桌上的蠟燭點亮。由於帳篷內部狹窄,一根蠟燭就足夠了。
蕾緹榭兒坐在椅子上,從斗篷口袋中拿出用布包住的乾麵包。
這是今天分配的一部分午餐,由於到達時間已經趕不上晚餐了,因此她特地留了下來。
快速咀嚼乾麵包,拿起隨身攜帶的水壺喝水,滋潤喉嚨。儘管明天再做也可以,但得確保水源才行。
「那麼,能休息時得好好休息呢……」
這裡是戰場,下個瞬間發生任何狀況都不足為奇。蕾緹榭兒只脫下斗篷,躺在床上,用毛毯蓋住自己後,閉上眼睛。
意識馬上變得朦朧。雖然自己這樣說不太好,由於前世累積的經驗,她非常擅長睡覺。
***
地點在蘇魯塔河南方的森林地帶。蕾緹榭兒穿上斗篷,與出擊的士兵們一同趕往戰場。
越接近戰場,也越能夠連續聽見劍彼此碰撞的金屬摩擦聲,和「碰」這種刺耳的爆破聲。
在公爵領的戰鬥中也聽過這種聲音。是槍聲。
「前線出現兩名傷者!」
「馬上讓他們退後!有餘力的人幫忙治療!」
「在援軍抵達之前要撐下去!」
聽見接二連三傳來的聲音。看來先遣隊面對帝國軍,正陷入苦戰。
蕾緹榭兒對自己施展遠視魔術。視野在前方擴大,照映出森林中愈發劇烈的戰鬥。
王國軍與帝國軍躲在樹叢間,各自窺探對方的動靜。
王國軍原本就因兵力差距,攻擊時非常慎重;相對地,帝國方面認為我方不足以為懼嗎?只要一有機會,立刻就使出攻擊。
其中也有人被遠程攻擊武器擊中。在這種長滿樹木和雜草的環境中,遠程攻擊武器的命中率根本趨近於零,那是用來威嚇的嗎?
「喂!我們現在馬上支援──」
「安靜點。」
「唔咕!?」
雖然所屬援軍的士兵朝著森林中的同伴大喊出聲,不過蕾緹榭兒眼明手快地摀住他的嘴。
「喂!妳做什麼!」
「敵軍還沒注意到我方的援軍。如果不小心出聲,讓敵軍注意到援軍,只是平白無故讓他們警戒罷了。」
原本我軍就已經處於各種不利的狀況了,因此只要有一張能用的手牌,便必須最大限度予以活用。
「可是,不快點去幫忙會趕不上的!」
「我知道。不過請等一下。啊,請蹲低身子前進,這麼做才比較不容易被森林裡的人發現。」
蕾緹榭兒率先主動蹲下,前進時也將手放在地面。
她的手通過的地點,浮現帶有不可思議圖案的綠色光芒。這是蕾緹榭兒所發動,干涉大地的魔術。
蕾緹榭兒引領著綠色光芒,逐漸接近森林。然後她在來到森林前方的地點停下,轉動放在地面的手。
瞬間,於地面發出耀眼綠色的光芒隨即改變行進方向,筆直地往森林中消失而去。
「嗚嘎!」
「噫!」
透過遠視魔術照映出的視野中,可看見突然被地面突出的土之槍貫穿大腿,失去平衡而倒下的帝國士兵。
「我施展奇襲了。待會我打暗號,請衝進去吧。」
「咦?啊,哦、哦,我知道了!」
蕾緹榭兒對距離最近的士兵這麼說,對自己施加身體強化魔術後,踢向地面。
這次的戰場是視野欠佳的森林。比起用大規模的魔術一鼓作氣攻擊敵人,並用小規模的術式確實打倒每一個敵人的效率要更佳。
用力踩踏的地面泥土往下陷,下個瞬間,蕾緹榭兒出現在躲藏於林中的帝國士兵們面前。
「什麼!從哪裡出現的……!」
看在帝國士兵眼中,就像從沒有任何東西的地方憑空冒出沒看過的少女吧?動搖只有一瞬間,他們立刻就將槍口對準自己。
蕾緹榭兒不允許他們這麼做。
在士兵們擺好架式之前,蕾緹榭兒的雙手已經出現多枝冰柱,以冰柱一同襲向他們的武器。
一閃。
士兵在扣下扳機的同時,槍也發出「啪嘰」聲四分五裂。
貫穿槍口的冰柱,與擊出的子彈互相碰撞,因摩擦生熱引起氣化,炙熱的空氣膨脹,從內部破壞槍枝。
「嗚哇!」
「嘎啊!」
受到蕾緹榭兒攻擊的二十多名帝國士兵,幾乎都被碎裂的碎片割到手、身體和臉部,受到莫大傷害。
結果他們幾乎當場膝蓋跪地,已經沒有敵人還能拿起武器了。
「就是現在!」
蕾緹榭兒朝應該在森林外待機的援軍大喊。
我軍似乎有遵守蕾緹榭兒留下的指示,士兵們馬上發出英勇的叫聲,衝入森林內。
蕾緹榭兒對自己施展探索魔術,快速環顧周圍,整理狀況。在視野欠佳的森林中,難以用肉眼搜索敵人。
在周圍一帶展開的探索網,傳來接觸而檢測到的人類氣息。
(右方二十,左方五十六……而且後方也有多個敵人反應……)
大約掌握敵方人數後,蕾緹榭兒發動轉移。
帝國軍與王國軍的不同之處,除去兵力外,只有一個。那就是武器性能的差距。只要解決這一點,現在的王國兵也能夠與之抗衡。
因此將消滅帝國士兵交給我軍,蕾緹榭兒專心破壞帝國士兵的武器。
現狀,只有蕾緹榭兒能夠進入帝國發動精銳武器的射程,在一分一秒也不得浪費的狀況下,必須完成只有自己能做到的事。
「什、什麼!?」
「從、從哪裡出現的……!」
只要透過轉移移動到近距離,突然出現的蕾緹榭兒就會令帝國士兵畏縮。
回想起過去戴面具的少年……沙羅襲擊蕾緹榭兒的宅邸時,用類似轉移的方法撤退,不過從他們的反應來看,帝國並沒有這種技術。
「怎、怎麼會!是敵襲!」
「馬上準備迎擊──……」
「……太慢了。」
帝國士兵慌慌張張欲裝填子彈,而蕾緹榭兒立刻用冰魔術冰凍他們的槍械。
她在戰鬥時想到的,就是只要爭取時間,槍這種武器就構不成威脅。
於右手纏繞風的術式,阻擋如揮棒般直直往下揮的槍身,藉由扭轉身體的力量,將右手揮動到底。
纏繞於右手、如劍刃般薄的風嘶吼,發出輕微的金屬聲後,眼前的槍身便往橫向產生龜裂。
龜裂直接擴大,帝國士兵持有的槍一分為二。
「妳、妳這人……!」
「不會讓你得逞。」
蕾緹榭兒用與弄斷槍枝相同的風之術式,斬向立刻想拿起劍的帝國士兵手腕。
「呀啊啊啊!!」
噴出鮮血,士兵手肘以下的手腕掉落地面。
用魔術產生的冰柱,貫穿因疼痛而發出慘叫聲的帝國士兵頸部。士兵的慘叫聲消失,最後倒在地面,失去性命。
在公爵領的戰鬥,與戰爭中的戰鬥,意義並不一樣。叛亂時是為了鎮壓叛亂份子,戰爭時是為了守護國家。
在公爵領是為了讓敵軍瓦解而戰鬥,但現在無法做到。只要沒有加以俘虜,若不奪走這些人的性命,就可能對應當守護的存在產生威脅。
(……我果然討厭戰爭。)
既然敵人會威脅到我方的性命,就無法手下留情。不過殺害人,在其他地方又會醞釀出新的憎恨。
蕾緹榭兒低頭看著剛剛自己所殺的帝國士兵屍體,於心中默默禱告。即使那具屍體事實上已經不會動了,即使奪走他人性命的罪惡感依然存在,殺害敵軍一事並不令她後悔。
「……竟敢動手!」
「別害怕!對方只有一個人!」
「都上!」
同伴在眼前被殺害,其他士兵的殺氣剎那間聚集到蕾緹榭兒身上。
帝國士兵們一個接著一個丟下槍枝,拿起劍砍過來。蕾緹榭兒的視線輕輕掃過他們的動作,用右手的刀刃應戰。
那是沒有實體的刀刃。將風的魔導術式細長地展開,成為能夠將任何東西一刀兩斷的「風之劍」。
「咕啊啊!」
避開朝著自己肩膀斜斜砍下的劍,「風之劍」滑過拿劍的手。
透過揮劍力道扭動身體,貫穿背後打算拿劍突刺的男人喉嚨。還來不及發出慘叫聲,男人就失去性命了。
蕾緹榭兒宛如舞蹈般揮舞著劍,在敵軍之間縱橫無盡地來回奔馳。
蕾緹榭兒通過的地方留下紅色血跡,怒吼聲和慘叫聲等在她背後迴響。
原本有二十人的帝國軍一一減少,原為綠色的草地和森林逐漸被紅黑色的血肉覆蓋。
「救、救救我!!」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嗚哇啊啊!」
雖然男人們最初毅然決然朝她出手,然而現在幾乎所有還活著的人都丟下武器,打算逃跑。
蕾緹榭兒並沒有讓大意到背對敵人的士兵們逃走。
「風之劍」宛如一分為二似地,出現兩把用綠色的風纏繞的小型刀刃,筆直地朝著試圖逃走的士兵們背後釋放。
毫無聲音便貫穿男人們身體的刀刃,直接轉換方向,恢復成「風之劍」的本體。
與此同時,身體被開了洞的男人們倒地不起。刀刃準確地破壞了他們的心臟。
「……」
在已經無法開口的敵軍面前,蕾緹榭兒看向他們裝備的武器。
這種叫做槍的武器,就算只拿到這一把,也比起王國軍使用的武器,還更加精準、更容易使用吧。
拿起槍,朝著地面,嘗試扣下扳機。
碰!
發出槍聲,槍口對準的地面開了個洞。看來並非只有帝國士兵才能夠使用的構造。
接著再扣下幾次扳機。擊出兩發子彈後,槍就沒反應了。看來槍似乎能夠裝填三發子彈。
蕾緹榭兒發動亞空間魔術,打算將掉落於此處的武器全部回收後再返回。
亞空間魔術會因收納物品的重量而造成術式控制的使用範圍變大,雖然對於使用魔術的戰鬥多少有影響,這種時候就先別管了吧。
「看招啊啊啊!」
「就這樣壓制住!」
「右邊有兩個人逃跑了,小心點!」
「繞過去!」
全部的回收作業結束後,蕾緹榭兒開始移動到另一支敵軍的所在之處。
移動時稍微察看了其他我方軍隊的情況,他們都有順利組成陣形,進行攻守。這個部隊的士兵們還挺習慣戰鬥的。
聽說在蘇菲利亞戰爭時,傭兵以王國軍士兵的身分戰鬥,說不定就是這些專業的人們吧?
蕾緹榭兒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在探索魔術的引導下,朝著敵軍所在的方向前進。
***
「報告!王國軍出現一位神祕的魔道士!」
成為戰場的森林深處,為支援前線而待機的帝國後衛軍接到這個通知。
「在吵什麼?」
「其實,突然收到報告,指出王國軍突然出現神祕的魔道士,蹂躪我軍……!」
「……使用邪惡之術的混帳普拉提那人。」
帝國士兵們聽聞這個報告,皆一同對王國口出惡言。魔道士這種人,在帝國免不了受到懲罰。
將這種人光明正大投入戰場的王國軍,對此他們毫不掩飾厭惡感。其中也有人咒罵出聲。
畢竟參加這場戰爭的士兵幾乎人人都憎恨普拉提那王國。
「別擔心,我們擁有神聖的兵器。不會輸給下賤的邪術。」
身為軍中隊長的男人如此說道,鼓舞己方的士兵。他舉起類似銀色槍枝的兵器。
塗成銀色的槍身反射光線,中間鑲嵌著橘色寶珠,引人注目。
「允許使用兵器。立刻前往迎擊!」
「是!」
「殲滅邪惡的王國軍!」
「喔喔喔!」
在隊長的號令下,帝國士兵們一同亢奮地吶喊。
隨著他們士氣增加,宛如呼應般,寶珠緩緩地開始發光。
***
到達的地點,敵軍人數是方才的兩倍以上。
維持探索魔術的左眼,顯現後方又有更多敵人朝著此處前進。
最好趕緊解決。如此判斷的蕾緹榭兒立刻開始展開術式。
敵軍的士兵似乎分成兩種。
在方才的一戰中持有一般槍枝與劍的武裝士兵,以及宛如守護後方、穿著不同鎧甲的士兵。
後方的士兵雙手戴著看似沉重的手環,持有整體具有奇妙外型的武器。這種外型的兵器是第一次看見。
從形狀推測應該是槍,然而其槍身全面塗成銀色,唯有裝設的橘色寶珠散發異樣的存在感。
(……那是?)
敵方盤據的陣地,在森林中也是樹木較少、相對開放的空間。
組成半圓形的陣勢攻來的他們,妥善利用自己所處位置的地利。
「別猶豫,鎖定目標,一齊射擊!」
狀似隊長的男人一聲號令,從架好的無數個槍口內一同射出子彈。
混在毫無奇特之處的普通子彈中,發出藍白色微弱光芒的子彈留下殘像,朝此處射擊而來。
可輕易想像這就是那個兵器射擊而出的子彈。蕾緹榭兒看清子彈的軌道,用肉眼判斷以迴避。
話雖如此,由於同時展開了亞空間魔術,與平時的動作相比,速度稍微有點慢。
因此蕾緹榭兒藉由穿梭在樹叢間,順利閃躲子彈。若敵方活用地利的話,自己當然也能夠如此利用。
樹幹發出「嘰唰嘰唰」的聲音。穿過的子彈使樹冠開了洞。雖然危害波及到周圍的樹木,但子彈並沒有打中蕾緹榭兒。
不過只有一發運氣不好地準確射中蕾緹榭兒躲避後落下的地面。剎那間,蕾緹榭兒發動了包圍她本身的球體結界。
半透明的白色之璧包覆周圍,下個瞬間,白色光線邊發出刺眼的閃光,邊正面撞上結界。
「這是……」
結界魔術與神祕的白色光線猛烈撞擊,展開的結界產生了一道細小的裂痕。
(看來使用阿爾瑪反應器的軍事兵器的傳聞是真的……)
縱使威力沒有強大到足以破壞結界,但能夠讓蕾緹榭兒的術式產生裂痕,意味著若人類被擊中,恐怕一發就會化成焦炭了。
第二發飛快地朝著自己射來。蕾緹榭兒修復結界,用身體強化魔術避開光線,有時展開盾牌予以擊落。
被擊落的光線發出爆炸聲的同時,在地面開了一個大洞。
蕾緹榭兒注意到那個洞中沒有子彈的殘骸。如果那種武器沒有實彈,或許是魔法或魔術之類的技術吧?
不過這麼一來,與蕾緹榭兒所知的任何一種力量的特徵都不一致。魔法無法發揮如此強大的威力,且也沒有看見術式發動,亦非魔術。
並非沒有鍊金術的可能,然而鍊金術也要透過特殊陣法的媒介以融合魔力與魔素。
那個兵器從扣下扳機到子彈射中目標為止,持有者的士兵們並沒有展現那種動作。
「就是現在!收拾她!」
在神祕兵器集中砲火攻擊時,敵軍下了號令。由於蕾緹榭兒停下了動作,恐怕認為這是個機會吧。直到方才都有加入狙擊的一般士兵拿起劍,朝著她攻來。
而且在那些狙擊兵的背後,也冒出將近二十名其他士兵。那些人與一般的武裝士兵不同,身穿鎧甲,手持銀色的劍。
那種劍前後皆有刀刃,是雙刃劍。握把的接縫,也就是劍鍔中間嵌有與槍型同樣橘色的寶珠,可以推測與槍型兵器是同樣種類。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那種兵器分為近距離與遠距離兩種類型吧。
伴隨著兵器的攻擊,一般士兵也勇猛地朝向此處攻來。
敵軍發射的白色光線,即使前進方向上有同夥,在射中其身體前便彎曲改變了方向,繞過同伴後朝蕾緹榭兒殺來。
難不成那種兵器搭載了鑑別敵方和我方的功能嗎?抑或是能夠直接瞄準鎖定的對象呢?
(……真麻煩。)
蕾緹榭兒不禁蹙起眉頭。
來自兵器的單體攻擊,和來自一般士兵的攻擊,並不難應付。不過兩種攻擊同時發生的話,處理就會變得複雜。
思考了一瞬間。
維持結界魔術最大的輸出,蕾緹榭兒使出小規模的魔術應戰。
由於已經同時發動亞空間魔術,控制術式稍微變得麻煩一點,不過也不能毫無意義地使用大規模的術式。
況且就算能夠承受每一發個別攻擊,萬一多道光線集中於同一個地方的話,削弱的結界就有可能被突破。
由於分給結界的魔素與控制方面壓倒性地多,因此同時能夠使用的術式並未強大到哪裡去,但已經足以應付普通的士兵了吧。
「喂,魔道士!妳沒事嗎?」
此時,從蕾緹榭兒後方傳來好幾道踏過草叢的腳步聲,與蕾緹榭兒一同出擊的王國兵們都趕到了。
在這句話說完的瞬間,一名敵軍朝趕到的男人們扣下槍型兵器的扳機。
蕾緹榭兒倏地將結界魔術的有效範圍擴張成兩倍大。
朝王國士兵筆直射出的白色光線被半透明的結界彈開,發出燒毀樹木枝葉的滋滋聲,反彈至空中。
好險好險……由於不確定要素的闖入而著急,亞空間魔術的控制一瞬間都快要崩毀了。
「請不要突然跑出來,太危險了。」
「抱、抱歉。」
「我沒問題。大家才是,敵軍怎麼樣了?」
「已經殲滅剛剛那些傢伙了。現在正把幾名我方傷患搬到森林外。」
「是嗎?」
趕到的同伴中,也有人手腳受傷或包著繃帶,看來似乎暫時免於莫大的損失了。
蕾緹榭兒對此放心不少,在視線未從敵人身上移開的情況下無詠唱發動魔術。
蕾緹榭兒腳邊出現橙色的魔法陣,一點一滴擴大。魔法陣越擴大,陣內便浮現越多複雜的文字和記號,周圍的鬱鬱蒼蒼宛如呼應般,分明無風卻沙沙動搖。
「喂、喂,快點離開這裡!」
雖然察覺危險的部隊長做出指示,但在傳達至全體敵軍前,蕾緹榭兒的術式已經完成了。
大地在震動。樹木搖晃,鳥兒一同飛離。
在轟隆聲中,地面出現無數藤蔓。那並非實際存在的植物,而是蕾緹榭兒用魔術產生的藤蔓。
「嗚、嗚哇啊啊啊!」
「這、這是什麼東西!」
自由自在來回移動的藤蔓纏住腳,一部分士兵被用力纏住自己的藤蔓甩動,被扔了出去。
蕾緹榭兒瞄準的是一般武裝士兵。若為未持有特殊兵器的一般士兵,可以交給其他王國士兵對付。
如果對同時應付一般兵器與特殊兵器感到棘手的話,只要在物理上將兩種兵力分開即可。
「各位能分辨槍與那種神祕兵器吧?」
「啊,可以,畢竟之前一直與那種武器戰鬥。」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王國軍與帝國軍技術力差距的其中一個例子,就是那種神祕兵器吧?
「那麼各位請重點式對付拿槍的敵人。兵器則由我處理。」
「就算妳說要對付槍,那種可以從遠處射擊的武器,讓人無法隨意接近吧?」
「一般而言或許如此,不過這裡是森林。有許多樹木之類的障礙物,因此用槍也難以鎖定目標。」
這並非蕾緹榭兒的實際經驗。是過去納歐聊起自己的故鄉時,提到槍的話題而談論過。
「而且用槍時,無法避免裝填子彈所浪費的時間。從剛剛的戰鬥來看,敵方所用的槍似乎能裝三發子彈。只要擊出三發,用盡子彈,就必須裝填新的子彈才行。」
「擊出三、三發後就會暫時停止射擊嗎?」
「是的。因此只要計算時間,利用裝填子彈的時候接近,應該不難才對。」
而且槍雖然能在遠距離發揮力量,但無法應付近距離戰鬥,因此只要拉近距離,槍就會變得難以使用。
「只要進入近身戰,敵人就不得不放棄槍。如此一來我方就有勝算。」
「原、原來如此……!」
「雖不曉得是否能夠順利,但比什麼都不做要來得好。」
不愧是已經習慣戰鬥的人士,一開始表露困惑的士兵立刻吸收資訊後,紛紛頷首。
確認過後,蕾緹榭兒即刻縮短與敵軍之間的距離。
在森林中難以用槍瞄準,然而魔術的操控也同樣如此。因此就算使用魔術,在森林中的戰鬥,從極近距離攻擊要更有效率。
「呀啊啊啊!!」
將魔術召喚的藤蔓當作鞭子般使用,蕾緹榭兒朝拿劍突刺而來的男人側腹揮下。
於近距離受到鞭子毆打的那名士兵鎧甲碎裂,身體肉塊被削去的同時,也用力撞上附近的樹幹。
留有揮出力道的藤蔓益發加速,捲起打算拿下蕾緹榭兒背後的空檔而舉起劍的敵軍身體。
「咕啊!」
被緊緊地纏繞在身上的藤蔓捏碎骨頭,敵軍士兵從口中吐出鮮血,當場癱軟落地。
「嗚、嗚哇!」
達到恐懼極限了嗎?精神錯亂的帝國士兵胡亂揮劍朝此處攻來。
轉身面對攻擊的同時,用土搭起的盾牌反彈攻勢,乘著往一旁移動的力道,用石槍貫穿敵人的胸口。
在森林中,蕾緹榭兒宛如舞蹈般縱橫無盡、來回穿梭。她所通過的地方,只留下敵軍士兵的慘叫與遺體。
「……那個女孩是什麼人?」
雖然從身後似乎傳來某些聲音,不過被耳邊呼嘯的風聲蓋過了,無法聽清楚。
「快散開!從四面八方包圍她!」
敵軍也快速對蕾緹榭兒的行動採取對策。
雖然持有兵器的士兵打算一齊包圍蕾緹榭兒,但真要說,那些人根本無法跟上自己的速度。
蕾緹榭兒瞥了這個情況一眼,用力蹬向地面,往上一躍。
施以身體強化的跳躍,令人輕易到達於頭上延伸的樹冠層樹枝,蕾緹榭兒抓住樹枝,透過反作用力再度一躍。
落地的地點正好在帝國士兵的背後。面對她瞬間的移動,帝國士兵正好轉頭看向她。
蕾緹榭兒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蕾緹榭兒的前方出現超過十枝紫色長槍。所有長槍都纏繞著閃耀黃金光芒的閃電。
那是方才從樹冠的樹枝往下跳時,為了落地後可立即使用而準備的雷屬性攻擊魔術。
釋放的紫色長槍,各自貫穿不同敵軍士兵的身體。
「啊嘎!?」
「咕!」
長槍不僅對敵人身體造成傷害,貫穿的同時也成為無數道閃電炸開。
接著覆蓋男人們全身的閃電一分為二,甚至朝著別的士兵的身體伸出魔爪。
這是將雷魔術固定形狀,施予分裂效果與擴散效果的魔術。
原本還需要加入誘導閃電的術式,不過持有神祕兵器的士兵都穿著金屬製的鎧甲。
因此縱使不需要特地賦予誘導功能,透過他們的體溫與身上的金屬鎧甲,半自動分裂的閃電可被其他鎧甲吸引過去。
身體冒煙,嘗到閃電攻擊的敵軍士兵一個個倒地不起。
見到自軍將近半數的士兵們瞬間倒地的情況,剩下的帝國士兵由於恐懼而慢慢後退。
此時,敵軍後方跳出多道黑影。
由於逆光無法看清臉部,不過那些人穿著金屬製的鎧甲。手中拿著大劍般外型的巨大武器。
「!」
敵方增援部隊落地的場所令蕾緹榭兒屏息。那裡是持槍的帝國士兵和我軍所在的戰場。
「什麼!?」
「從空中出現人!?」
如同預料,王國士兵們因突然出現的敵方援軍而停下動作。敵人並沒有愚蠢到會放過這瞬間的好機會。
「去死吧!!」
作為援軍出現的敵人邊如此大喊,邊揮下近距離用的兵器。
蕾緹榭兒立刻在手掌上做出壓縮的灰色光球,計算軌道後將其擲出。
筆直飛去的灰球,正好分毫不差地通過敵人正打算揮下的兵器劍鋒的前方。
鏘!
