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貌似大发雷霆 4 交错的记忆』 台/简
公主殿下貌似大发雷霆 4 交错的记忆
Royal Highness Princess seems to be ang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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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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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录入
作者:八ツ桥皓
插画:凪白みと
译者:黄品玟
图源:amentia
录入:Andromeda(LK&TSDM ID:爱丽丝·莉泽)
最终归属权归本贴贴主所有,禁止任何盗版站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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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为了找出袭击宅邸的神秘青年与黑雾的关联,蕾缇榭儿和吉克一同前往王立图书馆。造访秘书库,才想着终于窥见了与黑雾有关的力量的真面目,蕾缇榭儿却发现无法解释的讯息……?
迟迟无法找到答案之际,公爵家领地内发生暴动的消息传到蕾缇榭儿耳中。蕾缇榭儿得知暴动中心在妮可的故乡附近,为了终结成为事件起火点的公爵家苛政、平息暴动而前往领地。此时,公爵家的长男弗利德现身了。公主殿下将亲手制裁操控黑雾,将百姓当作道具舍弃、轻视的弗利德──!
C O N T E N T S
序章 精灵会议
一章 于尼尔温王立图书馆
二章 圣路克雷兹亚的回忆
闲章 王家之心
三章 菲利亚雷奇斯公爵领
闲章 追上她的人
四章 在交错的愤怒前方
闲章 我的罪
五章 黑之炎
六章 朵萝赛露
七章 叛乱的终结与后话
终章 在红色星星守望的世界
后记
序章 精灵会议
浮在海面上的小型孤岛,四周被发出金色光辉的树木所包围。这里是阿斯特雷亚大陆遥远的西方海面上,是光与无属性的精灵们所居住的西之里。
在岛屿中心的村庄中央有棵特别高大的黄金大树,散发出金色光芒的树叶在空中飞舞。
树根下有个可供人通过的洞穴,有两名精灵从里头走了出来。其中一名为灰色头发的女性,另一名为白发的男性,他肩膀上坐着状似雪貂的白色灵兽。
「途中离席没关系吗?」
「哼,反正就算我们在场也没有任何用处。」
对于男性的话,女性毫不掩饰自身的烦躁,如此脱口而出。
由于这棵大树也是类似村庄集会场般的场所,现在村庄的长老们正在里面召开精灵会议。
他们俩要当上长老未免太过年轻,之所以被叫来会议,是因为他们身为年龄上无法出席会议的年幼双胞胎精灵王的双亲,以代理人的身分出席。
由于已经完成了报告孩子们在人间界所见所闻的职责,之后就让长老们尽情谈话就好。对于愤怒地这么说着的女性,男性露出笑容。
「你还是一样讨厌会议呢。」
「你也不喜欢吧?」
「是啊。坐久了腰会痛哦。」
「这个软弱的家伙。」
在黄金大树周围有座宽广的透明湖泊。两人穿过架在湖上的桥,回到自己居住的村庄。
「说起来,蒂娜和帝特在做什么呢?」
「大概正在做作业,乖乖待着吧?比起这个,会议结束后应该有所指示才对,先行准备吧。」
「我知道啦。」
睽违两百年终于诞生的光与无属性的精灵王,虽然有不少精灵反对轻率地与人类有所交流,却没有精灵就这件事责怪双胞胎。
他们俩从人间界获得的情报就是如此有价值。在会议中,长老们也开心地表示,终于捉住那些家伙的尾巴了。
「睽违十二年的线索吗……毕竟在那个事件以后,几乎掌握不到蛛丝马迹呢。发生事件的城镇叫什么?好像叫作卡兰弗尔德?」
「我对人类的城镇没有兴趣。」
距今十二年前,在人间界的一个城镇沿岸发生了大规模的黑雾爆炸。精灵们是在调查爆炸的时候接触组织「白色结社」的。
若谈起精灵和黑雾的关系及纷争,一时半刻无法说明清楚,不过黑雾是由太古的精灵所封印的。他们万分理解其危险性,无论如何都无法对打算解放黑雾至世界上的人视而不见。
「不过,你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一脸还有其他在意之处的表情。」
「……轮得到你说别人吗?」
「嗯,彼此彼此呢。」
不过除了白色结社,他们俩还挂念着其他事。
「灵兽,放出那个。」
「啾。」
女性一这么说,坐在男性肩膀上的守护灵兽便发出短暂的鸣叫声,抬头看向天空。金色的瞳孔发出微弱的光辉,在什么都没有的空中浮现了影像。
守护灵兽并非只是在监视年幼的精灵王们而已。守护精灵王、强化他们的力量、辅助觉醒的同时,牠的眼睛也是记忆影像资讯的记录终端。
从灵兽的眼睛放映出的影像,是拥有红色与蓝色的异色瞳、一头白银长发的少女架起蓝色火炎弓箭的身影。
「结果在刚刚的会议上,没有机会放出这段影像呢。」
「反正已经报告了。这种东西,只要想放,随时都可以播放吧?」
「也对。」
虽然两人并没有亲眼目睹,不过透过画面也能感受到现场狂乱的魔素漩涡。
这位少女能够聚集、利用且控制那些庞大的魔素,且展开如此大规模的魔术,演算能力深不可测。
「当世人间界的魔术技术已失传许久了才对。这个少女到底是在哪里获得这种力量的呢?」
「……」
一提起少女的话题,女性便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悦表情。过去这位少女曾经挡下她的术式,因此内心五味杂陈吧?
而且,女性至今依旧将少女视作欺骗她的孩子──精灵王的人类,而有所戒心。会有这种反应也无可奈何。
「虽然当时并不愿意,毕竟也一起战斗过了,从那之后就很在意她;但或许今后会由精灵方面主动接触她吧?」
「……哼。」
「哎呀~?」
对于一边露出笑容,一边逗弄般窥探着自己表情的丈夫,女性用鼻子小力哼了气,就这样快步离去。
「啊哈哈,其实你明明很中意她,真是好懂呢。」
而后,男性一边看着逐渐远离的妻子背影,一边开心地如此呢喃。
一章 于尼尔温王立图书馆
遇到神秘的白袍男人袭击后经过几天,今天也迎来一如往常的日常,绘有菲利亚雷奇斯公爵家纹的简朴马车,在早晨穿过路克雷兹亚学园的正门。
在马车内,蕾缇榭儿托着脸颊,眺望着窗外的景色。从袭击过后就没有任何变化,今天也要上学,毫无例外。
一如往常走下马车后,蕾缇榭儿率先走向别馆的大图书馆。虽然这里是平时就经常造访的地方,不过今天有另一个目的。
「……」
蕾缇榭儿将手伸入口袋,拿出一个盒子。这是过去作为修理时钟的礼物而收下的音乐盒。
『还是让人鉴定一下比较好哦。大图书馆的大卫先生对这方面很熟悉。』
蕾缇榭儿回想起前几天艾迪所说的话,转动音乐盒,试着观察。
在平凡的四角形盒子上,仅有个金色发条的简单设计。若要勉强举出奇特的地方,就只有盒子背面有着白色三角型的图案而已。
(……嗯,是普通的音乐盒。)
虽然蕾缇榭儿并未感觉到有任何力量寄宿,不过艾迪大概从这个音乐盒看出些许端倪了吧?
「早安,大卫先生。」
一打开大图书馆的门扉,便在柜台内侧看见大卫。
看着一如往常迎接她的大卫,蕾缇榭儿稍微放下心来,将手中的音乐盒放在柜台上。
「其实我有事想找你商量,是关于这个音乐盒。」
「哦,这个吗?」
「对。前阵子朋友建议我最好鉴定这个音乐盒,听说大卫先生对这方面很熟悉。」
听了蕾缇榭儿的说明,大卫将身子探到柜台上,宛如处理易碎物品般小心翼翼地拿起音乐盒。
「……唔嗯,这的确是有些特殊的音乐盒呢。」
大卫从上下左右仔细观察音乐盒,自言自语般地这么说。虽然被长而蓬松的眉毛所盖住,却觉得他睁开了眼。
「嗯嗯,是这么回事的话,那老夫先暂时保管吧。」
「谢谢你。」
虽然这样就达成当初的目的了,不过蕾缇榭儿仍向大卫询问了一路以来她始终挂心的疑问。
「请问这个音乐盒到底是哪里特殊呢?」
「它被施加封印了。感觉……是不久前做的。」
「……封印?」
「总之,老夫会试着调查音乐盒。」
话才刚说完,大卫立刻从某处拿出放大镜,宛如看破一个洞般开始凝目观察起音乐盒。
「唔嗯……是最近被封印的……但不是第一次……是解除原有的东西后重新封印的吗?还是说有别的原因……」
马上开始听见对方的喃喃自语。蕾缇榭儿虽然在一旁看着大卫的模样好一会儿,不过看来大卫已经专注在音乐盒上。
「……这个以这种形式变成这样,也太不走运了。」
蕾缇榭儿心想也不好打扰对方,自己干脆像平时一样去找书而转身背对柜台时,从背后传来大卫小声的呢喃。
蕾缇榭儿不禁回头看向大卫。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难不成大卫知道那个音乐盒的什么了吗?
「……?大卫先生,你刚刚说什么……」
「那么老夫去一趟博物馆。毕竟早点开始调查比较好。」
不过,或许是大卫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吗?他就这么快步离开了大图书馆。
结果问话的时机就这样溜走了。蕾缇榭儿先把这个问题放回心底。虽然有些在意,也不能勉强问出来吧。
总之,最初的要事已经解决了,蕾缇榭儿打算像往常一样读书,走向书架。
蕾缇榭儿虽然漫步于书架间选书,不过其中一本想看的书却放在书架的最上层。
其实用魔术拿书最快,但她在一开始来到大图书馆的时候曾经如此尝试过,却不知为何无法顺利控制魔术,书架上的书一口气掉了下来。
因此在那之后她都会使用取书梯,不过看向周围,并没有看到取书梯。看来附近没有摆放。
她心想没办法,打算去找取书梯时,正好有人从背后伸出手来,帮她拿下了书。
「哎呀,吉克。」
一回头,站在那里的是吉克。他也同样单手抱着好几本书,看来正在查资料。
「是这本书吗?您似乎想要拿。」
「对,没错。谢谢你。」
蕾缇榭儿接下递给她的书,露出微笑对吉克道谢。
「吉克竟然这么早就来到大图书馆,还真稀奇呢。」
虽然平时吉克也会使用图书馆,但总是先去机械室及自己的研究室,在太阳高挂时才会过来。
「一想到父亲的信,我就有些坐立不安。」
「原来如此。」
吉克在前阵子学园祭时收到父亲的信,蕾缇榭儿也知道内容,那确实挺让人在意的。
与信件一同寄过来的神秘车轮纹章,被身上带有那个纹章的青年袭击,甚至在课外活动时遭遇的黑雾之力。
从前几天蕾缇榭儿战斗过的青年操控着黑雾一事来看,这三个线索全都串联在一起了,不过却完全不晓得黑雾的真面目和纹章的实情等关键。
「有什么情报吗?」
「没有,完全没有。……虽然我把应该留意的资料都读过一遍了,看来不会那么简单就让人捉住狐狸尾巴呢。」
吉克这么说,耸肩苦笑。确实,如果有许多情报流通的话,国家理应早就采取某些对策,甚至奥兹华德也不会前来倚靠她的魔术了吧。
(……况且也几乎找不到似乎与黑雾的力量有关的拉匹斯国的情报。)
关于这一点,蕾缇榭儿过去打算收集情报时也遇到相同的问题,因此对吉克的心情能够感同身受。
虽然不调查就无法前进,不过即使着手调查,用现在的方法效率太差了。这座大图书馆的书籍也有限,如果藏书看完了……
「……对了。吉克,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尼尔温王立图书馆?」
蕾缇榭儿陷入沉思一会儿后,「啪」地拍响双手,对吉克如此提案。
「……?王立图书馆吗?」
「对。那里是国内藏书量最多的设施,我想也会收藏这里所没有的资料。」
如果在学园的大图书馆找不到想要的资料,就只能去资料比这里还要多,并且网罗了不同领域的场所了。
「的确如此呢。」
「而且我也有证明证,或许能够找到更有力的情报。」
如此说道的蕾缇榭儿发动亚空间魔术,取出一直收藏着的小型徽章。
在圆形的金属底座上嵌着钻石般闪耀的透明石头,石头的部分用金色的显眼文字写着「全书阅览权利证明证」。
这是过去第一王子罗修弗德引发的事件之后,蕾缇榭儿与国王奥兹华德交涉之后所获得的,但直到今天都没有机会运用。
「不过……这个只许可朵萝赛露大小姐一个人进入吧?」
吉克一边凝视着证明证,一边用抱歉似的语气说。他似乎在意并未持有证明证的自己,搭蕾缇榭儿的顺风车是否不太妥当。
「我们都约好要一起解开谜团了,这点小事当然没问题。而且,陛下也没说这是只许可我的权利。只要不到处张扬,就没关系哦。」
真要说起来,蕾缇榭儿已经去过王立图书馆好几次了。就算没有这个证明证,实际上也能阅览几乎所有藏书。
虽然有个称作秘书库的场所并未对外开放、也不许外借;但只要事前申请、通过严格审查的话,在形式上仍是任何人都能够进入,因此吉克一道同行也没有问题才对。
「……谢谢您,朵萝赛露大小姐。那我就接受您的好意吧。」
即使如此,吉克也烦恼了一阵子,最后才接受蕾缇榭儿的提议。
就这样,两人约好了在下一个假日一起前往尼尔温王立图书馆。
***
到了假日,蕾缇榭儿和吉克一起来到街上。当然,假日穿制服逛街太显眼了,因此他们穿着便服。
虽然目的地理所当然是王立图书馆,但只是去图书馆也太无趣了,因此顺道逛了一下街上。
(……?总觉得很热闹……?)
好比陪路维克买东西之类,蕾缇榭儿也来到城镇里好几次了,不过她总感觉,这一天镇上的每个地方都比平时更加热闹。
「您怎么了吗?」
「没有,只是觉得城镇的人们和平时的样子有点不同。」
「啊,因为纪念祭快到了吧?这是久违的祭典,我想大家都很兴奋。」
「……祭典?」
依蕾缇榭儿的认知,说到祭典,就只想到收获祭。说是纪念祭,到底是纪念什么的祭典呢?
「因为今年正好是大陆历一千年,按照王国的传统,在建国纪念日会举办纪念祭哦。您不知道吗?」
「…………」
蕾缇榭儿将视线从吉克身上移开。无论是这种活动还是历法的事,都是第一次听到。
明明转生后已经过了半年以上却还不知道历法的存在,会让人想吐槽到底怎么回事;实际上,蕾缇榭儿在这段期间完全没见过「大陆历」这个单字。
那么常泡在大图书馆,至少会看过一次吧?不过蕾缇榭儿只读学术书籍,而历史书籍只在转生后看了几本左右,因此真的没有看过。
(……之后调查看看吧。)
大概、或许,应该是这个世界常识中的常识,事到如今也实在难以开口询问吉克什么是大陆历。
到了尼尔温王立图书馆后偷偷调查吧。蕾缇榭儿暗自下了坚定的决心。
尼尔温王立图书馆是面向主干道的五层楼巨大建筑物。由白色柱子等距离排列的圆柱型纯白色本馆,与两个左右连接的三楼层别馆所构成。
「人意外地多呢。」
「毕竟是假日,这也没办法。」
即使是开馆后没多久的早晨,馆内已经聚集了许多人。趁着还没坐满,蕾缇榭儿确保了座位,接着去找资料。
蕾缇榭儿一边收集关于秘密组织及魔法的资料,一边利用时间走向历史书籍的区域,试着调查刚刚才知道的大陆历。
看来所谓的大陆历,是将举办千年战争的谈和会议视为元年而开始的。
蕾缇榭儿过去生活的时代正好在这场战争期间。根据历史书籍中的记述,走到谈和的原因,是当时掌握霸权的两大国家的其中一国从内部瓦解,因此原本维持均衡的世界崩解,而带来的契机。
(两大国家……是德兰札尔帝国与赛飞罗斯王国吧。)
这两个国家是名声传到边境的列强。其中一个国家竟不是因为战争,而是内部瓦解导致了崩毁,她身为了解当时情势的人,一时之间无法置信。
继续阅读下去,发现瓦解的似乎是赛飞罗斯王国。虽然很在意那种规模的大国为何如此轻易地消失了,但完全没有关于这方面的记述。
(……总觉得经常遇见这种情况……)
无论是拉匹斯的事、还是神秘力量的事,这个时代似乎有许多资料不自然地短少的情况。单纯只是资料遗失了吗?还是说……
「……」
由于一开始思考就会停不下来,蕾缇榭儿总之先中断思考,继续翻页。
向世界各国提议谈和的,就是德兰札尔帝国。因为大陆历也是帝国所提倡的,在谈和以后,便由德兰札尔领导着世界。
德兰札尔帝国似乎是现在依利斯帝国的前身,据说是在距今六百年前改名的。
(记得德兰札尔的魔术研究比其他国家还兴盛……)
听说依利斯帝国是全面禁止使用魔法的国家。前身分明是德兰札尔,为什么现在变得禁止使用魔法了呢?
(…………总之,回去时买个挂历吧。)
除了想找的纹章与神秘力量,在其他方面的疑问又增加了,光是思考这些事,感觉太阳很快就要下山了。
「啪」地阖上书本,蕾缇榭儿在心中做了新的决定。其实蕾缇榭儿等人居住的宅邸内没有挂历。
顺道一提,具有千年历史的普拉提那王国,在千年战争时的前身是其他国家,据说以导入大陆历为契机,合并周围好几个国家之后建国了。
「让你久等了,吉克。」
蕾缇榭儿拿着读书以外的空档所收集的资料,回到吉克的所在处。他已经坐在位置上,摊开书本,开始阅读起来。
「欢迎回来。有找到不错的资料吗?」
「我先随手挑了几本,还不清楚。」
这里果然与路克雷兹亚学园大图书馆的规模与状态不同,由于还不习惯,感觉会漏看许多资料。
「书本不会逃跑,把这些读完之后,我们再去找书吧。」
「这是最好的做法呢。」
蕾缇榭儿拉开对侧的椅子坐下。这样正好与吉克面对面。
「吉克在看什么书呢?」
在阅读自己的书之前,蕾缇榭儿基于个人兴趣对吉克如此询问。
「这是《阿斯特雷亚大陆历史大全》。因为我小时候见过的那股力量,似乎有被应用在大陆历九八九年的苏菲利亚战争时期,因此我认为在王国内外发生的事件中,或许也有相互关联的情况。」
看来吉克也查到了十一年前的战争时出没于战场的神秘士兵。
「有查到关联的事吗?」
「目前还没。不过,以这些年代为中心,在国内似乎发生许多大大小小的爆炸事故,我打算往这个方向调查看看。」
吉克这么说,将书本转了过来让她看。
即使如此,由于阅览桌有一定的宽度,因此看不太清楚。总之蕾缇榭儿先对自己施展远视魔术,将身子稍微靠向桌面后,阅读打开的页面。
这一页记载了大陆历九八八年至九八九年……从十二年前到十一年前的苏菲利亚战争之前的历史。
「的确,卡兰弗尔德的事件背后也有好几起爆炸事故呢。」
「不过也有事件单纯只是工厂的机械爆炸而已,不能说完全有关。」
「要这么说的话,这一年也──……」
蕾缇榭儿原本打算指向书中的一行字,此时却停下动作。
她伸出的手前方是吉克正在读的书。蕾缇榭儿原本想指出书中的内容,却因为从这里离了一段微妙的距离,因此手搆不到。
(……在这个位置,不太方便呢。)
如果只想看见书的内容,从这里施展远视魔术倒没有问题,不过打算指出内容时得一一站起来,不然就搆不着,这也太麻烦了。
「呐,吉克。我可以过去你旁边吗?」
「……?好的,请便。」
吉克不可思议地稍微歪过头,点了点头。不过当蕾缇榭儿绕过桌子走过来时,他注意到对方移动的理由,让他尴尬地搔了搔脸颊。
「啊……不好意思。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呢。」
「我只是觉得这么做比较容易看而已,别在意。」
他们一边谈话,同时继续调查。除了历史大全,也将聚焦于其他时代的历史书籍摊开在桌上的两人,变得有些引人注目。
「可以认定卡兰弗尔德的爆炸事故果然是第一起呢。毕竟在这之前的每一起事故都有明确的原因。」
蕾缇榭儿不在意这些视线,一边翻着九九五年的历史书籍,一边低喃。
虽然在刚刚的调查中得知,以十二年前为界,国内外发生许多爆炸事故,但仔细查下去,增加的只有「原因不明的事故」而已。
连牵连到王族、轰动世间的大规模事件──卡兰弗尔德事故,现在依然找不到原因。
「是啊……啊。朵萝赛露大小姐,请看这里。」
「……?」
吉克突然这么说,让蕾缇榭儿看自己在读的书。
那里介绍了卡兰弗尔德事故所卷入的一部分人的名字,其中也有第三王妃苏菲莉亚的名字。
「多尼克斯?」
有个专栏提到知名的相关人士,蕾缇榭儿念出其中一个名字。
「对。他似乎是吟游诗人。虽然这几年行踪不明,不过在卡兰弗尔德的事件时似乎在现场的样子。关于这个人……」
「……」
「朵萝赛露大小姐?怎么了吗?」
蕾缇榭儿凝视着记述多尼克斯这个人物的专栏。
虽然为这个人经历过卡兰弗尔德发生的爆炸事故感到吃惊,不过有其他事更吸引蕾缇榭儿注意。
由于正在看的这本书是历史书籍,并非谈论音乐领域为主的书,因此没有仔细介绍多尼克斯,不过书中也一同刊登着有他的签名的插画。
(……这个文字……)
蕾缇榭儿在这张插图上的签名,感受到强烈的既视感。
签名分为两种。其中一种是白色三角形及红色圆形等图案不规则重叠、如太阳般的标志;另一种则感觉是只用指甲粗暴地乱刮一样、粗犷的一个字母「D」。
感觉前者好像在哪里看过,不过后者的「D」,最近才在从艾迪那里收下的古老乐谱一角看过。
尽管在发现这个签名以前完全没放在心上,不过会以这种形式知道作曲人,世界还真小。
「……?」
「啊,没事,没什么。」
不过这和这次调查的目的没什么关系,蕾缇榭儿心想用不着说出来,摇了摇头。
「……啊。」
正在读书的吉克突然小声地叫了出来。随着他的声音,蕾缇榭儿也从书本的世界被拉回现实。
「突然间是怎么了?」
「没有,这里提到『寄宿不可思议力量的剑』,不小心就……」
「咦?」
那个瞬间,脑海里浮现课外活动时看到的、缠绕着黑雾的那些武器的模样。
蕾缇榭儿立刻朝一旁探出身子,仔细读着吉克翻开的那一页。
从结论来说,书中并没有提到蕾缇榭儿所想像的武器。
相对地,上头所写的是「圣人与圣遗物,其意外的关联性」这个标题。
所谓圣遗物,一般指的是被视为圣人们所持物品的武器、衣物及道具,寄宿着特别的力量。
不过这两者之间并非一定有关,不如说有许多无关的物品。一般人相信圣遗物寄宿着神圣的力量,几乎都散发着能够吸引他人目光的特殊光芒。
因此,这种独特的光辉与圣人被神格化的传说融为一体,进而产生圣人正好持有那件物品的认知。
这么一说,虽然只去过几次,她也曾经在学园博物馆的圣遗物展示区看过好几个散发着不可思议光芒的展示品。
(那么,罗修弗德拿出的杀死魔女的圣剑,也是其中一种啰?)
那把剑是海因格尔学园的创办者、也是英雄的圣海因格尔打倒欺压人们的魔女时所用的剑,她曾经听过这个传说。
在与圣人有所关联的前提下就是圣遗物的话,那么那把剑寄宿的黑色怪物就是圣遗物持有的「特别的力量」吧?如果真的是如此,能够产生黑雾之力的那些武器也是圣遗物的可能性极高。
「……果然来这里是正确的。」
当然,光凭这些资讯并未解决疑问,不过至少获得了在课外活动遭遇的敌人所持有之武器性质的相关线索。
蕾缇榭儿从书本中抬起视线,将手放在下巴上,频频点头。或许应该早一点来这里的。
「……请、请问……」
突然听见吉克细小的声音。她心想怎么回事而转过头,看到吉克不知为何看着其他方向。是错觉吗?他似乎有点脸红。
「……?怎么了?」
「那个……」
面对歪着头的蕾缇榭儿,吉克将身子往后拉,视线四处游移,最后终于小声地开口。
「那个……太近了。」
吉克的一句话,让蕾缇榭儿睁大双眼。经他这么一说,吉克的脸确实在相当近的地方……
「……」
蕾缇榭儿这下终于注意到,自己为了读书而探出身子,因此相当靠近吉克。
看向周围,馆内的访客中有好几人注意着这里,总觉得那些人用温馨的视线注视着这里。
「…………我失礼了。」
蕾缇榭儿沉默一阵子后,就这样往一旁移动,回到原来的位置,小声地开口道歉。
「……不会。」
「……」
两人之间流动着微妙的尴尬空气。为了蒙混这份尴尬,两人也没有继续互相讨论,之后便更加专注于调查上。
***
由于尼尔温王立图书馆的阅览室不许饮食,因此蕾缇榭儿他们看准时间,先行外出吃午餐后,再度回到馆内。
由于从早上就一直待着,到了中午过后,外围区域书架的调查大致上告一个段落了。
「吉克,怎么样?要继续找书吗?」
「不用,差不多该去秘书库了。人也越来越多了,我觉得现在的时间刚刚好。」
到了午后,王立图书馆的访客也越来越多,可见阅览席的空位越来越少。
人一多,周围的杂音也会变多,因此趁现在去秘书库调查,正是吉克的想法。
「我知道了,那我们走吧。」
蕾缇榭儿也同意他的想法而站起身。他们俩将从书架上拿出的书籍放回原处后,走向入口附近的柜台。
基本上,前往禁止进入的秘书库,当然不能从馆内的随意一道门自由地走过去,必须在柜台办理特别的入库手续才行。
「不好意思,我想要使用秘书库。」
「好的,那么就先办理入库手续──……」
「不用了,我想请你立刻办理。」
蕾缇榭儿这么说,重新从亚空间拿出准备好的证明证,放在柜台上。
进入秘书库的入库手续原本非常严格,从申请到结果下来为止必须花费好几天。
不过蕾缇榭儿持有的全书阅览权利证明证,其本身近似可免除所有手续的通行证,就算是特例也该有限度吧。
「这是……!请、请稍等一下。我暂借一下。」
职员也睁大双眼,拿起证明证,气势汹汹地往柜台深处的房间跑走了。恐怕是去询问其他职员该如何应对吧?
在现场稍微等了一会儿之后,刚才那位职员匆忙地回来了。在他身后有位下巴蓄着胡子的白发男性。
「让您久等了。我是本图书馆的馆长。」
男性自我介绍时,也往这里有礼地鞠躬。看来不是一般的职员。
「证明证我就受理了。虽然并无前例,不过已确认此证明证是王家正式发行的证明,因此允许您进入秘书库。」
馆长这么说,将证明证还给蕾缇榭儿。
之后询问得知,外表只是镶着宝石的这个证明证,若用光之魔法透过一看,便可看到国王奥兹华德的署名。
「那么,那位先生是……」
「是我的同伴。可以让他一起进去吗?」
对于蕾缇榭儿的要求,馆长将手抵在下巴,陷入沉思。他应该在思考证明证的权利保证到何种范围,或是否能认可第二位的例外吧?
「……好吧。就让两位都进去。」
接着馆长拿出两张保密协议书放在柜台上,点头如此说道。
「只不过,即便持有证明证,根据本馆的规范,秘书库的使用时间最多只有两小时。」
「我知道了,谢谢你。」
进去时,必须在这张纸上签名的样子。
保密协议书记载着秘书库的使用时间及规范等事项。禁止在书库内饮食、借出书籍、未经许可将书籍带出、抄写内容等。
「那么由我来带路,这边请。」
蕾缇榭儿和吉克签完名后,馆长打开通过柜台的通行门。看来馆长要亲自带路。
为了避免让一般访客不小心误入秘书库,只能由平时进不去的职员柜台内侧的门进出。
跟在馆长身后穿过那扇门后,来到像是中庭的场所。四周被图书馆的建筑所包围,由于墙上没有窗户,从馆内外完全看不见这个地方。
在中庭深处,有栋两层楼、用砖头盖起的建筑物。虽然有岁月的痕迹,却不会给人老旧的感觉,散发着乡村风格般的悠闲氛围。
来到正面的大门,馆长从口袋拿出一串钥匙,找出钥匙后,将钥匙插入钥匙孔内旋转。
「这里就是秘书库。请慢慢阅览。」
一打开大门钥匙,馆长便这么说,鞠了个躬之后离开了。
「真的进来了呢……我都做好心理准备要在外面等了。」
「结果进来了,这不是很好吗?比起这个,我们分头找资料吧,毕竟使用时间只有两小时。」
「是啊,那我去二楼找书。」
「拜托你了。」
干脆地决定好彼此负责的区域,吉克快速爬上大厅的中央楼梯,前往二楼。
蕾缇榭儿也走向最近的书架。要把握时间。
确认每一册朝向这里的书背并排的书名,拿起其中最感兴趣的一本。
这个书架收藏了魔法相关的书籍,几乎所有书籍的书名都让人如此联想。
(……不过魔法方面的情报都没有新的呢。)
在蕾缇榭儿进行术式的改良研究之前,魔法的机制及术式被视为当今最高水准,研究停滞不前。这么一来,流通于世间的情报也都只有类似的东西,即便是收藏于秘书库的书籍,也没有太引人注目的内容。
(寻找以前的书比较好吗?)
内心这么想,随手看向手中书籍书末记载的参考书籍一览表,结果发现了不常出现的单字。
(……炼金……术?)
除了魔法和魔术,进一步出现了别种力量的名字。
回想起来,宅邸被袭击时,艾迪所用的应该就是这种力量。难不成这种力量与黑雾有所关联吗?
想到这里,原本打算寻找资料,却意外地找不着。即使翻阅其他有关魔法的书籍,提到炼金术这个单字的,就只有方才那本书而已。
(看来只能往以前的时代找了……)
即使如此,既然出现在参考书目中,就一定有关联书籍才对。蕾缇榭儿找遍了书库的每一角,接着只找出两本书名有着炼金术的书。
光是这个过程就已经相当累了,不过由于有时间限制,也不能休息。蕾缇榭儿马上翻开书。
『虽然在现今的时代,几乎没有人听过炼金术这个词汇,不过这股力量在过去被视为与魔法并驾齐驱的强大力量。』
书序是这样写的。所谓的炼金术,是在好几百年前由于缺乏泛用性、没有发展性而中止研究的力量。这部分与之前艾迪所讲的一样。
因为施展机制是使用体内的魔力,乍听之下与魔法相同,不过炼金术是将魔力往外释放,透过特殊的术式合成魔素。
借此,只有少量的魔力也能施展,即使是低魔力的人也可以操控这力量,便是炼金术的特征。
同时,由于排出魔力的缘故,炼金术不方便做出远距离攻击,主要特化于架设结界等防御技能方面。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力量啊……)
的确,仔细一想,若在体内引起魔力与魔素的反弹,便会陷入反噬的危险状态;若是在体外,无论再怎么反弹,都不会对人体造成影响。
不过,适性差到甚至会引起反噬的两种要素,并非只是在空气中合成就能简单混合。
魔力的取出与魔素的合成是极为困难的技巧,这就是炼金术难以普及的原因,也由于效率不佳,便从台面上的舞台消失了。
(不过这么看下来,那股黑色力量与炼金术似乎无关呢。)
虽然也读过另一本了,不过完全没有描写到与黑雾之间的关系。谜团又增加了──蕾缇榭儿一边独自烦恼着,一边将书本放回原处。
「……唔?」
原本要拿出下一本书而将手伸向书架的蕾缇榭儿,发现一本薄薄的书籍夹在书与书之间,被推挤到书架的最深处。
(这是什么……?)
蕾缇榭儿受到好奇心的驱使,从书架深处拉出那本书。
拿到手的瞬间,皮革封面有一部分剥落了。既然这么脆弱,似乎是相当久以前所装订的书籍。
为了不伤到书,蕾缇榭儿小心翼翼地翻开泛黄且产生皱折的页面。第一页的标题写着:深入魔法与炼金术的实情。
『魔法与炼金术,可说是普拉提那王国现在最为广泛而稳定的力量吧。』
就这样继续阅读下去,却只提到魔法及炼金术的机制、研究实绩等内容,没有发现特别崭新的情报。
内容和以往读过的魔法历史,以及方才读过的炼金术概要没有太大的差异。
『如今正迈向研究最盛兴时期的这两股力量,实际上起源的由来可说相当类似。』
不过在书中的最后一章,提到蕾缇榭儿过去未曾读过的主题。
『许多研究魔法与炼金术的学者认为这两股力量是独立的系统,不过笔者认为其实并非如此。譬如,发动魔法与炼金术时都需要魔力。诸如此点,有许多这两种力量在根本上相似的特征。』
蕾缇榭儿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以前没有任何一本书曾提到魔法的起源从何而来的内容。
『一旦试着调查这些力量的根源,便打从心底感叹相关资料异常稀少。纵使少到甚至令人产生是否有人特地销毁的错觉,即使如此,也并非完全找不到。』
这段文章的后面写了什么呢?受到这股好奇心驱使的蕾缇榭儿专注地继续往下阅读。
『逐渐解读稀少的文献资料,便可得知魔法与炼金术有着共通的起源力量。从那股力量衍生出的形式,便是当今魔法与炼金术的体系。关于这股原初的力量,并未找到魔法与炼金术的起源以前的资料。虽然勉强知道名字,几乎没有其他的情报。那股力量就是 』
文章在这里不自然地中断了。蕾缇榭儿虽然立刻翻页,不过却没有任何内容。
「……!」
正确来说,或许过去页面上曾经写有内容,不过现在整页都被涂黑,已经看不见原本的模样。
(到底是谁做了这种事……)
被涂黑的那一页纸张干了,如果动作粗鲁,感觉马上会四分五裂,因此这一页并不是最近被涂抹掉的才对。
由于之后还有几页延续,蕾缇榭儿试着翻页,不过这些页面也全都被涂黑了。
(这里的内容到底写了些什么呢?)
这种涂抹,很明显是事后有人刻意下手的。书上是写了需要如此彻底抹去的机密情报吗?
蕾缇榭儿一边思考着这些事,一边心想反正下一页也是全黑的,便不抱着任何期待,随手翻到了最后一页。
『一直 在 等你。』
「!?」
在被涂黑的最后一页,用鲜红色的文字写着这句话。
鸡皮疙瘩在一瞬间爬满了背部,蕾缇榭儿大力转头。书在这个时候掉到地面,发出无机质的「啪唰」声响。
「……」
转头后的视线前方当然没有任何人。蕾缇榭儿大力呼出在无意识之中屏住的呼吸。
蕾缇榭儿将视线转向落在地面的书,蹲下身将它再度捡起。
即使翻开封面、看向背后,只看到书名,没有任何一处提到作者的名字。
由于这本书发行的年份在相当久远之前,那一页所写的文章和蕾缇榭儿应该毫无关系。
即便如此,蕾缇榭儿却无法不认为,那则留言是写给自己的。
「朵萝赛露大小姐,我有事想请教──……」
「……唔……!?」
从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使得蕾缇榭儿肩膀一颤、猛然转头。
站在那里的是抱着厚重书籍的吉克。蕾缇榭儿转头的动作,似乎正好与吉克打算伸出拍她肩膀的时机相同,吉克恰好反射性地将手往回收。
「怎、怎么了吗?」
蕾缇榭儿突然转头的举动似乎也吓到了吉克,他稍微睁大眼睛如此问道。
(……我在害怕什么呢?)
说起来,现在秘书库只有自己和吉克在而已,除了他以外,不会有其他人出声叫自己才对。蕾缇榭儿在内心对自己吐槽。
「不……没事,没什么。比起这个,你想问什么?」
「啊,是关于这里的内容。因为朵萝赛露大小姐刚刚在本馆读过与这边有关的书。」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爬满整个背脊的恶寒如今仍未消失。
即使如此,为了隐瞒这一点,蕾缇榭儿将全身的集中力放在文献调查上。
对于比平常更有干劲回答问题的蕾缇榭儿,吉克并未特别感到不可思议,不如说也随之起舞,变得饶舌,彼此交换意见,讨论的热度多了三成左右。
因此,等回过神来,早就超过规定的两小时,甚至已经快到闭馆时间了。明明进入图书馆是早上的事,时间流逝得还真快。
「今天很谢谢您。」
离开王立图书馆后,吉克一边走在大道上,一边这么说道。
「用不着道谢哦。而且到头来,我们什么也不明白。」
「就算这样也要谢。唉……谜团会吸引更多谜团呢。」
恐怕是指炼金术的事吧?关于这一点,蕾缇榭儿也对吉克的意见投赞成票。
「即使如此也要前进。我们就正向思考吧。」
「是啊。确实也获得许多新情报,回去后得立刻在脑中整理。」
「那么,要不要明天在学园一起整理手中的情报呢?今天总觉得没什么时间,几乎没办法共享情报。」
「好主意!大概什么时候做呢?」
「唔──和平常一样选在早上就好吧?」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走在被夕阳染红的大道上,在中央喷水广场分手,各自回家。
当然,蕾缇榭儿并没有忘记要买挂历回家。
二章 圣路克雷兹亚的回忆
前往王立图书馆的几天后,蕾缇榭儿在维洛妮卡的邀请下,放学后来到音乐教室。
虽然蕾缇榭儿度过放学后时光的方式,主要是在魔法训练场进行社团活动,不过这一天教师在魔法训练场举行演讲,因此休息。
「好厉害,维洛妮卡小姐!你钢琴弹得真好!」
「谢、谢谢。不过,有一点害羞呢……」
「没这回事哦,弹得非常好!我从途中就听得入迷了哦!」
「是啊,因为利夫从途中就张大嘴了呢。」
「咦,我张大嘴了吗!?」
第一首曲子演奏结束后不久。在音乐教室除了他们俩,还有米兰妲蕾特、席尔梅斯和吉克。
原本是维洛妮卡说希望能听她练习新曲子,不过她心想一个人听太可惜了,机会难得,干脆叫上所有人,结果魔法同好会的所有成员便聚集到音乐教室了。
「我都不知道维洛妮卡小姐还有这种专长。平时虽然没什么聆听音乐的机会,不过内心都平静下来了。」
「是啊。我平时也不太听音乐,但很喜欢维洛妮卡小姐的演奏。」
蕾缇榭儿一边和吉克聊着天,一边回想与维洛妮卡一开始相遇时她所弹奏的钢琴,怀念般地稍微露出微笑。
「朵萝赛露大小姐不会弹奏乐器吗?」
「是啊……我对音乐领域比较生疏,因此乐器的演奏──……」
随着手的移动,从口袋里传出唰唰的无机质声,蕾缇榭儿不禁停下话来。
翻了翻口袋,从里头拿出折成四角形的纸。一摊开来,纸上有着五线谱、音符和歌词。这是从艾迪手中收下的乐谱。
(……说起来,我把这个带来了呢。)
在王立图书馆得知吟游诗人多尼克斯的存在,便好奇起这份乐谱上写了什么样的音乐,为了找寻曲子而带在身上。
(唉,虽然没有找到啦。)
看来吟游诗人多尼克斯亲手谱的曲子并不多,没有与这份乐谱一致的曲子。
但蕾缇榭儿对于音乐一窍不通,加上读谱的技巧不佳,有很大的可能性是漏看了。
「……?朵萝赛露小姐,那是?」
维洛妮卡注意到蕾缇榭儿手中的乐谱,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走了过来。
「啊,这是朋友给我的乐谱。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曲子。」
蕾缇榭儿这么说,将乐谱给维洛妮卡看。虽然一瞬间心想是维洛妮卡的话或许会知道,不过看着乐谱的维洛妮卡也疑惑不已。
「是民谣……之类的吗?只看乐谱,似乎是首缓慢的曲子。」
「维洛妮卡小姐也不知道吗?」
「是的……不过这首曲子似乎能用钢琴弹出来。」
「哎呀,真的吗?」
「这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乐谱。那个……不介意的话,就由我来演奏吧?」
维洛妮卡如此提议。说起来,虽然收下这份乐谱了,却完全没听过这是什么曲子。
「嗯──……那就拜托你了。」
「好、好的!请等一下哦。」
维洛妮卡拿着乐谱走回钢琴边,马上看着乐谱开始弹奏。
维洛妮卡只用到右手,看来是可用单手弹奏的简单旋律。
「……原来是这样的曲子呢。」
接着如维洛妮卡所述,这是一听之下便会产生睡意般的缓慢音乐。聆听完毕后,蕾缇榭儿的第一句感想就是这句话。
只看乐谱的话,感想只有似乎是首简单的曲子。实际上这么一听,旋律意外地会转调,虽然不长,却有聆听的价值。
「感觉是给小朋友听的歌,总觉得有点可爱呢!」
「是啊,果然曲子就该听实际的音乐。」
「……」
与只是看谱时感受到的印象完全不同,蕾缇榭儿打从心底如此说道。不过演奏的当事人似乎想起什么了,眨着眼睛发起呆来。
「怎么了吗?」
「咦?啊,没事,没什么。」
蕾缇榭儿担心地出声,维洛妮卡便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摇头。
「我只是觉得这首曲子有些怀念……」
「怀念?」
「是的。和我经常唱的摇篮曲的旋律很像。」
维洛妮卡怀念地这么说,盯着眼前的乐谱,最后再度演奏起同样的旋律。
(……不过,记得那是……)
蕾缇榭儿一边侧耳倾听音乐,一边回想起几周前的记忆。
在波涛万丈的那个课外活动,维洛妮卡为了冷静下来,而哼出死去母亲常唱的摇篮曲。
就在当时,即便身为无法使用魔法、魔术的体质,维洛妮卡却使出了些微魔术般的力量。
(这真的是偶然吗……?)
从那次课外活动的事件之后,有各种不同的疑问急遽地冒出来。然而却没有像样的线索,蕾缇榭儿也束手无策。
「打扰了。请问维洛妮卡小姐在这里吗?」
此时敲门声响起,基路姆走进音乐室内。身为研究员的他会离开博物馆还真稀奇。
「午安,基路姆先生。维洛妮卡小姐人在这里……」
「其实我有事想请维洛妮卡小姐帮忙,因此在找她。教师们都因为演讲而不在。」
原来维洛妮卡在没有前往社团及音乐室的日子,大概都在帮忙教师们,也帮忙过好几次博物馆的作业。
「好、好的!不介意是我的话,我愿意帮忙。」
「谢谢您,真是帮大忙了。」
听见维洛妮卡的回答,基路姆安心地吐了口气。
「话说回来,我刚刚似乎听见了某种音乐……难不成打扰到你们了吗?」
「不会,没关系的。演奏也正好告一个段落。」
「那就太好了。话说回来,那是什么曲子呢?」
「那个……我也不太清楚。」
维洛妮卡用眼角余光看向这里。蕾缇榭儿拿起放置于钢琴上的乐谱,让基路姆看。
「这是朋友给我的,但老实说我也不晓得是什么曲子。基路姆先生知道吗?」
「嘿,吟游诗人多尼克斯啊……」
基路姆接下乐谱,用单手抵着下巴,兴味盎然地眺望着。光是看着似乎就很开心,他有时也会露出笑容。
「基路姆先生?」
「啊,不好意思。因为我是第一次看见这份乐谱,不小心就……」
「……连基路姆先生也不知道呢。」
「虽然我以资料的形式看过好几份多尼克斯的乐谱,不过没有看过这一份。说起来,他原本就是缺乏历史性的纪录、有许多谜团的人,就算有我不知道的曲子也并非不可思议吧。」
基路姆这么说,将乐谱还给蕾缇榭儿。多尼克斯到底是什么人呢?蕾缇榭儿的疑问越来越深了。
***
由于维洛妮卡突然要去帮忙博物馆的事务,演奏会在途中就结束了。
顺道一提,席尔梅斯知道维洛妮卡帮忙时总会拿到奖赏,也被吸引而一起跟去了。有预感他身为男生会被尽情使唤。
还有不少时间,稍微思考了一下,结果蕾缇榭儿就这样来到自己的研究大楼。
「啊,朵萝赛露小姐,午安。」
一打开入口的大门,兹巴尔正好从二楼走下来。他手中拿着好几本书与一小叠纸。
「午安,兹巴尔。你正在整理吗?」
「是的。我今天也无事可做,想说随手整理资料后就要回去了。」
「原来如此。那么我也来帮忙吧。」
蕾缇榭儿这么说,也开始帮忙这些工作。今天的资料并不多,两人一起整理的话,马上就结束了。
「对了,兹巴尔了解音乐吗?」
只是沉默着做事也很尴尬,蕾缇榭儿一边分类资料,一边问兹巴尔。
「音乐吗?唔……因为我喜欢音乐和歌曲,我想应该有些普遍的了解。」
单手拿着纸堆的兹巴尔歪着头回答。大概觉得蕾缇榭儿难得会问这种问题吧?
「那么你知道多尼克斯这位吟游诗人吗?」
「咦、多尼克斯……?」
兹巴尔的手停了下来。话题转得太快了吗?蕾缇榭儿慌张地对杵在原地的兹巴尔补充说明。
「抱歉,突然这样问,你也不晓得吧?」
「不,我知道喔。不如说他在吟游诗人中算比较有名的人!」
不过兹巴尔却用活力充沛的声音回答她。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兹巴尔的情绪这么高涨……或许吧。
「……是这样吗?」
「是的!他明明是吟游诗人,创作的曲子却非常少,也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多尼克斯」这个名字似乎也不是本名,而是后世的人为了方便,从他所创作的少数曲子中的歌词如此称呼的。
不自报姓名、也不怎么作曲,身为吟游诗人是格外奇特的人物,这些罕见的地方反而让他变得有名。
「而且他的签名也非常独特!」
「独特?」
说到多尼克斯的签名,便想起前几天看见的单字「D」。不过原本认为这是一般的签名……
「是的!虽然并不常见,他有时会画下有颜色的图形当作签名。由于相当稀有,在一部分的研究家之间称为『多尼克斯的遗产』!在拍卖会上一直有很高的价格喔!」
「……图形。」
确实,介绍「D」的签名的一旁,也刊登着有着彩色图形重叠、如太阳般的标志,作为多尼克斯的象征。
(……那个音乐盒……)
前几天为了鉴定而交给大卫的那个音乐盒。虽然在音乐盒底下画有白色三角形,图案的签名……这和多尼克斯的遗产有什么关系吗?
不过,假设两者之间有关系,那为何那个音乐盒会被施加封印呢……就像吉克所说的。谜团吸引了更多谜团。
「兹巴尔,难不成你是多尼克斯的粉丝吗?」
「虽然称不上是粉丝,不过我经常读他的诗,也持有好几份乐谱哦,虽然都是复制品!」
「是喔……」
那样已经是粉丝了吧?蕾缇榭儿内心虽然这样想着,不过对开心谈论着的兹巴尔这样挑明也太不解风情了,因此这些话放在心底就好。
「我从以前就这么想了,兹巴尔知道不同领域的许多知识呢。」
「怎么会……!我才比不过朵萝赛露小姐!」
兹巴尔伸出双手拼命挥动,在这么说的同时也一边摇着头。
「不过我的家族代代的职责是记录王国的历史,在这层意义上,或许可说比一般人知道更多各种不同的事吧。」
「哎呀,是这样吗?」
「是的。我的家系在成为贵族之前,似乎就一直在这么做了。」
他的老家威列吉子爵家原本是平民,有在执笔历史书籍,因为这一点被国家看上,而成为了贵族的一份子。
「以前也曾一同进行过魔法及从魔法衍生的力量的研究,因此有许多相关的资料。」
「原来如此。」
印象中,兹巴尔的家亦属于「探求者一族」。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展现了手中的一族之证明。
魔法、魔术等研究及历史书的编篡、研究。他家的家业或许与身为「一族」有所关联。
对话到此告一个段落,只有放置书本及翻阅纸张的声音回响在大厅内。
不断动手的同时,蕾缇榭儿脑中也不断转着几天前与今天所获得的情报。
有太多令人在意的事,无法集中精神作业,蕾缇榭儿放空地眺望着窗外,结果看到了走向这栋建筑物的人影。
「……?」
那是蓝色头发的少年,以及白发且下巴蓄着胡子的初老男性的双人组。虽然知道其中一人是莱奥尼尔,不过她并不认识另一个人。
这栋研究大楼位于本馆后方,平时也没什么访客,造访这栋研究大楼到底有什么事呢?才这样想,马上就有人来敲玄关的门。
「来了──」
敲门声让兹巴尔停下手,走向门边。兹巴尔随手打开门,预料之外的访客让他瞬间表情一僵。
「很抱歉突然来访。我想见朵萝赛露小姐,可以进去吗?」
「好、好的!那当然!」
兹巴尔马上让他们俩进入大厅。蕾缇榭儿站起身子,同时从打开的门的阴影后方看见莱奥尼尔。
「午安,殿下,好久不见了。」
「打扰了,朵萝赛露小姐。看来你过得很好。」
这么说的莱奥尼尔露出浅笑。他开始就读路克雷兹亚学园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不过感觉很久没看到他了。
「话说回来,殿下,那位是?」
「啊,这位是布罗瓦公爵,担任魔法省的高官。」
「初次见面,朵萝赛露小姐。」
布罗瓦公爵朝这里低头致意,蕾缇榭儿也点头回应。在之前全体初级生参加的演讲中,她曾经看过这位老人。
不仅第二王子,连魔法省的最高官都亲自造访,到底有多么重大的事呢?