接著揮下的劍與通過時機恰好的灰球衝撞,發出刺耳的金屬聲。
那個灰球是以土魔術為基底而凝固生成的礫石,並在表面施加無屬性的強化魔術,以提高密度與硬度。
「嗚!」
敵軍士兵在力道抗衡上輸了。球的強度將神祕的兵器劍彈開。
「……混帳,別阻撓我!」
注意到施展攻擊的蕾緹榭兒,對方馬上轉移目標,朝向她衝來。
「……嘿?」
蕾緹榭兒閃避猛力揮下的一擊,低聲發出敬佩般的呢喃。
與沉重的外觀不符,揮下的劍擊比預料中更加快速。如果閃躲再慢一點,或許就會被擊中了。
由於這兵器上與遠距離兵器上都有相同的寶珠,這種速度和重量或許都藉寶珠強化過吧?
其威力有多大呢?蕾緹榭兒用手構築了好幾把石槍,試著將其往敵人擲出。
「別小看我!」
敵軍士兵男人看清朝他飛來的石槍,快速揮下劍。他的動作俐落無比。看來似乎是習慣戰鬥的人。
雖然石槍筆直朝男人臉部飛去,但並沒有刺穿他,石槍在碰到他之前就已經被俐落地一分為二,深深刺進後方的樹幹上。
(……原來如此,剛才的一擊斬斷了石槍呢。)
「別害怕!那並非打不過的對手!」
魔導兵們藉此重拾氣勢,一邊掃下蕾緹榭兒釋放的石槍,一邊包圍住蕾緹榭兒。
「哼,這樣就結束了。」
「……」
「雖然不知道妳是何方神聖,不過這種小伎倆已經沒用了。」
「……哎呀,真的是這樣嗎?」
由於用持有的魔導兵器斬斷魔術,他們似乎認為蕾緹榭兒已經束手無策了。
或許對浮現大膽笑容的蕾緹榭兒產生某種預感,帝國士兵一同擺好架式。不過這個時候,蕾緹榭兒的術式已經完成了。
大地猛烈震動。伴隨如海浪湧來的重重聲響,地面劇烈搖晃。
當然並不是剛好遇到地震。蕾緹榭兒發動了在這一帶地面展開的魔術。
即使能用劍斬斷石槍,倘若站立的地面本身變得不安定的話,就算擁有強力的武器也沒有意義。
無法站直的男人們膝蓋著地。儘管也有人用劍刺向地面欲重新站起來,卻沒有用。
「什麼,地震!?」
「無法直接攻擊的話,那麼就使出間接攻擊即可。」
震動變得更加劇烈,無數枝棘狀土槍從地底隨機竄出土壤,往上冒出。
敵人也立刻注意到土槍而打算處理,然而由於震動過於劇烈,別說拿起武器了,連站都站不起來。
「嗚咕!」
「咕啊……」
隨機冒出的土槍貫穿敵軍士兵的身體。直到他們全成了無法出聲的屍體為止,不需要太多時間。
最後,蕾緹榭兒將右手手掌伸向如今正往此處趕來的敵方援軍。
手掌中心浮現的淡紅色五芒星刻有複雜的術式,變成兩隻紅色龍的外型,如風一般奔馳到敵人行進道路面前後便消失無蹤。
轟隆隆隆隆!
隨著爆炸聲,巨大紅色火牆於大地往上噴發。因這股衝擊,火炎熊熊燃燒之處的地面大幅裂開,發出滋滋燃燒聲,同時火勢益發往外擴大。
若戰場在森林中,基本上嚴禁使用火魔術,不過這種火炎經過調整,不會延燒到周圍。
話雖如此,實際上僅有一部分在燃燒,這種術式只是融合紅色的光芒與大部分煙霧,使其看起來像熱氣流動,就算人類通過也不會被燒傷。
雖然這種方法在千年前連小孩子都騙不了,不過用來欺騙不懂魔術的帝國士兵也綽綽有餘了。火炎之壁與大地裂開引起的震動,使得前進的敵軍陣形崩塌。
隔著熱氣的另一側,獨自站立在帝國士兵的遺骸中的蕾緹榭兒,看在他們眼中是何種景象呢?
「退、退下!撤退了!」
於戰場後方欲增援而趕來的敵方大軍,因眼前裂開的地面遲疑,接著一聲號令下,全都鳥獸散撤退了。
不曉得帝國方面有何想法,或許判斷就算全軍一起進攻也無法贏過蕾緹榭兒吧。
「……太、太好了。」
「撤退?他們撤退了?」
「我們贏了?」
王國軍的士兵們似乎仍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說不定自開戰以來,帝國軍不曾這麼快就撤退過吧?
「……太棒了!」
「我們勝利了!」
慢了幾秒,士兵們歡聲雷動。
只不過贏了一戰,戰爭本身分明尚未結束,是否高興過早了?不過回想起來,這個世界已經很久沒發生戰爭了。
只有在十幾年前發生過與拉匹斯國的蘇菲利亞戰爭罷了,基本上這個世界的人們對戰爭並沒有千年前那般瀕臨極限的緊張與恐懼也說不定。
(原本蘇菲利亞戰爭時就打了一場敗仗呢……)
想起這些情況就能夠接受。
詢問附近的士兵後,果然這次的戰鬥似乎是王國軍的第一場勝利。被害人數與敵軍到撤退所花的時間也是最少的一次。
打從心底感到喜悅的士兵之中,甚至也有人來找蕾緹榭兒,對她再三道謝。
在這種情況下,蕾緹榭兒前往回收敵人的武器。
戰場上有許多槍和劍等普通的武器,也有些失去持有者的神祕兵器散落一地。
然而是她多慮嗎,數量並不多。能夠用肉眼確認的遠距離與近距離兵器加起來不過寥寥數把。
持有士兵人數應該更多才對……蕾緹榭兒撿起離她最近的兵器。
「……?」
拿起來的那瞬間,感到不對勁。神祕兵器比想像的還要重。
不過持有士兵拿著如此沉重的兵器,卻比一般士兵還要更迅速移動。
若兵器如此沉重,即便是蕾緹榭兒,沒使出身體強化魔術的話,移動和速度都會受限。更別說他們甚至穿著鎧甲之類的防具。
話雖如此,持有士兵們看起來沒有接受過特別訓練。體格和技術與一般士兵相差無幾。
(怎麼做才能那般輕盈地揮舞如此沉重的兵器呢?)
蕾緹榭兒內心感到疑惑,撿起遠距離用的槍型兵器,輕扣扳機。
啪嘰。
「!」
扳機按不下去。傳出龜裂的聲音。
注意到那是扳機部分的破裂聲時,龜裂已經延伸到整把兵器了。
雖然趕緊施展修復魔術,仍無法阻止兵器的毀壞。延伸至槍身的龜裂剎那間細細地分支而出,最後於蕾緹榭兒的手中碎裂。
「……消失了?」
魔導兵器在蕾緹榭兒手中崩毀,只剩下些許粉末殘留原處。
(到底怎麼回事……)
她沒料到兵器會毀壞消失。剩下的魔導兵器少到不符合士兵人數,是因為大部分已經消失了嗎?
不過為什麼會主動毀壞呢?是設定離開持有者的手就會毀壞嗎?還是說有別種機制呢……?雖然試著思考,現狀卻沒有頭緒。僅憑王國的知識無法判斷。
總之一直待在戰場上太危險了,蕾緹榭兒向隊伍發號施令撤退。
回程途中,隊伍一直有人發出歡聲。
他們看向蕾緹榭兒的眼神也轉變成帶有善意,已經沒有人帶著懷疑和不安,視她為不曉得真面目的魔道士小姑娘了。
「……」
不過蕾緹榭兒冷靜地分析先前的戰鬥。即使士兵們興奮不已,也無法與他們一起開心。
雖然成功讓我方的損失控制在最低限度,然而這並非這場戰爭中的根本性策略。即使壓制損失,若沒有反擊的手段就沒有勝算。
(關於這點,對抗那些兵器的方法是最重要課題呢……)
以這次戰鬥中所觀察到的來看,至少分成近距離用的刀劍型兵器,與遠距離用的槍型兵器兩種。
由於也有半數士兵僅佩帶槍枝,因此那種武器大概沒有分配給帝國軍所有士兵。使用後的兵器本身也四分五裂分解了,說不定是拋棄式的類型。
魔術確實足以充分對抗那種奇妙的兵器,在如今帝國軍的統率混亂的狀態中,光靠蕾緹榭兒一個人勉強能夠守護自軍。
然而,帝國軍的統率不見得會一直混亂下去。萬一敵軍恢復統率攻來的話,就算是蕾緹榭兒也無法應付吧?必須盡早讓王國軍擁有對抗帝國軍兵器的方法。
(……該如何對抗那種兵器呢?)
在我軍依然未停歇的歡聲雷動中,唯有蕾緹榭兒獨自用手抵著下巴,鎖緊眉頭陷入沉思。
***
一回到陣地,看來前線的消息早一步傳達了,士兵們都很浮躁。
首先前往報告戰果,蕾緹榭兒直接前往萊奧尼爾的帳篷,不過途中擦肩而過的士兵們的視線令人非常在意。
一大早離開陣地時,其他人的態度不外乎是皺著臉,表情寫著「不知道底細的年輕女孩真能夠戰鬥嗎」,或不屑地嘲笑,也有人用憐憫的眼神看著自己。
「……啊,幸好妳平安無事。」
「喂,快看,她就是那個魔道士大人。」
「聽說她一個人輾壓好幾十個敵人?」
「太厲害了……」
「不對,那名少女真有這種功夫嗎?」
在戰鬥中勝利返回後,一部分人的態度整個改變了。
當然也有人不相信蕾緹榭兒的戰績,這兩種感情毫不客氣地朝她刺了下去。
要是所有人統統都在懷疑自己,沒有其他種類的情感的話,她便不會在意;然而像這樣接觸到許多種思緒的話,就會令人坐立不安。
(在千年前,也不擅長應付這種狀況……)
過去被戰爭逼到絕境,或與他國的聯軍一起加入戰爭時,都不習慣其他國家的士兵摻雜正面和負面情感看著自己的感覺。
那種視線宛如是將自己當成戰鬥兵器來鑑定的感覺……雖然這種事無所謂。
「殿下,我是榭兒。我從戰場上回來了。」
「請進吧。」
快步來到總大將的帳篷前,蕾緹榭兒等萊奧尼爾回答後就快速走了進去。
穿過帳篷的入口,帳篷內除了萊奧尼爾,另有幾名男人圍著軍事桌。
每個男人都身材魁梧,個子高大,穿著皮革鎧甲,腰上配有劍。或許是王國軍的幹部吧?
「歡迎妳回來,榭兒閣下。我已經早一步耳聞此次戰績了。」
「是的,我擊退帝國士兵回來了。」
幹部齊聚一堂,其中有人對蕾緹榭兒抱持善意,也有人並非如此。
有人感嘆似地觀察自己,也有人的眼神像是在質疑「妳真的有能力立下如此戰績嗎」。
「多虧妳的活躍,我軍的損失控制在最低限度。實在感激不盡。」
「我只是盡了自己的職責。請不要道謝。」
「即使如此,若少了妳,就不會有這次的勝利吧?不愧是父王看中的人才。」
「這番話不敢當。」
萊奧尼爾滿意地頷首。雖然他沒有告知具體的傷兵人數,不過從昨天給自己看的數字紀錄來看,這次確實是最少的吧?
是因為在幹部們面前的緣故嗎,萊奧尼爾大方稱讚自己。
蕾緹榭兒是王家派遣而來的魔道士。恐怕他想以同樣身為王家的立場,對大眾告知蕾緹榭兒的實力吧。
「雖然妳才剛回來,可以請妳報告戰場的狀況嗎?」
「好的,遵命。」
在萊奧尼爾催促下,蕾緹榭兒簡要地報告交戰的情況。比如敵軍總人數、我方的損失、戰鬥時彼此士兵的能力差距和有效陣形等。
「原來如此,果然只要能與帝國軍的武力抗衡,我國的勝利也並非不可能。」
「關於這件事,我想向殿下提出一個建議。」
「什麼事?」
「要不要重新利用帝國士兵的裝備呢?」
蕾緹榭兒的提議令萊奧尼爾和幹部一瞬間浮現詫異的表情。
「帝國軍的裝備嗎……不過那種兵器……」
「那種兵器……暫且稱之為魔導兵器吧。我知道那種兵器會自動毀壞。」
當然能夠重新利用那種魔導兵器的話是最好不過了,不過現狀下,那種武器一旦離開持有者的手,其他人是無法啟動的。
然而並非所有帝國士兵都持有魔導兵器。持有人數約半數,一般的武裝士兵也有不少人。
可以推測帝國士兵中也有階級之分,能夠被分配到神祕兵器的,只有最上級的士兵吧?
即使是常見的劍和槍,帝國製與王國製的品質也天差地遠。如果這些武器沒有使用上的限制,那就沒有不用的理由。
「……啊,也對。抱歉,我竟然疏忽了。」
萊奧尼爾按住自己額頭,像暗叫不妥。大概在過去的戰鬥中,為了生存下去的防衛已經盡全力,沒有多餘心力觀察帝國軍武裝的細節吧?
更別說面對兵力上和技術力層面都優於己方的對手,就算有這個念頭,說到底也無法加以實行。
「那麼殿下,我們這就前往戰場回收武器──」
「用不著這麼做,已經回收完畢了。」
蕾緹榭兒在中年幹部發言時插嘴。話被蓋過的當事人瞪了她一眼。
「回收完畢?我可沒收到有那種東西的報告。」
「那當然,因為我沒有讓士兵們知道。殿下,我可以用這張桌子嗎?」
「當然沒關係。」
萊奧尼爾下達許可後,蕾緹榭兒發動亞空間魔術。
長方形軍事桌的上空瞬間扭曲,下一秒從扭曲之處陸續掉出槍枝,咚咚咚地落在桌上。
「「!?」」
除了知道魔術的萊奧尼爾以外,所有幹部都睜大雙眼,看著憑空出現的武器。
「這些就是已回收的帝國士兵槍枝。」
蕾緹榭兒沒有在意,繼續對萊奧尼爾報告。
「這次戰鬥中帝國士兵使用的這些槍枝,看來是適合用於狙擊的類型。雖然也有部分槍枝因為不可抗力之事而毀壞了,但已經盡可能修復後帶回來。」
從內側引起爆炸將之破壞的槍枝已經回天乏術,不過單純封住槍口或切斷槍身的武器就可用魔術修復。
「榭兒閣下的力量總是如此驚人。」
「受您稱讚是我的榮幸。」
「不過,這就是槍啊……正統的果然不一樣。盡快找人研究。有了這些槍,就可以吸收他們的技術了。」
我國依然無法製造實用的槍枝,萊奧尼爾邊嘆氣邊輕輕笑了。
雖然曾在公爵領看過梅依使用槍劍,聽說那種槍的子彈數只有一發,而且準星會晃動,是虛有其表的槍。
「帝國方面堅決不公開槍的製法,不過有這麼多樣品的話,也有助於我軍武器的改良了。」
「關於子彈似乎沒有特別的規範。由於戰場上每個士兵擊出的子彈種類都不同,因此我想也能夠使用王國製的子彈。」
「那麼首先得提升國產子彈的強度。以目前的製品而言,即使發射,也無法發揮威力吧?有子彈的樣本嗎?」
「很抱歉,我手邊並沒有……不過這次戰鬥中有幾名身負槍傷的士兵,用取出的子彈應該可行。」
「那麼由我去通知治療部隊。」
「還有,關於訓練該怎麼做?與劍相比,外行人也能夠用槍,不過想進行狙擊仍需技術。」
「那麼就新編成用槍的部隊吧。總之最優先讓那個部隊執行槍的操作和訓練的話,應該能當作及時的戰力吧。榭兒閣下,妳有自信用槍嗎?」
「……我沒有用槍的經驗,所以沒有。若您希望,我就加入訓練吧?」
「不用,現在還沒關係。在我方戰力增強到穩定為止,依然得拜託妳。」
在場的幹部們只能愕然看著宛如互相丟球般不斷進行對話的第二王子與女魔道士。
途中他們就已經跟不上兩人談話的速度了,現在已完全在狀況外。
大家都知道第二王子對於戰爭知識淵博、學問豐富。從前國民間就知道第二王子很勤奮,是精通所有學問的秀才。
不過與那個第二王子流暢地對話,偶爾對王子提出建議的少女又是什麼人呢?
那個女孩有一頭美麗的銀色秀髮。從斗篷中露出的白色手臂瘦弱又纖細,看起來不像能夠拿起武器,給人的印象就是甚至很少外出。
左右不同色的眼睛寄宿了不吉利的紅色,來歷完全是一片謎團的少女。就算有王家授予的別針,也非常可疑。
當初沒有人對個子矮小且像個深閨大小姐的女魔道士有好臉色。甚至有人說「女人到這種地方來做什麼,戰場可不是玩耍的地方」,以及「派這種人來的王家到底在想什麼」等話。
不過男人們領悟到他們誤判她的能力了。
不管怎麼看,她的年齡與第二王子相差無幾,然而於眼前談論戰略的她的一舉一動和氛圍就像身經百戰的戰士,或者說軍師。
「關於用槍的訓練,就交給殿下沒問題嗎?」
「對,沒問題。不過我這裡也並非完全理解用法,萬一有狀況,也請榭兒閣下提出建議。」
「我知道了。那麼,首先關於拿槍的姿勢──……」
第二王子與女魔道士的對話還在繼續。
男人們聽著他們的談話,同時用敬佩的眼神守護肩負起我軍重責大任的兩人。從他們的視線,已經感受不到任何一絲懷疑少女能力的意圖了。
四章 魔導兵器
蕾緹榭兒加入王國軍後兩天,即開戰後經過七天。
帝國軍的氣勢依然尚未減退,不過攻擊依舊是敵軍隊伍各自採取攻勢。多虧如此,王國軍雖然有損失,卻也還能支撐下去。
蕾緹榭兒也為戰爭四處奔走,內心一角則經常思考著與帝國軍兵器對抗的方法。
即使目前依然能抗衡,沒有人可以保證能持續到三天後。消耗劇烈和居於劣勢的都是我方,而敵方甚至尚未拿出真本事。
就算現狀對於兵力差距束手無策,至少得處理帝國軍操控的神祕兵器。只要這麼做,也能夠減少王國方面的負擔才對。
蕾緹榭兒與昨天一樣前往戰場,順利擊退敵軍後返回陣地。不過她依然沒想到能對抗那種兵器的有效方法。
目前僅知道那種兵器恐怕是設計成失去持有者,或者遠離持有者的雙手,就會停止運作。以及沒有實彈,使用特殊子彈。只有這樣。
「……」
另一方面,蕾緹榭兒對於現在的自己有種無以名狀的感覺。
每當前往戰場時,蕾緹榭兒體內就有股逐漸膨脹的感覺。立於戰場,屠殺敵人,激勵同伴。在遙遠的前世中宛如融入日常生活般敏銳的各種感覺。來到這個時代後,逐漸遺忘的感覺。
多虧這種感覺,在這次的戰鬥中也能確實順利掩護同伴,且於戰術作戰中有所貢獻,然而卻不是取回後令人喜悅的感覺。
「……不對,我得振作。」
蕾緹榭兒立刻甩頭,說服自己。
即使如此,蕾緹榭兒必須戰鬥。這是現在的自己被賦予的責任義務,亦為期待。
那麼現在就必須回應這些期待。此處不需要個人的情感。
首先必須想辦法調查那種兵器的構造,然而即使用一般方法回收那種魔導兵器也會化為烏有,消失無蹤。
「……獲得的方法嗎?」
「嗨,看來妳剛剛回來。」
蕾緹榭兒一邊將視線落在地面進行沉思,一邊欲返回自己帳篷時,有人從前方叫住自己。
她心想何事而抬起頭一看,身穿鎧甲的魯卡斯輕輕朝著這裡抬起手示意。
「咦?學園長──……」
「等等,在這裡別那樣叫我。」
魯卡斯打斷蕾緹榭兒的話,用眼神示意不行。
確實,冷靜一想,能夠理解蕾緹榭兒在這裡稱他為學園長的危險。
在王國軍內,蕾緹榭兒作為身分不明的魔道士「榭兒」活動。就算帝國軍調查,恐怕也不會打聽到更多的情報。
不過大部分的我方士兵都知道魯卡斯擔任路克雷茲亞學園的學園長。敵人想調查的話也能查到。
若「榭兒」稱呼魯卡斯學園長,表示她公開自己是路克雷茲亞學園的學生。
「失禮了。那麼,魯卡斯大人是何時到的?」
「我今早剛到。」
抬頭往天空一看,從地平線完全露出的太陽在東方天空中發亮。
今早日出前從前哨傳來奇襲的報告,在一片昏暗中前往迎擊。蕾緹榭兒剛回來。當時與魯卡斯正好錯過的樣子。
「您本業那邊沒問題嗎?」
「啊,我已經讓下面的人接下所有業務了。在會議中也傳達了所需事項,應該暫時不會有問題。」
為了不顯現學園長與學生之間的關係,蕾緹榭兒注意講出的單字,詢問學園的狀況。
順道一提,學園沒有停課。這種時候停課只會煽動學生和教職員的不安,因此盡可能維持一如往常的學習環境。
「話說回來,妳剛剛在嘀嘀咕咕什麼?我聽見獲得方法之類的話。」
魯卡斯如此問道。看來方才的嘀咕似乎被他聽見了。唉,也不是不能被聽見的事,無所謂就是。
「關於這一點,只要與您分享目前王國帝國戰爭的狀況,我想就可以理解了。」
「知道了,妳就說吧。反正我原本就打算前往萊奧尼爾殿下那兒詢問情報。」
為避開妨礙士兵們通行而來到一旁,蕾緹榭兒將王國軍至今為止的情報傳達給魯卡斯。
關於帝國軍使用的魔導兵器與其威力。王國方面因而承受的損失資料。敵軍統率的混亂導致團結力不足。戰爭的理由與帝國現在情勢的關聯性。
關於蕾緹榭兒加入戰爭前的戰場詳情,只提到從萊奧尼爾身上聽來的訊息,不過細節可以詢問本人。
「也就是說,由於敵軍尚未團結起來的緣故,現在縱使有戰力差距,也能夠保住戰線嗎?」
「就是這樣。話雖如此,也不曉得這種狀況能夠持續到何時。帝國軍的統率力如此低落可推測和帝國國內的情勢有關,但關於這方面還在調查。」
「那麼這次戰役的總大將是誰?攻擊我方的軍隊,與帝國軍全體的指揮官應該是不同領袖吧?」
「關於這點,軍方也才剛掌握而已。似乎是名為迪歐魯格•布爾格包恩的男人,他是帝國領第三十三地州的總督。」
傳來這個情報是在昨晚,而目前尚未掌握這名叫做迪爾魯格的男人的詳細情報。
依利斯帝國由多個州組成,每個州各有統治者,再由皇帝統率這些統治者。只在地圖上查看第三十三地州的話,並未與普拉提那王國國境接壤,不如說更靠近拉匹斯國的國境。
「總督嗎……看來目的並非侵略。」
「是啊,他自己的領地並沒有與王國相鄰,所以恐怕不是。我想心懷其他野心的可能性較高。」
「為什麼這麼想?」
「因為帝國當前的情勢。看來這名叫做迪爾魯格的總督,從以前就處於否定王國的立場。」
根據萊奧尼爾的密探目前帶回來的情報,如同蕾緹榭兒的預測,帝國內部果然發生了自己人彼此對立的情況。
雖然帝國廢除了與普拉提那之間的同盟,不過高層原本對於廢除同盟似乎就很消極。然而各地區一部分的總督提倡殲滅「使用魔法這種邪術的國家」,結果採用了這個提案。
近幾年依利斯帝國的皇帝和原本決策機構的議會權力變弱;相對地,統治地方的各個總督則獲得了權力與軍事力。
只要皇帝變得虛有其位,總督的權限變強的話,當然之後就會輪到總督彼此的爭鬥越演越烈。
看來帝國內部重新締結同盟派的總督與戰爭派的總督依然對立,而這場戰爭的開端,似乎也是戰爭派中過激派的總督無法忍受自軍按兵不動,擅自出兵。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是的。他們暫時還會互相牽制,但也不能讓這種膠著狀態一直持續下去。」
「要進行牽制也必須攻略敵軍的兵器呢。沒有任何對策吧?」
「是的,沒有。」
然而蕾緹榭兒切身體會、非常清楚沒有對策在戰爭當中有多麼致命。
魯卡斯恐怕也理解這點。畢竟蘇菲利亞戰爭時的咒術兵正是如此。當時毫無對策,也未能理解對手,結果王國軍一敗塗地。
即使繼續凝目觀察未知的力量也束手無策。如果遇到不瞭解的事物,倘若無法理解,便沒有辦法擬定對付敵人的策略。
「那麼要不要去開發部的帳篷看看?」
接著魯卡斯如此提議。開發部……開發部?