「那么,找我有什么事呢?」
「嗯,其实我们看上朵萝赛露小姐的能力,想找你商量一些事。」
「……我们换个地方吧。」
感觉并非站着谈话就能聊完的议题,蕾缇榭儿带着两人来到会议室。
这栋研究大楼虽然有许多设备,不过却只活用到研究室、大厅、书库和茶水间而已,实际上这是第一次用到会议室。
「两位要喝红茶吗?」
「不用了,我不打算久坐,没关系。谢谢你的体贴。」
莱奥尼尔温和地阻止打算前往茶水间而走向门边的蕾缇榭儿,马上进入正题。
「我想找朵萝赛露小姐商量的不是其他事,正是关于你持有的力量『魔术』。」
蕾缇榭儿在莱奥尼尔对面的椅子坐下,沉默地听着他的话。
「我想朵萝赛露小姐也知道,阿斯特雷亚大陆的情势这几年并不安定。由于在十一年前的战争中战败了,我认为我国的军队击退他国军队的力量并不足够。」
莱奥尼尔将双手交叠、放在会议桌上,一边看着蕾缇榭儿的样子,一边慎重地往下说。
「不过就算想采取对策,目前尚未厘清关于当时拉匹斯国使用的神秘力量的真面目。这个国家极有可能再度侵略我国,考虑到我方必须用最佳的因应手段应付,因此前来拜访朵萝赛露小姐。」
「正如殿下所言,我们普拉提那王国所欠缺的,就是能够与拉匹斯国及依利斯帝国抗衡的军事力。或许只要提升陆军及海军的训练精度就好了,不过魔法省培育的魔法兵光靠这样是不够的。必须从根本提升能力的基础。」
宛如补充莱奥尼尔的说明般,坐在他一旁的布罗瓦公爵接着继续说道。
借由魔导术式的导入而进行的魔法强化,在近期内有可能遇到能力成长的瓶颈。如此一来,导入能够更加大幅提升能力的魔术将更有效率,这是他的说法。
「……因此您才看上魔术吗?」
「是的。若有这份力量,我国也能获得更强大的军事力吧?如此一来,不但可以增加战争时居于优势的可能性,也不需要害怕其他国家了。」
「…………」
莱奥尼尔毫不犹豫地点头,如此宣言。蕾缇榭儿眯起眼,垂下视线,陷入沉默好一阵子。
「……很抱歉,我无法接受这个请求。」
蕾缇榭儿静静地摇头。莱奥尼尔提议的魔术课程,违反了蕾缇榭儿的信念。
蕾缇榭儿确实喜欢魔术,也因为有奥兹华德的请托而进行研究。不过进行研究的终究只是魔导术式,并非魔术本身。
以鲁卡斯为首的教师也都在帮忙术式的研究,也已了解原本用于魔术的魔导术式也适用于魔法。因此为了更有效率地运用魔法,奥兹华德才对蕾缇榭儿提出委托。
但是莱奥尼尔的要求并不一样。他纯粹是打算使用魔术对世界施加压力。为了守护国家,这个方法或许有效。然而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点头同意这个方法。
蕾缇榭儿并不打算推广魔术。如果这个世界中的魔术已经消灭了,不如说就这样消灭了也好。
『魔术并非用来杀人的力量。而是为了守护人而使用的力量喔。』
『这是我的赎罪。』
这些话是蕾缇榭儿的魔术老师的口头禅。
蕾缇榭儿并不知道,老师在流浪到利洁罗赛王国之前过着何种生活,老师也从未提及。
「我并非无法理解殿下的考量。不过,强大的力量必然会产生悲剧。我并不期望这种事。」
只有一次,老师曾说过,所有战乱的源头便是魔术。
为何会发生阿斯特雷亚大陆战争呢?在那之后经过千年,到了现在也不晓得原因,也不知道老师的话语是真是假。
不过「力量」会使人迷失。没有人能够保证,获得力量后,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们的安稳不会消失。
她很理解,从这个时代的人类来看,魔术具有前所未见的强大力量。正因如此才无法点头答应。这也是为了不重蹈千年前血腥战争的覆辙。
而且,这个国家现在的贵族都具有高度魔力。相对地,魔力高的人类无法操控魔术。
若在这样的世界中普及魔术,代表会逆转王族、贵族与平民的权力关系。最糟的情况下,恐怕会造成普拉提那王国的崩坏。
「是吗……这样就没办法了。」
不过听到这些话的莱奥尼尔,足以令人扫兴般地,干脆地停止了追究。
「殿下……这样好吗?」
「是的,毕竟也不能勉强她。」
即使布罗瓦公爵以困惑的语气这么问,莱奥尼尔仅是伤脑筋般垂下眉如此回答。实在太过干脆了,连蕾缇榭儿也吓了一跳。
由于之后也没有其他话题了,莱奥尼尔等人便准备离开。蕾缇榭儿也为了送两人而一道来到外头。
「那么我就先离开了。不好意思占用你的时间。」
「不会,请别在意。」
莱奥尼尔对蕾缇榭儿致意后,便和布罗瓦公爵一起离开了。
不过感觉他并没有放弃。至于他之所以没有进一步询问蕾缇榭儿为什么拒绝,或许是盘算只说服一次无法让自己听话吧。
(感觉还会再来……)
蕾缇榭儿心里这么想,以五味杂陈的心情目送着两人的背影离去。
***
隔天早晨,一早就来到学园的蕾缇榭儿,出现在博物馆前。
前几天,蕾缇榭儿邀请吉克前往王立图书馆,而这次换成吉克邀请蕾缇榭儿前往博物馆。
「感觉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
「是吗?我有时会前来打扰呢。」
契机是想寻找过去的文物及绘画是否有和那个纹章相似的东西,这是吉克的意见。
确实,如果找到这样的线索,便可能从描绘的绘画等物品推测关联性。
「你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出于研究的一环,我只会去机械及兵器的展示区,没什么机会去逛其他地方……」
「啊,原来如此。」
这间博物馆,有以前美术的课程中所见的动物相关展示的区域,以及收藏杀死魔女之圣剑的圣遗物区等多个展示区。
而其中圣遗物的区域,也是以博物馆最大规模为傲的展示区。若要找寻物品,只凭一人无法在一天内逛完。
「这样的话,那我就来帮忙吧。」
「不好意思,感激不尽。」
两人登上博物馆前长长的阶梯,来到博物馆的大厅。
由于是开馆后不久的早晨,馆内静悄悄的,几乎看不到访客及职员的身影。
「我们要从哪里开始看呢?」
「反正都要看一遍,那就先沿着顺路前进吧。」
「也对。」
在设置于大厅的馆内介绍确认路径后,蕾缇榭儿和吉克便一起前往圣遗物区。
「在那之后,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没有……不过我从兹巴尔口中听到了多尼克斯遗产的事。」
「咦?那是什么?」
「多尼克斯似乎有奇特的签名,而有这些签名的物品似乎被这样称呼。」
「嘿,这还真有意思。」
之后,两人便一边聊着吟游诗人多尼克斯的话题,以及关于车轮十字纹章的各种事,一边在馆内来回走着。
「……哎呀?」
在展示区逛了一阵子后,蕾缇榭儿在某个区域看到熟悉的面孔。
「咦?这不是朵萝赛露大小姐吗?」
对方也马上注意到朵萝赛露等人,停止作业,出声叫了他们。
「早安,基路姆先生。最近很常遇见你呢。」
「好像是这样呢,早安。」
身穿立领研究员制服的基路姆露出苦笑。他原本就是负责圣遗物区域的研究员,从一早就在做展示品的检查。
「你们才是,怎么那么早过来?」
「作为调查的一环,我们在逛圣遗物区。这里是什么的展览室呢?」
基路姆所在的展览室,比之前逛的任何房间都还要大,天花板也很高,给人宽广的印象。由于只有这里的摆设不同,正在进行何种特别的展示吗?
「这个房间展示了普拉提那王国的历史。都是与历代国王有关的圣遗物喔。」
所以才确保了如此宽广的空间啊。蕾缇榭儿听着说明,于内心同意。
「这里全都是关于国王的展示品吗?」
并排在展览室入口的墙壁上的绘画,应该是历代国王的肖像画。吉克一边看着那些肖像,一边对基路姆问道。
「不是的,这个房间是以两名建国王……建立现今国土与王国制度基盘的国王展示品为主。」
「建立王国基础的王……指蒙眼王吗?」
「没错!你还真清楚呢。」
看来吉克与基路姆开始谈论起蕾缇榭儿所不知道的历史了。
有两位建国王是什么情况啊?蕾缇榭儿如此思考时,错过了发问的时机,于是只能放弃,侧耳倾听两人的对话。
「记得在历史书上,将亚雷斯塔称作建国王……」
「毕竟谁是这个国家的建国王,一直众说纷纭呢。国名也一样,由于在亚雷斯塔朝以前的贝峇尔朝的文化差异极大,就算说是其他国家也不为过,贝峇尔可以包含在『普拉提那王国』内吗?这样的议论于近百年来一直在学者之间争吵不休。」
「记得在某个时期也争论过应该将平民出身的蒙眼王从王家的血脉中移除吧?虽然马上就停歇了。」
「毕竟蒙眼王在社会上的知名度与人气压倒性地高,尊重民意的话,就无法颠覆这一点。而且,否定蒙眼王的血脉,也就代表否定留有该血脉的现今王家。」
所谓亚雷斯塔朝,是现在普拉提那王国的王朝名称,包含此王朝在内,王国过去尚有贝峇尔与亚雷斯塔两个王朝存在。
回想起来,奥兹华德和罗修弗德的全名中,除了中间名,还有「亚雷斯塔」的名字。那就是王朝名吗?
「顺道一提,根据历史学家支持哪种说法,当事人所执笔的历史书所记载的王国历史也会有所不同喔。」
「咦?那么也有书写到六百年的历史,而非千年历史的书吗?」
「没错。但由于现在一般教导的历史皆从贝峇尔的建国王时代开始,因此大部分的历史书也都是基于此内容而撰写,几乎很少看到其他的内容。」
看来有两位建国王,是因为分别对建立普拉提那的贝峇尔朝的国王,与建立现在国家基础的亚雷斯塔朝的国王赠予建国王称号的缘故。
好复杂的理论啊。蕾缇榭儿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边随兴浏览附近的展示品。
方才吉克提到的蒙眼王这位国王的展示品,就大量陈列在进入入口后的一旁。
而且贝峇尔建国王的展示品只少少地摆在房间一角,不如说只有关于亚雷斯塔建国王的资料及遗物……
「蒙眼王的相关展示品会这么多,单纯只是因为留下来的物品最多喔。」
「……!」
「原本贝峇尔的建国王就活在千年战争结束后的混乱期,因此资料较少,而且除了建国与导入大陆历以外,历史上并没有引人注目的活跃。」
他们何时聊完的呢?来到身边的基路姆宛如看穿她的心声似地,确实回答了蕾缇榭儿的疑问。
(我的表情有那么明显吗……)
蕾缇榭儿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赶忙移动,专注地读着展示说明。
根据展示牌及肖像画的说明,蒙眼王是距今六百年前,大陆历四百年代的王,总是在双眼包覆着白色的绷带,因此才被这么称呼。
举行千年战争的谈和会议以后,合并了越过波列亚历斯山脉的大陆南部的中小国家,普拉提那随即诞生,迎来短暂的和平。
不过随着岁月流逝,贝峇尔王的极权统治与官僚腐败等蔓延于世,人民的生活变得非常贫困。
此时宛如救世主般登场的,就是平民出身的蒙眼王。他率领民众起义,首先兴起叛乱,毁灭了贝峇尔朝,之后平定周围各国。
(蒙眼王所平定的领土,现在也是王国国土的一部分呢……)
蒙眼王虽然深受国民的敬爱,但很遗憾地,他并未留下子孙。没有子嗣的国王驾崩,他的养子便继承了王位,血脉延续到现今王家。
进一步逛起展览,在各式各样的展示品中,有一件格外吸引蕾缇榭儿的注意。
「……这是……」
那是一把长枪。在枪柄的两端皆有枪刃的双刃枪,比起一般的长枪要短,只比蕾缇榭儿的身高长一点而已。
这把长枪似乎历史悠久,已经生锈、变成褐色,不过各处都可看见金箔的残渣与鲜艳的宝石,可见制作当时有着非常豪华的外观。
阅读展示的说明牌,得知这把长枪是蒙眼王授予菲利亚雷奇斯家第一任当家公爵爵位时所赠送的物品。
原本应该由公爵家保管,不过随着岁月流逝,劣化非常严重,约一百年前基于维护的目的,便捐赠给博物馆。
「原来曾经收下这把长枪呢。」
老实说,家里的人是那种性格,蕾缇榭儿并不认为菲利亚雷奇斯家是配得上公爵爵位的家系,不过看来在过去并非如此。
「菲利亚雷奇斯家是蒙眼王所任命、王国最古老且最初的公爵家。由于对于蒙眼王平定大陆南部有极大的贡献,基于这份功绩而被赏赐了这把长枪。您不晓得吗?」
「……我有听过。」
其实是第一次听到的情报,但总觉得不能坦率说出不知道,蕾缇榭儿随口应付、蒙混过去。
走近捐赠的长枪后仔细一看,在枪刃与枪柄的连接处有个硕大的护把,隐约看出有纹章刻在上头。
在盾牌上展开翅膀的双头鸟纹章,双头鸟中的左方为鹫,右方为乌鸦。蕾缇榭儿曾经看过这个纹章。过去在研究室前捡到,拜托基路姆鉴定的那个铃铛内侧,也刻有同样的纹章。
「这是第一代公爵家的纹章呢。」
吉克注意到蕾缇榭儿凝视着纹章,来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向长枪。
「是啊……」
「您注意到什么了吗?」
对于吉克的疑问,蕾缇榭儿的视线落在挂在长枪展示区的展示牌上所写的说明。
『另外,虽然菲利亚雷奇斯公爵家在建立后的四百年间使用此纹章,不过现在用的是新授予的纹章,已经没有在使用这个纹章的刻印。』
上头写着这一行字。蕾缇榭儿指着这篇文章。
「以前,曾经有个铃铛掉在我的研究室前。」
「铃铛……吗?」
「对。我看了这个,想起了那个铃铛。」
内侧刻有公爵家的初代家纹,古老又小的银色铃铛。虽然一开始看见时并不怎么在意,不过根据这个说明,菲利亚雷奇斯公爵家的家纹在两百年前改为现在的图案,而初代家纹的刻印在那之后就没在使用了才对。
那么,刻有已经不存在之初代家纹的那个铃铛,到底是在何种时代被制作而出,是谁的持有物,又为什么掉落在蕾缇榭儿的研究室前呢?
那个铃铛在不久前神秘青年的袭击时遗失了,现在回想起来,这件事本身或许也有什么意义。
「还有这种事啊……那是某件骨董的一部分吗?」
「唔──……目前只能这样想,但实际上到底怎么样呢……」
听了这些话的吉克也不可思议地歪过头来。
感觉最近总是遇到这种情况。原本以为顺利收集了情报,不过这些情报却完全没有连贯,只有谜团逐渐加深。
顺道一提,过去由罗修弗德带出而引起骚动的杀死魔女之圣剑,不知为何也展示着。听说装饰于此的只是复制品,国家为了调查,已经回收真品了。
「那把剑,到头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并没有听说任何消息。只知道那是圣遗物……」
吉克一边看着杀死魔女之圣剑的复制品,一边如此询问基路姆,不过基路姆也很疑惑。
「这样就逛完了呢。」
「是啊,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接着也要继续花时间看遍其他所有展览。蕾缇榭儿与吉克看向彼此,互相颔首。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来带你们参观馆内吧?这么宽广的博物馆,只有两人逛会很辛苦喔。」
基路姆对打算移动到下一个展览室的蕾缇榭儿等人如此提议。
「咦……虽然很感谢你的好意……这样不会妨碍你工作吗?」
「不会,带领访客参观也是研究员的工作之一。」
基路姆这么说,露出微笑。蕾缇榭儿和吉克看向彼此一阵子后,也没特别讨论,便双双点头赞成。
接着,两人就在基路姆的带领下开始逛起其他的展览。果然,只要有个熟悉展示品的人在,遇到问题就可以马上询问,实在学到不少。
走遍好几个房间后,突然来到阳光落下、如日光浴室般的走廊。可看见在走廊的前端,只有一个展览室的入口。
这个房间与方才王国历史的展览室有着不同的氛围,入口架设着好几道白色大理石的拱门,室内也用白色墙壁与红色地毯统一装饰,呈现豪华的感觉。
「这里又是个大型的展览室呢。」
「啊,这是圣女大人的展览室,是博物馆第二大的展览室。」
这里是介绍「圣路克雷兹亚」这位人物,亦是收藏了与她有关物品的展览室。
光听这个名字,就会率先想到「路克雷兹亚学园」,难不成这间学园与这个人物有关吗?
在王国历史的展览室,有整面墙都是展示柜,不过这里只有几个展示柜,在玻璃制成的台柜内陈列的物品并不多。
「圣路克雷兹亚大人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据说她穷尽一生传授、启蒙民众的知识,以奇迹的力量不断拯救民众,被称为奇迹的圣女大人。虽然她的生平并不为人所知,不过传说约在四百年前,她现身于各地的教堂及诊疗院,无偿对民众施予治疗。」
据说,由于圣路克雷兹亚不断实践平等地为所有民众带来知识与安宁生活的信念,因此好几次被视为异端份子而被逮捕,不过任何武器都无法伤害她,最后连国王都被她坚忍不拔的意志所感化。
「带给百姓平等的知识……吗?她还真了不起。那么这座路克雷兹亚学园……」
「是的,正是当时的国王提供资金与土地,由圣女大人所创立的学舍。」
竟然连国王都能予以感化,圣路克雷兹亚似乎具有惊人的领袖魅力。
不过都如此感叹了,仍被整面墙上所挂的无数绘画与天花板画散发的魄力所震撼,蕾缇榭儿不禁屏住气息,不断移动视线。
「……明明有这么多画,却没什么有渊源的物品呢。」
蕾缇榭儿感到意外地低喃。展览室的绘画压倒性地多,接着有好几个雕刻摆在入口处等显眼的地方。
原以为作为圣人受到崇敬的话,应该要有更多的遗物,不过圣路克雷兹亚圣遗物的展示,在全国各地并不常见。基路姆说道。
「她似乎没什么私人用品,可说是不执着于物质的人吧。由于圣女大人的详细资料并未流传至后世,因此传承也包含后世的想像,研究家当中也有人对其存在本身提出质疑。」
即使如此,在好几百年的岁月中,以一个人物为主题,竟然能创作出这么多的作品,对此蕾缇榭儿藏不住惊讶。
如此大量的作品,正是圣路克雷兹亚超越了时代,在普拉提那王国的人们之间广泛受到敬爱、崇拜的铁证。
「那么,她完全没有留下任何遗物吗?」
「不是,并非这么回事。譬如最有名的遗物就是『洁白的长袍』。真品收藏在王都大教堂内,这里只陈列着复制品。由于那是圣路克雷兹亚大人现存极少的圣遗物,因此在绘画中也很常出现圣路克雷兹亚穿着长袍的模样。」
基路姆这么说,指向挂在墙上的那些绘画。经他这么一说,展览室的圣路克雷兹亚的绘画中,确实有许多穿着或披着白色长袍的画。
蕾缇榭儿再度逛起展览室中的那些绘画,突然注意到一幅画。
「……这是?」
蕾缇榭儿发现的,是挂在展览室墙上一角的绘画。这幅画与周围相比稍微欠缺魄力,被埋没其中。
虽然画仅是蕾缇榭儿单手便可抱起的尺寸,然而蕾缇榭儿却不由自主地受到吸引。
在蔚蓝晴空环绕的绿油油草原上,身穿朴素的白色长袍、有着一头淡金色头发的少女,任凭风吹起长袍的一角,赤着脚奔驰在草原上。
(这个少女……是……谁?)
她不可能见过画中的人物。然而怀念感却不禁往上涌出,蕾缇榭儿心想。
──我曾经在某处见过这个少女。
「你很在意这幅画吗?」
基路姆或许认为沉默地注视着画的蕾缇榭儿有兴趣,他这么问道。
「这是名为《少女•圣路克雷兹亚》的画,描绘了圣路克雷兹亚大人的幼少时期。是以圣路克雷兹亚大人为模特儿的画中最新的作品喔。」
「……」
「当然,绘制这幅画时,圣路克雷兹亚大人已经过世了,因此找了模特儿。那位模特儿就是──」
基路姆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眼前的蕾缇榭儿抱着自己的头,浮现痛苦的表情。
(……头……感觉要爆炸了……!)
随着浊流般的剧痛,有某个画面穿过脑海。
那是某间房间的影像。用金色及缎质品装饰的那个房间中央,放置了巨大床幔覆盖着的床,有位淡金色卷发的美丽女性坐在那里。
『那么,关于定期检查的结果……』
在床的一旁,有位身穿白衣、像是医师的青年站着,手中拿着好几张纸,有些尴尬地皱着眉头。
『魔力比以前的测量值还要低。』
『……』
女性听到青年的话,并未露出特别惊讶的表情,什么也没回答,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总有一天魔力会枯竭的吧?』
『……即便如此,只要那孩子平安无事的话,这样就好……』
在房间外,有两个年幼的小女孩偷偷听着这些对话。其中一人是白银色头发、左右瞳孔颜色不同的女孩,另一人是有着红色及肩头发的女孩。
『……他们说了这种事喔?』
『嗯──』
即使银发的女孩这么问着,红发女孩只是将食指抵着下巴、歪着头而已,并没有悲观的样子。
『不过,其实我没那么在意喔。因为呀,就算有魔力,也用不太到啊。』
红发少女当场转了一圈,真的不在意似地露齿而笑。
『而且要是没有的话,我就和小朵萝赛一样了喔!』
『……或许是这样没错……』
银发少女用复杂的表情看着天真无邪笑着这么说的红发少女,双手在胸前紧紧交握。
『比起这种事,我们去外面玩吧!今天从早上开始就一起在检查身体,兄长大人也不陪我玩,好无聊喔~』
『咦……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因为又没说不能出去玩啊!』
话才刚说完,女孩就仿佛等不及般以猛烈的速度跑过走廊。
『那我就先去庭园啰!是中庭喔!』
『啊、好。』
红发的那位少女朝这里挥手,设计朴素的白色洋装舞动着,有精神地跑走了。
她的身影,和面前这幅画中的少女类似。
「朵、朵萝赛露大小姐!?您没事吗?」
基路姆露出慌张的模样,立刻赶到呼吸紊乱的蕾缇榭儿身边。
「我只是有点头晕而已……不好意思,话才说到一半。」
「请用不着在意那种事。身体还好吗?要不要去休息室休息一下……」
「我真的没事。比起这个,可以仔细告诉我刚刚的模特儿的事吗?」
虽然很感谢对方的担心,不过蕾缇榭儿非常在意基路姆刚刚说的话。
与这幅画所描绘的人物极为相像的人在蕾缇榭儿的记忆中出现了。那么,这幅画的模特儿到底是谁?
「……这幅画是以第一王女雅雷克希亚大人为模特儿而绘制的。」
虽然基路姆仍带着担心的表情,不过他也知道蕾缇榭儿不会退让,因此继续讲解。
《少女•圣路克雷兹亚》是宫廷画家绘制的作品,似乎是距今约十年前所画的。
那位画家原本似乎没有打算要画圣路克雷兹亚,不过偶然目击在中庭奔跑的公主,冒出强烈的灵感,而在一个晚上完成了这幅画──还留下了这样的逸事。
(难不成「雅雷克」是……)
那是雅雷克希亚的暱称吧?朵萝赛露身为公爵千金,成为公主的玩伴并非不可思议,只要这么一想,很多事情都能理解了。
(……那么,之前在那个记忆中看到的少年是……)
过去和吉克修理时钟时所看见的记忆,应该是雅雷克希亚这位女孩。
不过在那个记忆当中,还有另一位修理时钟的男孩。如果女孩是雅雷克希亚的话,那个男孩又是谁呢?他和雅雷克希亚有什么关系呢?
「啊,基路姆先生,找到你了!」
在安静的博物馆走廊中突然响起脚步声,有位不认识的男人弯过转角跑了过来。由于他和基路姆穿着同样的衣服,应该是博物馆的职员。
「怎么了吗?」
「基路姆先生,你现在有空吗?整理后方仓库的人手似乎不够,希望你可以过来帮忙……」
如此开口的男性职员怯生生地窥探着这里的脸色。或许担心打断导览是否会惹人生气吧?
「我们没关系的,基路姆先生请过去帮忙吧。」
「可以吗?谢谢您……」
基路姆朝这里频频鞠躬,和男性职员一起匆匆离去了。
两道脚步声消失后,吉克转头看向蕾缇榭儿。
「朵萝赛露大小姐,今天就先看到这里吧?」
「咦?连一半都没看完喔?」
由于对于入口看到的导览路线还留有印象,蕾缇榭儿记得,这间展览室大概位于整体三分之一左右的位置。
明明到中午还有好一段时间,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停止逛博物馆呢?