「您說開發部嗎?」
「沒錯,那是負責開發兵器的小隊組成的部門。就算我們在這裡討論,也無法期待有進展吧?」
這次王國軍中設有兵器開發部,正如其名,是由專門進行武器防具的製作和開發的小隊組成。
由於分秒必爭的這種戰況,沒有餘力在王都進行漫長的研究,因此便冒著危險,特地在戰場地區設置兵器開發部隊。
「如果談到武器,詢問負責的專業人員比較快。」
「是啊。確實,若要擬定策略的話,也必須與他們討論呢。」
「妳待會要直接過去嗎?」
「是的,那當然。畢竟等到明天太浪費時間了。」
「是嗎?那麼跟我來,我來帶路。」
「……?魯卡斯大人嗎?」
「對,我也正好有事去兵器開發部。」
蕾緹榭兒跟著踏出步伐的魯卡斯在陣地中前進。
魯卡斯好像要前往開發部討論義手的事。如果在戰場上義手受損的話,修理便是開發部的工作。他似乎想在事前談好這件事。
「就是這裡。」
魯卡斯在王國陣地最南方的一角停下腳步。
這裡以和總大將同樣大小的帳篷為中心,另有多個小帳棚彼此緊靠著。
「抱歉,我進去了。」
魯卡斯穿過中央帳篷的入口。蕾緹榭兒也跟在他身後。
帳篷內部隨意擺著大量桌椅。其他尚有放置資料的架子、武器和保存設計圖的木箱。
在正中央有張格外大的桌子,上頭散落著製造途中的槍、細緻的圖、書寫數字的紙張等,好幾名研究人員正埋頭於工作。
「有什麼事嗎?」
從深處傳來青年的聲音回應魯卡斯。從音質聽起來非常年輕……應該說,這個聲音令人感到非常熟悉……
「哦,抱歉在這麼忙的時候找上來。」
「不會,我才是沒辦法離開……咦?」
姍姍來遲的聲音主人,看到並肩站在一起的蕾緹榭兒與魯卡斯,瞪大雙眼。蕾緹榭兒大概與他有同樣的表情吧?
「……吉克?」
「朵蘿賽露小姐……?」
從好一陣子之前就沒有在學園內看到吉克,沒想到他竟然被派到戰場上了。
「初次見面,我是榭兒,是國王陛下任命派遣而來的魔道士。」
不過蕾緹榭兒立刻重整思緒,帶著與陌生人見面的表情對吉克伸出右手。
只要身為王國軍的一分子作戰,蕾緹榭兒就是「榭兒」。而「榭兒」在這種場所沒有舊識,也不知道吉克是誰。
「……啊,初次見面,榭兒大人。我叫做吉克,隸屬於兵器開發部。請多多指教。」
吉克察覺蕾緹榭兒的想法,帶著認真的表情回握住她的手。
「……那麼,為什麼吉克加入王國軍了?」
蕾緹榭兒姑且將音量降低到其他人聽不見對話的程度,對吉克問道。
「如您所見,我被找來加入兵器開發人員。因為這個領域與我的研究領域數學和機械的契合度還不錯。」
雖然對於僱用未成年的學生一事並非沒有反對的情緒,不過在這種人手不足的情況下,也不能只顧著說漂亮話。
「……這麼說來,你曾經提過自己擅長整備機械呢。」
轉生到這個時代,於學園和吉克第一次見面時,他就在機械室整修機械。
「我從在故鄉的時候就喜歡修理機械喔。雖然沒有用機器織布的才能,不過經常維修紡織機。」
「是嗎……」
「王都的機械果真比村子的更加複雜,我覺得有趣,所以常去機械室喔。」
吉克在學園進行的研究聽說是數學的領域,也在進行兵器開發的技術研究,例如同與數學有關的槍枝準星計算和大砲的軌道測量等等。
也由於現狀下,國產兵器的精準度全部未達到可實際運用的水準,因此吉克的研究備受矚目。
入學典禮時上級生叫住吉克,或許他們同樣也對研究有興趣吧?
「其實他在兵器研究的領域上小有名氣。去年吉克的研究論文也受到學會好評,稱讚他是天才,引起大騷動喔。」
「並沒有您說得那麼誇張……是說請別這麼做。」
魯卡斯這麼說,用力來回摸著吉克的頭,對此吉克皺起臉來,試圖躲開。
(竟然有這等實績……)
蕾緹榭兒對吉克的經歷稍微感到吃驚。雖然從去年就和吉克認識了,當時卻什麼也不曉得。
進一步瞭解後,看來吉克似乎從以前就在兵器開發業界頗有名氣。
他身為推出先進且嶄新提案的年輕研究員而聞名,也思考、設計出許多好用的武器試作品。
說起來,他原本就是以路克雷茲亞學園的獎學金學生入學,數學和機械方面的知識受到賞識,因此入學時也分配給他研究室,也免除出席課程的義務。
(……納歐也一樣呢。)
倏地回想起千年前的事。
某一天突然從天而降的納歐,知道蕾緹榭兒等人未曾聽聞的奇妙武器的情報和做法。
不僅如此,他的知識也在政治方面發揮極大的效用,因此他也令整個國家刮目相看。
「納歐……」
「榭兒大人?您怎麼了?」
「……沒什麼。抱歉,我離題了。」
蕾緹榭兒對感到詫異的吉克如此說道,暫且結束話題。吉克並未特別訝異,進入正題。
「那麼有什麼事嗎?您有事想商量吧?」
「……可以由我開口嗎?」
「沒關係,我只是來談這隻義手整備的事情而已。」
魯卡斯舉起戴著手套的左手輕輕一揮,又將左手插回褲子口袋中。
「我今天前來別無他事,想要商量魔導兵器。」
「魔導兵器?請問是帝國軍使用的那種奇妙的武器嗎?」
「啊,抱歉。我擅自這樣稱呼,就是那種武器。」
「如果是那種武器,我個人也有在研究。」
看來吉克來到這裡時也注意到了帝國的魔導兵器,因此利用一般研究工作的空檔調查。
然而整體而言依然情報不足,況且得以我軍的裝備強化為優先,因此沒有成為研究專案。
「話雖如此,王國方面的武裝無法對抗魔導兵器,因此也不是收集情報的時候。」
「是啊,那種兵器很難對付。雖然不曉得是否有幫助,我來分享見識過的兵器情報吧。」
「好的,拜託妳了。」
正好身後的帳篷入口走進一位身穿白衣的青年。蕾緹榭兒等人移動到入口旁的架子附近,重新開始討論。
「……原來如此。」
語畢,吉克用右手抵住下巴,彷彿在咀嚼方才聽聞的訊息似地陷入沉思。
「這些情報真有意思。」
「是嗎?能幫上你就好了。」
「嗯,很貴重的情報。」
至今王國軍光是抵擋帝國軍侵略就用盡全力,與持有魔導兵器士兵戰鬥的具體資料似乎不多。
「不過,首先不清楚那種兵器的構造就無法開始吧。」
「是啊。不過,那方面的情報依然不夠──……」
「關於這一點……」
吉克有禮地打斷蕾緹榭兒與魯卡斯的對話。
「我這裡提出了一種假設。」
「假設?」
「是的。你們可以過來這裡嗎?」
吉克說道,回到應該是分配給自己的工作桌。蕾緹榭兒與魯卡斯也跟在他身後。
桌上攤著一張紙。上頭寫滿了某種武器的圖案和算式。
「這張圖是……帝國的魔導兵器?」
「正是。」
「不過,那種武器不是無法回收……」
「啊,不是的。這是我詢問出擊士兵們,基於那些訊息所畫的圖。」
吉克一邊指著自己所繪製的遠距離用魔導兵器的圖,一邊如此回答。縱使無法獲得構造的情報,王國士兵確實比一般人更常目擊魔導兵器。
「就我聽說的,魔導兵器在啟動和攻擊時,這個中央的寶珠會有所反應。」
「對,沒有錯。看起來也沒有裝填實彈。」
「就是這一點,我想這裡就是關鍵。」
吉克說道,並指向圖中所繪製的寶珠部分。
「雖然只是從士兵們那裡聽來的,不過看來這種寶珠發光時,魔導兵器本身也會微微發光的樣子。」
「是嗎?」
「嗯,不是晚上就看不清楚吧?」
「我想寶珠與兵器本身的光芒,說不定是所謂能量供給所造成的現象。不過看來並非從外部供給的。所以能量是從內部,或者是與兵器相連接的士兵本人提供的可能性極大。」
「……是魔力嗎?」
魯卡斯蹙起眉頭,如此說道,盤起手臂。
蕾緹榭兒也在思考同樣的事。士兵本人能夠供給而成為能量的,只想到魔力。
「……啊。」
「榭兒大人?您有什麼頭緒嗎?」
「使用魔導兵器的敵軍士兵,所有人雙手都戴著奇妙的手環。我一直覺得奇怪,為什麼在戰場上要戴著妨礙動作的東西。」
「或許那種手環與供給能量有關係……」
吉克彷彿接續著蕾緹榭兒的話似地如此低喃。
(……這麼說,只要有持有者與那種手環的話,那種魔導兵器就可以順利啟動,不會毀壞了?)
雖然仍沒有證據,但若為事實,也能夠處理魔導兵器的回收了。下次上戰場時如果與那種兵器交手的話,看來有必要予以檢證。
「話說回來,真虧你能想到那種原理。」
「由於前陣子研究過學園長的義手,只是突然想到這一點罷了。」
「……?你研究了魯卡斯大人的義手?」
「……?對,只是稍微調查內部構造而已,不過他爽快地允許我做。」
「……」
不禁將視線朝向魯卡斯,當事人稍微把視線移開。
蕾緹榭兒分明兩次請求他研究都被拒絕,卻乾脆允許吉克研究他的義手。這種信任的差異是怎麼回事?
「總之,只在這裡揣測也無計可施。榭兒大人,您可以想辦法拿到可啟動的魔導兵器嗎?」
「知道了,我會思考回收方法。」
「拜託您了。」
「只要能夠啟動就好了吧?」
「……可行的話,希望能以完整的狀態回收。」
以防萬一確認後,不知為何,吉克浮現有些傻眼的微妙笑容。難不成他覺得自己會將兵器破壞殆盡後再回收嗎?
她可沒這麼想。再怎麼樣這可是貴重的研究材料,蕾緹榭兒才不會這麼粗暴地處理。
當然前提是能夠順利地回收啦。
***
關於帝國魔導兵器的研究,隔天便在吉克的主導下,快速地正式開始進行專案。
話雖如此,由於尚未獲得關鍵的兵器本身,因此資料的細節依然不多。
「感謝您及早應對,殿下。」
「不需要道謝。凡我國勝利所需的事物,不需要延期處理。」
在總大將的帳棚內,蕾緹榭兒與萊奧尼爾面對面。
昨晚向萊奧尼爾報告魔導兵器研究的事後,一早起床便收到聯絡,已經以全軍體制展開研究專案了。
該說不愧是王子嗎,效率真好。
「我能夠期待成果嗎?」
「現狀之下,情報和其他材料都不夠,因此無法給您任何承諾。」
「……我想也是。」
浮現淺笑的萊奧尼爾表情沒有驚訝也沒有失望。恐怕他已經預測過了,只是姑且詢問看看罷了。
「榭兒閣下。」
「什麼事?」
「妳也對兵器開發盡心盡力一事,對於我軍亦為有益,這件事我也十分理解。」
萊奧尼爾突然開始說起這些話。蕾緹榭兒不曉得他的意圖,內心感到疑惑。
「然而,妳的存在支持著目前我國戰況的事實並沒有改變。今後也將一如往常對妳提出出動請託吧。」
「……」
雖然萊奧尼爾表面上的和煦笑容並沒有改變,不過看向蕾緹榭兒的視線不帶一絲感情。令人感覺比起信任,懷疑的成分更加強烈。
難不成他擔心自己因為幫忙兵器開發,而放棄戰場上的職責嗎?毋須特地囑咐,她並不打算丟下於戰場上身為決戰兵器的職責,也不打算背叛萊奧尼爾。
「今後也要請妳對我軍的勝利做出貢獻。」
「我知道,殿下。我會完成自己應盡的職責。」
「……」
「那麼,我先走了。」
直到蕾緹榭兒走出入口為止,萊奧尼爾一直沉默不語。
從他看著自己的視線感到某種類似歉意的情感,另一方面也予人義務般的印象。
走出帳篷,蕾緹榭兒直接前往兵器開發部的帳篷。今天直到現在依然未接到出擊請託。
「……咦?您好,榭兒大人。」
來到開發部,吉克依然坐在最裡面的桌子前。
雖然昨天有許多人在場,不過如今時間還早,只有少數幾人在。因此吉克馬上就注意到蕾緹榭兒來訪。
「你好,吉克。現在沒什麼人呢。」
「畢竟時間還早。再過一會兒,大家就來了。」
「……?太陽已經升起好一陣子囉?」
「啊,不是這樣,開發部有許多人都會熬夜研究。」
所以對那些人而言,現在才剛休息喔。吉克邊用手按著自己的眼睛邊說道。
「眼睛會痛嗎?」
「啊,不會,請別在意。我從以前有時就會眼睛痛。」
吉克一邊如此說道,一邊按著自己紫色的左眼。這麼一說,他綠色與紫色、左右不同顏色的眼睛下方隱約可看見黑眼圈。
「……難道吉克也熬夜了嗎?」
「咦?」
「……你熬夜了吧。」
「……是的。」
稍微皺起眉頭,吉克便坦率承認自己熬夜。難怪有黑眼圈。
「是由於昨天討論的那些事嗎?」
「是的。畢竟若能盡快想出應對方法,就再好不過了。」
「……不過,不可以勉強自己喔,吉克。」
儘管也曉得吉克著急的心情,身體實際上是否能跟上那種感情則是其他問題。如果身體變差的話,就算再怎麼著急也無計可施。
「雖然研究和應對方法都很重要,但因此弄壞身體就沒有意義了。吉克是這個研究的關鍵人物喔?不過你的身體只有一個。」
「榭兒大人……」
「所以拜託你,現在就去休息吧。回收魔導兵器後,隨時可以重新開始研究。不然你的身體撐不下去。」
「……是呢。」
聽見蕾緹榭兒的話,吉克浮現有點尷尬的笑容,輕輕搔著腦袋後方。
「我知道了,那麼我就去小睡一下。」
「嗯。」
「謝謝您,榭兒大人。讓您擔心了。」
「別在意,畢竟我是喜歡才擔心的。」
「……」
不知為何吉克瞠目結舌地直盯著自己。
蕾緹榭兒對此也歪過頭來。實際上是蕾緹榭兒自己想擔心的,有什麼好驚訝的呢?
「……?吉克?」
「咦?啊,不,沒有,沒什麼!」
一出聲叫喚,不知為何他非常慌張。他的耳朵似乎有點紅,難道發燒了嗎?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走了。抱歉打擾你了。」
「啊,是的……不會,請別在意。」
蕾緹榭兒對行為舉止略顯得可疑的吉克感到訝異,總之先跟他道別後,離開了兵器開發部的帳篷。
尤其在最後,他突然變得不太自然,到底怎麼了?難不成是睡眠不足造成的嗎?
「啊,找到了!榭兒閣下,您在這裡啊!」
走了一陣子後,有位裝備皮革鎧甲的士兵從前方跑來。
「有什麼事嗎?」
「是出擊命令。於陣地西南方確認了敵軍的小隊,得在敵軍到達此處前予以殲滅。」
「知道了,我立刻過去。」
蕾緹榭兒立刻與前來找自己的男性士兵一起前往陣地的北口。通過這裡,馬上就是主戰場的蘇魯塔河川沿岸。
預計出擊的士兵們已經組成整齊的陣型待命。看來蕾緹榭兒似乎是最後一個到達的。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不會,別在意,沒什麼大不了的。」
向騎馬的將軍道歉後,對方一副沒什麼大不了似地揮揮手。
從首次戰鬥以來,軍方人們態度轉變的程度真叫人吃驚……蕾緹榭兒暗自想著這些事,隨著軍方出擊。
場所位於出發地的東北方,蘇魯塔河川的水深淺到步行也能夠輕鬆渡河,就在這個河邊平原。
「……沒有人呢。」
「先攻部隊應該在戰鬥啊……?」
途中被告知的情報,是王國的先攻部隊已早一步在與帝國軍交戰。
然而實際上這個地點沒有任何人。不過似乎曾進行過戰鬥,河川沿岸四處散落著武器、屍體和血跡。
(……先攻部隊在哪裡?)
蕾緹榭兒快速觀察戰場的痕跡。
根據情報,先攻部隊是超過百人的隊伍。不過這個場所雖有王國兵裝備的遺體,數量卻不吻合。
搬運遺體並不現實。戰場四周也沒有看見遺體。
(這麼說,剩下能想到的就是被俘虜了……)
如果先攻部隊沒有全滅,輸給敵軍的生存士兵全被抓走的可能性就壓倒性地高。
她發動探索魔術。這個場所殘留著血跡,表示追尋血的痕跡,說不定就能掌握敵方行蹤。
只針對紅褐色血跡探索的結果,蹤跡往蕾緹榭兒所預測的方向延伸而去。
「將軍,可以打擾一下嗎?」
「嗯?什麼事,榭兒閣下。」
蕾緹榭兒將方才獲得的探索結果與自己的推測傳達給將軍。先發部隊已經敗北,一部分人可能成了俘虜。
「嗯……原來如此。」
聽聞這些內容,將軍宛如緩緩沉思般撫摸下巴。
「那麼立刻前往救援。越早行動越好吧。」
「請等一下。雖然確實有必要盡早救助,但我認為帶著這麼多人前往並非上策。」
蕾緹榭兒阻止連忙做出指示的將軍。
來到這個戰場後,蕾緹榭兒透過資料和從萊奧尼爾那兒聽來的消息,也已經知曉關於自己到來之前的戰況。
蕾緹榭兒造訪之前也同樣有我軍被俘虜,前往救援的例子。不過那場戰鬥中,王國軍敗北了。即使迅速採取行動,救出俘虜卻以失敗告終。
「那麼榭兒閣下有何打算?」
「請借我幾名現行隊伍中優秀的士兵。十個人左右就行了。」
「十個人嗎?」
「是的。從這個戰場的狀況來看,先攻部隊與敵軍交戰結束後應該還未經過多久。如果敵軍真的俘虜我軍的話,應該依然在警戒我方的襲擊才對。」
蕾緹榭兒認為,先前失敗的原因,是擔心俘虜們的安危而行動太過倉促。
雖然俘虜的性命確實無法一直受到保證,不過敵軍也在戒備救援。並非盡早前往救援就好。
「所以乾脆刻意乘著他們的警戒行動怎麼樣?我有一個主意。」
「是嗎……我知道了,就採用榭兒閣下的作戰吧。」
蕾緹榭兒道出詳細的作戰內容,將軍便如此點頭說道。他立刻與附近的士兵竊竊私語,而那名士兵則又前往其他同伴那裡。
過一陣子後,共有十名左右的士兵來到將軍這裡。看來就是他們會與蕾緹榭兒共同行動。
「那麼將軍,我們這就出發。」
「嗯,祝你們武運昌隆。」
剩下的交給將軍,蕾緹榭兒帶著十名士兵橫渡蘇魯塔河的淺灘。
「……我說魔道士。我們要去哪裡?」
「森林。」
「敵陣不在那裡吧?」
「這一帶空間開闊。直接接近,有極高的可能性會被察覺。」
所以就算會稍微繞遠路,在能夠隱藏身影的森林中前進也比較好。進入森林後,便指示士兵們蹲低身子前進。
發動探索魔術的視野一隅,倒映出紅褐色的血跡。意識著血跡的方向前進。
過了一陣子,在兩座森林間的平坦草原上,看見了用木製柵欄圍起來的敵陣。從規模來看,似乎是有好幾千名士兵的大隊。血跡往那個陣地中消失。
「喂,要怎麼做?襲擊嗎?」
「請再等一下。不久後我軍應該就會過來了。」
蕾緹榭兒一邊宛如潛入敵陣後方般繞路,仔細凝聽。
當場屏住氣息後,過一陣子,聽見了地動聲與爆炸聲。那是將軍率領士兵衝入敵陣的聲音。
確認這點之後,蕾緹榭兒轉換探索魔術的搜索對象。探索敵軍陣營內人類的人數與位置。在陣地的最西北方。大批人類在那裡的帳篷中不自然地擠在一起。
(……是那裡吧。)
沒有其他人群密集的帳篷,真要說起來,也不可能將俘虜分別囚禁在不同地方。
確認我軍情況,將軍似乎按照商量好的計畫行動。我軍看似與敵人戰鬥,實際上在盡全力逃跑。
「我們走吧。」
向跟著自己前來的士兵們打暗號後,所有人點頭示意,與蕾緹榭兒一起從森林中跳出。
眾人朝著敵陣北側的入口而去。多虧將軍等人在南側的入口引開敵人,因此北側的守備相對薄弱。
「你、你們是什麼人……咕啊!」
守衛欲叫喚出聲,話還沒有說完,已經被小刀割斷喉嚨。她擦拭沾上血的短劍。
「各位請去救援同伴。地點在那個最後方的帳篷。」
「咦?那妳呢?」
「我留在這裡吸引敵人的注意。各位救援完畢後請立刻撤退。我來負責殿後。」
「我、我知道了!」
男人們馬上朝蕾緹榭兒指示的帳篷前進。
與此同時,蕾緹榭兒朝身後注意到騷動的帝國士兵投擲巨大的光球。
光球炸裂,一瞬間世界整個變白。透過奪走視力的光魔術先下手為強,暫時奪走敵人的視線後,蕾緹榭兒立刻採取行動。
「什、什麼都看不見!」
「到底怎麼了……呀啊啊!」
被奪走視力而慌慌張張的一名敵軍士兵的肩膀噴出鮮血。
接著光消失時,又另一個人遭遇攻擊。蕾緹榭兒將風之術式刻在攜帶的短劍上,一一放倒敵人。
(……好,如同作戰計畫。)
首先由蕾緹榭兒率領少數士兵前往敵陣,將軍則晚一步率領剩下的士兵朝敵陣進軍。
即使有所警戒,只要敵人從正面攻來,仍會造成強烈的衝擊。而且王國軍曾經如此行動,容易引誘敵人大意。
我軍像這樣正面誘敵,由蕾緹榭兒的小隊暗地裡救出俘虜。這就是蕾緹榭兒提議的作戰。
「……看、看招!」
雖然早一步恢復視力的士兵攻來,卻不是蕾緹榭兒的對手。
揮下的劍被結界彈開,同時蕾緹榭兒施放的無屬性衝擊波撞擊士兵身體,將他彈開。
「是敵襲!上等兵!」
有敵軍士兵在大喊。在其叫喊結束的剎那,可看見某道身影高高跳躍到半空中。
早已預料到來者何人。蕾緹榭兒展開雙重結界,幾乎同一時間,裝備著近距離魔導兵器的敵軍朝向此地落下。
咖嘰嘰嘰嘰!
魔導兵器的劍刃與結界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
被彈開的是魔導兵器。敵軍士兵利用被彈開的衝擊於空中轉了一圈,直接雙腳落地。
(……要想個辦法回收那種魔導兵器。)
好不容易眼前有個魔導兵器出現了,而且研究是越早開始越好吧。
根據昨天的結論,為了不讓魔導兵器毀壞,順利加以回收,必須讓持有者活下去。雖然有辦法,但從準備到發動需要花費一些時間。
「不會讓妳活著離開!」
魔導兵器的持有兵……魔導兵如此吼叫,再度攻來。總之先用結界和微弱的魔術爭取時間吧。
「我們也上!」
此時周圍的一般士兵也加入戰鬥。
蕾緹榭兒擊落子彈或閃躲劍擊,避開直接攻擊,並確實進行術式的準備。
魔導兵也並非蠢蛋,似乎察覺蕾緹榭兒心懷某種盤算。對方使出各種不同的方法欲阻止蕾緹榭兒的行動。
不過蕾緹榭兒並不在意。因為縱使阻止她的動作,也無法阻止刻印術式。
嘰嘰!
用防禦結界承受橫向猛力揮來的近距離魔導兵器,將其彈開。
由於承受了反作用力嗎,魔導兵的架勢有幾秒失去了平衡。
(……就是現在!)
蕾緹榭兒瞄準魔導兵動作停止的那個瞬間,趁隙發動準備妥當的術式。
淡黃色光芒的半圓形球體光膜以蕾緹榭兒為中心展開,如霧一般飄散於四周。
蕾緹榭兒的周圍展開更小型的結界,結界外部的空間……敵軍士兵所在的空間,捲起強烈的風後便消失了。
「什麼……」
驚訝也只維持了一瞬間,吸入空間內空氣的士兵們,眼神中的氣力逐漸消失。
蕾緹榭兒與魔術一同使用的是在王國內流通的安眠藥。她在大本營看見藥物後,認為或許可用於使敵軍失去力氣,便借來使用。
雖是液狀的藥物,一般而言用於單人的藥物,當然無法用於範圍攻擊。不過蕾緹榭兒以炎屬性的魔術包覆了灑在空中的安眠藥。
用無屬性魔術補強因溫度上升而蒸發的安眠藥的效力,在四周捲起風,以散播藥物。
魔導兵直接失去意識,倒地不起。周圍的敵軍士兵也同樣如此。此時好幾名留下的我方士兵聚集過來。
不知不覺間,俘虜的救援已經結束。讓同伴逃跑後,有幾名士兵回到現場。
「這些傢伙是?」
「請把他們搬走。掉在一旁的兵器也要帶走。」
「魔道士,俘虜已經成功逃跑了。接著該怎麼做?」
「撤退吧。已經沒事了。」
蕾緹榭兒救援成功後,發出一個光球打到上空。
那是沒有什麼攻擊力,只是會發光的球體。將其釋放到高處,發出一陣強光,光線照射至四面八方。
如此一來,就對將軍的隊伍發出撤退的暗號了。蕾緹榭兒帶著幾名活捉的魔導兵器持有兵,趕緊脫離敵陣。
「情況怎麼樣?」
藏身於森林,遠離戰場後,早一步來到會合地點的將軍看著她,趕緊開口。
「成功了。感謝你的協助。」
「哦哦!是嗎!」
實際上順利救出被俘虜的士兵,魔導兵器也予以回收了。
前所未有的成果令將軍十分滿意。在追兵趕到之前,蕾緹榭兒等人迅速回到大本營。
回到王國軍的陣地後,蕾緹榭兒立刻飛奔至兵器開發部的帳篷。
「吉克在嗎?」
蕾緹榭兒穿過入口後,單刀直入地問道。位於入口附近的研究員們對突然造訪的蕾緹榭兒感到吃驚。
「咦?榭兒大人?」
從背後傳來聲音。轉頭一看,抱著放有金屬零件的木箱的吉克就站在蕾緹榭兒背後。他穿著容易行動的作業服。
「啊,你外出了?我原以為你在帳篷裡。」
「不好意思,我前去拿取組合武器的零件。比起這個,有什麼事嗎?」
「我成功回收那種魔導兵器了,所以來跟你說。」
「真的嗎!?」
蕾緹榭兒的報告令吉克發出興奮的聲音。或許是他今天最大聲的聲音。
「沒錯。不過我沒辦法帶來這裡。吉克得親自跑一趟。」
「我知道了。請等我一下喔。」
吉克馬上回到自己的桌前,拿起隨手疊好放在桌上的兵器開發部成員證明的白衣後回來。
「讓您久等了,我們走吧。」
蕾緹榭兒與吉克一起走出兵器開發部的帳篷。接著穿梭於帳篷之間,最後來到一個小型的帳篷前。
「在這裡。」
蕾緹榭兒來到的帳篷戒備森嚴。進入後尚有兩名看守,從戰場上帶回來的帝國士兵就躺在後方的床上沉睡。
「由於只帶走兵器本身和持有者死亡的情況下都無法回收,因此我就讓持有士兵睡著了。」
「原來如此。這也是只有榭兒大人才能辦到的伎倆呢……」
與機密相關所以沒有直接提及,不過他大概是指魔術的事。
畢竟雖然普拉提那王國有安眠藥,卻沒有對大範圍的多數人帶來催眠效果的方法。
沉睡敵軍士兵的手中,握著他所持有的近距離型的魔導兵器。雖然並不是非得讓他握著不可,但是若不放得近一點就有可能腐朽,因此以防萬一,就讓他拿著兵器了。
「這是……」
注意避免觸碰魔導兵器的本體,吉克於床邊蹲下,開始仔細觀察兵器。
蕾緹榭兒斜眼看著他的樣子,從懷中取出藥瓶,將裡面的液體滴了幾滴在手帕上,渲染開後蓋住敵軍士兵的臉。透過發動的複合魔術使安眠藥氣化,以延長催眠效果的持續時間。
「從外表的構造來看,果然與學園長的義手很像呢。」
「燃料是魔力嗎?」
「是的,我想沒有錯。」
所以失去或遠離持有者的話就會腐朽而毀滅嗎?蕾緹榭兒覺得合理。
「很可惜地,雖然無法拿下這個手環分析,不過請看這個背面的部分。」
吉克稍微舉高沉睡士兵的手環,拉出一個隙縫。
從此處窺探背面,隱約可見某種類似寶珠的物品鑲嵌於內部。那個物品並不大,與士兵的手緊緊密合。
「難不成這種寶珠與兵器本身的橘色寶珠相互呼應嗎?」
「這種可能性很大。」
正因為這種寶珠與肌膚接觸,說不定持有者的魔力便是從此處提供給魔導兵器。
「若能源就是魔力的話,做為子彈射擊或纏繞在劍上的就是魔力的團塊嗎?」
「恐怕是。就算不是魔力本身,也與魔力很接近吧。」
「要彈開魔力的話,除了魔素,我想不到其他方法了……」
「我也這麼想,但我不認為一般士兵能夠在短期內操作得宜。而且魔力與魔素有時也會引起對人體的反噬。」
「是啊……如果像鍊金術一樣能夠將魔力排出體外,狀況就不同了……」
「……啊,對了!」
吉克突然叫出聲。看來方才的對話似乎讓他掌握了某種靈感。
「……?你想到什麼了嗎?」
「是的。不過仍在假設的階段,因此得再更詳盡調查才行……請給我一點時間。」
「知道了,殿下那裡就由我去報告。」
「謝謝您。啊,還有……我也想借助榭兒大人的力量。」
「我?我能幫上忙嗎?」
就算自己擅長魔導術式的計算,卻完全不懂武器和兵器的構造及算式呀……
「是的。不如說應該會遇到我一個人無法完成的部分才對。」
吉克如此說道,自信滿滿地頷首。
***
魔導兵器的對策研究開始後,轉眼間就經過一個星期。
「嗚哇!!」
「喂,跑得太前面了!退下退下!」
帝國士兵的怒吼聲隱約傳至此處。由於王國軍的反擊,他們無法如其所願進軍。
「敵人陣形瓦解了!別放過這個機會!」
「喔喔喔!」
從現在的位置俯瞰前線,可看見魯卡斯率領王國軍擊潰敵軍士兵。
不愧是救國的英雄親自指揮,王國士兵的士氣非常高昂。或許是至今出擊的戰鬥中士氣最高的一次也說不定。
「從左右!從左右繞過去!」
敵人的聲音甚至傳到了離戰場中心有段距離的這個地方。
蕾緹榭兒暫且中斷為了探查前線的探索魔術,抬起頭確認太陽的位置。
蕾緹榭兒現在所在的這個場所,是河邊草原一旁微微隆起的丘陵中間。這裡沒什麼樹木,也是大型岩石等裸露而出的荒涼地帶。
因為判斷不適合藏身嗎,敵軍士兵完全不會靠近這座丘陵。
事實上,缺少適合躲藏的樹木的裸露岩場不適合當作士兵潛伏的場所。不過蕾緹榭兒反過來利用這個盲點,選擇此處。
「榭兒閣下,已經準備好了。」
「我知道了,那麼前往指定的位置。」
蕾緹榭兒回應從背後接近的我軍士兵,低聲做出指示。
蕾緹榭兒帶來的王國士兵聽聞指令,各自移動至事前指定的位置。
「……」
確認過後,蕾緹榭兒再度用探索魔術觀察戰場的情況。
如同事前的商量,魯卡斯配合敵人的行動,看似自然地逐漸把戰線往後拉。
敵軍沒有注意到我軍是刻意後退,也配合般地逐漸往前,再過一會兒就會通過這座丘陵的前方了。
(再一點……)
蕾緹榭兒定睛凝望,靜靜等待時機到來。
敵軍最前方越來越接近王國軍。士兵們前進,進入蕾緹榭兒小隊隱藏的整個行動範圍內了。
(……好。)
等待已久的時刻到來。蕾緹榭兒沒有放過那個瞬間,朝前方展開結界魔術。
結界魔術高速向左右擴展,宛如守護般包圍住我軍待機的整個場所。
「……!全軍退下!」
隨著結界發動,丘陵看起來就像有光芒一閃一滅。
魯卡斯看見這幅景象的同時,下令全軍往後退。由於他徹底命令自軍不要站得比自己前面,因此從命令到行動完成為止相當快速。
結界魔術發動時,只在一瞬間收縮的光之魔素發出光芒閃耀。此時的光芒就當作信號彈使用。
「什、什麼啊──……」
「嗚啊!」
下個瞬間,離丘陵最近的敵軍士兵們一齊發出慘叫聲後倒地。
從王國軍的一個小隊潛伏的丘陵,可看見些許裊裊上升的煙霧。那是槍枝的攻擊。
「弓兵,開始攻擊!」
號令一下,事前待在後衛準備的弓兵們一齊舉起弓,朝著敵軍放箭。弓兵部隊的兵力只有幾千人左右,即使如此已經能放出數量足以對敵軍造成充分威脅的箭了。
「咕啊!」
「盾牌!快架起盾!」
從一旁而來的子彈攻擊,以及從正面而來的弓箭攻擊。被夾擊的帝國軍指揮急遽陷入混亂。
王國軍更進一步對於陷入混亂的帝國軍使出如雨般落下的弓箭攻擊。在自軍前線裝備盾牌的士兵們鞏固防禦,守護弓兵們的安全。
「……」
蕾緹榭兒從岩石陰影處確實看到這幅景象。不適合躲藏──話雖如此,卻不表示不可能用於躲藏。
確實,大批人馬難以躲藏在這個岩場,然而若人數不多,就有充分的空間可用來躲藏。這個丘陵有許多大型岩石。只要順利活用岩石的陰影,就能當作不亞於樹木的隱藏地點。
「什什什、發生什麼事了!?」
「快散開!別待在同一個地點!」
「從、從哪裡來的!?」
雖然一部分帝國士兵注意到從丘陵上架起槍的我方部隊,嘗試反擊,然而由於指揮系統的混亂,只不過是以卵擊石。
「撤退!撤退了!」
「快退快退!」
最後,為了不出現更多損失,帝國軍對軍隊發出撤退命令。
對於潰不成軍而脫離戰場的帝國軍,蕾緹榭兒下指示命令我軍不要追擊。就算此時追擊帝國軍的殘黨,對於今後的戰況也沒有多大影響。
王國軍的武裝和物資都是勉強持平的程度,必須盡早脫離戰場。原本待在戰場太久就有危險。
「哦哦,是榭兒啊,辛苦了。」
與主部隊會合後,率領主部隊戰鬥的魯卡斯前來迎接。
「看來很順利。」
「是的,幸好成功了。」
稍微觀察主部隊士兵們的狀況,看來似乎沒有我軍被捲入射擊,這下放心了。
「用槍的感覺怎麼樣?」
「還不差。我覺得練習時間雖短,大家都表現得很好。」
蕾緹榭兒回頭看著自己率領的隊伍,如此回答。
等待開發可對抗魔導兵器的武具的期間,蕾緹榭兒也並非只是在戰鬥而已。她在出擊的戰鬥中盡可能回收敵人的槍枝,以促進自軍的強化。
今天作戰中,蕾緹榭兒率領的部隊,是針對已回收帝國的槍枝進行特訓,向萊奧尼爾申請而新成立的部隊。只有這支部隊允許裝備槍枝,於短期內集中進行用槍和射擊的訓練,意即槍枝專門部隊。
提出今天作戰計畫的也是蕾緹榭兒,也是為了在因應魔導兵器之前,測試我軍槍械的運用和威力的戰鬥。
因應魔導兵器的新兵器,恐怕無法輕易大量生產。回收敵軍武器使用的槍枝是無需成本,且性能強大的武器。
順道一提,子彈畢竟很難回收敵軍的用品,因此便使用我國生產的子彈。
「辛苦了,魯卡斯閣下,榭兒閣下。」
「嗯?啊,我們回來了。你們也做得不錯。」
「不敢當,有兩位合作才能拿下這場勝利。」
周圍聚集的士兵們,帶著誇耀般的喜悅神情說道。
「哎呀,不過這幾天真的一路打勝仗呢。」
「這樣下去應該能打贏這場戰爭吧,榭兒閣下?」
「……不可以大意。畢竟沒有人能保證這種狀態會一直維持下去。」
對於有些缺乏警覺的同伴,蕾緹榭兒在內心嘆氣。
因為活在不習慣戰爭的時代嗎?還是因為未曾在戰爭中得勝呢?看來士兵們對於一連串的勝利浮躁不已。
不如說,現在王國軍都是趁著帝國軍統率不力和失和的機會拿下勝利。並非正面交鋒的結果。
(明明現在正是最無法預測戰況的時期……)
「……啊,榭兒大人!」
回到陣地後,看見吉克站在入口附近。他看見蕾緹榭兒返回,朝她揮手。
「吉克?怎麼了?」
「我有東西想給您看。可以陪我走一趟嗎?」
「咦?不過,我還沒報告戰況……」
「榭兒,放心吧,由我去報告就好。」
雖然腦海中閃過報告戰況的要事,不過從背後探出臉的魯卡斯說可以代替自己前往。
「……那就拜託您了。」
「好,交給我吧。」
蕾緹榭兒感激地接受他的提議,趕緊與吉克一起前往兵器開發部。
「吉克,難不成對抗兵器已經……?」
「是的。雖然調整的程序尚未結束,試作品已經完成了。」
在吉克的研究桌上,放置著小型槍外型的武器。缺少外框和塗裝,迴路和零件整個裸露,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是試作品。
「這就是那種兵器?」
「對,我也請學園長試用了,威力足以保證。」
「那麼吉克的假設,理論上沒有矛盾之處呢。」
「就是這樣。」
蕾緹榭兒得到允許後試著拿起試作兵器。形狀雖為小型槍,不過這種兵器設有扳機,卻沒有槍口。
「只要按下這裡,就能夠啟動嗎?」
「是的,我是這樣製作的。畢竟程序越少,用起來越輕鬆啊。」
不過敵人也有可能輕易使用就是了。吉克接著苦笑說道。
若能置入如帝國的魔導兵器般鎖定持有者的系統就好了,不過到闡明為止還需要不少時間吧。
「只要扣下扳機,內鍵的複合術式就會連鎖啟動。如此一來,就能展開以兵器為中心的魔素結界,可藉此讓魔導術式的攻擊變得無效。」
「複合術式能夠順利啟動呢。」
「對,關於這一點真的受到您許多幫助。如果沒有榭兒大人,就無法那麼快完成。」
這種複合術式,是組合一部分鍊金術式與一部分魔導術式的特殊術式。
由於鍊金術式是吸取魔力後釋放而出,因此魔導術式的組成為可彈開魔力的魔素結界。藉此能夠暫時減少體內的魔力量,成為能夠接受魔素的狀態。
吉克請蕾緹榭兒協助的正是這個部分,蕾緹榭兒也絞盡腦汁思考如何組合完全不同力量之中所用到的術式。
「只不過,長時間運用果然有困難。魔力量的減少也是暫時性的。」
「這部分也無可奈何。扣下一次扳機,可發動一次術式,發動過後也有冷卻時間。」
「關於這點就當作今後的課題改善……只差一點了呢。」
「是啊。在最終階段加油吧。」
蕾緹榭兒微笑著對吉克伸出右手的拳頭。吉克也理解她的意思,伸出自己的右拳與之碰撞。
***
戰場無聲進入深夜。
在被營火照亮,戒備夜襲的警備兵四處巡邏的帝國軍大本營,迪歐魯格正在聽取偵查兵的報告。
「……喔?王國軍又在偷偷摸摸了?」
「是的。不過還不清楚他們具體而言有何盤算……」
「哼,沒用的傢伙。」
迪歐魯格咂舌,輕藐地說道。
如果說王國方面有奇妙的舉動,若未掌握具體情況,知道又有何意義?這些無能的傢伙連這種細節都調查不出來嗎?