「是这样没错,比起这个,我更担心朵萝赛露大小姐的身体。您的脸色很差喔。」
「……」
她不禁碰触自己的脸。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脸色,不过从指间传来的温度比平时还要低。
「博物馆和展示品都不会逃走的,不一定得在今天内看完。我们可以找时间再来喔。」
「……谢谢。」
总觉得似乎让他有了奇妙的顾虑,感到有些抱歉,不过蕾缇榭儿老实接受了吉克的好意。
现在虽然装作没事,实际上从身体到指尖都很冰冷,光站着也非常辛苦。
「……!朵萝赛露,你在这里啊!我在找你喔!」
蕾缇榭儿等人一走到外头,鲁卡斯正好喘着气,从博物馆前长长的阶梯飞奔而上。
「学园长?发生什么事了?」
鲁卡斯的样子连蕾缇榭儿也大感吃惊。他似乎很匆忙,从额际流下大滴汗水,也喘个不停。
「还问发生什么事了,快看这个。」
对于蕾缇榭儿的问题,鲁卡斯气势汹汹地拿起手中的一张纸。大概是一直紧握在手里吧,纸都皱掉了。
蕾缇榭儿虽然感到吃惊,仍从鲁卡斯手中接下报纸。标题用硕大的文字写着号外。
「……咦?」
蕾缇榭儿接着阅读那张报纸的第一则文章,从口中发出惊愕的声音。
『位于菲利亚雷奇斯公爵领北部深山村庄的民众起义,混乱已经扩散至领内各地,现在演变成领都大规模的暴动。』
上头确实用醒目的文字写了这些内容。
闲章 王家之心
这里是位于王都尼尔温中心的威尔特列斯王城。在城内的国王房间,王国的高级官员们正在进行会议。
莱奥尼尔一边听着这些议论,一边静静地观察会议的情况。这个国家每个月会召开好几次这种会议,透过讨论整合高层的意见。
原本莱奥尼尔等王子用不着参加这个会议,不过为了尽早得知王国的现况,莱奥尼尔每次都会出席会议。
「果然只有这个方法了……殿下也这么想吧?」
「天晓得──」
留着一头白发且有着明显皱纹的年老执政官,对第三王子艾迪尔哈鲁特问道。不过当事人靠着墙听着话时,却也感到无聊的样子。
平时总四处旅行、完全不回城内的这位弟弟,看来是被女性随从强硬地带回来了。
(……没什么进展呢。)
莱奥尼尔一边用眼角余光看着情况,一边在内心这么想。
这个会议不只是讨论政策的场合而已。亦为评估高级官员们在会议中的发言及柔软的思考,选出更加优秀之执政官的场合。
担任普拉提那王国中枢高级官员的执政官位置并不多,因此竞争也很激烈,若不持续努力,转眼间就会被取代。
过去的时代也曾有每几个月就更换执政官的国王,不过现在的父王即位后,只更换过几次。奥兹华德的执政官就是如此优秀。
相对地,那位老执政官从方才便一直提出类似的提案,而且还认为自己的提案没有任何问题。
(这样的话,连艾迪尔哈鲁特也会无聊吧。)
虽然是由于家族推荐而在近期升迁的人,但很快就会被左迁吧?莱奥尼尔一边随意翻着手边的资料,一边侧耳倾听议论。
「……对了,莱奥尼尔,你似乎委托朵萝赛露进行魔术课程了?」
在讨论告一个段落时,坐在会议桌最后方位置的父王奥兹华德像是突然想到一样,对莱奥尼尔如此问道。
「是的,父王。虽然她已经拒绝了。」
「是吗?唔,依那女孩的性格,确实会这么做吧。」
奥兹华德貌似开心地「呵呵呵」笑着,以撑在桌上的手拄着颊,露出奸笑般的笑容看向莱奥尼尔。
「呐,莱奥尼尔。你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去拜托朵萝赛露呢?」
莱奥尼尔很熟悉父王那宛如恶作剧孩童般无所畏惧的笑容。
(……父亲还是一样难以应付呢。)
自己是基于何种意图做出行动的,即使不问应该也注意到了才对。莱奥尼尔在内心苦笑。
奥兹华德从以前就喜欢测试别人。对于各种不同的问题,即便已经相当了解其结果及理由,仍必定要求对方用自己的言论说明。他就用这种方式测试膝下的子嗣及部下。
「诚如父王所知,现在的世界情势越来越紧张。」
因此才有络绎不绝的人景仰他、追随他。莱奥尼尔笔直地看着奥兹华德,开始娓娓道来。
「在大陆历九八九年发生了苏菲利亚战争,在那之后经过十一年,拉匹斯国再度蠢蠢欲动,在警戒之余,为了不重蹈覆辙十一年前的状况,我判断用现有最强大力量的魔术促使战力增强才是最有效的方法,因而采取行动。」
「呼嗯,有道理。」
奥兹华德附和着莱奥尼尔的说明,并未特别吃惊,也没有提出反对。
「不过你是否忘记依利斯帝国的事了?那个国家有多讨厌魔法,实际留学过的你应该最为清楚吧?」
「是的,那当然。不过,正因我曾在帝国留学,才更加认为需要导入魔术。」
莱奥尼尔到了依利斯帝国留学后,最感到惊讶的,便是帝国与我国技术上的差异。
在完全禁止魔法的那个国家,取而代之的是确立了被称作「阿尔玛反应器」这种特殊装置的系统,借此在国内提供安定的能源。
而且阿尔玛反应器不仅支撑帝国人民的生活,其能源也进而产生强大的军事力。
「我国与帝国确实有着同盟关系,但无法保证能够持续到何时。近几年帝国方面的情势也呈现不稳定的状况,那个国家也有许多人对如今仍在使用魔法的我方抱持不信任感与厌恶感。」
关于阿尔玛反应器的构造,由于是国家机密而无法究明,不过作为足以对抗的手段,莱奥尼尔发现了魔术的价值。
「借由帝国赠送、被称作『枪』的新武器,也能够理解其技术力有多高吧。」
「呼嗯……」
那把圆筒状的武器,一开始是在九年前苏菲利亚战争结束后,两国缔结同盟之际,帝国作为友好的证明而赠送的。
生产困难,数量也极为稀少,因此完全无法进口,虽然在国内机密进行研究开发,却完全没有完成达到可实用化之成品的迹象,便是现实。
「依我国的防御魔法,现状虽然勉强可挡下枪的子弹,对于威力在那之上的武器却完全没有作用。既然难以从根本提升魔法威力,必然需要导入具有更高一层之威力与性能的力量,这是我的想法。」
不只枪,依利斯亦开发出以阿尔玛反应器生产的能源为动力的军事武器,依普拉提那现有的技术无法与之抗衡。
前去说服她时带着魔法省高官是为了增加说服力,若提升技术,也能提高魔法省的地位,换言之,这是利害关系一致的结果。
「是啊。然而我国接受这股力量的技术和制度都还不成熟,现在时期尚早。」
「是。」
奥兹华德的这句话,让莱奥尼尔有些悔恨地心想「他果然掌握得一清二楚」,却也露出微笑。莱奥尼尔并不讨厌父亲这种作法。
「失、失礼了!」
此时,随着粗鲁的敲门声,有位士兵冲进会议室。他的呼吸紊乱,模样相当慌张。
「真吵,有什么事?」
「非、非常抱歉!不过,有急事必须马上禀报。」
呼吸仓促的样子只有一瞬间,来到国王御前的士兵立刻站直。
「菲利亚雷奇斯公爵领发生叛乱了!」
士兵带来的这个消息,让聚集在会议室的人传出动摇的声音。
「公爵领发生叛乱?怎么回事?」
「在这个情势不稳定的时候叛乱……那个地方和帝国和拉匹斯都很近吧?会不会影响与两国之间的关系?」
「……」
突如其来的事态使得官员们吵杂起来,而在这之前一直沉默不语的艾迪尔哈鲁特平静地开了口。
「父王,什么时候要进行镇压军的编制?」
「马上会进行。怎么提到军队的编制?」
「可以让我担任总指挥官吗?」
由于这发言太过出乎意料,在场所有人皆一同看向艾迪尔哈鲁特。
莱奥尼尔也一样,他没想过艾迪尔哈鲁特会在此说出这种话,不禁凝视着弟弟的脸。
「哦,真难得你会自荐。好吧,朕允许。」
「感激不尽。」
在那之后,决定等叛乱的应对稳定后,日后再重新检讨正在讨论的议题,会议便结束了。
「真难得你竟然会主动推荐自己。不是讨厌麻烦事吗?」
全体官员忙着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或因应紧急事态而退出房间,在这之中,莱奥尼尔出声叫住弟弟。
「这么说真难听呀,二哥。我才不是讨厌麻烦事,只是讨厌不必要的麻烦事而已。」
你把我想成什么了?莱奥尼尔对着蹙起眉头、嘟起嘴的艾迪尔哈鲁特轻轻地笑了。
虽然官员们对菲利亚雷奇斯公爵领的叛乱大为吃惊,不过莱奥尼尔他们并不怎么吃惊。
毕竟早已得知那块领地的政局不稳定,原本报告这些事的就是艾迪尔哈鲁特。
「既然都主动推荐自己了,我会完成应为的职责啦……毕竟也有些在意的事嘛。」
「……嗯?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啦──那我先走啰。」
刚刚艾迪尔哈鲁特在最后似乎小声地说了什么,不过当事人没有提及,就这样离开了。
「……」
会议室只剩下奥兹华德独自坐在椅子上沉思。
莱奥尼尔用眼角余光看向父亲的样子,不过并没有出声叫唤,便静悄悄地离开房间。
「……您想起何时的事了?」
在门完全关上前,除了奥兹华德以外理应没有任何人在的会议室,传出老人的声音。
虽然直接离开也行,不过莱奥尼尔仍从门的些许缝隙中窥探室内的模样。
在房间里,奥兹华德仍然坐在椅子上。不过他并非独自一人。是何时从何处现身的呢?在国王身旁,有个身穿黑色斗篷与蓄着白色胡子的矮小人物站着。
「……你依然能够看穿人的思考啊,大卫。」
父亲对着黑色人影如此回话,小声地呵呵笑出声来,这是连宰相希利乌斯也不会看到的轻松态度。
即使询问那位神秘的老人,父王也绝不会多言谈论,不过同样身为王族的莱奥尼尔及艾迪尔哈鲁特隐约知道他的存在。
话虽如此,依莱奥尼尔他们所知道的情报,顶多就是这个人物从好几个时代之前就一直秘密陪在历代国王身旁罢了。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基于何种目的而一直待在王的身边呢?这点无人知晓。
「在那之后过了十一年吗……真快。回想起十三年前的夜晚,在那颗星星升到夜空后,就接二连三地发生不安稳的事,你不这么想吗?」
「红色星星,也通称灾祸之星呢。陛下相信红色星星带来的灾祸吗?」
「不相信。不过这个国家及世界依然不断发生事件。」
「是啊。」
被称为大卫的老人说到这里先停顿了一下,隔了一次呼吸后,再度开口。
「……为什么要允许第三王子殿下前往菲利亚雷奇斯领呢?您不可能不晓得,那块土地对他而言具有何种意义吧?」
「嗯,朕很清楚。不只是艾迪尔哈鲁特。那块土地对朕和莱奥尼尔而言,想必无法忘记吧?不过,他是如此期望的。」
「……那位千金也会前往那个场所吧?」
「……那两人在那个场所再会吗……也太讽刺了。」
莱奥尼尔没有继续往下听,而是选择离开会议室。十一年前的事件,如今依然在他的记忆深处闷闷地燃烧。
三章 菲利亚雷奇斯公爵领
在宽阔平坦的平原延伸而出的一条街道上,有台马车卷起尘烟,以猛烈的速度奔驰。
从前方往后吹动的强风,让坐在马车夫位置上的人帽兜完全往外脱落,银色的长发也被风卷起,狂乱地舞动着。
「请、请问!速度这么快,没、没关系吗!?」
马车夫位置后方的小窗被打开,从里头传出路维克担心的声音。或许是多想了,他的声音有点颤抖。
「没关系!总之你要抓紧!」
「好、好的!」
为了避免从马车上摔落,对马车用魔术施加强化与固定,以减轻震动,不过无法连车内空间本身也跟着固定,因此得让乘坐的路维克咬牙忍耐了。
蕾缇榭儿没有回头,嘶喊着回答路维克。风猛烈吹拂的声音非常吵,不这么做就听不到。
记忆回溯到一日前,蕾缇榭儿从鲁卡斯那儿听说了公爵领发生叛乱的资讯时,便和吉克道别,立即返回宅邸。
回到宅邸后,路维克铁青着脸,紧握着报纸杵在原地。
『不久前号外也被配送到宅邸,他读了之后就愣住了……』
克劳德代替他说明。看来叛乱中心的附近就是妮可的故乡,因此他才心神不宁。
妮可在前阵子获得蕾缇榭儿同意的十天休假,刚好回老家了。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发生叛乱。
纵使马上就想前往领地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担心妮可的路维克也提出同行的要求,结果他们便一起前往领地,才会演变成目前的情况。
顺道一提,在蕾缇榭儿他们出远门时,克劳德便暂时住进宅邸帮忙看家。
而原本单程需要花费两天的距离,在全面活用马车的构造强化与马的身体强化之下,蕾缇榭儿等人只花费一天就到达了公爵领。
就在马车来到领地边界时,蕾缇榭儿注意到不晓得是士兵还是佣兵,总之那儿有着携带武装、绑着黑色头巾的男人们。
(因为发生叛乱,公爵家开始封锁领地边界了吗?)
蕾缇榭儿虽然在内心这么想,却完全不打算减缓马车的速度。
男人们也看见了以猛烈的速度奔驰而来的马车,各自架起武器,打算予以阻止。
右手放开缰绳,蕾缇榭儿将手伸向前方,展开魔术。闪着绿色光辉的多个魔导术式自然地浮现在地面,从上头一齐卷起风。
卷起沙尘的那阵风,使得男人们无法睁开眼睛,即使他们持有武器,为了不被吹走,光是当场紧紧踏稳脚步不被吹走就用尽全力了。
马车气势汹汹地通过一旁。虽然好几名士兵使出风魔术打算追击,不过马车在转眼之间就消失无踪了。
一旦穿过领地边界,之后就没再看见士兵了。记得报纸提到叛乱集中在部分地区,恐怕几乎所有军队都出动去镇压叛乱了吧?
「……路维克!是那边那座村子吗?」
继续驾驶马车行驶了一阵,在太阳高挂于西边天空之际,马车的行进方向前方看见了一座小村子。
蕾缇榭儿打开小窗,朝向车内的路维克问道。自己专注于驾驶上,相对地,寻找村子和确认道路的工作全都交给路维克。
「……!是的!没有错!那就是梅鲁特村!」
看来妮可的故乡叫做梅鲁特村。蕾缇榭儿的问题,让路维克将脸伸出马车的窗外,一看见村庄便出声回应。
这个回答让蕾缇榭儿解除施加于马车的魔术,放慢速度,一边操作缰绳,一边缓缓地逐渐接近梅鲁特村。
越来越接近村庄,便逐渐能够看见村庄的状态。以防万一,蕾缇榭儿将脱落的帽兜重新戴好。
被栅栏所包围的梅鲁特村一片寂静。在秋天的此时,却没听见收成作业之类的声音,四处皆为燃烧殆尽的树木残骸。
如此寂寥的景色延伸到栅栏另一头的村庄之中。路上不见人影,本应种植着农作物的田地中,枯萎的植物被风吹动,形状逐渐分崩离析。
(……这里分明不是叛乱的中心地,竟然如此荒芜。)
马车停在一部分烧毁、崩坏的村子入口,蕾缇榭儿从马车夫的位置降下。眼前的景色与千年前的记忆重叠,刺痛着胸口。
「……没有任何人在吗?」
「妮可和她母亲都平安无事吧……?」
「我们要相信她们一定平安无事。」
与降下马车、从后方追来的路维克谈着这些事时,家家户户紧闭的门被打开,从屋内走出好几位村人。
每个人都带着不安的表情,手中拿着某些物品,可能是石头或者锄头,因人而异。
蕾缇榭儿所驾驶的这辆马车虽然朴素,仍清楚绘有公爵家的家纹,因此有所提防也理所当然。
(不过男人的人数为什么这么少呢?)
蕾缇榭儿看着逐渐聚集到村庄入口的村人们,浮现单纯的疑问。
几乎没看到中年以下的男人,聚集而来的只有老人、女人与小孩。虽然也有几位年轻男人,不过那些人都身体瘦弱,脸色也不佳。
「……你是什么人?」
在村人之中也格外高龄、像是村长的老人,一边撑着拐杖,一边用锐利的视线观察蕾缇榭儿。
这个举动成为暗号,其他村人的视线也一同看了过来。他们的眼中同样也盘踞着疑惑。
蕾缇榭儿阻止打算开口的路维克,主动走到村人们面前。反正也无法隐瞒下去。
蕾缇榭儿虽然戴着帽兜,不过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不管有没有戴都能看到脸,没什么意义。
透明般的白银秀发、红与蓝的异色瞳。窥探到帽兜底下容姿的村人们屏息。
「朵萝赛露•诺亚•菲利亚雷奇斯……」
不知道谁如此嚷着。不过这个容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朵萝赛露的外表无论在公爵家中内外,就是如此特殊。
「……」
村长也因蕾缇榭儿的登场而双眼圆睁,不过之后却静静地浮现笑容。没错,他在笑。
「您下定决心再度来到这块土地了呢。」
「……?」
这位老人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呢?蕾缇榭儿不禁疑惑地歪过头。
都到了兴起暴动的程度,人民应该非常憎恨公爵家才对。公爵家的其中一员分明就站在眼前,为什么可以如此平静呢?
其他村人也一样,在得知蕾缇榭儿的真面目后,气氛整个改变;虽然并非卸下警戒,但再也没有露出显而易见的敌意了。
「朵萝赛露大人,可以询问您一件事吗?」
「什么事?」
「您造访此地,有何打算?是心血来潮吗?抑或来阻止家人呢?」
村长直盯着蕾缇榭儿的眼睛,如此问道。即使那双眼并不带有排斥的意思,却感觉他打算透过这个问题评定什么事似的。
「这个嘛,如果要二选一回答的话,后者便是我造访领地的目的。」
当今这个时代,以如此坚毅的态度质问贵族的平民也难得一见吧?蕾缇榭儿不禁这么想着,回答村长。
「不过我会想这么做的理由很单纯喔。既然公爵家让人民痛苦,身处同样立场的我便有阻止他们的义务,只是这样而已。」
「……」
「而且,贵族守护领地居民是理所当然的行为吧?我无法忽视人民遇到不可理喻的虐待。」
听见这些话,村长小声地叹了口气。突如其来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位菲利亚雷奇斯家的千金,毫无一丝犹豫地如此说道。
对于生活在公爵领的他们而言,所谓的贵族是立于人民之上,骄傲地颐指气使,遇到任何状况便会从人民身上榨取的存在。
然而公爵家竟然也有这么一位品行尊贵的大人哪。村长宛如抬头看向太阳时感到刺眼般眯起眼来。
「……是啊。您就是这样的人呢。」
「……??」
虽然在他心中似乎同意了什么,不过蕾缇榭儿依然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在刚刚的对话中,他看见蕾缇榭儿……不对,朵萝赛露的什么了呢?
「您果然对民众慈悲为怀哪……」
村长一边用安心般的语气如此说道,一边拄着拐杖来到蕾缇榭儿面前,缓缓地低下头。
「请进入村里吧。您不是我们的敌人。」
蕾缇榭儿对此感到吃惊。自己基本上也是菲利亚雷奇斯家的千金,都已经做好发生争执的心理准备了。
「……路维克,这是怎么回事?」
「不、不清楚……」
纵使顺势如此问向路维克,不过回应蕾缇榭儿的同样是藏不住疑惑的答案。
(朵萝赛露以前曾经来过这座村庄吗……?)
虽然不晓得村长那句话的意思,不过从他的语气,明显知道过去的朵萝赛露。对于这个村庄而言,「朵萝赛露」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总之,就这样,蕾缇榭儿平安无事踏入妮可的村庄了。
***
进入梅鲁特村的蕾缇榭儿与路维克,在村长的带领下来到他的家中。
「虽然寒舍简陋,还请坐吧……」
「不用了,我只是跟过来的人,请不用招呼我。」
虽然令人很想吐槽,到底有哪位公爵千金会把自己叫作「跟过来的人」,不过蕾缇榭儿非常认真。
蕾缇榭儿慌慌张张地阻止原本打算泡茶的村长。村子比报纸提到的情况更加悲惨。无法在这种状态下只有自己享用茶。
窗外有穿着肮脏衣服蹲在地上的人、拿起空空如也的笼子寻找食物的人,以及即使田地干枯、寸草不生,也拼命耕作的人。
「……唔。」
眼前所见的景色与千年前所见的景色重叠,令人为之屏息。
那个时代贫困到连王族也不被允许奢侈,社会上有这样的村子也无可奈何。
不过,本应和平又丰饶的这个世界,并非源自于战争而诞生的这个悲剧,使得蕾缇榭儿打从心底感到痛楚与悔恨。
(……记得引起暴动的是隔壁的村庄。)
与暴动没有直接关连的这个村庄都受到如此严重的损害了,隔壁村庄的状况到底又如何呢?
「为什么要允许我进入村里呢?我明明是菲利亚雷奇斯家的人。」
蕾缇榭儿将视线转回坐在眼前的村长身上,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问题。
来到这里的途中,一直想着这个问题。看到村庄的情况,倘若引起此种惨况的是自己老家的话,就算被怨恨也并非不可思议。
目的是暗杀……虽然脑中瞬间也闪过这个毛骨悚然的想法,不过从村长的眼神和态度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是啊……您确实是公爵家的千金,不过同时也是我们的恩人。」
「……恩人?」
蕾缇榭儿感到疑惑。她所知道的朵萝赛露的评价几乎都是负面的,没想到除了路维克以外,还有人对朵萝赛露心怀感激。
「是的。当时您还相当年幼,应该不记得了……」
以这句话作为开头,村长对蕾缇榭儿谈到十一年前的事。
这座村庄位在与拉匹斯国国境线的波列亚历斯山脉的山脚下,没有出色的特产,土壤也不肥沃,是座寂寥的山中村庄。
这里的可看之处只有村庄旁的花海,村人们虽然不富裕,却也勉强维持生计,并没有改变村庄现况的念头。
此时,年幼的朵萝赛露心血来潮来到这个村庄,看着村庄旁的花海,如此说了。
『这里开着非常漂亮的花呢。如果用来当成染料,一定很漂亮吧?』
一开始,村人们并没有认真理会年幼孩童的言论。
不过有个在意这番话的男人,尝试用花海的花染了布。
结果如她所说,完成的布有着自己未曾见过的鲜艳美丽色泽。
男人试着将布卖给来到村庄的旅行商人,结果卖出非常好的价钱,因此了解了村庄的土壤适合用来种植花卉。
「难不成那个男人是……」
「对,就是我。」
对于蕾缇榭儿的疑问,村长有些害躁地小力点头。
在那之后,这座村庄作为染色村繁荣起来,村人们得以过着更为安定的生活。
「所以每个人都很感谢朵萝赛露大人。虽然不晓得您是否是刻意这么说的,但以结果而言,那句话等于拯救了我们。」
「这样啊……」
蕾缇榭儿一边听着,一边思考朵萝赛露的事。
周围的印象与原本朵萝赛露的性格差异甚大,这点在这阵子格外有所体会。
(她到底戴了几层面具呢……?)
每问一个人,听到的朵萝赛露看法便各不相同。这样一来,朵萝赛露独处时到底是什么模样呢?
「虽然很想亲自向您道谢,不过在那个事故之后,朵萝赛露大人便再也不来领地了……」
「……?不好意思。『那个事故』是指?」
蕾缇榭儿只是单纯提出疑问。不过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村长却瞪大双眼,明显展露出动摇。
「……唔!不、不好意思。我说了如此失礼的话。」
「不、不会,没关系……!」
不知为何对方赶忙低下头,搞不清楚状况的蕾缇榭儿只能慌张地这么说。
「那个……」
「真的非常抱歉。朵萝赛露大人也不想回忆起来吧!毕竟那是忘记比较好的回忆。」
村长如此滔滔不绝后,说要稍微喝口水,便匆匆忙忙走向厨房。
「……路维克,这是怎么回事?」
蕾缇榭儿茫然地目送着村长的背影,往身后转头,问向一直站在背后的路维克。
「不好意思……我也不清楚……」
路维克也浮现困惑的表情。他似乎也没有头绪。
「确实,我是在十一年前……大小姐六岁时开始侍奉您的,不过因为我是在年底才被大小姐给雇用的……」
不清楚更早之前发生的事。虽然没有说完,不过路维克就是这个意思吧。
看来朵萝赛露与路维克相遇之前,六岁时在领地似乎遇到了某个事件。不过会让村长对说出口有所迟疑的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周围的人比我更加了解自己,感觉真奇怪。)
在村长回来之前,蕾缇榭儿一边看着逐渐变暗的窗外,一边陷入五味杂陈的情绪之中。
「不好意思,朵萝赛露大人,我这么不得体……」
过了一阵子,村长从厨房走回来。或许是喝了水之后冷静下来,语气也恢复正常了。
「不会……啊,对了。」
蕾缇榭儿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问起村长。
「妮可过得好吗?前几天我让她休了假,应该回来了才对。」
「啊!是,她过得很好。现在正待在自己家喔。」
「……太好了。」
虽然还没见到面,总之蕾缇榭儿知道妮可平安无事后,便安心抚着胸口。
「话说回来,虽然一直都是我在唠叨,不过朵萝赛露大人打算在何处过夜呢?」
被这么一问,蕾缇榭儿终于想起自己关于过夜这件事是毫无计划。
原本对于前世生活在战乱之中的蕾缇榭儿而言,只要有布与粮食,便完全不在意睡觉的地方。
「老实说我觉得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要露营也无所谓喔。」
「……!?这、这可不行!」
「不可以,大小姐!」
虽然这可说是蕾缇榭儿的真心话,不过村长和路维克却同时予以否决了。
「竟然在这个季节露营,要是染上风寒该如何是好?」
「这一点,我想只要用魔术防寒就没问题了……」
「总之不行!」
蕾缇榭儿与路维克如此反复争论时,村长惶恐的声音从一旁介入。
「请问……要不要就住在妮可的家呢?」
「妮可的家吗?」
「是的。这么做的话,朵萝赛露大人也能够安心吧?」
虽然有点顾虑前去难得享受天伦之乐的妮可家叨扰会不会添麻烦,总之,蕾缇榭儿他们在村长的带领下前往妮可家。
一路上遇见的村人们虽然尚未解除戒心,不过擦肩而过时,会向自己打招呼或点头致意,态度上变得柔和许多,看在蕾缇榭儿眼中反而无法冷静。
「话说回来,村长先生,这个村庄的男人们都去哪里了呢?」
途中,蕾缇榭儿对村长如此问道。蕾缇榭儿一直很在意,从到达村庄之后,在村里只看见小孩、女人和老人。
「啊……男人们几乎都前往领都了。」
「领都?去工作吗?」
「正是如此。大概是……约两个月前吧?听说在领都展开新事业之类的,于是……大家就一起出远门了。」
看来前往领都的工作潮就是村里没有男人的原因。只有蕾缇榭儿隐约觉得那个新事业有可疑的感觉吗?
「到了,就是这里。」
他们被带到的,是位于村庄中心附近的独栋破旧房屋。村长来到门前,轻轻敲了门。
「来了──」
从里面传出女性声音,门同时也被打开,妮可探出脸来。
「啊,爷爷……咦!大小姐和路维克先生!?」
「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妮可。」
「不会不会!请进!」
虽然妮可对人在这里的蕾缇榭儿感到吃惊,不过马上就招待三人进入家中。
妮可的家称不上宽广,不过室内整理得相当整齐,也与设计简单的家具相互契合,散发出沉静的氛围。
一进入家中,立刻在正面看到一间房间。房间里放着一张床,与妮可同样发色的女人躺在上头沉睡,平静地呼吸着。难不成那位女性就是……
「啊,睡在那里的是我母亲。虽然她到刚刚为止都还醒着,不过应该是累了,又睡着了。」
为了不吵醒母亲,妮可轻轻地关上母亲在休息的房间门扉。
即使如此,妮可或许很在意一直在睡觉的母亲,在门完全关上之前,一直看着母亲的眼中摇曳着不安。
「放心吧,妮可,白天修道士大人前来治疗了吧?她的状况已经稳定了,不需要担心。」
「……好的。」
村长将手放在刹那间浮现阴暗表情的妮可肩上,出声安慰。这些话让妮可露出浅笑。
「妮可,如果有需要帮忙的事,随时都可以说喔。」
「谢谢您。不过,没问题的!这点小事,我还能够努力!」
「……是吗?别太勉强啰。」
「好的!」
妮可原本摆出双手握拳的胜利姿势,却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转头看向村长。
「说起来,我还没有问妈妈,爷爷,列格叔叔人呢?」
「……啊,列格的话,现在出远门工作去了。」
「啊,是这样呀。不知道叔叔过得好不好?」
提到叔叔的话题时,村长不知为何有些难以启齿,不过妮可并没有注意到。
虽然方才村长提到村里的男人们都去领都工作了,不过看他言词含糊,感觉这并不是普通的「出远门工作」。
「妮可,你母亲经常病倒吗?」
蕾缇榭儿一如此询问,妮可便有些悲伤地垂下眼帘。
「是的……妈妈身体虚弱,由于这里的气候严寒,从前开始一到秋冬便总是卧病在床。加上现在村子又是这个状态……精神上的负担也很大,因此迟迟没有恢复……」
「是吗……」
如果能用魔术治愈,她很想帮忙;不过这与受伤不同,若是不晓得生病的原因就无法治疗。
「请随便找地方坐着稍等。我这就去泡茶!」
「用不着泡茶也没关系喔。」
「是我想准备的!只是泡杯茶而已,请不要顾虑我!」
妮可说着,赶忙走向厨房。尽管妮可的情绪比平时要更高亢一些,但多少能料到那是勉强装作有精神。
「妮可没事吧……」
「如果有能够帮上她的事就好了……」
蕾缇榭儿和路维克一边目送着她的背影,一边对只能旁观而无能为力的自己焦躁不已。
「……村长先生,我有事想要请教,现在方便吗?」
「没有问题,是什么事呢?」
在妮可去泡茶的期间,光等着也很无聊,因此蕾缇榭儿便和村长开始聊起天来。
「你刚刚提到有修道士过来,这一带有修道院吗?」
「不是的,有时会有巡回村庄的修道士造访此地,今天那位大人刚好有来喔。」
「是吗?是哪间修道院的修道士呢?」
即便为修道士,在发生叛乱的这个状况下还走遍各个村庄救助民众,需要有充分的勇气吧?
蕾缇榭儿心想,如果真有人如此实践,若有机会,真想与对方见个面。
「应该不是教会的人员吧?那是双人组的修道士,总是毫无征兆突然现身,布施过后便离开了,因此我也不太清楚。」
不过从村长口中说出的,是蕾缇榭儿未曾预料过的回答。
(……那样是否有些可疑呢?)