「算了。你們繼續調查王國軍的動向,退下吧。」
「是……」
偵查兵深深低下頭,沮喪地離開。
帳篷中只剩一個人後,迪歐魯格打開綁在腰間的布巾,從裡面拿出做工簡單的木盒。
這是開戰不久前,突然造訪宅邸的白色長袍男人交給他的物品。迪歐魯格鬆開綁住木盒的繩子,打開箱子。
裡面放置了許多顆黑石。大小約手掌心大,在蠟燭照射下發出微弱的光芒。
『……這是什麼?』
『這是名為咒石的特別寶珠喔。將這種寶珠置入體內的人,能夠獲得與神匹敵的力量。當作友好的證明,請收下。』
『竟然打算欺騙我,真有膽量。你已經準備好腦袋與身體分家了嗎?』
『哎呀,這可真是位可怕的大人。我並不打算欺騙您喔?只不過認為您對究極的邪惡之力肯定有興趣。』
腦海中浮現與自稱為傑克的那個男人的談話。
雖然不曉得王國軍有何企圖,就用這種咒石擺平一切便是。
迪歐魯格蓋上木盒,放到桌上,把心腹的將軍叫來帳篷內。
「迪歐魯格大人,有何吩咐?」
「找些奴隸來。人數由你決定,盡可能找越多人越好。」
「遵命……請問,為什麼要找奴隸?」
「你用不著知道那麼多。我有我的做法。」
迪歐魯格如此說道,從椅子起身,走到將軍前面,將手放到他的肩上。
「一切都是為了帝國軍的勝利,以及毀滅邪惡之國。不要抱怨,給我行動。」
「是,遵命。那麼我趕緊準備。」
雖然微蹙起眉,將軍頷首後離開了帳篷。同樣屬於戰爭派,幸好沒有人對於迪歐魯格的做法有意見。
「……區區王國軍的魔道士,可別以為能贏過我。」
迪歐魯格眼中閃著無懼的光芒,放聲大笑。深夜時分的總大將帳篷中,迪歐魯格的笑聲持續迴響。
***
隔天進行最終調整後,對魔導兵器裝備就完成了。
將新開發的這種兵器暫時命名為滅魔槍,趕緊投入前線的戰鬥中。
「明明用不著連吉克都來到前線啊。」
「那可不行喔。這是我開發的武器,我有責任用自己的雙眼確認結果。」
「……吉克意外地有固執的一面呢……?」
「?」
原本待在兵器開發部的吉克並不常前往戰場。
不如說原本並不允許非戰鬥員前往戰場,不過他說想親眼見證自己所開發的兵器的性能和課題,屢勸不聽,加上萊奧尼爾被他說服,才下達許可。
接著兩人的視線前方,看著當下正在交鋒的王國軍與帝國軍的軍勢。
「射擊!」
在帝國軍最前線戰鬥的敵人連忙後退,時機恰好,於後方待機的魔導兵們的魔導兵器一齊噴出火焰。
「別害怕!由『樹枝』停止!」
對此,王國軍的態度相對冷靜。或許因為獲得抗衡手段,對敵軍的恐懼因而降低了。
「樹枝」指的是滅魔槍持有者的代號。滅魔槍的數量依然不多,因此目前分配給幹部和上級兵,讓他們於前線活用。
以各「樹枝」為中心,展開如熱流般的結界。陣陣搖晃的結界,將靠近的魔導兵器的子彈全數吸收。
進入結界的瞬間,魔導兵器的子彈一齊停下,邊劇烈震動邊雲消霧散。
「什麼!擋下了!?」
「有結界!?」
至今始終無力抵抗魔導兵器的王國做出反擊,令帝國軍相當動搖。
「似乎有效。」
「是的。有趕上真的太好了。」
「是啊。」
在有段距離外的這個臨時陣地,也能感受到前線敵軍的困惑。
確實的成果令魯卡斯環起手臂,小力頷首。這次軍隊的總隊長是魯卡斯,不過為了指揮整個情勢,因此沒有前往前線,留在陣地。
「槍械部隊、弓箭部隊,準備攻擊!別放過這個機會!」
王國軍刻不容緩地攻擊敵軍。由於方才動搖的緣故,一時之間反應跟不上的敵軍遭遇槍彈和弓箭的攻擊,被迫停止行動。
王國軍與帝國軍強度的差距,果然與技術層面大幅相關的樣子。只要想辦法克服差距,接著再驅使戰術和士兵個人能力,就並非無法戰勝的對手。
「大將!前線傳來通知,擒獲一名敵軍的幹部……!」
「真的嗎!?我馬上過去。」
魯卡斯聽見報告後,隨即與傳令的士兵一同朝陣外移動。
留在原地的蕾緹榭兒等人整理來自前線的報告。大部分是關於滅魔槍,從使用手感到抵擋敵軍兵器的效力都有,收到了層面廣泛的報告。
「扣下扳機後啟動兵器時,啟動者果然會陷入毫無防備的狀態呢。」
「畢竟一鼓作氣釋放出魔力啊。身體會累積許多疲勞喔。」
「稍微重新檢討術式的演算效率吧。只要能夠調整排出量的話,應該也能減少負擔。」
「我這裡也試著重新組合能量迴路。」
他們一邊與情報對照,一邊檢討滅魔槍的課題。
由於緊急製作的緣故,因此滅魔槍出現各式各樣的缺點。與戰爭同時進行,非做不可的事依然堆積如山。
「回去囉。」
「沒事吧,學園長?」
「哦,沒問題。」
從戰場返回的魯卡斯也再度加入談話。似乎剛處理完俘虜的敵軍幹部。
「總之,研究專案本身可說成功吧?」
「對,短期內能做到這種地步已經很好了。只不過依然有許多課題待解決。」
「是啊。畢竟是緊急製作的,只得在戰鬥中並用新舊機種且逐漸改良了。」
「是啊。今後關於情報──……」
「不、不好了!!」
此時,一名傳令兵慌慌張張地趕進帳篷中。他的呼吸混亂,臉色發青。
「怎麼了?」
「那、那個,事態緊急……!」
魯卡斯詢問傳令兵。傳令兵拼命調整呼吸。
「帝、帝國軍……」
「冷靜點,慢慢說。」
「帝國軍當中出現白髮士兵……!」
白髮士兵。聽見這個詞彙的瞬間,蕾緹榭兒便彈起身子往外衝出。
這種士兵,她只想到一種可能的存在。蕾緹榭兒到達前線時,劇烈的動搖已經蔓延至王國軍之間。
「什、什麼……突然間發生什麼事了!?」
「我怎麼知道!」
「紅色的……那個紅色眼睛……!」
紅色眼睛……白色頭髮……
蕾緹榭兒穿過即使逐漸潰不成軍仍拼命撤退的前鋒,來到前線。
蕾緹榭兒在那裡所看見的,是單方面蹂躪王國軍的白髮紅眼士兵們。
王國士兵們對那些怪物束手無策。勇敢上前戰鬥的人,被預料外的怪力制伏,撕破喉嚨,一瞬間失去性命。
至今已經聽說過好幾次這種光景,與過去拉匹斯國不斷交戰的情景相同。
「這種情況,不就是當時的再現嗎……」
某個人的呢喃傳入耳內。蕾緹榭兒沒有親眼目擊過那場戰鬥。不過那番話卻不可思議地令人同意。
被王國士兵的鮮血染紅全身,白髮士兵發出不像人類的吼叫聲。這一定與蘇菲利亞戰爭當時的狀況如出一轍。
「……這是什麼?」
空氣中充斥著鮮血氣味。
戰鬥方式完全不像人類的殘酷景象於眼前展開。
白髮士兵正在啃食戰線上的士兵們的身體。他們似乎不在乎那是屍體、活人、敵軍抑或自軍。
除了王國士兵,咒術兵甚至襲擊對自己而言應該是同伴的帝國士兵。令人厭惡的聲音與沾滿鮮血的咒術兵充斥於戰場。
蕾緹榭兒過去交手的咒術兵雖然具有同樣的外表特徵,卻沒有展現出這等殘虐性。
或者說,因為對手是蕾緹榭兒,才看起來如此呢?如果以前的士兵周圍有其他人在,就會展現出不同的攻擊性嗎?
還是說,這才是咒術兵的本性呢?
(……這也是你的意志嗎?沙羅……)
如果那即為真實,他到底對這個世界期望什麼,以至於要製造出如此殘酷的東西呢?
蕾緹榭兒想起如今已經不帶有原本長相的面貌、成了戴著面具少年的青梅竹馬,緊咬住嘴唇。
閑章 思緒縈繞的人們
「……」
於路克雷茲亞學園的大講堂。坐在靠窗最後一排座位的米蘭妲蕾特,浮現不安的表情看向窗外的天空。
「喂──」
「……」
「喂──我說露露!」
「……!」
露露是米蘭妲蕾特的中間名。
宛如泡泡在耳邊破裂的感覺,令米蘭妲蕾特猛然回神,反射性地看向叫喚自己的聲音來源。
席爾梅斯就站在那裡。他有些往後仰。恐怕是轉頭的動作太大而被嚇了一跳的樣子。
「對、對不起喔,利夫。我完全沒聽到。」
米蘭妲蕾特呼喚著青梅竹馬的中間名,慌慌張張地道歉。
往周圍一看,大講堂內已經沒有其他學生了。剛剛在這間講堂的課程不知不覺間結束了。
「大家已經都離開了呢。」
「那當然,畢竟剛剛是最後一堂課。比起這個,露露,妳……沒事吧?」
「咦?」
米蘭妲蕾特看著嘴巴一張一闔、欲言又止的青梅竹馬,稍微歪過頭來。
「我沒事喔。怎麼這麼問?」
「啊──沒有啦,今天露露不是一直在發呆嗎?妳最近一直這樣,我在想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啊,難不成弄錯了?我太快下定論了!?」
「……噗!」
說太快了也沒錯。從以前就覺得,席爾梅斯對於米蘭妲蕾特有過度保護的地方。
因為感到難為情嗎?席爾梅斯原本難以啟齒地開了口,途中卻感到什麼似地睜大眼睛,連忙坐立不安窺探這裡的樣子,令米蘭妲蕾特不禁笑了出來。他的動作好像狗。
「謝謝你擔心我。不過我沒事。只是在想……一些事。」
「是嗎?那就好……」
米蘭妲蕾特的話令席爾梅斯暫且安心下來。他鬆了口氣的樣子。全寫在臉上了。
「在想戰爭的事嗎?」
「嗯。一想到現在這個瞬間,國境也有人在戰鬥、受傷或死亡,我就坐立不安。」
雖然米蘭妲蕾特在蘇菲利亞戰爭時已經出生,不過當時只是個五歲的幼童。這次是第一次真正體會戰爭。
「……而且,朵蘿賽露小姐也……」
「是啊……」
毋須開口,席爾梅斯立刻察覺米蘭妲蕾特想說的話。
約一星期前,朵蘿賽露被學園長傳喚而離開學生餐廳後,就再也沒有來上學了。
由於她從去年起就幾乎不在課堂上或其他學生前露面,因此大概只有米蘭妲蕾特、席爾梅斯和維洛妮卡察覺而已。
關於朵蘿賽露沒有來上學的原因,教師們意圖隱瞞,所以完全不曉得,不過在兩天後,他們得知學園長也前往戰地。
學園長是蘇菲利亞戰爭的英雄。朵蘿賽露在學園長的召集後便時機恰好地消失了。米蘭妲蕾特知道朵蘿賽露具有的力量。她不認為毫無關係。
所以她才在學園長離開學園前找到對方,詢問這件事。她當時著急又不安,語氣有些強硬。學園長的表情一直很為難,但最後仍點頭回應米蘭妲蕾特的詢問。
「因為,那是場絕望的戰鬥吧?就算朵蘿賽露小姐再怎麼強大,一定無法平安結束啊……」
這就是米蘭妲蕾特擔心的事。
縱使理解朵蘿賽露的強大,也認為她肯定不會輕易落敗,然而卻止不住內心的焦慮。
「說起來,最近吉克也不見人影呢……該不會連那傢伙都跑去打仗了吧……」
席爾梅斯在一旁同樣一臉嚴肅,說出更不吉利的話。那……實在讓人不太願意這麼想。
「我說,利夫。」
「嗯?」
「待會可以陪我訓練嗎?」
朵蘿賽露前往戰場後,米蘭妲蕾特內心湧出決意。
去年春天與朵蘿賽露相遇以來,她被捲入好幾次重大事件。對於總被守護的自己感到慚愧,也曾渴求魔術的力量。
不過米蘭妲蕾特依舊一直躲在朵蘿賽露的身後。她的內心某處抱持天真的想法,認為朵蘿賽露可以解決一切。
然而她也知道,這樣下去不行。朵蘿賽露並非不死身。因此自己必須變得更強。
「哦,好啊!我正好想要練習!」
「……騙人。你絕對在擔心考試吧。」
「…………是的。」
席爾梅斯消沉地承認。彷彿可以見到他的耳朵與尾巴同時下垂的樣子。
升級且開學一個月後將進行實力測驗。席爾梅斯很好懂,因此越接近不擅長的考試,就會被擔心考試的念頭佔據大半思緒。
「不過!我真的很擔心朵蘿賽露小姐喔?師傅確實很強,不過師傅也是人,並非全知全能啊……」
「我知道喔。利夫也很擔心朵蘿賽露小姐吧?」
「沒錯。因為朵蘿賽露小姐是我的師傅啊!」
即使現在做不到,總有一天要變得像她一樣強大,守護重要的事物。席爾梅斯緊握雙拳,幹勁十足地說道。
「我知道你總是偷偷在劍術訓練場練習喔。」
「是嗎?……咦?妳發現了啊……?」
「太明顯了。利夫想到什麼都寫在臉上啊。」
「真假!」
他一直充滿幹勁和活力,在一旁看著也變得開朗起來。唉,自己並不討厭這種地方。不知為何,在心裡找了藉口。
朵蘿賽露在遙遠的國境戰鬥。那麼,自己也不可以輸給區區的不安。
總有一天要成為朵蘿賽露的助力,現在就盡其所能吧。米蘭妲蕾特與席爾梅斯一同前往魔法訓練場。
***
維洛妮卡在分配給自己的花壇旁對植物澆水。
不過她看起來心不在焉。出水的澆花器也只是傾斜著,水並沒有均等澆在每一朵花上。
「……朵蘿賽露小姐。」
朵蘿賽露約一星期前就不見蹤影。從宿舍教師們的消息得知她前往戰場了。
然而,與自己同樣是十六歲的朵蘿賽露竟然也前往戰場,這次的戰況到底多麼激烈呢?
如此一想,維洛妮卡就開始擔心朵蘿賽露,她這幾天的注意力一直很渙散。
鏘啷鏘啷。
「……啊。」
意識恍惚地轉身,結果踢到放置在腳邊的金屬水桶。
被踢飛的水桶直接往森林中滾走,碰到鞋尖後停了下來。嗯?鞋尖……?
「午、午安……」
有人。慢了一拍注意到這件事而抬起臉,眼前站著雙手抱著一大疊紙的男生。他有頭亂翹的藍髮,戴著大大的圓眼鏡。
「請問這是妳的嗎?」
「是、是的。謝謝你。」
維洛妮卡慌張地撿起倒在一旁的水桶。
「……啊,那個,我是茲巴爾。」
「我是維、維洛妮卡。」
茲巴爾同學……似乎聽過這個名字。記得他是與朵蘿賽露小姐一起做研究的同伴。
雖然做了自我介紹,卻因此錯失離開現場的機會。彼此都怯生生地窺探對方的臉色。好、好尷尬……
「維洛妮卡小姐在做園藝嗎?」
「咦?是、是的……茲巴爾同學才是,為什麼來這裡?」
「我有事想找老師……」
「是、是嗎?」
如此回話時,維洛妮卡也覺得自己心不在焉。
「……您果然在擔心朵蘿賽露小姐嗎?」
茲巴爾似乎也感受到對方的情緒,有些遲疑地如此詢問維洛妮卡。
「咦?那、那是……」
「啊,不好意思!我講得好像自己很懂一樣!」
「不,不會,我只是有點嚇到罷了!」
維洛妮卡宛如被察覺心事般驚訝,因而陷入混亂,對此茲巴爾慌張起來,而這也又讓她更加慌亂。
「因為,我還想請教朵蘿賽露小姐好多事。」
她如此低喃。前陣子朵蘿賽露交給自己的關於鍊金術之力的書籍還沒讀完,也有許多事想詢問。不可能不擔心。
「……我也一樣。」
維洛妮卡的話也令茲巴爾如此說道,小力點頭同意。
「朵蘿賽露小姐讓我加入她的研究室已經一年了,我依然有許多不懂的事。」
「茲巴爾同學……」
「因、因為,我的武術和魔法都很弱啊……」
「那個……那、那是,彼此彼此!雖然我也完全幫不上忙,不過就讓我們一起祈禱朵蘿賽露小姐平安無事吧!」
已經很久沒對陌生人訴說自己的情感,有些緊張,舌頭不太靈光。還有這種說法似乎有點奇怪……?咦?
兩人看著彼此的臉,不知是誰起頭,他們都笑了。從戰爭開始後,或許就沒有像這樣發出聲音大笑了。
「是啊。我也來祈禱朵蘿賽露小姐平安歸來吧。」
「好的!」
「……」
「……」
雖然笑了一陣子,結束後兩人之間又再度陷入沉默。那個,該怎麼辦……
「……話說回來,那個……」
「什、什麼?」
「請問你是不是要去辦事情呢?」
「……啊!」
怯生生地詢問後,茲巴爾肩膀一顫,睜大雙眼。他似乎完全忘記了。趕緊從口袋裡拿出懷錶後確認時間。
「是、是啊,我有事。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打擾了!茲巴爾點頭致意後,便慌慌張張消失在樹木的另一側。
維洛妮卡目送他的背影離開,倏地想起他是自己與朵蘿賽露等人以外,第一個能夠普通對話的人。
***
這個場所一片潔白。
往前後左右任何地方看淨是純白的景色,空間中的各個地方放置著各種尺寸的純白立方體。
「……真是的,為什麼我得親自走一趟不可?」
迪歐魯格的腳步聲於空間內迴響,狀似煩躁地不屑說道。
與普拉提那王國的戰爭開始前,札克多獨斷對迪歐魯格提出合作以來,縱使麻煩,不過札克多仍把這個男人找來這個空間好幾次。
「必須煩勞總督大人親自跑一趟才行。您想想,我跑去您陣地那裡會很顯眼。」
「哼。」
迪歐魯格大力坐在倒在一旁的立方體邊緣上。札克多笑嘻嘻地看著他的模樣。
「所以找我出來有何事?」
「首先我想向您道謝~感謝您使用那種寶珠。」
「啊,那個咒石嗎?比我預料的成為更好用的戰力,你的東西真不錯呢。」
札克多沉默地看著心情極佳、哈哈大笑的迪歐魯格。盯著他的視線非常冰冷。
「那麼您一定會中意我今天給您的另一個物品。」
然而札克多並未讓對方察覺自己的態度,露出和藹的微笑繼續說道。
「哦?是什麼?」
「是這個喲。」
札克多輕踹最接近腳邊的立方體,接著從下方出現長方形的木盒。札克多將其撿起後交給迪歐魯格。
「這是什麼?」
「這是我送給用心作戰的總督大人的贈品。只要使用這個物品,王國軍就無法與您匹敵喔~」
語畢,迪歐魯格的雙眼發出銳利的光芒。對於想打敗王國軍以實現自身野心的這個男人而言,這句話極富魅力。
「嗯,我就拿走了。就讓我在戰場上活用吧。」
「是。請珍惜使用喔~」
聽見這句話後,手持木盒的迪歐魯格轉過身子。
一部分白色空間歪斜扭曲,出現如黑色漩渦般的圓型傳送門。迪歐魯格通過傳送門,再度回到自己的陣地。
「……已經可以出來了吧?」
札克多對白色空間出聲後,接著從一個立方體的陰影傳出鞋跟叩地聲,身穿紅色洋裝的女性走了出來。是莎莉妮雅。
「用不著躲起來吧?」
「不必要的接觸只會徒增我的壓力罷了。」
雖然用輕藐的眼神看向迪歐魯格消失的方向,不過莎莉妮雅對於迪歐魯格的關心已經消失了。
儘管沒有需要,卻刻意每次都將迪歐魯格找來這個空間,是由於莎莉妮雅在監視迪歐魯格的動向。縱使平白浪費許多力氣,然而對她並沒有壞處,心情好就會協助。
「如果不監視就無法信任的話,找一顆更好用的棋子不就好了?」
「感謝忠告。不管你怎麼說,我有我的做法。可以別下指導棋嗎?」
「哎呀,我被罵了。」
札克多稍微提高音量,笑嘻嘻地笑了。莎莉妮雅眉間的皺紋更深了。
「說起來,妳應該也聽說了吧?於戰場上華麗起舞的那位公主大人。」
「……」
聽到公主大人的話題那一瞬間,莎莉妮雅的雙眼往上揚。她的瞳孔深處剎那間放出憎惡的火焰,用有如惡鬼般的表情瞪著對方。
「啊,說起來不能提到她吧?」
「……閉嘴,札克多。」
「是是。」
她無比憎恨讓菲利亞雷奇斯家沒落、讓莎莉妮雅落得現在這般下場的銀髮公主。女人真麻煩。
「不過那個男人大概會輸喔。」
「是啊,會輸吧?如果潛入帝國後最先接觸的並非那個男人的話,就不用依靠那種小人物了。」
「嘿?妳要拋棄那個男人?」
「怎麼做都可以。我只要能達到自己的目的就行。」
莎莉妮雅桀驁不遜地哼笑,毫無迷惘地清楚宣言。
莎莉妮雅的目的就是將曾經發生的往事一筆勾銷,再度返回貴族的世界。只要能夠予以實現,誰當棋子都無所謂。
「如果那個男人沒用了,只要再找其他人即可。」
「……哼。妳又要找別的男人啊?」
「我不需要沒用的男人。你有意見嗎?」
「沒~有?啊,對了,妳要去哪裡?」
札克多一問,莎莉妮雅臉上露骨地浮現不愉快的表情。
「那種事沒必要跟你說。」
「唉,是沒錯,但如果妳要前往帝都,有個東西希望妳順便帶過去~」
札克多說道,從懷中取出一個立方體。
那個半透明且乳白色的立方體,約手掌大小。雖然看不清楚內部,但宛如跳動般的微弱白色光芒正在消失。
「妳知道這是什麼吧?」
「……」
「這個世界上,妳應該是最清楚的人。畢竟妳用這個物品殺過人呢。」
莎莉妮雅不發一語,宛如要看破一個洞般瞪著立方體。
雖然外觀不同,不過她在十一年前左右就見過這種立方體。是當時假扮成旅行商人的札克多,遞給年幼的莎莉妮雅。
在蘇菲利亞戰爭中燒死公主,將其責任推到妹妹身上,度過充滿謊言的人生,全都可追溯到裝著小丑玩具的一個立方體。
所以她絕對無法拒絕收下這個立方體。這正是唯一束縛莎莉妮雅過去、無法甩開的枷鎖。
「可以幫我帶過去嗎?」
「……你真的令人火大。」
莎莉妮雅不開心地說道,收下立方體後便翻過裙子,踩著粗魯的腳步聲離開了。
「……彼此彼此吧?」
札克多如此低喃,滿意地拉起嘴角。
「妳和我很像喔,莎莉妮雅。」
札克多浮現惡作劇般的笑容,然而不帶有任何情感的冰冷視線一直瞪著離去的莎莉妮雅的背影。
「所以我才想找妳麻煩,畢竟看著妳就令人煩躁起來了呀。」
最後的呢喃,莎莉妮雅並沒有聽見。
五章 受到詛咒的人們
「喂、喂,那是什麼……」
白髮紅眼士兵們在眼前不斷展開殺戮。身處戰場戰鬥的許多王國士兵都目擊了這種景象。
「快、快逃!會被殺的!」
「嗚哇哇,別過來!」
恐懼與焦慮立刻擴散至全軍。有人過於恐懼而當場跌坐在地,有人丟下武器嘗試逃跑,有人胡亂揮舞武器。
「……!」
這樣下去,王國軍的指揮系統本身會出問題。不能演變成那種情況。
「魯卡斯大人,請下令全軍撤退。」
「啊!?妳說這什麼話──……」
「即使把士兵留在這裡,也只會徒增死傷者而已。您也很清楚吧?」
「不過,這樣的話妳要怎麼辦?留下太危險了。」
「但是必須有人留下來阻止。我留下是最妥當的選擇。」
「……!」
魯卡斯後悔地歪下眉毛。即使留下對咒術兵束手無策的一般士兵,只是讓他們成為咒術兵的獵物。他也很清楚,現在有能力阻止咒術兵的只有蕾緹榭兒。
「……我讓軍隊撤退完畢後馬上回來。在那之前別死了。」
「好的,我很清楚。」
魯卡斯忍耐似地暫且低頭一陣子後,再度抬起頭,眼神已經恢復成堅毅的司令官。
蕾緹榭兒目送留下隻字片語後離開的魯卡斯。吉克依然不掩困惑,站在她身邊。
「吉克,你也離開吧。」
「可是……!」
「軍隊需要你喔。不可以死在這裡。」
「您不也一樣嗎……」
「好了,快走!」
蕾緹榭兒對吉克留下這些話,也不等待他回應,便立刻回到戰場。
蕾緹榭兒一到戰場上,至今專注啃食屍體的咒術兵便接連注意到她。
「嗚……」
「嗚啊!」
咒術兵發出沒有意義的呻吟聲,襲擊蕾緹榭兒。
面對這個狀況,蕾緹榭兒在周圍展開結界魔術,將他們的攻擊全部彈開。
(……只要破壞黑色寶珠就好了吧。)
一般情況下只要個別破壞即可,但人數實在太多了。蕾緹榭兒將魔素集中於右手掌心,展開魔導術式。
將多道魔法陣重疊、往上延伸,很快變成純白的細身長劍。劍散發著從術式滿溢而出的光之魔素,宛如發光的雪一般。
通常難以在咒術兵沒有裸露的部位找出寶珠。不過那些人不耐光與無屬性的攻擊,因此縱使攻擊再怎麼微弱,也能導向淨化寶珠。
活用了經驗與知識的此「淨化雙劍」,是化為劍的外型的光與無屬性之複合魔術。外殼具有威力低的術式,藉由自動鎖定寶珠的位置,由包覆於外殼內的強力淨化魔術淨化寶珠。
「嘎啊啊啊!」
一名咒術兵發出怪聲,伸出手打算掐住蕾緹榭兒的脖子。
蕾緹榭兒也不是白白與咒術兵交手好幾次。她施放耀眼的光屬性閃光魔術奪走其視力,趁隙揮下雙刃。
同時傳出玻璃碎裂般的「啪嘰」聲,咒術兵胸口附近飄出黑霧,同時倒地。那人已經不是方才的白髮狀態了。
光屬性的魔術基本上對人體沒有傷害。所以這把雙刃劍只會粉碎黑色寶珠,不會殺害咒術兵本人。
「咕嗚!」
「嘎啊啊啊啊!」
每當蕾緹榭兒揮舞「淨化雙劍」,黑色寶珠就會粉碎,變成煙霧。戰場上吹過的風捲起這些煙霧,裊裊上升。
雖然咒術兵的人數逐漸減少,然而蕾緹榭兒獨自戰鬥的疲勞確實也在累積。
不過,不能在此停下。蕾緹榭兒調整急促的呼吸,接二連三砍向咒術兵。
一閃、兩閃。
不知不覺間,「淨化雙劍」增加至八把。那些劍宛如守護蕾緹榭兒般包圍在她身邊,邊釋放光芒邊緩慢旋轉。
蕾緹榭兒的指尖撫摸劍刃後,「淨化雙劍」宛如生物一般自在於戰場上飛舞,確實斬過指示的場所。
最後,徹底使用至極限的雙劍如融化般消失於空中,接著新的劍刃出現代替,彌補空缺。
即使如此依然持續揮舞。霧中閃過光的殘影,響起咒術兵痛苦的慘叫。
周圍的景色看起來一片昏暗。是因為粉碎黑色寶珠而飄散的霧氣遮住視線的緣故嗎?