原本想这样说,不过看着用沉稳的笑容谈论这些事的村长,蕾缇榭儿察言观色地将这些话吞了回去。
「原来如此……还会帮忙看病的修道士并不常见呢。」
「这个村庄没有医师,何况请医师也需要高额的费用,因此修道士大人的奇迹之力真的帮了我们不少忙。」
「……奇迹之力?」
「是的。只是用手触摸,便能立刻治好疾病和伤口喔。那正是传说的圣女再现吧?」
说到看诊,原以为只是一般的治疗,不过那股力量看来是魔法之类的吗?
至少这个时代的魔法,纵使有治疗伤口的术式,并没有连疾病都能治好的万能且高技术的术式存在才对……
「哎呀,在聊天时,太阳也完全西下了呢。」
「你要回去了吗?」
「朵萝赛露大人也累了,我继续待在妮可家,她反而会有多余的顾虑吧。」
来到妮可家时天空还是亮的,不过现在太阳已经落下,西方天空的地平线整个被染红了。
「咦?爷爷要走了吗?」
妮可正好从厨房把茶端出来,对离开座位打算走向玄关的村长如此问道。
「是啊。太阳也已经西沉了,我也差不多该休息了。」
「我送你到外头。你们俩可以先休息喔。」
蕾缇榭儿对妮可和路维克如此告知,立刻追在村长身后走出家门。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好。」
村长朝着这里点头致意,不过蕾缇榭儿垂下眼帘,仿佛在思考什么似的。
「……村长先生。」
村长就这样转过身子打算返回家中。如果现在让他离开,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询问了,蕾缇榭儿这么一想,便叫住村长。
「是。」
「……真相到底如何呢?」
或许没料到蕾缇榭儿这番话,村长双眼圆睁,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虽然村长说村庄里没有男人的理由是前往领都工作,不过真的没有其他原因了吗?」
蕾缇榭儿一边说,一边看着村子的道路。干燥的风吹拂而来,卷起掉在路上的垃圾及尘埃,又从空中落下。
「你刚刚提到妮可叔叔的事时,隐约令人感到不对劲。如果真的是去赚钱,就不会含糊其辞了才对。请告诉我。在这个村庄……这片领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
村长暂时陷入沉默,最后就这么垂着头,低声开始喃喃诉说。
「……事情的开端源自隔壁村庄。」
妮可故乡的隔壁村,是引起叛乱的村庄,原本没有特色产业,是长期荒芜的一块土地。
不过约三个月前,该村周围的村庄被钦定为公爵家的直辖地。接着对附近的村庄及城镇,下达了召集健康男人的命令。
不只是公爵领,近年来普拉提那王国的北部持续收成欠佳,每个村庄都没有把男人派出去的余力,却无法违抗命令。
接着,被命令的村庄派出男人们出远门赚钱后,这次来自邻村的要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在领都更进一步召集大规模的人力。
「那是在两个月前左右……」
「是的……结果,这个村庄的所有男人也都被带往隔壁村,没人能耕田,土地越来越荒芜……」
「两个月前……记得你说过当时在领都建立了新事业吧?」
「是的……」
身为统领村庄的人,为了守护村庄,不得不服从统治者蛮横的命令,似乎让他很不甘心,村长咬着嘴唇低下头来。
(看来和那个事业有关系的可能性极高呢。)
蕾缇榭儿的直觉如此告诉自己,不过却完全无法想像那个事业的内容。
「为什么隔壁村和领都需要人力,你有什么头绪吗?」
「唔──」
虽然心想是村长的话或许会有线索,不过村长却无奈地摇头。
「我也不清楚。高官什么也不肯说,而隔壁村从成为直辖地以来,就被自警团给封锁了。」
「自警团……还有那种集团啊。」
看来那就是菲利亚雷奇斯家最近雇用的高手佣兵集团。蕾缇榭儿隐约记得那些在领地边界和士兵们待在一起、状似佣兵的男人们。
不过告知自警团存在的村长,却宛如害怕着什么似地脸色发青。
「那个……」
自警团怎么了吗?蕾缇榭儿原本打算这么发问,最终却把话吞了回去。村长的反应明显是在害怕自警团。
「说、说起来虽然不是我,不过听说我们村里的人看过隔壁村定期驶出货物马车。」
结果没有开口,维持沉默后,村长便如此说道,转移话题了。
「……货物马车?是在搬运什么东西吗?」
「我没有清楚到那个程度……整个领地都下了严格的封口令,因此关于这方面的情报,可说是完全不晓得。」
搬运出某些物品,代表村庄内在制造着什么东西吧?
而且还如此严格地施加封口令的话,实在越来越可疑了。总之,如果不晓得正在这块领地展开的「事业」,似乎就无法开始。
「他们在制造什么东西吗……」
「……」
面对蕾缇榭儿低声泄漏而出的自言自语,村长亦沉默以对。
「有没有人从隔壁村回来呢?」
「要问有没有,虽然是有……」
回答这个疑问的,是村长混着叹息的低沉声音。村长先是停顿了一会儿,接着浮现极度苦涩的表情。
「虽然有好几人回来了,所有人都像变了个人似地突然大声飙骂、以空虚的眼神朝向没有任何东西在的地方说话,或开始自残行为……」
蕾缇榭儿双手环胸,陷入沉思。虽然可以思及好几种出现这种症状的原因,不过这种情况到底符合哪一种呢?是疾病、魔法的作用吗?还是说……
「顺道一提,现在是谁掌握了这片领地的实权呢?」
这是蕾缇榭儿个人的疑问。领地的统治者一般都是贵族家的当家,不过她从未看过斯卡尔罗回到领地的样子。
「实权吗?听说领地政事完全交给弗利德大人了……」
「是吗……谢谢你。」
弗利德……确实有位哥哥叫这个名字,但几乎没有记忆。单纯只是没有见过面吗?抑或是蕾缇榭儿忘记了而已呢……
在那之后,又再稍微询问领民的生活状况,村长这次真的回到自己家了。目送他离开后,蕾缇榭儿也回到屋内。
「啊,欢迎回来,大小姐!话都说完了吗?」
进入屋内后,妮可率先注意到这里。路维克也拿着抹布站在妮可身旁,两个人似乎正在打扫客厅。
「对。难不成在等我吗?」
「没有啦,我们也正好刚打扫完而已!」
方才村长还在的时候,桌上和流理台都还有一些杂乱的东西摆着,现在已经整理干净了。
「你母亲的状况还好吗?」
「是的,现在已经安定下来了。之后只要在睡前让她服个药就好。」
「是吗?太好了。」
「对!真的非常谢谢您,不但允许我任性的请求,还特地远道而来。」
「我不认为这样是任性喔。担心双亲的安危是理所当然的感情,而我会来到此地,也只是因为担心妮可罢了。」
「大小姐……」
纵使没有直接面对战争及叛乱,最先担心自己身边的人的心情,蕾缇榭儿在千年前的战乱中看过好几次了,能够理解。
「妮可的叔叔是什么样的人呢?」
方才喝到一半的茶还放在桌上。蕾缇榭儿一边喝着有些凉掉的茶,一边对妮可如此问道。
「列格叔叔吗?叔叔是很厉害的人喔!」
一提到叔叔的话题,妮可的双眼马上就亮了起来。
「他人很好,虽然是叔叔,但对我而言就像是爸爸一样!村里的人也都非常依靠他,也曾经当过兵,因为受训过,所以他强到不会输给村里的其他人!」
「服兵役……」
「是的!那是叔叔二十多岁的事了,所以有点久远,但他仍是我自豪的叔叔!」
妮可以惊人的气势滔滔不绝,蕾缇榭儿和路维克几乎没有插嘴的余地。对妮可而言,叔叔的存在就是如此巨大、值得尊敬的人吧?
「话说回来,我们要睡在哪里好呢?」
蕾缇榭儿喝完最后一口茶,对着语毕后露出清爽表情的妮可问道。
「啊!这样的话,路维克请睡在列格叔叔的房间!然后,虽然会有点挤,我很抱歉,但大小姐就睡我的房间──……」
「等一下。这样的话妮可就没有地方睡了。」
蕾缇榭儿慌张地阻止了理所当然般让出自己房间的妮可。
毕竟这里是妮可家,蕾缇榭儿心想他们不能随便睡在喜欢的地方,才这么问的。
明明只要能留在室内过夜就足够了,实在不好意思让人家这么费心。蕾缇榭儿还打算只要有条棉被就要睡在客厅呢。
「没关系的!我今天要跟妈妈一起睡!」
「我睡客厅就好了……」
「不可以这样!」
结果蕾缇榭儿抵挡不了妮可的气势,便答应她了。
妮可的房间确实如本人所说的狭窄。只有床、桌子、衣柜和几个小收纳柜而已,是个简单的房间。不过纵使狭窄,却莫名地让人放松。
尽管并非自豪,但蕾缇榭儿在利洁罗赛王国的房间也是差不多的大小,老实说现在宅邸的房间太宽敞了,完全无法活用。
蕾缇榭儿在床的一角坐下,将视线朝向窗外。这个时代的平民夜晚也很短,几乎所有家户都已经熄灯了。
(……明天该怎么做呢?)
蕾缇榭儿会前来领地,并不只是为了确认妮可的平安而已。寻找导致叛乱契机的弗利德并加以阻止,也是她的目的。
(总之,或许有必要去隔壁村看看。)
蕾缇榭儿一边整理从村长口中听到的几个情报,一边漫不经心地持续眺望着被黑暗笼罩的村子。
***
在迟迟无法入睡的夜晚,隔天早上肯定会睡眠不足,虽然实在不喜欢这样,不过这晚反而因此帮了大忙。
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蕾缇榭儿,很快就注意到从地面传来微弱的震动。
蕾缇榭儿马上起床,穿起外套走出家门。由于从学园回家后马上出门旅行,蕾缇榭儿如今身上穿的是制服。
灯火消失、一片宁静的村庄被黑暗所包围,不过黑暗的另一侧却看到橘色的微弱灯火摇晃着。仔细观察,那是一整排的火把。
蕾缇榭儿就这样往那整排火把的方向奔跑。看到火把代表有人前来,不过她有不好的预感。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来了吗?」
在蕾缇榭儿朝村外而去时,好几名察觉异状而起床的村人来到路上。
蕾缇榭儿以眼角余光看着他们,一路穿越,来到村庄的入口。此时村人们也注意到骚动,开始往入口附近聚集。
(……那是?)
只要来到这个距离,周围再怎么昏暗,火把的亮光也能照亮来访者们的面孔及穿着。
包围村庄入口的,是腰上挂着剑或枪的强壮男人。所有人都穿戴着皮革铠甲或胸甲等武装,而每个人的身体某处都绑着黑色布巾。
蕾缇榭儿在领地边境看过同样装扮的男人们。难不成他们就是村长说的……
「又是自警团……」
从聚集的村人中传来这样的声音。果然这个武装集团,是弗利德所雇用的佣兵集团。
(没想到竟然连这种家伙也有所牵连。)
过去遭遇的佣兵团「黑钢骑士团」的所有成员也都绑着黑色布巾。她不认为这和自警团毫无关联。
黑钢骑士团对依利斯帝国进行人口贩卖。既然他们自称自警团,肯定与领地执政者弗利德有合作关系。
「……还打算从我们身上夺走什么吗……」
「不要继续破坏……我们重要的地方了……」
一见到自警团的身影,村人之间立刻传出不安、恐惧、叫骂声。
本应保护领地治安的自警团竟然受到领地居民这等排斥、恐惧,他们在领地内到底多么蛮横呢?
「……果然是因为接纳了公爵千金才变成这样……」
在诸多话语中也能听见这番低语,村人之中亦有人用困惑的眼神频频看向蕾缇榭儿。
纵使这个村庄对蕾缇榭儿相对宽容,但对于「公爵家」的人仍保持强烈的戒心。展现这种反应也不足为奇。
蕾缇榭儿观察了吵闹的村人们的样子一会儿后,走出村庄入口。
「哦。特地移驾前来,这可真是荣幸呢。」
看到蕾缇榭儿站出来,站在军队前方、状似首领的男人笑了。看来他们有事找蕾缇榭儿,虽然应该不是正经事。
「你们有何贵干?」
「没什么,只是听说有公爵家的马车进入这个村庄,便急忙从隔壁村赶来瞧瞧情况罢了。」
男人感到有趣似地笑了出来,回答蕾缇榭儿的问题。他完全不在意蕾缇榭儿宛如冰柱般锐利的视线刺穿了他。
「竟然放着隔壁村的叛乱不管而来到这里,你们还真闲呢。」
「啊哈哈哈哈!」
接着男人这次抱着肚子大笑起来。他身后的自警团成员也一样。
「大小姐,你的情报也太老旧啰。优秀的我们只花一天就镇压隔壁村的叛乱啰!」
「……」
「唉,连领都的家伙都随之起舞吵闹起来实在是预料之外,不过那并非我们的工作啦。」
男人没注意到蕾缇榭儿的视线越来越冰冷,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剑扛到肩上。
「你虽然被众人讨厌,好歹也是公爵千金吧?别管这些不晓得何时会叛乱的家伙了,让我们一起守护领地的和平吧。」
「……是啊。」
蕾缇榭儿小声地嚷着。她的表情被浏海遮住,读不出情绪。
因蕾缇榭儿的回答而动摇的,是站在后方看着她的村人们。「连她也背叛了吗?」、「果然不应该信任公爵家的人。」……就像这样,背后的混乱逐渐扩大。
「嘿,这可真是懂事的大小姐。那就和我们──……」
那名首领打算捉住蕾缇榭儿的肩膀而伸出手。不过他的手并未碰到蕾缇榭儿的身体。
「咕啊……!」
毫无任何预兆,男人的身体便飞上半空。他大力地摔落到地面,随着剧痛咳了出来,一瞬间难以呼吸。
「都夸下海口要守护领地和平了,首先得捉住你们才行。」
蕾缇榭儿一边将男人的手固定在身后、从背后压制他,脸上浮现冷笑。
男人突然飞出去的理由很简单,是因为蕾缇榭儿对自己施展身体强化魔术后,将他丢了出去。
「「「…………」」」
突如其来的事态,让在场的所有人哑口无言。宛如恐惧般的沉默在村人与自警团之间蔓延。
「那么,你们要怎么做?」
摔落到地面的冲击,似乎让方才被丢出去的男人陷入昏迷了。
蕾缇榭儿拉着那个男人的颈部,随手丢到一旁,转头看向还一脸呆滞的自警团男人们。
「……竟、竟敢小瞧我们!」
男人们陷入茫然一阵子后,接二连三拿起武器朝向这里冲来。
看着一起冲来的那些团员,蕾缇榭儿动也不动,缓缓地举起右手。风聚集在她的掌心,隐约产生了白色的圆形空气弹。
「咕喔!」
蕾缇榭儿直接将空气弹往前方射出。空气弹直线飞行,撞向一马当先冲过来的男人腹部,将他大力地弹飞出去。
「什么!?你做了什么!」
看到同伴被弹飞出去,男人们以愕然的表情看着站在眼前、白银秀发飞扬的少女。他们的脸上第一次浮现接近恐惧的表情。
「我没有特别做什么喔。只是做出攻击而已。因为我看不惯你们的暴行。」
蕾缇榭儿这么说,再度发动魔术。这次蕾缇榭儿的掌心出现鲜艳的橘色火球。
火球的热浪使得周围的景色变得模糊。蕾缇榭儿用另一只手做出光球,一同将这些魔术朝男人脚边施放而出。
「呜哦哦!?」
「好烫!!」
在眼前小规模爆炸的光球闪光,以及在地面大肆燃烧的火焰,使得男人们发出奇异的悲鸣。其中也有人被吓到一屁股坐在地上。
蕾缇榭儿没有放过自警团队形毁坏的瞬间,进一步做出五颗火球穷追猛打。
蕾缇榭儿的目的并非打倒自警团。在离村庄这么近的地方引发大型战斗会卷入其他人,因此她打算稍微威胁一下,让他们撤退。
「好痛啊!」
火球全落在地面爆炸了,其中一名男人按住脚,步履蹒跚。应该是爆炸吹飞的石头等碎片划伤他的脚了。
同伴的惨叫声让附近的自警团成员心生恐惧。在战场让敌人丧失战斗意志的方法,其实并非杀害敌人,而是使敌人负伤。
若杀害对手,反而会煽起敌人复仇及战斗的意志,不过使人负伤与该伤者的模样,将令人冒出接着或许就轮到自己的恐惧及不安,蔓延至周围,而使得战斗提早结束,这是常有的情况。
这也是在前世不断遭遇战争所培养的经验,以这种形式在当今的时代派上用场,也真是讽刺。
「喂、喂,今天就先放、放过你了……!」
惧怕光球威力,看到熊熊燃烧的火球,男人们因压倒性的实力差距丧失战斗意志,就这样夹着尾巴逃走了。
蕾缇榭儿也没有继续追击。最后,确认周围的自警团气息完全消失后,蕾缇榭儿「呼」地小声叹气。
(隔壁村的叛乱已经被镇压了啊……)
听说那里是叛乱的起始地,她原本以为战斗如今也还在持续。
不过仔细一想,位于山间的贫穷村庄,有充分的物资与武器和武装集团持续抗衡的可能性极低。若支配阶级一直在榨取人民,又更加如此。
这么说的话,这次的叛乱是以隔壁村为契机,领都的人民随之起义;由于在镇压后者上花费了不少时间,被害才扩大了。
「……请、请问……朵萝赛露大人……」
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她转过头,看到村长惶恐至极地朝自己搭话。敌人虽然已经消失了,他的表情还带着不安。
「不好意思,因为我来了,才造成你们的困扰。」
「不、不会的,没这回事。不如说我们才想向您道谢呢。」
看着低下头来的蕾缇榭儿,村长慌慌张张地摇头。
「那些人并非第一次来到这里。我们至今没有反击的力量,只能一直忍气吞声,不过今天朵萝赛露大人帮助我们了。真的非常感激您。」
村长这么说,深深地低下头来。在他身后的村人之中,也有好几个人仿效着村长低下头。
「请抬起头吧,我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而且,他们蜂拥而来也是因为我的缘故,这不是需要被感谢的事……」
蕾缇榭儿慌张地这么说,让村长抬起头。
如果自己没有来到这个村子,自警团也就不会过来才对。分明是自己引起纷争的,可不能接受感谢的言词。
「不会不会,只是我们想要道谢罢了。就算真是这样,朵萝赛露大人也没有抛弃我们啊。」
「是这样没错……」
「而且,即便朵萝赛露大人没有来访,说不定他们一开始就打算今晚要过来村子。这么一想,果然还是因为有朵萝赛露大人,我们才能得救。您是否可以这么想呢?」
「……」
村长一边抚摸着蓄长的胡子,一边露出微笑。总觉得她被妥善地说服了。
(……总之,先搬走这个男人吧。)
虽然蕾缇榭儿的内心有些五味杂陈,不过被同伴丢下的自警团男人还躺在地上,因此先思考起他的处置。
若公爵家无法凭本身的力量镇压暴动,恐怕国家派遣军队前来的可能性极高。
那么,就先拘束这个男人,之后再交给军方吧。蕾缇榭儿瞄向还在昏迷的自警团男人。
(在这之前,得先问出自警团的目的和活动内容才行。)
虽然有许多问题想问,但不能在村庄正中央这么做。
「村长,请问这个村庄是否有没在使用的建筑物呢?可以的话,最好位在村庄外围。」
「没在使用的建筑物吗?这样的话,村庄外围有个小仓库。」
沿着村长所指的方向看去,黑暗中隐约有一栋老旧的小屋。那里与村庄有段距离,正好适合拿来关住自警团的男人。
「我可以暂时借用那座仓库吗?」
「好的,请用,没有关系。」
村长爽快地答应蕾缇榭儿的请求。蕾缇榭儿对村长道谢,立刻着手搬运。
「……?」
蕾缇榭儿正要搬动男人时,在他的手背上看到不常见的刺青。
那是第一次看到的图案。感觉画得很随便,形状有些歪曲,那是宽广十字状剑柄的长剑上,有条长蛇缠绕在上头的图形。
(这是什么纹章……)
虽然不知道这个图案是否有含意,只要待会审问时再一起问就好。蕾缇榭儿对男人施加飘浮魔术,直接将他带到仓库小屋。
一打开木制的老旧门扉,灰尘即扑鼻而来。昏暗的仓库中只立着几根支撑屋顶的柱子,没有其他东西。
蕾缇榭儿将男人摔到泥土地面上,用掌心做出水的团块后,在男人头上使之破裂。
「……!?咳咳!咕咳!!」
大量的水一口气往男人浇下,男人咳出水,同时醒了过来。
「把你知道的所有事都说出来。是什么人指示你行动的?在这里又做了什么?」
「……噫!我、我说!我都说,别杀我啊!!」
一睁开眼后最先看见的,是揍了自己一顿的女人那副冰冷且没有表情的面孔,让男人发出软弱的惨叫。
「那我就问了,你并不是公爵家直属的警备队吧?手背上的刺青并非公爵家的图案。」
「我、我们是叫做黑钢、的骑士团的佣兵团,这是、因上头的命令而刺的纹章……」
「……」
看见那个黑色布巾的时候,就能够预测这个答案了。
不过听说在课外活动的骚动后,黑钢骑士团的余党被国家编制的军队逮捕了。
然而为什么他们能够逃离国家的追捕,而且还作为公爵家的自警团活动呢?
(难不成那个长剑的纹章,是为了主张组织的不同吗……?)
虽然脑中也浮现这个可能,但没有能够证明的证据。总之蕾缇榭儿继续问了下去。
「谁是你们的雇主?」
「是公爵的儿子,弗、弗利德大人!」
「……是吗?如果被弗利德雇用的话,就应该知道吧?你们在这一带的村庄做什么?这个村庄的男人很少,以及这次的暴动,元凶就是你们吧?」
蕾缇榭儿一边这么说,一边发动冰冻魔术。
蕾缇榭儿脚边的泥土被混浊的白色冰块覆盖,冰块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如蛇一般缠住男人的脚。
当然她并没有冰冻对方的意思,不过效果十足,男人立刻脸色发青,宛如决堤的河川一样滔滔不绝地说出一切。
「是、是酒!我们按照弗利德大人的指示,在那个村庄制造蒸馏酒的原料后运送出!」
「……蒸馏酒?明明也没有足够的物资配给民众,我不认为现在公爵领的粮食多到能够生产酒喔?」
「我、我们只是遵从指示而已!在台面下的通路流出商品的是弗利德大人……我曾经听过一、一次团长和弗利德大人谈话,他们有提到用了支援物资。」
公爵领的饥荒已经持续好几年了。从国家收到粮食的支援也毫不奇怪。连这些支援物资也被弗利德中饱私囊了吗?