(……必須破壞。)
毫無理性地被類似這種使命感的感覺驅使。必須破壞到一個都不剩。
蕾緹榭兒有如舞蹈般在戰場上奔馳。每當粉碎黑色寶珠、聽見粉碎的聲音、看見裊裊上升的煙霧時,便令人感覺心情平靜。
接著集中於戰鬥時,身體開始逐漸變得輕盈。每當她輕巧地轉身、舞動時,彷彿感到視野一角有火花跳動。
「……?」
雖然心想那是什麼,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不過馬上就不放在心上了。總之感覺就像身體長出翅膀似的。
視野邊緣微微沾上紅色。似乎不是鮮血。雖然眼睛變熱,不過並不妨礙自己看向四周。
轉呀轉呀。
除了紅色,白色與黑色也侵蝕般地一點一滴擴散至視野內。
回過神來,視線已經看不到周圍的景色了。看不見拿著「淨化雙刃」的手,以及於視野一角晃動的自己頭髮。也看不見原本大量存在的咒術兵。
總覺得心情非常愉悅。有時連自己的手也看不見。咒術兵們都上哪兒去了?視野一片鮮紅。不過總之很開心。
「……!……!」
有人的聲音。眼前可看見某張臉。是誰?我明明、明明還想跳舞呀──……
「榭兒……朵蘿賽露小姐!有聽見嗎?」
「……吉克?」
宛如空氣中的氣泡炸裂般,周遭的聲音和景色倏地恢復。
蕾緹榭兒回過神時,正被吉克抓住雙肩面對他,站在戰場上。
周圍充斥著溫暖的光芒。她花費了一段時間才注意到那是淨化魔法。至今一直包圍住蕾緹榭兒的黑霧,被那些光淨化,消失無蹤。
「為什麼……」
為什麼應該已經逃跑的你會在這裡呢?原本欲這麼說的蕾緹榭兒屏住氣息。
吉克的左眼流下鮮紅色的淚水,滑過臉頰滴落。他的異色瞳中的紫色眼睛,流出摻雜鮮血的眼淚。
「吉克,你的眼睛……」
「啊,這個嗎?請別在意,偶爾會這樣。」
吉克觸碰臉頰上的血,不過卻絲毫沒有動搖,只是輕輕擦拭後乾脆地如此說道。
「偶爾……」
「從外部承受強大的負荷時,有時就會……畢竟不是我自己的眼睛,要說理所當然,也確實如此。」
「不是自己的眼睛……?」
「這是我母親的眼睛。」
實在很想詢問雲淡風輕地這麼說的吉克緣由。不過蕾緹榭兒等人的周圍尚有無數個咒術兵,現在不是那種時候。
咚咚!
此時,包圍住周圍的咒術兵人牆中的一角被打飛。
「喂!你們倆還活著嗎?」
打飛咒術兵們後開出一條路的是魯卡斯。他也和吉克一樣返回戰場了。
「沒事的,我和她都平安無事。」
「是嗎?那就好……榭兒,妳還好吧?臉色很差喔。」
「是的,還好。我還可以戰鬥。」
聽見魯卡斯的話,蕾緹榭兒頷首,首次注意到周圍的狀況。
在吉克等人到達之前,蕾緹榭兒周圍倒著大批士兵。那些人是帝國的咒術兵。
現在才理解到那些人並沒有消失。只不過是蕾緹榭兒看不見紅色以外的景象罷了,即使看不見,自己依然持續狩獵他們的寶珠。
蕾緹榭兒一口氣產生這份自覺後,對於方才的自己感到戰慄。在那個狀況下,自己在想什麼?為什麼感到「開心」呢?
「危險!」
「……!」
因吉克的聲音回神的同時,魯卡斯也擊落迫近眼鼻前的長槍。
「喂,妳真的沒事吧?累了就別勉強。」
「……不好意思,我分心了。」
現在不是動搖的時候。再度發動「淨化雙刃」,蕾緹榭兒這次與魯卡斯等人共同戰鬥,擊倒咒術兵們。
結界和治療等後方支援就交給吉克,蕾緹榭兒與魯卡斯作為前鋒與敵人戰鬥。
於是,最後一個咒術兵的黑色寶珠被擊碎,身體倒地。之後只剩含有鐵味的風吹過。
「結束了嗎……」
「總之似乎是這樣呢。軍隊呢?」
「已經讓他們撤退到安全地帶了。」
魯卡斯低頭看著倒在周圍的咒術兵,發出嘆息。沉默於三人之間流逝。
(……話說回來,剛剛那是什麼感覺?)
這是第一次在使用魔術時出現那種感覺。與失控……感覺不太一樣。力量可以控制,也沒有發生魔術引起的大規模災害。
「您怎麼了?」
因為擔心陷入沉思的蕾緹榭兒嗎?吉克如此詢問道。
「沒有……吉克才是還好嗎?」
「我很好,血也幾乎已經止住了。」
吉克這麼說,用左手按住左眼。似乎還很痛,他有時會皺起臉。
「……那隻眼睛,從何時開始是這種情況?」
「……老實說我完全沒有記憶。大概從我懂事時就已經變成這樣了。」
「是嗎……」
「……話說回來,帝國也像拉匹斯一樣投入白髮士兵了。」
「雖然只有這種可能,不過到底如何……!咳咳!」
此時,蕾緹榭兒唐突感到從喉嚨湧出某種東西的感覺,用力咳嗽。某種溫熱的東西落到手掌上,從指縫間落下紅色液體。
「榭兒大人!?」
率先注意到的吉克雙眼圓睜。
「沒事,我只是咳了一下而已。」
蕾緹榭兒如此說道,搖搖頭。由於過度使用魔術而對身體帶來太多負擔嗎?抑或是方才陷入神祕現象造成的反噬呢?
「什麼只是咳了一下……」
「別勉強自己。妳不舒服吧?」
「沒有,我真的沒事……」
蕾緹榭兒勉強嚥下從喉嚨深處再度湧出的鐵味,向魯卡斯告知自己並無大礙。
其實並非平安無事,但不能在這個場合如此告知。畢竟只要休息一天左右就能恢復不少,最好不要讓他們有多餘的擔心。
「……」
魯卡斯明顯沒有接受蕾緹榭兒的回答。畢竟也認識一陣子了,他或許察覺蕾緹榭兒在說謊。
不過魯卡斯反而裝作沒有注意到的樣子,與蕾緹榭兒一起返回臨時的陣地。
***
這場戰鬥雖再次以王國軍的勝利落幕,然而王國方面也付出不少犧牲。
在陣地入口,可看見無數躺在擔架上被搬走的士兵們。坐在四周木箱或木材上的士兵,也有許多人剛接受完治療,身上纏繞著染血的繃帶。
「……那是蘇菲利亞戰爭時的怪物吧?」
「為什麼現在出現在這裡……!」
而且即使戰鬥落幕了,王國軍內部依然充斥著憂鬱的氣氛,士兵的士氣大幅受到影響。
那是過去於蘇菲利亞戰爭時折磨普拉提那王國的白髮咒術兵。這次的戰爭中,似乎也有士兵曾於蘇菲利亞戰爭時從軍,他們口中說出的傳聞越傳越開。
正因為是伴隨短暫實際體驗的不安,由此醞釀而出的恐懼和絕望無可動搖,無法予以否定。
「喂,我們能贏過那種怪物嗎……」
「能夠撐到什麼時候?如果那種怪物發動夜襲的話……」
「……」
王國士兵們的不安,比面對帝國的魔導兵器時更加強烈。
蕾緹榭兒靜靜地看著那些士兵的樣子。雖然那些人因不安而膽怯的模樣令人心痛,卻想不到任何安慰的話語。
現實上,普拉提那王國確實不具備能夠對抗咒術兵的確切方法。即使蕾緹榭兒能夠一定程度加以抗衡,然而卻只有蕾緹榭兒能夠應付,並非所有士兵都能夠做到。
因此在這種狀況下,無論說什麼,都只是沒有根據的空談。那種話反而只會益發煽動不安罷了。
「我進來了。您找我嗎,殿下?」
蕾緹榭兒前往總大將帳篷。王國總大將的萊奧尼爾與其他將軍們皆聚集在此。似乎正在進行作戰會議。
「啊,榭兒閣下,妳來得正好。」
萊奧尼爾確認是她後,浮現和煦的微笑。雖然這是他平常的笑容,蕾緹榭兒確實能夠從中看出疲勞與焦慮。
想辦法確立了帝國魔導兵器的對抗方法,認為這下勝券在握之際,卻出現了咒術兵。她能夠體會不得不感到焦慮的心情。
「我正好想找妳商量剛剛成為俘虜的敵軍幹部。」
「……要談什麼?」
蕾緹榭兒一回問,萊奧尼爾臉上便褪去笑容。方才為止的焦慮消失無蹤,只剩下極度冷靜且平淡的視線。
「稍微調查後,妳所捉到的幹部在帝國軍內似乎具有頗高的身分與地位。具有敵軍機密情報的可能性非常大。」
「是嗎?」
「不過在審問時,他什麼都不肯說。所以我也想改變做法。」
「……您打算拷問嗎?」
蕾緹榭兒立刻注意到這個可能性。若審問時問不出個所以然,下一步就是拷問,這個前提於千年戰爭時如常識般為人所知。
「是的,沒有錯。妳真的很敏銳。」
「那麼,為什麼找我商量?」
「因為我希望妳也在場。」
「……這是為什麼?」
在進入正題前,隱約查覺到萊奧尼爾的盤算。蕾緹榭兒沒有說出口,催促萊奧尼爾繼續說下去。
「為了讓妳治療喔。這種做法可以增加拷問的效率。」
果真如此。在拷問對象時,使用治癒魔術治療所有傷口後再度拷問。因此想藉助蕾緹榭兒的力量。
「雖然我瞭解您的想法,但是不建議這麼做。」
不過蕾緹榭兒卻搖頭反對。
「嘿?為什麼?」
「因為不適合。如果短時間內拷問對象肯吐露情報倒還無所謂,長時間的話,對方的精神無法承受。那人將變得無法招供。」
這點並非謊言。千年前確實存在那種拷問方法,不過,若因拷問時伴隨著疼痛造成的傷口消失的話,似乎將對精神造成極大的負擔。許多案例中,拷問對象在說出情報前就發瘋了。
如果連魔術全盛時期時都會變成這樣的話,對於不知道魔法以外之異能的現代人而言,更是不適合的方法吧?
「原來如此,還有擔心刺激過強的考量。妳還真清楚呢。」
「……只不過是分析可能性而已。比起拷問,我覺得先擬定對付白髮兵的方法比較好。敵軍的情報固然也很重要,但眼前最重要的是我軍該如何應付那種士兵。」
「確實如此。那麼榭兒閣下就請集中在這部分吧。那位幹部就由我這裡處理。」
「我知道了。那麼我還有其他事,就先退下了。」
「好的,如果有新的消息,我再通知榭兒閣下。」
蕾緹榭兒稍稍點頭致意,在萊奧尼爾的目送下離開帳篷。途中她呼地吐了口氣。
(……必須盡早成立對付咒術兵的方法……)
既然對萊奧尼爾清楚傳達想法,那就必須加快腳步著手了。只要全軍知道如何對付,倘若蕾緹榭兒不在,也能夠一定程度予以抗衡才對。
這麼一想,蕾緹榭兒帶著前哨隊趕緊回到臨時陣地後,立刻飛奔至兵器開部的帳篷。
「打擾了,吉克在嗎?」
隨口打了招呼後就尋找目標人物。早一步返回的他正在帳篷最深處的桌子前檢查武器的零件。
「啊,榭兒大人。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
蕾緹榭兒看著來到身邊的吉克的臉,說不出話來。他的左眼被白色繃帶包住,紅色鮮血稍微滲出繃帶。
「……難不成妳在意這個嗎?」
吉克注意到蕾緹榭兒這種視線,不在意地浮現微笑,撫摸繃帶。
「我沒事的。畢竟原本有時就會變成這樣。」
「……不可能不在意呀。是我勉強你才發生這種事。」
「只是我自作主張勉強自己罷了。榭兒大人不是叫我逃跑了嗎?」
「那是……」
「您有什麼事嗎?我聽著。」
話一哽住,吉克便自然地轉移話題。結果什麼也說不出來了。他在顧慮蕾緹榭兒,希望自己不要在意吧?
「……我來找你商量對付咒術兵的方法。」
雖然仍有些尷尬,卻也不能就這樣走開,蕾緹榭兒便直接說出造訪的目的。
「咒術兵………就是那種白髮兵呢。蘇菲利亞戰爭時被派上戰場的士兵。」
「對。這次那種士兵被派上戰場,如果我們沒有妥善應對,就會重蹈覆轍蘇菲利亞戰爭時的下場。」
「肯定會變成那樣吧……然而儘管如此,我們手上關於他們的情報實在太少了。」
「說到握有情報的人,就是經歷過蘇菲利亞戰爭的魯卡斯大人、我,還有殿下而已吧?」
「學園長那裡我待會去問,首先榭兒大人可以說明一下過去遭遇的白髮士兵們嗎?」
「我知道了。」
在吉克詢問下,蕾緹榭兒告訴吉克自己過去聽說、收集而來的咒術兵情報。
咒術兵指藉由賦予「咒術」這種與魔法、魔術不同的力量,無法予以控制而失控的人。一般的兵器和魔法無法對付。引發失控的核心──即黑色寶珠,埋在各個士兵的體內云云。
「……原來如此。果然是這樣嗎?」
「是的。所以必須盡快想出辦法處理……咳咳!」
「……!您沒事吧?」
「沒事。我很好。」
蕾緹榭兒感到某種東西突然從喉嚨往上竄的感覺,按住嘴巴咳嗽。她的手掌沾上些許血跡。
「……榭兒大人,您還是稍微休息一下吧?」
用手帕擦拭血跡後,吉克以認真的語氣如此說道。
「這點疲勞不礙事。而且現在沒有空休息。」
「或許是這樣,不過若您勉強自己,可就本末倒置了。如果弄壞身體,結果反而得花更多時間安靜休養。」
「可是……」
「我可以瞭解您擔心如何對付白髮士兵。所以為了研究這種時候的應對方法,才有我們在。您不是也如此說過嗎?」
「……是啊。」
他說得非常正確,令人完全無法反駁。蕾緹榭兒不禁苦笑。不久前自己才擔心吉克的身體,沒想到現在立場完全顛倒過來了。
「那就交給你了。」
「好的,交給我吧。」
吉克如此說道,為了讓蕾緹榭兒安心而用力點頭,對她微笑。
蕾緹榭兒走出兵器開發部的帳篷,回到自己的帳棚內,脫下斗篷後在床上坐下。坐下的瞬間,視野扭曲。似乎造成身體相當大的負擔了。
目前依然太陽高掛,儘管實在無法接受在這個時間就躺下,不過被不知從何聽聞消息而造訪的魯卡斯說服,結果便躺在床上休息。
話雖如此,從睡著後到深夜清醒為止都沒有記憶來看,睡覺說不定是正確的。
隔天,帝國方面並沒有舉兵進攻的動向。最近帝國似乎並非能夠主動進攻的狀態。
即使如此,帝國與王國軍不一樣,帝國軍重整態勢的速度應該很快。只要經過幾天,他們一定又會對我方出兵吧?
得加快腳步,盡早開發出對付咒術兵的兵器才行。蕾緹榭兒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如此心想。
***
在那之後,白髮士兵們幾度現身於戰場上。
在蕾緹榭兒奮戰和聽取她建議的士兵們抵擋下,至今尚未出現莫大的損害,不過前線被壓制而敗北,只是遲早的問題。
「喂,那裡情況如何?」
「目前沒有異常。」
時間來到夜晚,蕾緹榭兒與夜警部隊同行,巡邏王國軍沿著國境搭建的大本營周圍。
昨天晚上發生帝國派出咒術兵襲擊王國軍的事件。因此蕾緹榭兒也加入夜晚的巡邏。
「……」
戒備周圍的同時,蕾緹榭兒腦中繼續思考。
在前往戰場以外時,蕾緹榭兒都待在兵器開發部與吉克一起致力於對付咒術兵的兵器研究。
兵器的構造本身是以滅魔槍為基礎所打造的,因此沒有花費太多時間,不過現在遇到一個難關。那就是材料的問題。
(沒想到竟然沒有材料能夠承受術式的負擔……)
這次欲融入兵器的術式,是蕾緹榭兒以前在戰場使用的「淨化雙刃」縮小版。
雖然能將術式刻印在與一般槍械同樣採用了鋼鐵的滅魔槍上,然而這次的狀況是即使能夠刻印術式,術式發動時,材料本身將無法承受而碎裂。
原因很明白。因為「淨化雙劍」的術式本身極為複雜且多重。滅魔槍的術式是吸出魔力以吸引魔素而成為結界狀而已,形式簡單,然而這種術式縱使為縮小版,卻是難以控制的複合魔術。
目前已經實驗過於國內和戰地內能夠獲得的所有金屬了,但每一種強度都不足,呈現使用後廢棄的狀態,或者根本無法使用。雖然也用各種方法嘗試是否能夠更加壓縮術式,但現在的狀態已經無法進一步縮減了。
「……唉。」
不禁輕聲嘆氣。姑且還有一種金屬能夠嘗試。就是魯卡斯義手原料的銀鐵。
那種金屬或許就可運用,可是難以獲得。情報指出只有帝國南部生產,就算想找也不知如何下手。
「喂,要去下一個地點了。」
「啊,好的。」
沉思時,一回過神,夜警部隊已經開始移動了。蕾緹榭兒馬上追上他們。
「……!」
接著於背後感到殺氣,立刻轉身。
蕾緹榭兒的背後有座廣大而漆黑的森林。從那座森林鬱鬱蒼蒼的縫隙間,看見多雙散發紅色燦爛光輝的眼睛。
「有敵襲!」
蕾緹榭兒大叫,與此同時,白髮紅眼的士兵們從森林中跳出。
先行離去的我方軍隊也注意到情況而折返。這次的敵人約二十人左右,只要所有人一起攻擊,總會有辦法的。
蕾緹榭兒發動「淨化雙刃」,握住散發白色光輝的短劍。這是因應在森林中戰鬥,為方便行動而調整武器的形狀。
那些咒術兵趁著黑暗而擾亂我方。蕾緹榭兒對自己施加暗視魔術,並且召喚出無數光球。
那些光球隨機在戰地來回飛翔,提供士兵們照明。如此一來,即使身處夜晚的森林中,視野也變得明亮,更容易戰鬥吧。
蕾緹榭兒與我方士兵一起逐漸擊倒咒術兵們。不過在戰鬥中,她從這些咒術兵身上感到異狀。
(……盯上我了?)
他們對其他王國士兵不屑一顧,行動時只是筆直地朝蕾緹榭兒襲擊。
一名咒術兵被王國士兵揮下的劍砍斷手。不過咒術兵完全沒看向那些人,也沒有要反擊的樣子。
而且仔細觀察後,發現襲擊者只由咒術兵組成。未曾看過這種不安定的配置。宛如有某種特定目的似的。
蕾緹榭兒注意到這些情況後,加快速度。她毫無一絲迷惘轉過身,往森林深處奔跑。
「喂,榭兒閣下!妳要去哪裡?」
「他們的目標是我。所以我來引開那些人!」
蕾緹榭兒頭也不回地回答背後傳來的同伴聲音,刻意不使用身體強化魔術奔跑。
有多道腳步聲跟著自己。毋須多言,從皮膚感受到的戰慄氣息毫無疑問是咒術兵。似乎達成吸引那些人來的目的了。
不久後,她來到看不見陣地光線的森林深處。已經與我方拉開充足的距離,蕾緹榭兒做出反擊。
蕾緹榭兒的腳邊展開白色的魔法陣,從陣內出現二十把純白長槍,宛如守護蕾緹榭兒般包圍在她身邊。
將右手往前伸出,白色長槍當場旋轉一圈後,筆直地朝咒術兵飛去。
「嘎啊!」
接著長槍準確貫穿咒術兵核心的黑色寶珠。「淨化雙刃」甚至也能當作遠距離武器使用。
「到此為止了!」
男人的聲音於森林中倏地響起。
環顧四周,不知不覺間,穿著帝國鎧甲的士兵們已經包圍住蕾緹榭兒。
原來如此,用咒術兵引蕾緹榭兒遠離陣營,是他們經過計算的行動。
「為了帝國的勝利,妳將葬身於此地。」
「……」
帝國士兵如此說道,舉起劍對準自己。他們恐怕判斷只要擊倒蕾緹榭兒,就能夠瓦解王國軍吧?
「……很不巧地,這種伎倆無法殺掉我。」
語畢同時,蕾緹榭兒將雙手往前伸出。
比敵人有所反應還要快上一步,已展開的藍色魔法陣瞬間擴大,將他們所站之處全數吞噬。
方才的那些咒術兵欲阻止自己而靠了過來。帝國士兵也舉起武器,開始行動以殺害蕾緹榭兒。不過,一切都太晚了。
啪嘰。
蕾緹榭兒彈指,接著藍色魔法陣便化成永遠不會溶解的冰。
那種冰纏住站在魔法陣上所有人的腳,發出喀嘰喀嘰聲,同時快速覆蓋其身體。
在冰霜與霧氣降臨的夜晚森林中,形成無數枝冰柱。當蕾緹榭兒再度彈響手指的同時,冰柱也隨之龜裂,發出聲音、粉碎一地。
所有敵軍士兵倒地後,四周恢復一片寧靜。沒有其他援軍的氣息,也沒有蕾緹榭兒以外的人類的氣息。
「那麼,該回去了。」
欲返回前來的道路時,剎那間,左方視野染成紅色。
不禁轉身一看,隱約在森林深處看見白色洋裝的裙襬。不知為何在一片漆黑的森林中,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
原本以為是敵人,儘管如此卻絲毫感受不到這類氣息或殺氣。宛如被吸引般,蕾緹榭兒追著白色光芒。
遲遲無法追上光芒。原本以為追上了,光芒卻在不遠處輕輕飄動。不斷重複這個過程。
就在她心想到底打算前往何處的時候,蕾緹榭兒來到有點開闊的場所。引誘般晃動的光芒已不復見。這裡似乎就是終點。
左邊視野又變紅了。轉身一看,那是輕飄飄的白色衣角。那裡有名穿著白色洋裝的銀髮少女赤腳站著。
(……是誰?)
輪廓散發模糊光芒的少女臉龐朝向後方,因而看不清楚。為什麼呢?有股令人懷念的感覺。
欲叫住她而伸出手時,神祕少女如霧一般、如螢火蟲一般發出光芒消失了。她原本所在的地方有某種東西在發光。一回過神,頭頂上的月光從雲層中露出。
「……這是──」
那是如拳頭般大小的石頭。撿起的那顆石頭反射月光,其表面的光澤令蕾緹榭兒睜大雙眼。
那是銀鐵。為什麼這裡能夠找到只能在帝國南部採掘的稀少礦石呢?
轉頭一看,空曠的這個場所如今在月光照射之下,呈現與方才完全不同的景色。反射月光,草地整片散發光芒。那些全都是銀鐵的光輝。
「……為什麼?」
雖然不禁脫口而出,然而即使詢問,也不曉得原因。難不成是剛才那名少女告訴自己這個地方嗎?
稍微往周圍一看,光芒延伸至森林深處。光芒前方的夜空下有座漆黑而高聳的山脈。
那是……從方向和位置來看,不是波列亞歷斯山脈,而是恩狄多山脈吧?那是從波列亞歷斯山脈分出的山脈,是依利斯帝國與拉匹斯國的國境。
(……那座山有什麼嗎?)
從銀鐵點點延伸而出來看,也許是礦脈吧?
話雖如此,只要用這個地點僅有的銀鐵,也能充分用於開發新兵器了。現在還是別先繼續前進比較好。
盡可能將越多銀鐵放入亞空間魔術中,將這個場所的位置深深刻在記憶中後,蕾緹榭兒返回陣地。
「榭兒閣下!妳沒事吧?」
「敵軍呢?妳身體還好吧?」
「我沒事,一切平安。也順利擊退敵人了。」
與同伴會合後,蕾緹榭兒轉眼間被團團圍住,遇到問題的轟炸。
隨口回答這些問題後,蕾緹榭兒穿過人群,走向兵器開發部的位置。得告知吉克銀鐵的事。
「啊,榭兒閣下。來得正好,我正想讓人去找妳。」
前往兵器開發部的途中,正好碰到從總大將帳篷中走出來的萊奧尼爾。
「因為知道帝國的新情報了,我正想告訴妳。」
「情報……是那個人說的嗎?」
「是啊,雖然花費三天才讓他鬆口。」
萊奧尼爾傷腦筋似地聳肩。他平淡的態度令人不禁皺起眉頭。
「由於沒什麼時間,我只講重點。第一點是關於帝國軍,目前國家似乎發出停戰命令了。」
「是嗎?」
「嗯,軍方高層似乎刻意隱瞞。妳有聽說敵人總大將是誰吧?」
蕾緹榭兒點頭。記得是名為迪歐魯格•布魯格包恩的男人。
「那個男人就是自作主張發動這次戰爭的幕後兇手。贊成戰爭的總督都聚集在他身邊。」
「他作為總召,備受尊崇嗎……」
這場戰爭並非帝國的意願。意即只要打倒帝國軍首領迪歐魯格這個男人的話,就能削弱敵人的攻擊吧。
「畢竟帝國國內現在也很混亂呢,原本應該沒有餘力與我國開戰,現在國內各地也發生了暴動。」
「暴動沒有被鎮壓嗎?」
「雖然有編組鎮壓軍,然而似乎沒有正常運作。」
比起戰爭,國家安泰分明重要許多,蕾緹榭兒無法理解捨棄這點也要選擇開戰的想法。
「再加上迪歐魯格背後另有其他勢力蠢蠢欲動,他似乎會瞞著他人離開陣地,或者與非帝國人士保持聯繫。」
「……是白色結社嗎?」
「還不清楚。至少帝國陣地內目前沒有人目擊到穿著白色長袍的人物。」
那個瞬間,腦海裡浮現札克多和沙羅的身影。如果有人在背後牽線的話,除了他們以外別無他者。
儘管如此,卻百思不得其解。帝國和王國應該都是與魔術無關的國家。讓這兩個國家反目成仇,對結社有何種益處呢?
「另一點就是關於魔導兵器,那種兵器的動力源似乎連結至阿爾瑪反應器。」
「阿爾瑪反應器?」
那是供給依利斯帝國全境能源的融合爐,應該只在各州設置一座才對。
「那不是設置在帝國的主要都市嗎?」
「他們似乎擁有攜帶型的小型爐。」
「迪歐魯格持有這種小型爐?」
「對,魔導兵器只要沒有與小型爐連結,似乎就無法發揮力量。」
「原來如此……那麼得趕緊著手開發才行。」
也為了破壞那種小型的阿爾瑪反應器,首先需要有能夠擊退新派到戰場上的咒術兵的兵器。
「妳想到可能會有進展的方法了嗎?」
「是的,我剛剛想到了。」
「是嗎?那我先走了。看來打擾妳了。」
「不會,請別在意,畢竟敵人的情報也很重要。」
接著分享一些情報後,蕾緹榭兒便急忙前往兵器開發部。
不過魔導兵器是與阿爾瑪反應器連結後才發揮力量嗎……如果魔導兵器的燃料是魔力的話,難道作為其源頭的阿爾瑪反應器是以同樣原理運作的嗎?
深藍色的東方夜空,開始逐漸泛白。
彷彿掩蓋日出似的東方天空厚重的雲層,令蕾緹榭兒的胸口感到難以言喻的不安。
***
「這給妳,請喝。」
每晚在王國軍陣地內燃燒的營火前。
朵蘿賽露坐在橫倒在附近的木材上,吉克對她遞出拿來的咖啡杯。
這是軍隊配給的便宜咖啡。老實說味道不太好,不過現有的熱飲只有咖啡。
「哎呀,晚安,吉克。那不是你的份嗎?」
「不是的,這杯才是我的。啊,難道您討厭咖啡嗎?」
「沒這回事。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朵蘿賽露如此說道,笑著接下咖啡。吉克也跟著她露出笑容。
「……這杯咖啡是不是太苦了?」
「畢竟是便宜貨,也沒有配給砂糖,大概沒辦法去除苦味吧?」
「吉克每天都喝這種咖啡嗎?」
「是啊,因為我經常工作到很晚,這是可以趕走睡意的貴重品喔。」
「還有那種效果呢……」
朵蘿賽露一直看著手中握著的杯子內,沉默了一陣子。
從旁邊一看,也能看出她臉上的疲態。歷經連日來的戰鬥與研究,對於她造成的負擔無法計量。
縱使獲得銀鐵後,開發終於進入最終階段,然而戰爭本身仍看不見結束的預兆。
「……謝謝你喔。」
朵蘿賽露打破沉默,低聲這麼說。
「您指什麼?」
「武器研究。我把許多難題都推給你。」
朵蘿賽露如此呢喃,露出帶有些許歉意的客氣微笑。難不成她認為吉克熬夜是自己的緣故嗎?
「榭兒大人不需要放在心上。我是為了研究、開發兵器才前來此地的。」
「是嗎?」
兩人暫時並肩而坐,邊喝著咖啡,邊眺望眼前搖晃的營火。
「吉克,我問你。」
「是。」
「……還是算了。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夜已經深了。」
「咦?啊,好的。」
她原本有話想說,結果卻將話吞回去,拿起空了的杯子站起來。
「謝謝你的咖啡。我把杯子拿回去。」
「沒關係的。杯子我自己還回去就好。」
「是嗎?那就一起走吧。反正方向一樣。」
裝咖啡的杯子是軍用品,使用完畢後必須還回保管軍用品的場所。吉克也站起來,追上朵蘿賽露一起離開。
「……眼睛已經沒事了嗎?」
朵蘿賽露邊行走邊用眼角餘光看過來,詢問這件事。
「是的,我沒事。就像您看到的,已經拿下繃帶了。」
「……是嗎?」
「……」
吉克的回答,令朵蘿賽露有些鬆了口氣似地微笑。
其實他很想詢問當時的事。在不久前的戰場上,對方獨自與帝國派出的咒術兵奮戰時的情況。
雖然曾一度撤退,然而因擔心而返回原處的吉克所見的,是在敵陣中一邊輕巧地舞動一邊戰鬥,與咒術兵容貌完全一致的朵蘿賽露。
她原本藍色的右眼,宛如被侵蝕般逐漸染紅,雙眼皆如同鮮血般發出燦爛的紅色光輝。
她舞動的姿態美麗到甚至令人無法認為那是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然而同時,陶醉般的雙眼卻令人感到邪惡的詭譎。
接著朵蘿賽露回神時,她的雙眼於瞬間恢復原本的顏色。災厄般的氣場也跟著消失,就像渾然無事般恢復平常的模樣。
「吉克,怎麼了?」
「……沒有,沒什麼。」
那到底是什麼情況呢?當時朵蘿賽露身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不過,還是不要問了。即使詢問,她一定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吧?只會讓她有不必要的顧慮罷了。
「……榭兒大人。」
「……?」
相對地,一叫住走在前方的背影,她便帶著疑惑的表情轉身。陣地內的營火,將她的側臉照亮成橘色。
「榭兒大人為什麼如此強大呢?」
「我……強大?」
雖然對吉克而言是相當簡單的疑問,然而被詢問的朵蘿賽露卻雙眼圓睜。她似乎很驚訝。
「…………我只是想成為強大的人罷了。」
沉默延續了一陣子。朵蘿賽露背對吉克,仰頭看向天空。空中掛著散發微弱光芒的眉月。
「因為有同伴在,我才能夠毫無迷惘地戰鬥下去。」
「同伴……?」
「是的,無論是多殘酷的戰鬥,只要有同伴和想要守護的人,我就能夠不放棄。」
「這就是榭兒大人的強大嗎?」
「……或許吧。如果沒有這些人,我一定沒辦法變得這般強大。」
朵蘿賽露只有視線看過來,露出淡淡的微笑。隱約看向遠處的視線中,有道無力又寂寞的光芒晃動著。
吉克沒有開口,只是一直看著她的側臉。她有時浮現的這種寂寞表情,到底有何種意義呢?
「……明天見。」
「……好的,晚安。」
走到轉角處,朵蘿賽露這麼說,輕輕揮手。
吉克也回道晚安後,她直接轉身離開了。不過卻突然停下腳步,又轉身看過來。
「我說,吉克。」
「什麼?」
「別獨自背負一切喔。」
她突然對自己說了這些。宛如被看透的感覺令人心跳漏了一拍。她或許察覺自己有事隱瞞了。
「雖然我或許幫不上忙,至少能夠聽你訴說煩惱。」
「……謝謝您,榭兒大人。」
笑著回答後,朵蘿賽露也帶著微笑離去。這次沒有再回頭了。
「……」
張開嘴,結果話沒有說出口,再度闔上嘴。吉克站在原地,目送她離開,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
朵蘿賽露的話語與想法令人坦率地感到開心。不過她也和吉克一樣。自己承擔一切,想獨自面對一切。
分明為了其他人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然而卻不允許其他人分擔自己背負的話語和想法。
所以直到最後,吉克都無法對她的背影開口。
──總有一天,我能夠分擔您內心所承受的陰影的日子會來臨嗎?
六章 決戰,以及開始
接著經過幾天。
奇蹟般發現銀鐵的這份幸運,加上連日來的研究,總算完成了對抗咒術兵的新兵器。
這一天,蕾緹榭兒與魯卡斯率領士兵,藏身於可俯瞰蘇魯塔河沿岸平原的山丘森林中。
「……不過殿下還真是果斷。」
「有時果斷也很重要喔。」
平原上可見王國軍與帝國軍隔著河川對峙。如今正是戰爭即將揭幕的時刻。
對魔導兵器裝備……滅魔槍二號完成與量產的同時,萊奧尼爾也決定與帝國全面決戰。那就是今天。
目前兩國的兵力依然有顯著差距,拉長戰況極有可能讓王國陷入非常不利的狀況。因此,如果獲得了能夠對抗帝國軍事力的力量,必須盡早分出勝負。這是萊奧尼爾的想法。
順道一提,兵器的名字是由蕾緹榭兒命名的。雖然不知吉克等人為何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不過簡潔明瞭不是最好的嗎?
「總之,突擊與判斷時機就交給妳了。要看清楚戰況。」
「好的。」
眼前在指揮官萊奧尼爾發號施令後,王國軍開始突擊。
蕾緹榭兒等人的部隊出擊的時機,是帝國軍派出咒術兵時。理由很簡單,因為這個部隊是裝備滅魔槍二號、咒術兵專門特攻隊。
咒術兵恐怕不是帝國軍的主要戰力。那些士兵並非從一開始就被派到戰場上,而是傾向帝國居於劣勢到了一定程度後,作為扭轉戰況的策略而派出的。
因此首先用滅魔槍牽制敵軍,當對方派出咒術兵時,便用新兵器出奇不意地攻擊,就是這次作戰的目的。
「……來了。」
用遠視魔術觀察戰場的蕾緹榭兒於視野中看見白髮士兵們的身影。比預料中更快出現。
「魯卡斯大人,確認咒術兵出擊。」
「場所呢?」
「在十點鐘方向。從蘇魯塔河上流處往下流方向前進。」
「好,知道了。你們跟我來。開始襲擊作戰。」
在魯卡斯的指示下,士兵們紛紛行動。
繞到咒術兵部隊的背後時,那些士兵們已經到達戰場上了。成員似乎不只有咒術兵,也能看到一般士兵和魔導兵。
「跟著我前進!別讓任何人通過戰場!」
魯卡斯打頭陣衝向敵軍,王國士兵則跟隨他前進。
突如其來的襲擊令帝國士兵們陷入混亂。他們恐怕也是為了襲擊王國軍而從側翼進入戰場的吧?
「可惡,全軍迎擊!」
「嗚啊啊!」
縱使困惑,帝國士兵立刻重整態勢。咒術兵也發出嘶吼聲,朝著我軍襲來。
啟動滅魔槍二號予以對抗。用銀鐵製作的裝甲浮現水藍色幾何學圖案的光芒。
滅魔槍二號是槍劍。在槍身與劍身雙方刻印魔導術式,首先用發動淨化之術的劍身斬擊以停止動作,接著趁機用槍破壞寶珠。
「破壞寶珠就交給我吧!」
「我知道了!」
「別害怕!兩人同時攻擊!」
我方士兵一邊聯手合作,一邊確實擊倒咒術兵;另一方面,蕾緹榭兒則對上魔導兵與一般士兵。
這支部隊優先對抗咒術兵,捨棄了對抗魔導兵器的方法。所以就由蕾緹榭兒與魯卡斯代為承擔起這份職責。
一部分魔導士兵似乎注意到滅魔槍二號的威脅。他們巧妙地閃避我方的攻擊,打算予以破壞。
蕾緹榭兒當然不允許他們這麼做。蕾緹榭兒展開水之魔術,對付透過集合與散開的隊形打算接近滅魔槍二號的敵人。
召喚出的水流如同鞭子,按照蕾緹榭兒的意志在敵軍士兵間縱橫無盡地來回奔馳。
彈開刀劍、折斷箭矢、斬斷子彈。在水流之鞭的守護下,無論何種攻擊都無法觸及蕾緹榭兒一根寒毛。
直接承受蕾緹榭兒攻擊的魔導兵一個踉蹌,一旁的魯卡斯同時破壞其魔導兵器。
「火牆術。」
魯卡斯對打算朝這裡攻擊的弓兵施放魔法。
以魯卡斯的義手為媒介,釋放紅色火焰,彷彿成為守護他的牆壁般於眼前展開,將射來的箭矢全數化作灰燼。
魔導兵也對抗魯卡斯,架起魔導兵器,一同射擊出魔力彈。
不過那些子彈卻撞上浮在空中的透明牆壁而爆炸,魯卡斯揮拳將其擊落。
那是蕾緹榭兒展開的防禦結界。基於至今的經驗,壓縮三重的結界。
不久,我方士兵的戰鬥也分出勝負了。最後的黑色寶珠粉碎,只剩敵軍的魔導兵與一般士兵而已。
「這就是全部的咒術兵嗎?」
魯卡斯一邊快速地揮劍斬斷胡亂開槍的魔力彈,一邊用眼角餘光看向這裡問道。
「是的,這是全部了。」
「那麼要突破這裡了!接著與主力軍隊會合──……」
「……!請等一下。」
嘰嘰嘰嘰!
此時,從某處傳來刮過金屬般惹人不快的聲音,同時強力的衝擊波席捲整個戰場。
這股震動讓皮膚為之震動,蕾緹榭兒立刻尋找波動的源頭。源頭……是敵軍大本營的方位。
「怎、怎麼了!?」
雖然我方士兵們也產生動搖,不過蕾緹榭兒因別種意義感到驚訝。
方才由敵軍發出的神祕衝擊波,其波動本身對人體並不具有負面影響或任何效用。
「剛剛那是……」
「嗚、嗚哇啊啊!!」
不過,答案馬上就出現了。產生異狀的是帝國士兵。
而且並非依利斯帝國的一般士兵。唯有持有魔導兵器的魔導兵們產生異狀。
魔導兵們持有的魔導兵器,必定鑲嵌著作為核心的寶珠。運作機制為啟動時寶珠發光,將持有者的魔力供給兵器。
寶珠散發詭異的光輝。平時啟動時分明只發出橘色的光芒,現在卻超越橘色,成為刺眼的金色。
「不、不要不要!!」
「好、好痛苦……」
魔導兵們發出痛苦的叫聲。
寶珠的光芒更為增加,與其呈現反比似地,魔導兵們的臉色急遽變得蒼白。
其中也有士兵無法放開兵器,一直緊握的手顫抖不已,整個人失去生氣,臉色發青。
即使如此,寶珠的光芒也未停歇。宛如將持有者的性命本身吸取殆盡似地,寶珠的光輝逐漸變黑。
「這是……」
能思及的可能性只有一種。魔導兵器將持有者的魔力當作燃料,施展攻擊。
而其效能的強度和燃燒效率,乃由兵器連結的小型阿爾瑪反應器所控制。
那股強力的衝擊波,恐怕是小型阿爾瑪反應器造成的強制干涉吧?從衝擊波只對魔導兵器造成影響的情況來看,肯定如此。
魔導兵們手持魔導兵器,朝著我軍攻擊。
不過他們的戰鬥方式未免太胡來了。
明顯以超過身體能力速度奔跑的人,腿部無法承受負擔,出現撕裂傷;而右手受傷的人用右手不斷使出攻擊,鮮血灑落一地。
即使即將耗盡體力,也無法放開魔導兵器,如同被拖行一般於戰場來回奔馳,被迫強制戰鬥。
宛如魔導兵器本身在控制、操控那些人一般。
「各位!請破壞魔導兵器的核心!否則敵軍直到魔力枯竭為止都不會停止攻擊!」
恐怕兵器與持有者是透過魔力連接在一起的吧。蕾緹榭兒使用擴音魔術向全軍發出警告,也加入迎擊。
雖然敵軍士兵藉由魔導兵器被迫強制強化,不過使用身體強化魔術,多少能夠跟上他們的動作。
蕾緹榭兒閃避敵人擊出的魔導彈,直接利用魔導兵筆直朝著她衝過來的速度將敵人過肩摔。
接著雖有好幾名魔導兵包圍住她,不過她以自己為中心展開圓形的風之輪,用衝擊波將那些人吹走。
魔導兵們被衝擊波毆打身體、武器被破壞、掉落地面或被石頭打到身體後,終於停止行動了。
毫無限度地榨取所有能量,宛如方便替換的道具般利用士兵,這種事一定是錯誤的。
士兵也是一個人。他們也有自己的人生、家人和重要的人。任何人都是無可取代的。為了私利、為了欲望而踐踏這些人的性命,令人無法原諒。
(……必須盡快結束這場戰爭。)
蕾緹榭兒低頭看著失去意識昏倒的魔導兵們,再次如此下定決心。
為此,首先必須破壞操控帝國魔導兵器的小型阿爾瑪反應器。
從身側出現打算對自己揮下魔導劍的敵人,她閃避後撿起手邊的劍,彈開其斬擊。
(不過,這樣下去無法採取行動啊……)
雖然當下立刻就想前往敵軍的大本營,然而魔導兵器的失控使得敵軍士兵變得兇暴,攻擊更為激烈,就算是蕾緹榭兒也被他們阻擋在原地。
前線依然有許多失控的魔導兵,亦有咒術兵。蕾緹榭兒一想到離開此處會對戰線造成影響,反而更動彈不得。
「!」
此時後方飛來一道閃光,擊碎眼前魔導兵的武器。
「喂,魔道士!妳沒事吧?」
「大家……!」
轉身一看,我軍士兵們趕了過來,蕾緹榭兒睜大雙眼。所有人都是在過去作戰中一路奮鬥至今的熟面孔。
「這裡交給我們,妳先走吧!」
「可是……」
「敵軍的大本營就在眼前了。趁我們還能壓制這裡時……!」
「……我知道了。就拜託各位了!」
蕾緹榭兒察覺同伴們的想法,相信並將現場託付給他們後,自己筆直朝著目的地奔跑。
敵軍總大將總督迪歐魯格所在的大本營,已經近在眼前。
***
帝國軍的大本營一片寧靜,令人無法相信這裡是敵軍總部。
蕾緹榭兒到達大本營正面的入口時,此處完全沒有守衛。很明顯在引誘自己上門。
「……」
然而即使知道這是陷阱,既然已經來到此處,已經不可能回頭。蕾緹榭兒將警戒度提升到最高,慎重地踏入敵軍陣營內。
陣營內部沒有任何士兵。帝國軍分明人數眾多,難不成沒有留下任何人防衛大本營,全都派往前線了嗎?