「听说之后只要把铅……一些我也不太清楚的东西混入酒后,就能够做出又甜又好喝的酒,而王都的贵族会全部买下……」
蕾缇榭儿对男人所说的制酒法有印象。在蕾缇榭儿生活的千年前,铅也被视为甜味的调味料,被当成珍宝。
不过在蕾缇榭儿故乡的利洁罗赛王国,则被视为侵蚀人体、降低魔术发动效率的原料而被禁止。
「弗利德另外还做了什么事?把你知道的通通说出来。不只有这些事吧?」
蕾缇榭儿努力压抑往上窜升的愤怒,如此询问。弗利德,应该说黑钢骑士团做的坏事不只如此,这是蕾缇榭儿的直觉。
「其、其他还有,把掳来的女人、小孩卖到其他国家……这、这是弗利德大人也默许的事……」
「……是吗?还有呢?从隔壁村回来的每位村人都变得很奇怪,也是你们做的好事吧?」
看着背后宛如窜起黑色火焰般愤怒的蕾缇榭儿,男人发出懦弱的叫声往后退。
对于他宛如将人民当作用过即丢的道具般的行为,蕾缇榭儿虽然没有展现在脸上,不过内心却有怒火在熊熊燃烧。
「那、那种事……我不知道!他们说有笔好赚的找我加入,我最近才来不久……真的啦!相、相信我……!我、我都坦白了。我都坦白了!所以别杀我啊!」
男人是率领佣兵团黑钢骑士团的小干部,弗利德似乎和整个骑士团建立了合作关系。
男人脸上流满着泪,如此请求。不过为了揭穿公爵家的罪行,蕾缇榭儿打算之后把他交出去,原本就没有杀害他的打算。
蕾缇榭儿用电魔术使男人失去意识,蹲下身,以手碰触地面后发动魔术。
周围的土壤往上隆起,将男人包围之后,逐渐形成笼子的形状。硬化土壤后,就是随手做的牢房了。
为了不让牢房从内侧被破坏,压缩土壤予以固定后,蕾缇榭儿没有多看男人一眼,便离开小屋。
东边的天空已经泛白。蕾缇榭儿凝视着缓缓从地平线探出头来的朝阳,为了见弗利德一面,决定前往领都。
闲章 追上她的人
这里是位于王都尼尔温郊外的威尔第离宫。克莉丝妲今天也为了探病,而来到在王家持有的这间宫殿疗养的第一王子身边。
她的手中,握着过去在克洛维斯修道院与神秘男人交易后获得的,掺入黑色药水的小瓶子。
克莉丝妲拿起放置于不断沉睡的罗修弗德枕边的水瓶,将水倒入一旁的玻璃杯中。接着打开小瓶子,滴了几滴药进去。
「罗修弗德大人,服药的时间到了。」
克莉丝妲扶起罗修弗德的身体,让他喝下玻璃杯中的水。混浊成浅灰色的水稍微从玻璃杯中溢出,从罗修弗德的嘴角流下。
「……」
克莉丝妲稍微观察了罗修弗德的情况一会儿,不过罗修弗德并没有清醒的征兆。
持续这个过程已经多久了?明明一直有在让他服药,罗修弗德却完全没有恢复的迹象。
克莉丝妲低头看向手中的小药瓶。这个药真的对罗修弗德的治疗有成效吗?这一阵子总是无可奈何地涌起不安。
「……唔……」
此时从床上传来呻吟,克莉丝妲反射性地看了过去。
发出呻吟的人果然就是罗修弗德。一直紧闭的眼睑颤动着,眼睛慢慢地睁开了。
「……!罗修弗德大人!」
翘首期盼的这一刻让克莉丝妲都快哭出来了,不过她立刻赶到床边,握住罗修弗德的手。
「……」
不过罗修弗德即使看见克莉丝妲的脸,也没有任何反应。他正在沉思吗?一直凝视着这里。
「罗修弗德大人?」
「……你是谁?」
「…………咦?」
这句话,让克莉丝妲内心涌出的喜悦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她一直相信,只要对方清醒,就能够像以前一样一直在一起,未曾怀疑。不过现在罗修弗德的眼中,完全没有克莉丝妲。
他是暂时忘记自己了?抑或完全从记忆中消失了?克莉丝妲太过震惊,失去言语,只能一直看着罗修弗德。
「我们认识吗?你似乎知道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克莉丝妲。」
克莉丝妲压下想要尖叫的冲动,努力装作平静,报上自己的名字,并说明至今为止在他身上所发生的事。
在不久之前都还就读路克雷兹亚学园,在那里发生了重大事件而弄坏了身体,一直待在王家的离宫疗养。这些全都跟他说了。
「原来是这样……」
听完这些话之后,罗修弗德低声呢喃,用自己的双手握住克莉丝妲的手。
「是你帮了我吧?谢谢你,我打从心底感谢你喔。」
「……不会。」
不对。她想听的不是这句话。这只是对帮助自己的任何人所说的话语。并非过去喜欢自己、爱着自己的那个人。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自己和其他众多不认识的人一样。自己已经成为他者了。
「……我去外面呼吸点新鲜空气。」
光是讲出这句话就得用尽全身力气。克莉丝妲放开罗修弗德的手,快步离开房间。
克莉丝妲关上门,来到无人的走廊后,一直忍耐的泪水便如断了线般的珍珠般从眼中滴下。
(为什么罗修弗德大人会这样……)
克莉丝妲端整的五官因悲伤而扭曲了。紧握住的拳头因过于施力而整个变白,全身的颤抖无法止住。
是什么因素对他的记忆造成影响?为什么他非得遇到这种事不可?该如何做才能恢复以前的他?一开始思考就停不下来。
即便如此,这个当下也想为罗修弗德的恢复感到喜悦。因为只剩下这件事,是联系着克莉丝妲与罗修弗德的唯一一条线了。
「……!」
克莉丝妲打算再度回到罗修弗德的房间而抬起头,看见一道矮小的身影通过自己身旁。感觉有那么一瞬间看见了戴着银色面具的脸。
虽然克莉丝妲慌张地转头一看,到处都没见到银色面具的身影。不过却有张白纸孤零零地落在方才还空无一物的走廊上。
纸上用黑色的文字写了内容。克莉丝妲当场蹲下,捡起那张纸。
『是谁将他变成这种状态的?』
小纸上只写了一句话。不过,由于这句话,在克莉丝妲心中无数个疑问急遽指向同一个答案。
「……是朵萝赛露姐姐大人。」
是那个人不好。克莉丝妲直觉地这么想。如果朵萝赛露没有在那一天、那个地方与罗修弗德对峙的话,他的身体就不会被杀死魔女的怪物入侵了。他也不会卧病在床、不会忘记自己了。
「……必须追上她。」
克莉丝妲将纸放入口袋中,宛如被某种东西附身一样从离宫飞奔而出,决定前往领地。
她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唐突地打算前往领地。不过朵萝赛露就在那里。她只是茫然地这么想着。
***
停留在王都菲利亚雷奇斯公爵宅邸的莎莉妮雅,同样也在寝室听说了领地叛乱的事。
「到、到底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竟然在领地兴起叛乱,身为平民也太放肆了吧!?弗利德到底在做什么啊!?」
「你冷、冷静下来,戴安娜……」
不时从房间外头传来佣人们慌慌张张的脚步声,以及斯卡尔罗和戴安娜歇斯底里的怒吼。
不过莎莉妮雅并未像双亲一样慌乱得六神无主,也没有打算在冲动的驱使下飞奔到领地。
当然,家中的领地发生叛乱,莎莉妮雅的内心也并不平静。不过就算自己慌慌张张前往领地也做不了任何事,事态反而有更加恶化的可能。
(或许这个家已经快没落了。)
隐约浮现这个预感。
她不知道哥哥弗利德在领地做了什么,也不打算了解。但舍弃百姓的贵族下场并不难想像。
分明是自家的事,眺望着窗外的莎莉妮雅表情倒很达观。
「大小姐在哪里?她出门后还没回来……」
「不、不清楚……」
「报告!克莉丝妲大小姐搭着马车直接前往领地了!」
「克莉丝妲大小姐前往领地!?为什么!?」
佣人们高亢的声音连房内都听得一清二楚。虽然莎莉妮雅心想在这个状况下竟然前往领地还真难得,但并没有将妹妹的行动放在心上。
「为什么克莉丝妲大小姐要去领地?」
「她好像说着要追上朵萝赛露大人……」
「……!」
不过一听见朵萝赛露前往领地,莎莉妮雅的眼神就变了。
自领地发生那个事故以来,朵萝赛露就再也没有去过那里。然而,事已至此,她又为了什么而前去那里?
(如果她想起「那件事」的话……!)
莎莉妮雅想到这里,便再也坐不住,只身飞奔出房间。
虽然佣人们都惊讶地看着突然跑出来的莎莉妮雅,不过莎莉妮雅完全无视那些视线。
于是,莎莉妮雅也同样追着朵萝赛露前往领地了。
四章 在交错的愤怒前方
朵萝赛露的返乡,以及与自警团交手后的胜利,在天亮时也传到人在领都的弗利德耳中。
「……」
拿着报告的手使力,纸张被紧紧捏到变形。
弗利德很着急。虽然到立即镇压在领地边境发生的叛乱之前都没有问题,却没料到民众也趁隙在领都发起暴动。
而弗利德也完全没有预期,镇压这个状况会如此花费时间。
(好不容易让人民闭嘴后逼迫他们做的事业都上轨道了……)
虽然家里的人都很排斥朵萝赛露,不过老实说,弗利德觉得朵萝赛露是异端份子或无魔力者都无所谓。
不如说他对家人本身毫无兴趣,甚至觉得只要能够稳定赚钱维持生活就好了。
不过,他不允许有人妨碍自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弗利德拼命地在脑中思考对策。
「哎呀呀──领主,难不成遇到大危机了?」
「……闭嘴。」
对方是将朵萝赛露的情报带过来的当事人。身穿没有任何图案的纯白长袍、戴着单边眼镜的修道士杰克用轻佻的语气开口。
弗利德和这一群修道士有着合作关系。这些人会逐一报告领地内的人民的情况,相对地,他则允许他们在领地内的行动。
他们一直以来的报告,都指出万事十分顺利,因此弗利德至今才强行推动政策;然而这么一来,自己又是为了什么与他们联手的?
另一名修道士格连对焦躁地用手指敲击桌面的弗利德开口。他总是将长袍上的帽兜拉得很低,弗利德从来没看过他的长相。
「或许还有逆转的可能也说不定。」
「……你说什么?」
格连这句话,让弗利德的眉毛一抽,往上吊起。
格连没有回应等着他下一句话的弗利德,而是从不知何处拿出外表类似法杖的物品,放在弗利德眼前的桌上。
「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教团相传的神圣武器。肯定能够击退碍事者吧?」
虽然弗利德并不相信神明或奇迹之类的存在,仍直盯着那把法杖。
虽然乍看之下是毫无奇特之处的法杖,不知为何却感受到深不见底的恐怖。若一直凝视着,仿佛甚至都产生了有生命寄宿在法杖上头般,杖身有所鼓动的错觉。
「为什么要交给我这个?」
「因为您是应当受到神明加护、被选上的人。就由我们亲手引发那份被授予的奇迹之力吧。」
从兜帽的边缘,隐约可看见格连扬起了嘴唇。
「还有,要用这把武器时,请移动到另一个场所,不要在这里用。」
「别命令我。你的话也太不清不楚了。这种东西,在哪里用不都一样吗?」
「不是的,您并不清楚。」
不喜欢被人干涉的弗利德虽然打算将这些话左耳进右耳出,不过格连却小力地摇着头,继续往下说道。
「这把武器是寄宿着圣人的加护与力量的特别武器。为了发挥力量的精髓,需要特别的舞台。如此一来,您所拥有的被选上之力,也能够更加光辉灿烂吧。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扰您的道路了。」
「……」
弗利德拿起法杖。在碰触的瞬间,感到有股强大的某种力量从法杖流入体内。方才的焦虑宛如假的一样消失,现在体内涌出力量。
「当然,若不相信的话,要在这里使用也无所谓。」
「……那个圣地在哪里?」
「目前请暂且等待一下。等时候到来,我一定会带您过去。」
格连如此回答弗利德的疑问,将手静静地放在自己的胸前。诚如伟大主人的引导……他如此呢喃道。
***
在自警团袭击的隔天,贯彻自身决心的蕾缇榭儿来到领都的巨大城门前。
提出要去领都时,除了妮可和路维克,连村人们都坚决地反对。不过为了阻止弗利德,必须前往领都,她和众人约好一定会回来后,才让众人接受。
(唉……大家都很为难,我也不顾众人意见就是。)
顺道一提,她在离开前对村庄施加了结界魔术。虽然可能性不高,但若注意到蕾缇榭儿不在了,昨晚的男人们或许会为了报复而前来攻击。
话说回来,领都的每扇门都被紧紧关上,封锁了。
虽然可以用魔术破坏之后强行突破,不过这又不是攻城战,这么做的话只会刺激城里的敌人和民众,因此驳回。
有没有可以潜入的地方呢?蕾缇榭儿开始移动到城墙周围。
(原本以为戒备会更加森严……)
在视线范围内,没看到士兵和佣兵。镇压内部的叛乱已经分身乏术了吗?
沿着城墙走了一段路后,发现城墙有一块脆弱的部分。蕾缇榭儿确认周围没看到敌人的身影后,制造出小型的空气弹丢向墙壁。
随着沉重的声音,城墙开了一个洞。话虽如此,那只不过是到腰部高度的洞,蕾缇榭儿蹲下身去穿过这个洞。
穿过墙壁后,似乎来到了住宅区。不过一部分的房屋墙壁及屋顶被破坏,水从裂开的道路上流出,难以认为有人住在这里。
本应美丽的领都街景染上凄惨的色彩,四处都飞溅着红色。也能够看到火焰燃烧的房屋,有好几具尸体躺在路上。
听说领都受到弗利德与黑钢骑士团的恐怖政治统治,引起暴动的人民与骑士团目前仍不断出现武力冲突。
虽然也能直接闯入弗利德的所在之处,不过既然看到这个状况,也很在意人民平安与否。
从远方传来金属剧烈撞击的声音。战斗如今依然在进行。
其他还有爆炸声、人的惨叫声,听见的净是这种残酷的声音,传入鼻腔内的,是混合着好几种臭味的死亡气味。
蕾缇榭儿非常清楚这是什么味道。人类鲜血的臭味、烧焦的臭味。这与过去的时代一样,是与死亡相邻的存在。
城里飘动着空气、气息、臭味,干燥的风卷起一切向上缭绕,悲伤的咆哮在阴暗的天空下回响。
(……总之,先找有人的地方吧。)
蕾缇榭儿率先转向声音的来源。如果目前仍在战斗,那就不能放着不管。
她到达中央大道后,闯入民众与骑士团的混战中。融入民众英勇呐喊般的惨叫声响着,骑士团的笑声响着,四面八方都是枪声与爆炸声。
「最前排的!不要太往前!后排也要尽可能用弓箭掩护!」
尽管民众遵从领队的指示拼命抵抗,然而因武器及战斗力的差距悬殊,迟迟无法翻转劣势。
「……」
蕾缇榭儿沉默地看着这个情况,笔直地朝向那里走去。
「……啊?」
正打算给一名村人最后一击的骑士团男人,看见从后方道路走过来的白银秀发的少女。
在遍地盛开着鲜红花朵的战场上,未染上红色的纯白身影实在太过异常。男人不禁凝望着少女。
注意到他的视线的少女将右手往前伸出。连心想对方在做什么的时间都没有,剑掉落在地的声音已然响起。
「咦……」
虽然男人将视线转向自己的手,不过他的手已经不在那里了。男人的右手自前臂部分被切落,握着剑的右手在地面上滚动。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
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倒映出的光景,男人发出凄惨的叫声。突如其来的惨叫,使得在场战斗的其他团员及村人们都停下了战斗,心想怎么回事。
「喂,吵死了!你在干嘛!」
「手……我的手啊……!!」
站在附近的其他男人如此说着,然而手被切断的男人当场蹲下,一边按着自己的手腕,一边梦呓般不断喃喃低嚷着。
一回过神,留着白银长发的少女已经来到骑士团成员的眼前。注意到那位少女的身分,男人们和村人感到困惑不已。
「你、你做什么!」
「有必要回答这个问题吗?」
蕾缇榭儿毫不理会陷入混乱的骑士团成员,继续施展魔术。无数利刃在空中飞舞,划过风,袭向男人们。
「呀啊啊啊啊啊!!」
「我、我的剑……!?」
被风刃触及的每样武器和物体,宛如柔软的奶油般一分为二。
蕾缇榭儿使用的是简单的风魔术。展开至能够操控的最高数量,尽可能予以压缩,提升威力。
发展成民众与骑士团成员相互乱斗的这个场面下,为了不对人民造成多余的伤害,要尽力避免使用大规模的魔术。
其中也有风刃穿过骑士团成员的身体,不过都控制在切断肩膀及手臂,当然有避开要害。
「呜……咕……」
全身染血、横躺在石板道路上的青年发出呻吟。那是方才骑士团成员打算给予最后一击的人。
蕾缇榭儿的手掌上出现小型光球,使之落在青年的身体上。周围的村人们将这个举动视为攻击,举起武器朝向她。
不过光球并没有夺取青年的性命。落在他身体上的光球直接柔软地改变形状,从伤口穿入体内。
接着伤口开始绽放光芒,最后青年的全身也开始发出淡淡的光芒。光芒逐渐增强,接着如雾散般消失时,青年身体上的所有伤口都痊愈了。
「咦……咦咦?」
接受治疗的当事人触碰着自己的身体和脸,露出无法置信般的愕然表情。
举起武器朝向她的村人们也一样。自己正在战斗的公爵家的千金竟然帮敌人治疗,每个人都止不住惊讶。
「我说你!敢妨碍我们的话,可不放过你!」
从头到尾看在眼里的骑士团团员们,似乎因为这样而将蕾缇榭儿完全视为敌对份子。
他们看都不看方才还在交战的民众一眼,各自举起武器,一同朝向蕾缇榭儿攻击。或许盘算着比起独自战斗,一口气进攻要更有胜算吧?
「看招!!」
最先接近蕾缇榭儿的男人,挂着得意洋洋的表情大力挥下剑。
「……这种速度的剑是碰不到我的。」
在蕾缇榭儿淡淡地开口的同时,剑也朝她挥落,锐利的剑锋……并没有碰到她。
锵叽!
「呜哇!」
男人挥下的剑,被空中展开的半透明障壁给弹开,男人被弹开后大力地向后倾斜。
宛如守护蕾缇榭儿般,空中浮现球体结界。男人的剑碰撞到结界后被磨钝,他也缓慢地往后退。
原本是简单且脆弱的结界魔术,在普遍用魔术强化武器的千年前完全无用武之地,不过面对普通的武器就没有问题。
「你、你是什么人!」
「我吗?这一点,你们不是最清楚的吗?」
「……那为什么要妨碍我们!」
刚刚的攻击被弹开的男人愤慨地说。他似乎完全不理解身为菲利亚雷奇斯公爵家一份子的蕾缇榭儿与他们敌对的理由。
「你真的不明白吗?」
「呜哇啊啊!」
这么问的同时,蕾缇榭儿的身影也从男人视线中消失。男人立刻往四周查看,而不知不觉间站在背后的少女让他发出惨叫。
「别以为公爵家的所有人都是你们的同伴哦。」
由于对手神出鬼没,还来不及重整态势,少女朝颈部挥下的手刀,已令男人的意识在一瞬间陷入黑暗。
蕾缇榭儿确认男人昏迷后,用双手做出两个空气弹,便头也不回地朝着身后放出。
「呀!」
「咕啊!!」
空气弹分别命中拉弓打算狙击这里的男人,以及乘着混乱打算逃跑而背对这里的男人。
「可恶……别小看我们!」
那两人倒下的后方,有个拿着某种圆筒状物体对准这里的男人。
(……?奇妙的道具。)
纵然是千年前没看过的物体,不过在这个状况下将其对准自己,表示那个物体具有攻击蕾缇榭儿的力量吧?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武器,只要在被使用前令对方失去力量即可。蕾缇榭儿对准神秘的武器,做出用手指拉扯般的动作。
「呜哇哇!」
碰!
来自下方的引力,令举起武器的男人失去平衡,同时神秘的武器也传出破裂的声音,圆筒朝向的部分地面消失无踪。
「不、不要动!」
接着,从背后传来叫声。一回头,骑士团的男人捉住一位少年,将刀子抵在他脖子上。
这个男人就是最后一人,不过似乎在蕾缇榭儿与其他骑士团成员对峙时抓了人质。
「你只要动一下,我就砍下这家伙的人头!」
「……」
蕾缇榭儿按照他所说的站在原地不动。男人确认这一点后,露出胜利般的笑容,打算带着人质直接脱离战线。
「……啊?」
不过男人的脚无法离开原地。男人看向脚边,那里有无数只白色的手缠着自己的脚。
「哇啊啊啊啊!!」
当然,那是魔术造成的产物。蕾缇榭儿用了两种魔术,一种是操作植物的魔术,另一种是幻影魔术。
(就算不动,也能用魔术啊。)
与需要花费时间咏唱和大幅度动作的魔法不同,魔术只要能够展开术式,在任何姿势下都能够发动。
石板路上的石板之间经常有杂草长出。她只不过是将那些杂草赋予幻觉,宛如缠住男人的脚般加以操作罢了。
不过效果似乎非常好,被幻觉迷惑的男人因过于恐惧而放开剑,口吐白沫昏倒了。
蕾缇榭儿仔细确认周围没有其他敌人,将手伸向被放开的少年。
「你没事吧?」
「咦?没、没事……」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少年,茫然看着对自己伸出手的少女,几乎反射性地如此回答,握住那只手后站起身子。
「「「……」」」
随后战场再度陷入寂静。时间上分明连十分钟都不到,十几名佣兵倒卧在地的状况令民众哑口无言。
最后,站在最前排的一名男人,拿着武器缓缓走向蕾缇榭儿。
「……您到底是──……」
无法置信地双眼圆睁的那位男人,确实是方才对战斗的村人们做出战斗指令的人。
「喂──这里从刚刚开始就很吵耶!在做什么!」
此时,从远处传来男人粗野的声音。听见声音的瞬间,民众都吓了一跳、僵直了肩膀,恐怕声音的主人是骑士团成员吧?
「……!先撤退吧!」
担任指挥民众的男人朝向全员发出指令后,便转过头抓住蕾缇榭儿的手开始奔跑。
民众不顾慌张的蕾缇榭儿,遵照男人的指示,各自带着受伤的同伴们飞奔至离自己最近的小巷子内。
「呜哇!这什么情况?」
「喂,在睡什么大头觉啦!」
过了一会儿,原本人在其他地方的骑士团佣兵现身,所有团员都倒在路上的情况让他们讶异地叫了出来。
「不行,他们都失去意识了。」
「这是怎样?还有人的手都断了。喂,你们!彻底搜索这一带,或许反叛军还在这附近也说不定!」
从小巷子内一直观察着这个情况的男人,放开紧握住的蕾缇榭儿的手,看向村人们。
「你们先带着伤患回去。」
「可是……」
「别担心,只是谈个话而已。」
男人对每个人做出指示时,也绝不会背对着蕾缇榭儿。虽然考量到公爵家的立场也无可奈何,不过他的戒心还真强。
村人们暂时不安地交互着男人与蕾缇榭儿,不过若大批人马一直待在这里,就会被骑士团察觉,因此便勉为其难地消失在小巷子深处了。
留在原地的,只有像是领袖的男人,和拿着武器似乎打算保护他的几名村人而已。
「在谈话前要不要换个地方呢?」
「……是啊。」
即便人数减少了,这样下去迟早会被骑士团发现的。
蕾缇榭儿一如此提案,男人简短地回话后便开始移动。跟随他的人们在男人周围保持阵形,同时为了不让蕾缇榭儿逃走而监视着她。
穿过好几条路,来到安全的场所后,男人重新看向蕾缇榭儿。
「……您有什么目的?」
男人用威吓般的声音如此问道。难不成认为蕾缇榭儿帮助他们有其他企图吗?
「我是为了阻止弗利德。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目的,我并不打算与你们为敌。」
因此蕾缇榭儿也简洁地只传达出他们想要的情报。即使在这儿说了一大堆理由,看起来反而是更可疑而已。
「阻止弗利德……?您为什么……」
即使听见蕾缇榭儿的话,男人也只是更加深刻地皱起眉,一点都不相信她的样子。
(嗯,这也是一般的反应吧。)
男人的反应并未令蕾缇榭儿吃惊,不如说在内心接受了。
只有梅鲁特村的村民是特别的,对大多数的人民而言,朵萝赛露不过只是一介公爵家的千金罢了。
也就是说,对于眼前的他们而言,身为公爵家一份子的蕾缇榭儿也是不由分说必须打倒不可的敌人吧。
「理由很简单。为了不让生活在领地的人民受苦,我必须尽早阻止弗利德和他的军队。」
贵族本应是守护人民的存在,不可以对人民施虐。这是蕾缇榭儿的论点。
不过实际上已因弗利德的苛政而引起叛乱,就无法视而不见。
「这是公爵家的失态而引起的悲剧。同样身为菲利亚雷奇斯家的人,我有导正这个情况的义务。」
而且,蕾缇榭儿也一样,身为公爵家的人,在事件发生为止以前竟完全没注意到。所以她无法袖手旁观。
「……」
男人沉默地听着蕾缇榭儿的话。他沉默一阵子后,并未解除戒心,再度开口。
「那么,您之后有什么打算呢?」
「我打算看看情况,等待到明天早上。毕竟要前往敌人的根据地,也需要足够的情报。」
就算是蕾缇榭儿,也不打算做出在到达当天就一鼓作气闯入弗利德所在地的鲁莽举动。
立场上可谓是敌人总大将的弗利德所在的宅邸,恐怕有更多骑士团重点式守备吧。
因此她心想,必须从高处俯瞰敌人的配置、掌握战况才如此回答,但不知为何,男人浮现惊讶的表情。
「看看情况……您打算在哪里等待呢?」
「……?在屋顶上啊?」
「…………什么?」
无法认为是公爵千金台词的这句话,让男人惊讶地张大嘴,说不出话来。不过开口的当事人,却理所当然似地完全没有任何疑问。
(……这位大人真的是朵萝赛露大小姐吗??)
男人会不禁这么想也无可奈何吧。
而当事人……蕾缇榭儿已经以在屋顶上露营为前提,从巷子里的缝隙窥探镇上的建筑物,开始寻找看起来不错的屋顶。
(在屋顶上的话,日出后既能够马上行动,而且只要用魔术调整光的角度,从陆地上就看不清楚了呢。)
在千年前的战争中,建筑物的屋顶也是重要的战场,从下往上看时容易成为死角的平房屋顶是当时的主流,不过现在的屋顶都是三角形的倾斜屋顶,看起来很容易滑倒。
「……希望您能和我们一起回去据点。」
男人的这句话,中断了蕾缇榭儿打量屋顶的行为。
「可以问你理由吗?」
「……」
对他们而言,蕾缇榭儿是敌人的相关人员,是不晓得是否身为同伴抑或其他立场的神秘人物。
一般而言,应该不会积极地带领她前往自己的据点才对。他这么说,有何企图呢?
「老实说,我无法完全信任您。」
男人笔直地看着蕾缇榭儿,毫不掩饰地这么说。
「虽然您说并非是我们的敌人,那只是口头说说,并无任何保证。」
「原来如此……所以比起让我随意行动,放在自己眼睛看得到的地方更容易监视,是这么回事吧?我知道了。」
蕾缇榭儿颔首,同意男人的意见。如果自己站在他的立场,一定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吧?
「……咦?」
男人没料到蕾缇榭儿会如此回复,不禁发出呆滞的声音。
「我知道了。我就暂时与各位行动吧。」
「……」
「怎么了?」
「没有……」
男人并未回答问题,转过身开始移动。他没料到她这么干脆就答应了。
(……真的是个怪人。)
领地从以前就有这位银发的千金是个怪人的有名传闻。而现在,男人切身认为这个传闻确实是真的。
(这里是……贫民街吗?)
另一方面,跟在男人身后的蕾缇榭儿看着逐渐变得荒凉的周围街景,内心如此想着。
通过的道路前方,老旧民房密集排列的区域在眼前扩展开来。位置似乎在领都的角落,包围住都市的城墙一角耸立在附近。
进入这个区域以后,男人前进时便更加警戒周围。
一行人选择小巷子等不容易被发现的场所,往深处的深处前进,最后来到几乎位于城墙正下方的水井。
周围净是瓦砾堆及倒塌的木头小屋,恰好隐藏住井口。
「警戒这一带。如果有事,马上通知我。」
「是!」
男人向村人们如此传达,自己也确认水井内部后,转头看向蕾缇榭儿。
「我先下去。请跟在我后面下去。」
「我知道了。」
恐怕是不让蕾缇榭儿有时间单独行动,才将她的顺序排在自己和村人之间吧?
即使往里头窥探,由于光线照射不到,底层一片黑暗。
男人抓着垂落于井内的绳子,如此传达后便身手矫健地往下降。他的身影马上融入黑暗之中,过一阵子,才听见「咚」的沉重着地声。
蕾缇榭儿和男人不同,没有抓着绳子便爬上水井边缘,毫无犹豫地直接往井内跳了下去。
(垂直降落比较快,也比较方便呢。)
虽然似乎听见了上头传来村人们的鼓噪,不过此时蕾缇榭儿已经在水井底部着地了。
着地前,用魔术在下方刮起风,这是只减轻落下速度与冲击的简单作业。
「……」
担任首领的男人虽在一瞬间浮现惊讶的表情,不过马上就收起表情,再度开始移动。
降落到水井底部后,看见水井的墙壁上有条通道。蕾缇榭儿也跟在进入里头的男人身后,蹲下进入通道内。
跟在男人身后,沿着通道前进,最终来到宽敞的洞窟。
从岩石形成天花板等模样及裂痕的形式,看来是个天然的洞窟,不过岩壁上留有十字镐的挖掘痕迹,是将原本的洞窟人工凿宽的吧?
穿过通道后,立刻来到广场般的场所。在中央放置多个火炬照亮周围,也能看见人们或坐或躺在岩壁旁。
(这里就是民众的据点吧?)
其中也有在保养武器及防具的男人们,蕾缇榭儿看着他们,于内心了然同意。
「……咦!」
有些人看见男人们回来而靠近,但在看见蕾缇榭儿的瞬间,有人如此叫喊出来。
「是公、公爵千金!敌人吗……!?」
「等等,总之你们先冷静。」
突如其来在反叛军的据点现身、走错场合般的公爵千金,令每个人的表情纷纷浮现惊慌与困惑,或许是为了掌握状况,开始与身边的人谈话、吵闹起来。
其中也有人嚷着公爵千金而将武器朝向她,不过被身为领袖的男人阻止了。
「放下武器,她不是我们的敌人。」
「可是……」
「我也还没完全信任她。为了监视她,不让她做出奇妙的言行举止,才把她带过来。」
领袖的说明虽然令那位村人蹙起眉头,最后仍叹了口气,将拔出的剑收起来。
「……我知道了,列格先生。你都这么说了,就听你的。」
其他人也都不情不愿地放下武器。看来这位担任领袖的男人似乎深受人们的信赖。
(……唔?列格……?)
这个名字似乎在哪听过,蕾缇榭儿脑中浮现问号。妮可的叔叔是不是也叫做这个名字?
「朵萝赛露大人。」
「……」
「朵萝赛露大人!」
「……!我在。」
在思考时,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回过神来的蕾缇榭儿马上看向列格。
「您怎么了?」
「不,没什么。」
列格虽然一瞬间皱起眉头,不过他并没有追问蕾缇榭儿。
「我带您去房间。请跟我来。」
列格这么说而踏出脚步,光这句话就让她理解了。
看来他们在据点内希望蕾缇榭儿采取的行动,就是乖乖待在被分配到的房间内。
作为民众据点的这个洞窟,从入口处的广场挖掘了好几条通往深处的地下道路,现阶段没有看见其他道路。
这样一来,必然会与走在地下道的民众擦肩而过。蕾缇榭儿用眼角余光看着快步通过的民众搬运着大量的箱子和武器的样子。
由于那些人也很在意她,谈话时都降低声量,因此没有听见对话的内容;不过依前世频繁地上战场的经验,她对这种感觉有印象。
(他们在准备总攻击吗?)
千年前,在大规模作战的前夜,士兵们为了最后的准备与检点,都会匆忙地四处查看。
而挂心作战的成功与否成为原动力,会导致和士兵们的士气及阵地整体情绪提升的现象。
列格肯定不打算告知她任何事。不过从远处看见民众匆忙做事的蕾缇榭儿如此预测。
走过好几条分叉的道路,蕾缇榭儿他们终于到达宽广的空间。
那是以小型的地底湖为中心展开的广场。照亮广场的火炬光线在水面上反射,照映着周围岩壁,发出粼粼光辉。
被如此幻想氛围笼罩的广场,却充斥着悲伤与惨叫声。
将已然断气的遗体搬运而出的男人们,依偎着不会动的女人哭泣的孩童,裹住身体的绷带渗出血来、咬牙忍耐的人。
「……!」
光看几眼就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蕾缇榭儿如弹起般飞奔而出。
「咦?朵萝赛露大人!?」
列格惊讶地叫着,从背后追上突如其来冲了出去的蕾缇榭儿。
许许多多的视线聚集在踏入湖畔广场的蕾缇榭儿身上。几乎都是排斥的眼神,对她展现赤裸裸的戒心。
然而,与骑士团的战斗让这么多人失去了性命,因伤所苦。只要自己的魔术能多拯救一个人的话,就无法放着不管。
蕾缇谢儿的双手掌心往上举,一个深呼吸后闭起眼睛。
从她双手手指的缝隙间,宛如太阳般刺眼的光芒流泄而下。随着魔术的发动,魔素一起朝蕾缇榭儿聚集,成为漩涡。
蕾缇榭儿手掌产生的光,一边散发着白金光辉一边改变形状,变化得有如箭矢般细长后,朝正上方直线放出。
光与岩壁撞击,随着如玻璃碎裂般的声音,洞窟的天花板出现淡淡发光的光圈。
光圈内侧绘着如几何学般不可思议的图案,随着宛如铃铛的澄澈声音响起,雾散之后,光之粒子如雪一样缓缓地飘落而下。
「……好漂亮……」
那到底是谁的声音呢?照亮黑暗洞窟而落下的光之雪幻想不已,每个人都宛如时间停止般屏住气息,只是抬头往上看。
光之雪缓缓落在受伤倒下的人们身体上,随后融解。接着,光芒包覆人们的身体,刻在身体上的严重伤痕,宛如时间倒退般消失无踪。
「……呼。」
蕾缇榭儿所用的是最高级的治愈魔术。施展完大招后,蕾缇榭儿「呼」地喘了口气。
广范围驱使魔素的术式消耗非常剧烈,加上这里是洞窟内,空气内的魔素含有量有限,许久没用了,果然感到有些疲劳。
不过,倒在这里的人数远超过百人,要一一治疗太花费时间了。
因此蕾缇榭儿才像这样同时治疗伤患。这个治愈魔术,只要指定效果所及的范围,就能平等地治疗在效果范围内的所有生者的瘀青、创伤。
「……哎呀?咦……?」
「骗人……」
逐渐开始移动的村人们,用无法置信的眼神交互看着自己的身体与蕾缇榭儿,而蕾缇榭儿用眼角余光看着他们,在治疗所中缓步走着。
方才所用的治愈魔术终究只是治疗伤口用的,不过是紧急处理。其中也有许多重伤的人,必须个别对他们用独特的魔术治疗。
失去一部分身体──虽然也有人因时间经过太久,无法将手脚接回去──对这些人施展镇痛与连接魔术,对高烧的人施展炎症抑制魔术。
蕾缇榭儿也是第一次遇到枪伤的伤口处理,不过此时就将千年前箭伤的处理予以应用。
原本百人以上的治疗需要花费漫长的时间,蕾缇榭儿只花了一小时就全部治疗完毕。
治疗结束后,蕾缇榭儿叫来应该是负责救护的女人,说明治疗时的注意事项。
毕竟千年前处理过不少这种伤病患者的伤口。对于确实且流畅到不自然地做出指示的蕾缇榭儿,人们虽然有止不住的惊讶,仍听从她的指示。
「这样一来,至少死人不会增加了。」
蕾缇榭儿看到民众逐渐取回冷静后,对从刚刚就一直惊讶地杵在原地的列格报告。
「谢、谢谢您……朵萝赛露大人。」
「不会,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而且只要骑士团还在……其背后的弗利德还在,事态就没有解决。
为了不让牺牲继续增加,必须尽早毁灭骑士团,找出元凶弗利德。
「……明明身处于必须守护各位的立场,演变成这种事态之前都没有注意到,对我而言也是罪过。」
蕾缇榭儿这么说,朝着民众深深低下头来。能够听见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自警团……进一步来说,公爵家的罪过就由我来偿还。因此还请各位再忍耐一会儿。」
一开始,民众之间只有沉默蔓延,然后开始有一个人、又一个人颔首,接着广场所有人都这么做了。
凝视着她的人民眼中,蕴含着各式各样的情感,那股意念一同压在双肩上。
蕾缇榭儿全部承担而下,静静地微笑着。这份期待、信任以及责任的重量,令人感到相当怀念。
蕾缇榭儿再度向所有人深深地行礼之后,回到前来的路上。
凛然且高贵的背影,令民众带着感叹及畏惧、尊敬的眼神目送着她。
用奇迹的力量拯救人民,守护人民的公爵千金。已经不会有人怀疑她了。
「不好意思,我绕了远路。」
不晓得这些事而离开广场的蕾缇榭儿,向列格就擅自行动的行为道歉。
「不会,不如说,也请让我向您道谢。」
列格摇头,没有责备这件事,甚至朝着蕾缇榭儿深深致意。
「这是身为贵族理所当然的义务。用不着向我道谢。」
「会说这种话的贵族反而不常见喔。所以至少让我说声感谢吧。」
列格从口袋里拿出老旧的怀表后掀开盖子,显示的时间令他一瞬间愣住了。
「你有其他行程吗?」
「对,之后──……」
「啊,找到了!列格先生!」
有位青年从前方一边叫着列格的名字,一边小跑步过来。
「怎么了?」
「我有点事想找列格先生……商量……」
青年这么说,视线不时飘向她。他似乎犹豫着在蕾缇榭儿待在这里的情况下,是否该继续说下去。
「我回避一下吧?」
就算回避一下,由于几乎不知道这个据点的构造,感觉会迷路,不过到时候再说吧。
「……」
列格虽然垂下眼、沉默了一阵子,不过立刻就抬起视线摇头。
「没关系。让她听也无所谓。」
得到领袖的许可后,青年也直接开始报告。难不成刚才治疗的事已经传出去了?感觉戒心一口气下降了。
「关于子弹的库存,这样下去或许会不够……」
「唔?昨天确认时,其他武器不都没问题吗?」
「是的,不过有些箱子因为洞窟的湿气受潮了,所以才来找你商量。」
「是吗……我知道了,接下来的会议也把这部分列入讨论吧。」
简单商量之后,青年再度自前来的道路折返。当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后,蕾缇榭儿将内心一直抱持的疑问脱口而出。
「最近打算实施某种大规模作战吗?」
「对,是的──……」
虽然列格点头打算回应,但此时注意到不对劲,便睁大双眼对蕾缇榭儿问道。
「……咦?我有提过作战的事吗?」
「没有,只不过从大家的样子来看,隐约有这种感觉罢了。」
一般而言,从这点情报能够推测到这一步吗?列格瞪大了双眼。他觉得从刚刚开始,这位公爵千金就一直让自己大吃一惊。
「…………光这样就能晓得吗?」
「真的只是隐约感觉而已。」
如果用一句话简洁地说明,就是直觉。
「是、是这样啊……」
遇见她才几个小时,列格那「贵族千金都是深闺大小姐」的常识已经早早被颠覆了。
若非习于战斗的勇士就不会注意到才对,看来她的洞察力便是如此敏锐。
「接着我要去开作战会议,朵萝赛露大人呢?」
「……我也可以去吗?」
「对。说到底,就算现在带您去房间,我会赶不上会议的。」
等会议之后再继续带路,两人变更路线,蕾缇榭儿和列格一同来到应该是会议室的房间。
房内摆放着几张朴素的木桌和椅子,有张泛黄且皱褶的地图摊在桌上。
待在房间的民众人数很少,用单手就能够数完。现在还在集合当中,到全员到齐前似乎还得花上一些时间。
「列格先生,难不成你曾经担任过军官吗?」
等待人们集合时,蕾缇榭儿用闲聊的感觉对列格如此问道。
「我是担任过……您连这个都看得出来吗?」
「因为你指挥战斗与动员人力的方式都很熟练,我想至少有小队长的经验……而且,我认识的人有位同名的亲戚,那个人曾经服过兵役。」
「朵萝赛露大人……认识的人……?」
列格一瞬间僵在原地不动。似乎对「朵萝赛露认识的人」这句话有微妙的反应。
「那个认识的人……难不成叫做妮可吗?」
「!」
蕾缇榭儿稍微睁大眼。只听到那个单字,突然就灵光乍现说出这个名字,代表……
「你就是……妮可的叔叔列格本人啊。」
虽然从梅鲁特村的村长口中得知妮可的叔叔前往领都工作了,没想到会成为民众的领袖,令人吃惊。
「妮可过得好吗?」
「她很好。由于担心她母亲的身体,我前阵子让她放假,现在人在梅鲁特村。」
「姐姐她……是这样啊。」
在两人聊天时,陆续有民众聚集到房内。由于有好几个人没出现,也听到去找人的叫声。
之后蕾缇榭儿在要求之下,对列格说了妮可和村庄的情况。反叛军的首领和公爵家的千金聊天似乎令人感到不协调,周围的村人都有些无所适从。
「村长提到的修道士……?诊察过后说情况不严重。」
「原来如此,修道士大人帮忙看诊的话,就令人安心了。」
一开始从村长口中听到这些话时,尽管她感到很可疑,不过列格等民众似乎对修道士全面抱持着信任感。
「这个地方经常有修道士巡回诊察吗?」
「我觉得挺常见的。在这个时代,对我们这些平民而言,看医生的费用太贵了,所以像这种无偿提供治疗及讲道的修道士大人的存在,非常令人感激。」
「是喔……」
若修道士在日常之中如此融入民众的生活,获得人们的深厚信任与尊敬也并非不可思议,蕾缇榭儿暗自同意。
「据说圣蕾缇榭儿大人原本就频繁地巡回,作为传承下来的传统,现在巡礼也很兴盛呢。」
「……咦?」
不过,方才从列格口中说出的名字,却让蕾缇榭儿受到后脑勺被钝器殴打般的冲击。
「圣……蕾缇榭儿……?」
心脏的跳动逐渐加快。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有种仿佛自己在叫着自己一样奇怪的感觉。
「那是这一带非常知名的圣人喔。唔,有点像是只流传于这个地方的信仰,或许在王都没有听过。」
明明「蕾缇榭儿」已经在这里了,那位「圣蕾缇榭儿」又是什么人?蕾缇榭儿不知道那位圣人,列格也不特别感到疑惑的样子。
「……我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蕾缇榭儿拼命地抑制、不让声音出现异状,光这样回答就用尽全力了。
(我被圣人化了……?)
蕾缇榭儿在千年前的时候,并未完全掌握大陆南部的所有国家。那么,这个名字是流传过来的吗?
不过,说起来,蕾缇榭儿的故国利洁罗赛,位于当今拉匹斯国的边境。
蕾缇榭儿完全不知道千年前当时大陆南部的情况,与越过波列亚历斯山脉的这个地方毫无任何接触,应该不会成为传闻才对。
「……请问,可以告诉我那位圣人的传承吗?」
「好的,没问题喔。」
由于离会议开始还有一点时间,蕾缇榭儿这么一请求,列格也爽快地跟她说明。
简单来讲,传说圣蕾缇榭儿是生活在普拉提那王国贝峇尔朝的一位女性。
以年代而言,是导入大陆历没多久、蒙眼王尚未登场的时代,因此在北部地方一带没有王国领,有好几个小国分布。
当时的北部地方因为阿斯特雷亚大陆战争的影响贫穷潦倒,饥饿与疾病蔓延于此。
圣蕾缇榭儿怜悯无法获得充分治疗和粮食而死去的人们,于各地巡礼,四处对人们施加治疗,这个行为成为风俗、扎根于此地,流传至今。
「据说她在最后也得到与人们同样的疾病,并在以往帮助的人们的注视下停止了呼吸。」
「……」
「由于圣蕾缇榭儿大人本人并不期望土葬,死后的遗体就用火葬,拿着她的灰烬的人们登上波列亚历斯山脉的最高峰,从那里将灰烬撒下。」
所以也有一说是生活在这个地方的人们,每个人从出生起就受到圣蕾缇榭儿的加护。列格这么说,笑了出来。
从他的话,感觉「圣蕾缇榭儿」与「公主蕾缇榭儿」似乎没什么关联。
(……纯粹只是有个和我同名的人吗?)
虽然难以断言蕾缇榭儿的名字很常见,即便如此,有个同名的人在也不足以为奇。
纵使如此心想,蕾缇榭儿仍然无法释怀。毕竟与自己同名的其他人被祭祀着,就像自己的事一样,令人坐立不安。
「不过在这个时候,自警团也乘着圣人的名字,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老实说令人百感交集。」
「是这样吗?」
「对。您有没有看过蛇缠绕在长剑上的纹章呢?」
经他这么一说,最先浮现的就是在梅鲁特村捉到的团员手上的刺青。确实是同样的图案。
「……我有看过。」
「那是祭祀着圣蕾缇榭儿主神祉的圣蕾缇榭儿教会的纹章。那些人擅自拿来滥用了。」
看来那个教会是自古以来在这个地方扎根的组织,决定修道士们的所属,以及巡礼的派遣和许可,似乎都由那个组织在进行。
(……应该是故意的吧?)
当时那个男人,提到是按照长官的指示刺青的。那么有名的教会的纹章,那些人不知道也挺奇怪的……
「话说回来,可以询问各位的作战相关事宜吗?」
蕾缇榭儿心想见到弗利德时再问清楚,目前继续思考也不会有答案,便转移话题。
「啊……宅邸的隔壁有个制造与储藏毒酒的仓库区,是袭击、夺取那里的计划。」
「原来如此。」
民众将添加铅的酒称作毒酒。看来是将在梅鲁特隔壁村生产的原料,运送到那个仓库后制造的样子。
同时,作战似乎选在明天早上开始,由于蕾缇榭儿登场的时机太凑巧了,也有部分的村人担心作战会不会泄漏给敌方。
「……可以让我帮忙那个作战吗?」
听完后,蕾缇榭儿对列格如此说道。既然也已经听说了骑士团的恶行恶状,无论如何都无法放着不管。
「可是……您的目的不是弗利德吗?」
或许没料到蕾缇榭儿竟然说出这种话,列格一瞬间露出僵硬的表情。
「是这样没错,但如果仓库区引发混乱的话,附近的领邸就势必得派出增援。如此一来,宅邸的警备人手必然会变少,这样完全不会不方便。」
蕾缇榭儿进一步说了这些话,列格陷入沉思一会儿后,最后心意已决地抬起头来。
「……那么,可以请您一同参与作战吗?」
「好的,那当然。你可以随便使唤我也无所谓。」
「那样做不太好……」
蕾缇榭儿点了点头,立刻回答,她的干劲令列格露出苦笑。
「列格先生,全员到齐了。」
在正好谈完话的这个时候,附近的男人在列格耳边说道。参加会议的成员似乎到齐了。
「我知道了,那就开始开会吧。」
随着列格的这句话,作战会议开始了。
即使参加会议、偶尔陈述意见,在蕾缇榭儿的脑海中,「圣蕾缇榭儿」的传承一直挥之不去。
***
来到领都的第二天,蕾缇榭儿与列格等人按照约定,从一大早便与反叛军一起潜入仓库区前的巷子内。
「敌人的样子如何?」
就在一旁调整弓箭的列格小声问道。
「我看看……」
如此回答的蕾缇榭儿的脸虽然看向正面的道路,不过她的眼睛凝视着遥远的地方。
(……最近的道路上有四名定期巡逻的佣兵吗……)
这也当然。蕾缇榭儿现在对自己施展远视魔术与探索魔术,正在观察骑士团的人数和他们的队型。
「虽然无法掌握到道路深处,若将眼前道路分成三等份,各区约有五个人在巡逻。最深处应该有更多人才对。」
「……人数比想像中的还多呢……」
听见蕾缇榭儿的报告,列格皱起眉头,将手抵在下巴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思考着。
「列格先生……怎么办?」
「要直接实行昨天订定的计划,似乎有些困难……」
「唔──或许改变路径会比较好吧?」
「走深处的叉路怎么样?至少这样就不会从两侧同时遇到攻击了。」
「虽然比其他道路还安全,但也无法否定从正面被狙击的可能性。虽然将盾牌举在前方也是可行……」
蕾缇榭儿暂时沉默地看着重新拟定作战行动计划的列格等人,不过由于她有一些想法,便插了嘴。
「就由我担任先锋吧?」
「咦?」
除了列格,和他谈话的其他男人也一同用呆滞的表情看向她。
(我应该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纵使疑惑他们为何感到惊讶,但都一同参与了作战,蕾缇榭儿的战意十足,也未多加在意,便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潜入与破坏制造设备是这个作战的目的,不过,既然敌方人数众多,胡乱突击、出现伤患也并非上上之策。」
即便有一定的武装,参与这个作战的人们在过去都是没有战斗经验的一般人。
相对地,对方是战斗经验丰富、且有公爵家当后盾的佣兵团,战力方面与装备方面都是我方居于劣势。
「所以,这么做如何?我对敌人施展攻击、开启一条活路。我会尽可能让敌人无力化,各位请看准时机跟上来就好。如此一来,就能以最小的损害顺利到达深处才对。」
要逆转数量方面居于劣势的这个情况,最快的方法,就是单纯地将对方的士兵数减少到比反叛军还少。
蕾缇榭儿的提案确实有道理,可以采用。不过列格相当犹豫。
「这样实在太胡来了。太危险了。」
纵使已经理解她有多强大,即便如此,依旧令人无法相信闯入几十人的敌阵中还能平安无事。
「没问题的。估计了一下,对方人数再多也不过百人左右,我不会那么简单被做掉的。」
没有理会民众的不安,当事人云淡风轻地如此断言。这次列格等人真的哑口无言了。
(((……她刚刚说「也不过」?面对一百人说了「也不过」??)))
她的表情并不悲壮,也毫不紧张。她理所当然般的语气,让在场听见她的话的所有村人一同在内心如此吐槽。
(以前对上一百人的话,会非常辛苦……)
如今已与理所当然使用魔术的千年前不同,也没有课外活动时用奇妙武器的人,应该没问题吧。
一阵尘卷风吹进巷子里。每个人都压低身子承受,不过落在道路旁的瓦砾被风卷起、响起声音。
「……嗯?那边好像有声音。」
即使声音微弱,却运气不好地令通过的一名自警团的耳朵听见那微弱的声音。
「喂,你在看哪里啊?」
「那里有声音,我去看一下。」
男人这么说,朝着这里走来。即使想快速离开此处,随便移动也只会发出更大的声音。
万分危急的状况让每个人的脸色都为之一变,不过下一秒,巷子内立刻出现雷电与尘烟的大爆炸。
「呜喔!」
穿着皮革的男人受到雷电的直击,随着烟雾被猛力地吹走,猛烈撞上对侧的建筑物。
布满道路的尘烟散开后,站在那里的是蕾缇榭儿一个人的身影。
原本没有计划采取这样的行动,既然是紧急状况就没办法了。特地使出引人注目的大招,是为了让骑士团的注意力往这里集中。
「咦……什、什么?」
而蕾缇榭儿的计划也成功了,所有骑士团成员都没有注意到潜伏在巷子内的列格等人。
尚未理解状况的男人的那句话仿佛暗号一样,大地响起声音,开始震动。
好几条裂缝从蕾缇榭儿的脚边一口气蔓延而出,在到达男人们的脚边时,宛如要吞噬地面上的一切般,大地裂开了。
「呜哦哦哦!?」
「危、危险!发生什么事了!!」
约有一半的男人无法反应而掉入裂缝之中,剩下的人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不过等待留在地面上的男人的,是更可怕的地狱。
张开血盆大口,从空白的大地发出高亢的嘶吼,散发着无尽光辉的白龙现身于地面。
宛如要守护那个白色身影般,龙的身体被灼热的火焰包覆,散发出的热气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当然,那并非真正的龙。只不过是用光属性的魔术做出龙的形状,并用火属性的魔素覆盖在外围而已,然而已经足以使男人们更加恐惧了。
「怪物啊!!?」
「魔、魔魔魔女……!!」
要区别骑士团很简单。他们每个人都身穿防具等装备,装备上或身体某处一定有那个图案。
「噫!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火焰缠身的光之龙,只对带有图案的人露出獠牙。
贯穿打算逃跑的人的脚,咬碎打算抵抗的人的肩膀,确实避开要害,使骑士团逐渐无力战斗。
即使身受重伤,也用火焰灼烧伤口加以阻塞,即使身体鲜血淋漓,红色火焰也使其蒸发,仿佛不存在过一样。
在战场上自由自在、奔驰如电的那些纯白之龙,看在他们眼中是何种景色呢?
(总之,为了不让他们出来,做一个盖子吧。)
所有骑士团无法战斗后,蕾缇榭儿便让操作的龙消失了。
蕾缇榭儿用魔术将散乱在地的木材一角及骑士团的武器等收集起来,变成格子状的外型,填补龟裂的洞穴。
至于留在地面上的人,也立刻做了牢房将他们关进去。蕾缇榭儿再度发动探索魔术,确认周围的骑士团只剩下几人后,便赶紧出发了。
另一方面,由于骑士团的毁灭而突然结束的战斗,使得与骑士团战斗的民众愣在原地,不断转头看着周围一带。
已经看过昨天战斗的人没有那么吃惊,但并非如此的村人压倒性地多。
对亲眼目击的光景无法置信,他们四处移动视线,找寻创造出那个恐怖又神圣的龙的人的身影。
在刺眼的光芒照射下,许多人无法清楚看见那道身影。不过确实有人在满天的尘埃之中,看见宛如将灰色的沙尘消除般,美丽又散发光辉的白银秀发。
「……那是……?」
打倒骑士团后,暂时奔跑了一阵子,在镇上的远方看见与四周格格不入,崭新又巨大的建筑物。
越接近建筑物,越可听见连续的枪声,硝烟的味道变得益发浓厚。产生硝烟的源头似乎就是那个叫做枪的圆筒状武器,这是昨晚列格告诉她的。
(原来如此……枪很难对付呢。)
在昨天的战斗之中,被枪击中前就打倒骑士团了,因此没能确认威力及性能,不过看来得尽早使其失去作用才行。
蕾缇榭儿如此想着,对自己施加防御魔术与身体强化魔术,在石板路的地面上大力一踹。
蕾缇榭儿的身影瞬间便从路上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有「咻咻」的风切声留在原地。
「……唔?」
守备建筑物的团员中最右边的男人,听见奇妙的声音,转向那个方向。
随后他没能避开从眼前飞过来的大块瓦砾,被砸到额头后就昏过去了。
沉重的声音让男人们一同看去,眼前的是高速朝这里接近的蕾缇榭儿。
「你……!那个模样是朵萝赛露大人……!」
「啊!?骗人的吧!?」
蕾缇榭儿往骑士团的集团前进时,有个团员如此叫了出来。
每个骑士团团员都对公爵千金的出现大吃一惊,有人举起武器提高警戒,也有人不知所措、困惑不已。
虽然她认为,昨天那场战斗,在场那些团员应该不会没有报告,但实际上没有目击的话,或许就无法接受吧。
(毕竟我是无魔力者。)
这个时代只有魔法存在,如果说无魔力的蕾缇榭儿使用了「魔法」,应该不会有人相信吧?