從入口只有一條道路往內延伸。應該尚有其他道路,不過正中央只有一條大道,兩旁等距離設置的火炬照亮道路。
宛如將蕾緹榭兒引導至敵陣深處而設置的走道。一路上有時會看見未收拾完畢的武器散落。
走道的終點有頂氣派的帳篷。這頂帳篷比四周其他帳篷大上一倍,上頭有各種色彩的刺繡,顯得華麗無比。
恐怕這裡就是帝國軍總大將的帳篷吧?蕾緹榭兒沒有任何猶豫,掀開布簾走進裡面。
「……來了嗎?」
帳篷內沒有任何家具,只有最裡面有張氣派的椅子。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總督迪歐魯格看著蕾緹榭兒,臉上浮現無懼的笑容。他果真打一開始就知道蕾緹榭兒會前來此處。
「我就知道妳會來,魔道士榭兒。」
「那麼就好說話了。」
蕾緹榭兒說道,舉起劍對準迪歐魯格。她借來掉落在走道途中的武器。
「迪歐魯格•布魯格包恩,我要逮捕你。」
「如果能做到,那就試試看啊。」
迪歐魯格悠然地從椅子上起身,拔出掛在腰間的劍,同樣指向這裡。
「發動這場戰爭的人,是你吧?」
「正是。我率領士兵,制裁操控邪術的邪惡之國。」
彼此將劍尖對準對方,雙方保持一定的距離,同時開始劃圓般行走。
「而這份功績,將讓我獲得足以凌駕皇帝的莫大權力。」
「……就為了這種無聊的野心,而犧牲這麼多人?」
「妳說無聊?哼,妳根本不瞭解。為了達成大義,必定伴隨犧牲!」
「用這種方法成就的大義,毫無任何意義。這種想法還是讓狗啃了比較好喔。」
「……看來妳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蛋。」
迪歐魯格看來沒有察覺蕾緹榭兒冒出的怒氣,露出無懼的笑容,以憐憫的眼神看著她。
彼此沉默地互相瞪視。先行動的人是迪歐魯格。
迪歐魯格往地面用力一踏步,朝蕾緹榭兒的頭快速揮下劍。蕾緹榭兒看清他的劍法,正面擋下他的劍。
劍鋒彼此撞擊,火花四散。不愧是成年男性的腕力,單純的腕力比不上他。
被壓制前,蕾緹榭兒調整角度,順利承受對方的力量。
迪歐魯格也並非蠢蛋。拉開彼此的劍後立刻重整姿勢,刻不容緩地揮下第二擊、第三擊。
蕾緹榭兒冷靜看清這些攻擊,確實防禦、擋下。畢竟是堂堂總督,迪歐魯格武術的功夫不容小覷。
「怎麼樣?害怕了嗎!」
「……」
蕾緹榭兒不理會迪歐魯格的挑釁,集中精神在格擋、撥開劍鋒。
沉重的力道透過劍擊傳來,讓手臂逐漸麻痺。如果沒有用身體強化魔術與前世學會的防身術,現在或許就危險了。
「妳這種貨色怎麼可能贏過我!」
他似乎因為對手是年輕的少女而大意了。迪歐魯格漸漸壓制蕾緹榭兒的劍,得意洋洋。
「是嗎?」
對此,蕾緹榭兒毫無興致地冷淡回答。只能說,若認為只憑著腕力就能夠贏過她的話,就太淺薄了。
於緊握的劍柄處,縱向展開一列三重魔法陣。那是紅色、白色與綠色的術式。用火焰強化,接著用風之魔術描繪魔法陣。
將其濃縮至蕾緹榭兒的劍上,瞬間劍身便被烈火包覆。熱氣傳導至劍身,也傳到迪歐魯格的劍上。
與蕾緹榭兒施加強化魔術的劍不同,迪歐魯格未經過耐熱處理的劍遇熱後扭曲變形。
「什麼!」
而且,纏繞於劍四周的風之刃在迪歐魯格的手上劃出無數割傷,劍從他的手中落下。
沒料到自己的攻擊無用嗎,迪歐魯格愕然不已。
蕾緹榭兒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她重新架好劍,往地面一踏,輕巧快速地展開反擊,繞到對方背後。
「咕啊啊!」
蕾緹榭兒通過他身旁之際揮下的一擊,劃開了迪歐魯格的右肩。大量鮮血從傷口噴出,他發出痛苦的聲音。
「看來到此為止了。」
「……還沒完。我還有底牌!」
迪歐魯格宛如野獸嘶吼般大叫,拔起別在胸口的胸針。
來不及疑惑那是什麼,迪歐魯格已經用力將胸針在地面敲碎。
在光芒之中,蕾緹榭兒只在一瞬間看到純白立方體外型的物品粉碎的光景。
「!」
散發出的光芒強烈到彷彿會灼傷眼球,蕾緹榭兒剎那間拉開迪歐魯格的距離。
最後光芒消逝,恢復原狀後,迪歐魯格就站立於原處。不對,他並沒有恢復原狀。迪歐魯格的雙手冒出藍色火焰般的物體。
「去死吧!」
宛如呼應迪歐魯格的聲音,藍色火焰一面燒掉帳篷的布,如同蛇一般逼近蕾緹榭兒。
她立刻用防禦結界包圍自己。火焰衝撞結界,視野內盡是藍色光芒。蕾緹榭兒曾經看過這個景象。
約十一年前左右,曾經看過同樣的景象。當時並非藍色,而是災厄般的紅色火焰。雅雷克希亞就待在火焰的另一端。
(是當時的火焰……)
沒想到會產生與當時類似的現象。不過火源到底在哪裡呢?即使現象再怎麼類似,似乎找不到有東西引起火焰……
「看吧!這就是立方體的力量!」
「……立方體?」
方才的攻擊將帳篷的布全部燒毀,蕾緹榭兒與迪歐魯格站在陰天之下。
不過從他口中說出的話,令蕾緹榭兒感到疑惑。這麼一說,他將胸針一分為二時,於一瞬間看到立方體般的物品,他在說那個嗎?
「燃燒,然後消失吧!魔道士榭兒!」
火焰又膨脹了一圈。吹過皮膚的熱風炙熱,臉頰傳來陣陣刺痛。
多個巨大的火球朝著蕾緹榭兒同時飛來。蕾緹榭兒伸出疊起的雙手,發動水之魔術。
以手為起點,蕾緹榭兒四周被冒出的無數個藍色魔法陣包圍。
魔法陣一齊發光後,從每道魔法陣當中各出現一頭水龍,扭動身體,發出咆哮,飛舞至空中。
那個瞬間,蕾緹榭兒的頭頂上出現厚重的黑色雲層。水龍穿過那些雲層,伴隨閃電和雷鳴聲,降下宛如瀑布般的大雨。
在這場豪雨下,藍色火球被削弱力量,逐漸熄滅。雨滴打到地面後彈起,地面一帶被白色水氣整個覆蓋。
即使如此,火焰的延燒仍未停歇。樹木燃燒,周圍的帳篷也被捲入,冒出陣陣黑煙。
一整片的火海,宛如重現千年前的地獄。
「如此一來,這場戰鬥就是我的勝利了!哈哈哈哈!」
迪歐魯格的笑聲響徹雲霄。包圍他的火焰越來越旺,範圍越來越大。
不過蕾緹榭兒已經停止攻擊了。因為迪歐魯格的狀態實在太悽慘了。
他是否注意到了?自己大部分的身體已經被火焰燒焦,甚至無法維持原本的臉和外表,正在逐漸碳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於是,迪歐魯格的大笑一點一滴變得微弱,身體的動作也益發遲鈍。就算自己沒有給予最後一擊,其性命也已經有如風中殘燭,一目瞭然。
朝蕾緹榭兒伸出的焦黑的手,被火焰包圍,化為粉末,過去曾為迪歐魯格的存在倒在地上,化為灰燼。
「……」
蕾緹榭兒帶著痛苦的表情低頭看著他的殘骸。
即使身體在燃燒,迪歐魯格完全沒有感到痛苦的模樣。火焰的顏色也很奇怪,那並非普通的火焰吧。
就算想調查,那個立方體也隨著迪歐魯格的死亡消失無蹤了。那到底是什麼呢?功能一定不只是產生火焰而已。
「哎呀,好厲害呀。沒想到妳能輕易收拾他。」
突然聽見愉悅的聲音。將視線往上看,有個身穿白色長袍的男人不知何時站在那裡。是札克多。
「你是……」
「嗨,我是札克多喲。還記得我嗎?」
當然記得。他和沙羅同屬於白色結社,是多次襲擊蕾緹榭兒的神祕男人。
「是你把那個東西交給迪歐魯格的吧?當時的火災也全都是你策畫的嗎?」
「我給他立方體的原因很簡單,只是因為他想要力量罷了。關於那場火災,與其說是我策畫的,不如說是老爺希冀的結果喔。」
「……為什麼?你們到底要牽扯多少人才甘心?你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話語如潰堤般滔滔不絕。雖然不知道他們的目的是毀滅魔術還是其他事,不過若盯上蕾緹榭兒的話,只要針對蕾緹榭兒不就好了?為什麼非得牽扯毫無關係的人、殺害那些人不可?
「嗯──我無法告訴妳喲~這是最高機密。」
「……那麼我就用強硬的手段讓你說出來。」
「喔,好可怕好可怕。我今天可不打算與公主大人戰鬥呢。」
「是嗎?但是我想這麼做。」
語畢,蕾緹榭兒頭上立刻展開巨大的藍色魔法陣。
於閃耀的藍色光芒之中,無數冰柱的尖角反射光芒。蕾緹榭兒將這些冰柱整合、形成一把巨大的長槍,將長槍朝著札克多筆直擲出。
「!?」
不過蕾緹榭兒的攻擊並沒有對札克多起作用。
有道純黑的結界展開,包圍札克多。承受魔術攻擊時,結界也隨之崩塌,札克多從裡面出現。
而且不僅只有他一人。直到方才都沒有其他人,然而現在札克多身邊卻有另一名身穿白色長袍的男人。
「……你在做什麼,札克多。」
「抱歉抱歉,米爾小弟。因為公主大人的戰鬥實在太有趣啦~」
被他稱作米爾小弟的那個人,穿著比札克多更加怪異。
與札克多不同,他身穿長到腳踝的長袍、高領的衣服、戴著黑色手套,而且臉也被帽兜深深蓋住,除了嘴部,完全看不清楚他的長相。
「雖然我還想再玩一下,很可惜,時間似乎到了。」
米爾小弟──米爾格連的登場,令札克多露出有些無趣的表情。在他身旁,米爾格連打開傳送門。
「……!等等!」
「再會啦,公主大人。改天在別處見面吧。」
近期再會囉。
札克多浮現詭異的笑容並留下這些話,便進入米爾格連展開的傳送門。
蕾緹榭兒晚一步釋放的火球,僅擊中讓兩人逃走後便無作用的傳送門,將其粉碎罷了。
(……結果又被他們逃跑了……)
蕾緹榭兒瞪著札克多與米爾格連消失後空無一物的空間,咬牙切齒。
分明已經見面好幾次了,然而每次他們都像從蕾緹榭兒手中滑落的沙子般輕而易舉地逃跑。
而且,方才燃燒迪歐魯格的那種火焰。那種搖晃的藍色火焰,與沉睡於記憶深處殺害雅雷克希亞的火焰如出一轍。那起事件的背後果真也與結社有關。
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為了何種目的而幫助這場戰爭,今後又有何種行動呢……
「……以後再想吧。」
蕾緹榭兒輕輕甩頭,暫且將這些事收到記憶的角落。雖然結社很重要,現在重要的是眼前的戰爭。
她看向燒焦的迪歐魯格的遺體。接著發現宛如被掩埋於灰燼之中,有著寶珠外型的圓形物體在閃閃發光。
這個物體恐怕就是讓魔導兵器連結著的小型阿爾瑪反應器吧?將其撿起後,用力朝向地面一摔,便宛如玻璃破裂一般輕易粉碎了。
這次戰爭中,實質上的總指揮官迪歐魯格最終死亡了。如此一來,帝國軍的行動也會慢下來吧?
不管怎樣,札克多等人已經逃跑了。比起留在此處懊惱地跺腳,還是返回自軍比較好。如此判斷的蕾緹榭兒離開敵陣。
敵軍陣營四處紛紛竄起火焰。被攻陷只是遲早的問題。
「魯卡斯大人!」
一回到戰場,最先看見正在打頭陣戰鬥的魯卡斯。
「唔?啊,是榭兒呀。敵軍總大將呢?」
「已經戰勝對方了。雖然我其實想活捉他。」
「沒關係,妳做得很好。」
魯卡斯如此說道,輕拍了蕾緹榭兒的肩膀慰勞她。
「目前戰況如何?」
「多虧妳破壞阿爾瑪反應器,大致上都穩定下來了。在出現多餘的損失之前──……」
魯卡斯說到這裡,聽見沸騰般的歡呼聲。那並非王國軍的歡呼。
心想何事而環顧四周,於前線對峙的敵軍背後有無數道軍旗飄揚。上頭的圖案是依利斯帝國的紋章。
「敵軍的……援軍!?」
「怎麼會!」
魯卡斯等人雙眼圓睜,而從後方有個傳令兵鐵青著臉衝過來。
「魯卡斯大人!大、大事不好了!」
「什麼事?快說。」
「依利斯帝國的皇、皇帝……被暗殺了!」
「!?」
極度的動搖在聽見這消息的自軍之間蔓延開來。那個消息也令蕾緹榭兒藏不住驚訝。
「暗殺……」
「在帝國首都,發生原因不明的大爆炸……」
那是主戰派下的手,蕾緹榭兒反射性地如此想著。
聽說當代的皇帝反對這次廢除與普拉提那王國的同盟和戰爭。對於主戰派而言,再也沒有比他更礙事的君主了吧?
原本近幾年帝國君主權力弱化與總督掌權的情況就顯而易見。在這次的戰爭發生決定性的龜裂也並非不可思議。
「魯卡斯大人,該怎麼辦?」
「……也不能怎麼辦。活過這場戰爭。首先想著這些就好。」
「好的。」
相對地,對於反戰派而言,皇帝在位是最為重要的吧。他的死亡,表示帝國已經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主戰派了。
(到底……到底即將發生什麼事呢?)
蕾緹榭兒看著在遠方飄動的無數帝國軍旗幟,內心感到不安。這場戰爭的前方,一定不單純只是戰爭的落幕。
沒錯,內心有人如此呢喃。這樣下去不會結束的……
從某處傳來不知是誰的大笑聲。不過蕾緹榭兒覺得那是男人的笑聲,也像女人的笑聲。
(在這場戰爭的盡頭大笑的……到底是誰?)
那人或許是沙羅,不過或許也不是沙羅。
看著包圍網逐漸逼近的帝國軍援軍部隊,蕾緹榭兒重整態勢。現在必須與我軍攜手突破這個局面,只要想著這件事就好。
終章 蠢蠢欲動的影子
即使太陽已整個落入西方的地平線,出擊的王國軍依然超過半數仍未返回。
「戰場依然沒有消息嗎?歸還狀況呢!?」
「優先治療傷患!人數確認得如何?」
「向王都請求援軍出動!可沒聽說帝國有援軍啊……!」
吉克束手無策,只能看著收到前線緊急彙報而慌張行動的士兵們。
(朵蘿賽露小姐……)
尚未從戰地歸還的人之中,也包含魯卡斯與朵蘿賽露。
除了帝國軍派出援軍以外,吉克對現在的狀況一無所知。雖然知道那兩人都很強大,也忍不住祈禱他們平安無事。
「啊,吉克,你在這裡啊?」
聽見背後叫住自己的聲音而轉頭一看,有個男人小跑步過來。他是吉克所屬兵器開發部的最高長官。
「開發長?有什麼事嗎?」
「為了改良滅魔槍,我想要魔導兵器的資料。那本冊子還在你手邊吧?」
「啊……是的。」
關於魔導兵器所有的情報,皆彙整於一本冊子內。平時由兵器開發部共同管理、妥善保管,不過因滅魔槍二號的工作而想調查時,吉克就借走了。
「不好意思,我馬上去拿來。」
「拜託你啦。畢竟現在這種戰況,也沒空休息呀。」
開發長如此說道,露出苦笑。那也當然。畢竟敵軍可不會等待我軍休息。
吉克趕緊前往拿取冊子,返回所屬的帳篷。天黑之後,帳篷內昏暗無比。摩擦火柴,點亮蠟燭後,吉克大吃一驚。
「……!」
帳篷中分配給自己的桌上,放著孤零零一封信。
僅倚靠蠟燭微弱光線而看見信的吉克,瞬間浮現非常討厭的預感。
老實說,自己已經習慣突然被放在桌上的信件了。
畢竟從參加戰爭前讓朵蘿賽露閱讀的那封信以來,即使吉克來到戰場,每隔幾天就會有封信放在桌上。
他每次都會打開信件閱讀。內容淨是毫無重點的隨筆。哪個城鎮不錯或不好之類的,一如往常寫滿神祕的觀光日記。
不過,這次的信一定不同。
沒有確信,沒有證據,只是種感覺。如果閱讀這封信,將覆水難收、不若以往,有這種預感。
「……」
然而,吉克仍將手伸向那封信。
比起尋找方才提到的資料,這封信更讓人在意得不得了。雖然負面的預感依舊沒有消失,卻覺得自己必須打開信。
拿起信件。那是四角形的茶色信封。信封上沒有任何字,不過翻過來一看,上面有寄件人的名字「羅蘭德」。
他是吉克的父親。
雖然吉克定睛瞪著信封好一陣子,不過最後仍下定決心撕開信封上的蠟。
打開信封,從裡面拿出對半折起的信紙。信紙有許多張,手中的厚度是過去最厚的一次,不過內容依然只寫到大概是對方旅行過的地區和城鎮好壞的評價。
「……咦?」
不過翻到最後一張信紙時,上面的內容令吉克雙眼圓睜。
他自己也沒注意到從口中發出疑惑的聲音,由於太過驚訝,吉克手中的信紙都往下掉落了。
掉落於地面的信紙發出啪沙聲。
最上方的紙疊,是吉克方才閱讀的信件最後一頁。在樸素的紙張上,強而有力的筆跡字體排成一列。
信紙上沒有寄件人的簽名,只寫著一句話。
──你的名字是齊格飛•雷納多•艾迪爾•弗勞•馮•拉匹斯。是被認定為在十三年前遭到抹殺的拉匹斯國的第十四王子。
***
銀色閃亮的滿月穿過陰暗玻璃窗的裂縫,將房間整個灑亮。
這裡是三層樓、古老尖塔的廢墟。在最上方的房間內,札克多與戴面具的少年面對面。
少年透過面具瞪視著札克多。宛如與他的憤怒共鳴一般,於他身後蠢蠢欲動的黑暗也在搖晃。
「……札克多,我應該說過不要擅自行動。」
「好啦好啦~請息怒啊,老爺。」
「別糊弄我。」
低沉且具威壓感的聲音於房間內輕聲迴響,不過札克多依舊毫不在意地嘻皮笑臉。
「為什麼要把聖遺物交給那個男人?我提醒過別隨便出手吧?」
他似乎為札克多私自將聖遺物交給迪歐魯格,建議對方生產咒術兵而火冒三丈。
「是沒錯,但你沒說過不可以出手吧?」
「幫助他並沒有任何意義。」
「咦?是嗎~?老爺執著的那位公主大人,多虧那名小咖而感覺不錯地逐漸覺醒喔?」
「你不知道那個時刻尚未來臨嗎?」
「好啦好啦,我也已經在預定地的帝都打下第六根樁了,我認為用掉一個低等的聖遺物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喔~?」
「……」
每說一句就回嘴。越講下去,少年便越來越煩躁,雖然這種情況一目瞭然,但札克多依舊不改他的嘻皮笑臉。他給人的感覺捉摸不定,又散發某種詭異。
「……雖然我不曉得你和那個有何企圖,但如果阻撓我,就絕不寬容。我會讓你們統統消失。」
「哦哦,好可怕。」
縱使嘴上嚷著害怕,札克多依然笑著。戴面具的少年仍看不慣他的態度,煩躁地咂舌。
「已經沒事了。趕緊回去執行任務。」
「是是~」
戴面具的少年唰地翻過長袍,踩著粗暴的腳步聲離開房間。
獨自一人留下的札克多,有好一陣子只是站在原地。窗外的月亮被黑色雲層掩蓋,黑暗降臨房間內。
「……真是的,那位大人真難應付。」
札克多盤起雙手放在後腦杓,喃喃自語。他的語氣,帶有看不起他人的感覺。
「就是這樣,抱歉喔?你的主人似乎比預料中更謹慎呢。」
札克多對除了牆壁以外完全融入黑暗的空間出聲說道。語氣中帶有宛如叫住老朋友般的親暱。
『……注意你的說法,人類。那不是我的主人。』
黑暗回答了他的喃喃自語。
應當空無一物的房間內的黑暗蠢蠢欲動,隱約浮現兩條紅線。
紅線緩慢地上下拉開,隨後僅有兩隻鮮紅色的眼睛從黑暗中浮出,那眼睛不帶有黑與白。
「是是,也對啦。」
札克多沒有因那雙鮮紅色的眼睛動搖,依然一副嘻皮笑臉的態度,彷彿想到什麼似地一敲手。
「啊,對了。黑色寶珠的咒術實驗很順利喔。就算是複製品也能製造出堪用的咒術兵。」
『哦?看來我的同胞依然還有貢獻呢。』
「真品只有109個,有點不方便呢~還必須把用於樁的部分留下來,這次只用了複製品,沒有真品那般力量。」
『對我而言都無所謂。不過你還真悠哉。約定之時刻馬上就要來臨。』
「我知道喔,我是為了自己的目的,甚至對你深深請求,也要持續轉生六百年。我會遵守約定。」
『哼,也對。這話從服侍那個小鬼的時候就一直掛在嘴邊啊。夏德•菲利亞雷奇斯。』
「……這可真是令人懷念的名字呢~」
睽違六百年聽見自己的第一個名字,令札克多「哼」地露出無懼的笑容。他的眼睛毫無任何笑意。
『與自己遙遠的子孫戰鬥的感覺怎麼樣?』
「不怎麼樣~雖然和我很像,不過個性單純,很好應付喔。」
『不收拾那個女的子孫無所謂嗎?她似乎趁著那個小角色死去時趁亂竊取財產後逃跑囉?』
「放著別管。那個人還有用處喔~」
『……哼,算了。就好好地取悅我吧。』
說完這句話後,黑暗的氣息就從房間內雲消霧散。札克多確認之後,離開房間。
房間外連接著螺旋樓梯。樓梯往上延伸,也往下延伸。札克多爬上通往上層的樓梯。
走到上層後,那是個空無一物的空間。四面八方沒有牆壁,風肆意吹過,帶走地面的灰塵。
札克多拿下常戴的單片眼鏡,露出紅色的右眼,在能夠看見月亮的建築物邊緣坐下。這裡原本有個木製扶手,現在已經腐朽,不見一絲殘骸。
「……」
札克多抬頭看著月亮,沉默不語。他的臉上沒有平時那捉摸不定的笑容,而是宛如冰一樣凍結的面無表情。
「……我一定會得到。一定會。」
札克多的呢喃,現在再也不動的時鐘與腐朽而崩毀的分針聽見了。
雲層被風帶走,消失於彼方,滿月再度出現。
蒼白的月光照亮的大地上,佇立著被草木和苔癬覆蓋、已經腐化的石造建築物的殘骸。
以成了廢墟的這座時鐘塔為中心延伸而出的十字路口大道,沉默地訴說往日此處是個繁榮的城鎮。
而過去曾為某個城鎮的廢墟中心,有個宛如被挖掘般,內部填滿水的圓形的巨大隕石坑,深深刻劃於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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