「为什么公爵家的千金会在这种地方啊!」
「要问为什么,不是很明显吗?」
率领骑士团的男人叫出声来,蕾缇榭儿则平淡地回答。
「我是为了阻止悲剧的连锁而来的喔。我会打倒你们。」
这句话让骑士团一片哗然,公爵家是自己的雇主,是己方才对……所以当然会有这种反应。
「看你们在这一带的守备如此森严,看来就是生产酒类的根据地吧?」
蕾缇榭儿指着骑士团背后守着的那栋巨大建筑物。
「那、那又怎么了?说起来,像你这种深闺的大小姐厚着脸皮单独前来战场,是不是脑子不正常啦!?」
「你根本无能为力吧?快点消失!」
理解状况之后稍微冷静了吗?骑士团的成员各自拿起武器,开始缩短与蕾缇榭儿之间的距离。
面对武装的男人集团,蕾缇榭儿并没有退缩,反而主动往前踏了一步。确实如他们所说,若为深闺大小姐的话根本无能为力。如果是,深闺的大小姐的话……
「是吗?我确实无法颠覆反叛爆发的现状。」
自己怎么可能输给一个女人。骑士团的成员大概都在内心如此盘算吧?
蕾缇榭儿露出浅浅的微笑。在狂乱的风吹拂的战场上面带微笑,令人感到美丽的同时,也带着一丝毛骨悚然。
「要打倒你们,可说轻而易举喔。」
这句话令人觉得自己被轻视了吧?男人们的额头上都冒出青筋,叫了出来。
「小姑娘……别得意忘形了!喂,拿好枪!她是敌人!射了也没关系!」
男人们遵从指导者的指令,各自架起枪来,朝蕾缇榭儿一起开枪。
即使好几发子弹接近眼前,蕾缇榭儿也未慌张。因为她知道那些子弹无法碰到自己。
朝着蕾缇榭儿击出的子弹,直接被她周围展开的透明障壁无声地吸收了。
宛如小石子落入水面一样,吸收子弹的障壁出现小小的波纹,阵阵摇晃。
不给男人们呆滞的时间,下个瞬间,障壁上宛如小型雷电般通过,理应在方才消失的子弹原封不动地朝男人们射回。
「好痛!手……我的手!」
「呀啊啊啊!!」
即便说是骑士团,也不过是一般佣兵,不可能有对策因应魔术的攻击。也不知是否原本就几乎没有团结的意识,陆续有人抛弃同伴逃走。
「等、等等!你们竟然逃走……」
「吵死了!我还不想死!!」
虽然像是骑士团团长的男人加以阻止,但毫无意义。
蕾缇榭儿看了满身是伤、逐渐各自分开、四处逃窜的骑士团一眼,蹲下后用食指碰触地面。
她从碰触的位置用魔术干涉地面,大地出现微小的晃动。男人们困惑地心想怎么回事之际,从地面窜出无数枝藤蔓朝空中伸出。
「呜、呜哇!这、这次又怎么了!?」
「噫!别、别过来!!」
大地晃动着,藤蔓宛如具有意志般一起袭向男人们。
蕾缇榭儿完全不打算让骑士团从这里逃走。有人打算抵抗、有人打算逃走、也有人打算切开藤蔓。
这些举动全被吞噬,藤蔓缠绕着男人们的身体,夺走他们的自由。不过几分钟,在场的所有男人们都被藤蔓夺走了身体的自由。
蕾缇榭儿当场做出土牢将男人们关在里面后,走进加工厂内。
建筑物中紧密并排着造酒用的机械,散发着黯淡的光辉。其他还有好几个储藏室,其中一间房间保管着大量的铅。
为了不让被害者增加,其实很想当场烧毁这些材料,不过应该作为证据保存下来。
虽然这些机械让人民痛苦,不过等事情告一个段落之后,为了让民众生活下去,这些机械有充分的利用价值。
(……该如何停止呢?)
恐怕是控制各种机能的操作杆和开关四散在机械各处,不了解机械的蕾缇榭儿不懂操作的方法。
由于完全搞不清楚,总之蕾缇榭儿把操作杆一一破坏。虽然觉得有些粗鲁,这也无可奈何。
结束破坏行动后,设施内部机械的运作声全都停止了。确认这点之后,蕾缇榭儿再度外出。
「前卫!先往后退!让盾牌往前推,趁现在填装枪的子弹!」
在路上,列格率领的民众势力,正与骑士团的余党战斗中。
「列格先生,我来帮忙。」
「不用了,用不着担心。这点人数,我们还有办法应付。」
蕾缇榭儿虽然立刻赶到列格身边,不过列格一边下指令一边摇头。
「比起这个,请快点前往弗利德那里吧!」
「可是……」
「说不定他会趁这个时候逃跑。朵萝赛露大人原本的目的就是弗利德吧!」
「……我知道了。那么这里就交给你了。」
确实,都这么大肆战斗过,应该也传到领邸的弗利德耳中了。他在收到消息后非常有可能逃跑。
虽然依旧有些担心,即使如此,蕾缇榭儿仍把之后的事交给列格,感谢他的好意后离开战场。
领邸离这里并不远,不过离开仓库区后,路人行人的气息就一口气减少了。
蕾缇榭儿一边警戒敌袭一边前进,结果到达领邸前完全没有看到任何敌人。
如同蕾缇榭儿的预料,领邸周围几乎没看见骑士团员的身影。
(警备的数量比预料中的还要少呢。)
虽然她想是作为仓库区的战斗援军而离开了,不过此处好歹是领地的中心,在叛乱时守备如此松懈没关系吗?
「……」
虽然觉得这种状况有些不自然,即便如此,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蕾缇榭儿找寻没有任何看守的地方,快速越过围墙,立刻来到宅邸正面,推开玄关的门。
「……?」
蕾缇榭儿一踏进领邸,立刻感受到异样感。四周完全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就好像所有的人突然从宅邸消失了一样。实在太过安静,蕾缇榭儿戒备着周围是否有任何陷阱或机关。
「嗨,比我预料的更早呢~」
愉悦的声音在大厅内响起。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转头一看,大厅中央的华丽楼梯的平台上,有个穿着没有任何图案的纯白长袍的男人站在那里。
一看见青年的脸,蕾缇榭儿的表情变得险峻。他正是前阵子袭击蕾缇榭儿宅邸的男人。
「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唔──……我好歹有名字,叫做札克多喔。」
不喜欢蕾缇榭儿用「你」称呼吗?青年嘟起嘴如此抗议。
总之,这个男人肯定是敌人。蕾缇榭儿马上进入战斗态势,走了一步,拉近与他之间的距离。
「哦,等一下等一下!我今天只是没有任何防备、负责传话的角色,所以就让我们友好地谈一谈吧。」
不过自称札克多的男人却双手往上举,一边用轻佻的态度这么说,一边做出投降的姿势。
札克多完全没有战斗的意愿,那么他在这里现身又有什么目的?蕾缇榭儿的警戒心更加提高了。
「小姐的目的是哥哥吧?那位哥哥要我传话给你喔,不听吗?」
宛如看透蕾缇榭儿的警戒似地,札克多露出奸笑,洒下诱饵。
「……弗利德在哪里?」
「别着急别着急~马上就会告诉你。」
不予理会而提出问题后,札克多便夸张地摇摇头。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都让人焦躁不已。
「弗利德在位于这里北边的别墅遗址等你喔。」
「……遗址?」
蕾缇榭儿露出惊讶的表情。虽然是第一次听到领都的北方有个别墅遗址,不过就算说那个遗址有何意义,她也完全不晓得。
「咦~?难不成不记得了吗?虽然说对你而言,的确是难以忘怀的心理阴影啦。」
蕾缇榭儿这样的反应似乎让札克多感到意外,一瞬间愣了一下,不过马上就回到平常的样子。
「算了。总之,我已经传话了。之后就靠自己的记忆努力吧~」
「……!等一下──……」
「再会啦~」
比蕾缇榭儿的魔术发动还早一步,札克多的身影突然从平台上消失了。虽然蕾缇榭儿也马上冲上平台,不过那里只剩下清风残留。
(……对我而言是……心理阴影?)
蕾缇榭儿在脑中多次反刍札克多方才说的话。
虽然可推测那是指「朵萝赛露」,不过蕾缇榭儿所能回想的记忆之中并没有符合的。
「……」
如果弗利德不在这里,继续待在原处也无事可做,话虽如此,也不晓得他所在的遗址地点,蕾缇榭儿无法移动。
蕾缇榭儿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好,站在大厅思索时,突然听见有人来到玄关外头的声音。听见「喀」地微弱的踏步声。
是新的敌人吗?虽然蕾缇榭儿摆好架式,推开门后进来的,却是个出乎意料的人物。
「……咦?克莉丝妲?」
穿着制服的克莉丝妲站在那里。平时梳理整齐的浏海杂乱地遮住眼睛,无法看见她的表情。
「……」
克莉丝妲沉默地一步又一步地走近这里。她的脚步虚浮,身体左右摇晃。
「……为什么?」
蕾缇榭儿对模样奇怪的克莉丝妲伸出手。
不过在手碰到她的肩膀之前,视野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白线,蕾缇榭儿瞬间往后一退。
接着,灰色的短剑擦过蕾缇榭儿眼前。只消一刹那便削去了头发前端,白银的头发如尘埃般飞舞。
「终于……找到你了,姐姐大人。」
克莉丝妲右手拿着短剑,稍微抬起了头。她紫色的眼睛从头发底下露出,但是眼中却看不见任何光芒。
克莉丝妲眼中的焦点涣散,露出空虚的表情,令蕾缇榭儿困惑不已。她身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找我有什么事吗?」
「……您真的很了不起呢,姐姐大人。」
克莉丝妲连这句话也没有听见吗?即使试着询问,却回答她毫无关联的话。
「我听说啰,姐姐大人率领被施虐的民众,突破兄长大人的军队。」
「……那又怎么了?」
对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而无法对话的克莉丝妲,蕾缇榭儿只能在一旁看着她。
「好厉害呢,您从以前就是这样。个性温柔,做任何事都能完美解决,受到领地人民的感激,即使被说是禁忌的孩子也绝不消沉,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朵萝赛露姐姐大人。」
克莉丝妲露出微笑。虽然那是并非嘲弄的自然笑容,不过她现在单手拿着短剑,因而给人某种疯狂的感觉。
「这样子的姐姐大人……我最讨厌了!」
克莉丝妲大叫着挥下短剑,刺向蕾缇榭儿。她快速地在前方设置结界,挡下攻击。
接着,短剑朝着心脏刺下,不过只要扭转身体,就能够轻易回避。
「……!」
虽然克莉丝妲的样子很奇怪,不过由于原本的力量就不大,每一击并不沉重。
即便如此,手持短剑的是克莉丝妲,是这一世自己的「双胞胎妹妹」,不想伤害她,因而无法反击。
「我说,姐姐大人。这次也一样吧?帮助深受兄长大人欺压的人们,受人感谢、受人崇敬,然后打算展现给我看吧?我和姐姐大人完全不同,我这种人完全比不上您。」
克莉丝妲又笑了出来。不过她的笑容扭曲,宛如承受痛楚般痛苦不已。
「我并没有这么想。我只是认为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没想过要被其他人感谢或崇敬。」
「……姐姐大人一直都是这样呢。总是用云淡风轻般的表情说着最正确的话,采取模范般的行动,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是特别的。您很讨厌我吧?您在内心嘲笑我吧?就和那个时候一样……!」
克莉丝妲讲话逐渐加快,挥舞短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结界与短剑冲撞的声音在大厅内连续不断响起。
她凭着冲动讲出来的话虽然杂乱无章,却让人感到是第一次直接听见克莉丝妲的心声。
虽然不晓得克莉丝妲说的「那个时候」指的是何时,蕾缇榭儿只是继续听着克莉丝妲的话。
这就是克莉丝妲眼中的「朵萝赛露」。虽然是蕾缇榭儿所不知道的「朵萝赛露」,但这也是「朵萝赛露」的面貌之一。
「这次也一样,所有人都在称赞姐姐大人喔。为什么总是您呢?您认为,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白费力气吗?」
不断地逼迫到眼前的每一道刀锋,宛如克莉丝妲本身的感情。虽然没有伤到身体,心却很痛。
「我只是想被认同而已,我只是想追过您而已,却没有人能够理解我的想法,那么我这十年算什么呢!?我明明已经一无所有了啊!」
身为蕾缇榭儿的自己,几乎完全不了解克莉丝妲的事。
不过对克莉丝妲而言,自己于现在、于从前都是朵萝赛露,也是她的人生本身。这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存在正是如此巨大。
蕾缇榭儿往后方避开欲割断喉咙而袭击而来的刀刃,接着停下步伐。
在这个时代醒来之后,有许多与自己切身相关的事物,蕾缇榭儿皆毫不关心、不正眼注视。不过,绝不可以将视线从克莉丝妲身上移开。
因此蕾缇榭儿并没有避开架着短剑冲过来的克莉丝妲。灰色的剑锋笔直地朝着她而来,深深地刺入蕾缇榭儿的右侧腹内。
「……!?」
克莉丝妲握着剑、宛如弹跳般抬起视线,直视着她,双眼圆睁。仿佛没料到蕾缇榭儿没避开似的表情。
「你终于看向我了。」
蕾缇榭儿用双手握住僵在原地、无法动弹的克莉丝妲的手。
那个瞬间,视野变得一片空白。
在心想怎么回事而慌张起来之前,好几幅影像宛如洪水般一鼓作气流到眼前。
『你看你看,姐姐大人!人家画了姐姐大人的肖像画喔!』
『姐姐大人!怎么了嘛!?』
『你和我不一样。所以不要再靠近我了。』
『……!罗修弗德大人!』
『是谁把他变成这个状态的?』
『……是朵萝赛露姐姐大人。』
伴随着回音,无数个画面逐一通过眼前。
用力地向坐在花海里、单手拿着书阅读的银发年幼女孩递出素描本的画面。
担心即使左手上臂有裂伤,仍在眼前蹲下忍耐的银发女孩而大叫的画面。
胸前抱着好几本书的银发女孩,冷淡地说了这些话后离去的画面。
理解心爱的人清醒后,忘记所有一切的画面。
接着和开始时一样,画面唐突地消失,周围的景色恢复原状。
眼前是克莉丝妲茫然的表情。感觉自己应该也浮现了相同的表情吧。
「……为、为什么……」
克莉丝妲放开短剑,宛如要从蕾缇榭儿的手逃离般摇摇晃晃地往后退。
那双紫色瞳孔内的光线恢复了。她是否认为,方才的画面是蕾缇榭儿让她看见的幻觉呢?
不过蕾缇榭儿什么也没做。克莉丝妲感受到的困惑,也是蕾缇榭儿的感受。
(刚刚……?那是什么……)
在脑海里,刚才所见的闪光仍一闪一灭。那是未曾看过的景色、未曾听过的话语。
而几乎在所有画面中,都映照出浮现寂寞表情的「朵萝赛露」。
(……难不成,那是克莉丝妲的……?)
在那些画面中,完全没看到克莉丝妲。是否因为,那就是她所看见的景象呢?
「……唔!」
蕾缇榭儿拔起刺穿伤口的短剑,丢到手搆不着的地方。
掉落于地面的短剑就这样一边旋转一边在大厅内滑动,白色的地砖上,点点散落着随着短剑旋转而飞溅的红色鲜血。
「……你来这里做什么?」
首先施展魔术,进行连接皮肤的简易紧急处理后,蕾缇榭儿笔直看向克莉丝妲。
「咦……?做什么……是为了把姐姐大人……」
「那不是你的目的才对吧?」
虽然不晓得窥探到的每段记忆的时间顺序,不过她知道罗修弗德醒来的那个景象是最近的事。
同时也有克莉丝妲针对这件事所受到的打击,和对朵萝赛露涌出的剧烈情感。
「……我想这一定不是你所冀望的答案。不过连我也不晓得,为什么殿下会变成那种状态。」
「……啊!」
如果相信方才的画面,那一定才是克莉丝妲的目的。
打从心底无法相信、无法接受罗修弗德忘记一切,便冲动地向造成这个原因的双胞胎姐姐寻求答案。
「你的人生一无所有了吗?我想不是这样。无论是谁,都可以在烦恼、思考后,选择自己所相信的正确道路活下去。」
而在苦恼的前方,便有那个人生存的意义。一无所有的人并不存在。
「我并不了解你一路上所做的判断,以后想必也不想去理解。」
即便血缘上有多亲,即便作为双胞胎出身,自己和她都是不同的人。
因此克莉丝妲说自己的人生找不到意义,那并非蕾缇榭儿可插嘴的事。
「不过……连支持着殿下的过去及回忆,你都打算予以否定吗?」
「……!」
这句话,让克莉丝妲大力屏住气息。
克莉丝妲对罗修弗德所抱持的感情,绝对不是对朵萝赛露的竞争心而造成的。
若非如此,就不会为了他铤而走险,或为了质问蕾缇榭儿而特地踏入战场了吧。
「即使否定其他一切,只有这件事,能够抬头挺胸说是属于自己的吧?」
「……」
克莉丝妲没有说话,仅是茫然地站在原地。
接着克莉丝妲摇摇晃晃地瘫坐在大厅的地上。她的瞳孔与蕾缇榭儿的视线交错。
「……为什么?」
宛如呢喃般的低语从克莉丝妲的嘴流泄而出。
「为什么……当时,要……排斥我……」
「……」
此时克莉丝妲的声音中断,蕾缇榭儿沉默不语。
现在,她知道克莉丝妲所说的「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了。被姐姐冷淡地拒绝,在那个瞬间,那句话正是扭曲了克莉丝妲人生的契机。
「……对不起。」
她现在,一定仍然想知道当时被排斥的理由,和姐姐那句话真正的含意吧?
不过蕾缇榭儿并没有能够回答这个疑问的答案。即使回想起「那个时候」的记忆,却无法回想起当时的感情。
蕾缇榭儿接住就这样倒下的克莉丝妲。这股冲击,使得右侧腹传出阵阵痛楚,染上衣服的赤红更加扩大了。
似乎是抱住克莉丝妲时,重心往右侧倾斜,方才被刺的伤口裂开了。
蕾缇榭儿用左手扶住克莉丝妲,膝盖着地,用右手碰触伤口,发动治愈魔术。
碰!
此时她听见正面玄关的门大力被推开的声音,随着慌慌张张的脚步声,莎莉妮雅飞奔进大厅。
与冷静出现的克莉丝妲不同,莎莉妮雅的呼吸紊乱,能够推测是自行奔跑过来的。她应该很着急吧?
不过除了克莉丝妲,连莎莉妮雅都来到领地实在是预料之外,蕾缇榭儿抱着克莉丝妲,微微地睁大了眼睛。
「……!」
方才为止与克莉丝妲不断战斗的结果,入口的大厅各处都有不小的破损。
沾了血的短剑掉在破烂不堪的大厅中心,以及昏倒的克莉丝妲,和抱着她站着的蕾缇榭儿。
看见这个状况,无论是谁都会搞错吧?莎莉妮雅也屏住气息,脸色渐渐发青。
看着她们俩的样子,恐怕认为蕾缇榭儿打算加害克莉丝妲吧?
只不过,由于蕾缇榭儿和克莉丝妲到方才为止还在战斗,她的认知在某种意义上或许没错。
「……杀人犯……」
莎莉妮雅以只有蕾缇榭儿能够听见的颤抖声音如此说道。
感觉在朵萝赛露的梦中也听过这句话。这是过去莎莉妮雅朝着年幼的朵萝赛露所说的话。
不过,能够听出刚刚的话,与以前听到的话有着不同的含意。
在梦里听见的,更有污辱、嘲笑的薄纱层层包覆着的感觉,不过刚刚那句话却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宛如将感情赤裸裸展现、绞紧般笔直而沉重,就是那样的话语。
『杀人犯……杀人犯!』
莎莉妮雅的话,突然与过去的记忆连接起来。在前世,也有人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
与此同时,红莲火焰掠过记忆的一角。蕾缇榭儿静静垂下眼,没有否定这句话,只是露出浅浅的微笑。
无论哪一句话,都堵在喉咙,无法从口中说出。即便打算予以否定,却无意识地大叫着:不可以。
「蕾缇榭儿」具有的罪恶感,「朵萝赛露」具有的罪恶感,承认了「杀人犯」的事实。
「……」
「……」
好一阵子,蕾缇榭儿和莎莉妮雅都没有开口。寂静蔓延在两人之间。
「……克莉丝妲就拜托你了。」
最后蕾缇榭儿将克莉丝妲交给莎莉妮雅,没有回头,就这样沉默地离开了宅邸。
背后的姐姐的气息,并没有追上蕾缇榭儿。
闲章 我的罪
──我是个戴着面具的人偶。
如果有人询问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莎莉妮雅肯定会如此回答吧?
距今十一年前,社会上正沸沸扬扬谈论着苏菲利亚战争的话题背后,宛如战争的阴影似的,在公爵领发生了某起事件。公主雅雷克希亚被烧死的事件。
当时,第一公主雅雷克希亚,以及从疗养地返回王都途中的王妃乔瑟菲娜停留于公爵领。
公主雅雷克希亚的名字,事到如今已经被许多人遗忘了吧?这位公主的母亲是第三王妃苏菲莉亚,有着三位身为王子的兄长,然而身体非常虚弱,别说是来到其他人面前了,几乎没有离开王城过。
因此,鲜少有人见过雅雷克希亚的样子,甚至被世人称作刹那的梦幻公主,是位存在感薄弱的公主。
这位公主会前往公爵领,是因为前去造访同一时期来到领地的朵萝赛露。这是几乎不离开王城的公主久违的外出。
莎莉妮雅虽然不太清楚公主的事,不过知道她和朵萝赛露的感情很好。在公爵家宅邸的时候,偶尔也会看见两人在庭园内游玩的样子。
那时的朵萝赛露就已不受公爵家成员的喜爱,当时八岁的莎莉妮雅也不擅长应付这个妹妹。
虽然外表令人畏惧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朵萝赛露很优秀。虽然在贵族之间,许多人只因朵萝赛露没有魔力就将她轻藐成无能,不过正因离得最近,莎莉妮雅很清楚这个风评有多不正确。
在这之前,莎莉妮雅作为公爵家唯一的千金而备受瞩目,妹妹的存在让她感到非常厌倦。
公主雅雷克希亚停留在领地时,与从疗养地回来的王妃乔瑟菲娜一起生活在领都郊外的别墅中,莎莉妮雅有时也会去探望她们。
不过那间别墅,在某一天的夜晚失火了。
这场大火几乎将别墅烧得一干二净,根据部分相关人士的少许证言,火灾的原因是仓库蜡烛的火烧延烧到地毯上了。
不过只有莎莉妮雅知道那并非事实。因为莎莉妮雅看到了,那一天,仓库里根本就没放置烛台。
那么火灾的源头是什么?莎莉妮雅心里有数。那是在火灾发生当天的白天,莎莉妮雅带进别墅里的一个玩具。
陪着朵萝赛露前往别墅的途中,路上遇到的旅行商人说是试作品,免费送给他们的玩具。
那个旅行商人说,在特定的条件下游玩,玩具小丑就会吐出火焰。这是只有被选上的人才能使用的玩具。
虽然感到有趣而试着玩耍了一番,却毫无任何反应。因此自然感到无聊,放在别墅的仓库后,就这样回去了。
仓库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当作火种。那么只有在今天从外面带进来的东西是最可疑的。这连年幼的莎莉妮雅也不难想像。
那一天,正好朵萝赛露也在别墅过夜。以父亲斯卡尔罗为首的许多大人,只能站在被熊熊烈焰包围的别墅附近看着大火,此时王妃与朵萝赛露从火海中出现了。
『王妃殿下,雅雷克希亚公主她……』
面对某个人的疑问,乔瑟菲娜只是沉默地摇头。
朵萝赛露一直看着别墅。她不时就打算回到熊熊燃烧的别墅,而王妃都拼命阻止了。
吞噬别墅的烈焰丝毫不见减弱,等到火熄灭时已经是清晨了。
不过,雅雷克希亚直到最后仍然没有从别墅里出来。火熄灭后,虽然所有人都在烧光的遗址中搜索,却没有发现尸体,已经烧成炭了吗?
『莎莉,你昨天人在别墅吧?虽然很痛苦,但如果有你知道的事,可以告诉我吗?』
父亲的话很温柔。不过莎莉妮雅只能从那份温柔之中感到恐惧。
如果知道自己或许就是原因,父亲会有何种反应呢?会有何种惩罚呢?说不定自己会被杀掉。
这么一想,莎莉妮雅无论如何都无法坦白自己把玩具带进去的事。
『……朵萝赛露。』
这个名字,自然得令人吃惊地脱口而出。那是莎莉妮雅说的第一个谎言。
虽然其他话语堵在喉间,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这句话,就让父亲迳自在脑中补完了所有理论。
『那个瘟神……!』
接着只消一瞬间。从火灾生还的朵萝赛露,受到大人们各方面的谩骂。
没有任何人相信,当时被疏远的朵萝赛露是无辜的。
在场所有人都打从心底相信朵萝赛露是火灾的凶手,已经没有莎莉妮雅订正谎言的任何余地了。
『……』
不过那孩子什么也没表示。没有肯定,亦没有否定。所以莎莉妮雅同样也在内心催促之下大叫了。
『……杀、杀人犯。你这个杀人犯!』
分明是朝朵萝赛露喊叫的话语,却宛如锋利的匕首般割着莎莉妮雅自己的心。
那也是朝自己所说的话语。
结果,公主雅雷克希亚的死以事故的形式落幕,没有发现任何朵萝赛露便是原因的直接证据,真相就这样陷入黑暗之中。
接着过了几个月,在苏菲利亚战争结束前夕,听说王妃乔瑟菲娜饮毒自尽。
莎莉妮雅并不清楚,为什么王妃离开公爵领后落到被处刑的下场。只是听说,判给王妃的罪名,也包含了公主在公爵领被烧死一事的责任。
到了此时,莎莉妮雅察觉了一件事。那就是,谁是犯人都无所谓。
因为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在乎谁是火灾的凶手了。
『雅雷克希亚公主的事故真的令人捏一把冷汗,那个禁忌的孩子偶尔也能派上用场呢。』
父亲在书房对母亲如此吐露心声时,莎莉妮雅听见了。
大人们将责任互踢皮球。无论有何种理由,没有人想承担让王族死去的责任和惩罚。
所以莎莉妮雅提到朵萝赛露的名字,无论是真是假,对他们而言都恰到好处。
有一种说法是,公主死去的责任,似乎是王妃本身希望被制裁而担下罪名。说不定,王妃本身想承担全部的责任,守护被毁谤中伤的朵萝赛露。
父亲利用莎莉妮雅的谎言,周围也随之起舞,一切都圆满收场的话,便船过水无痕。
不过莎莉妮雅却无法将那个谎言当作没发生过。由于那一天说了谎,使得王家发生剧变,王妃过世,等一回神,已经来到覆水难收的地步了。
在那之后,莎莉妮雅变得排斥与人交往。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莎莉妮雅无法相信人类罢了。
只要一度察觉,马上能够接受社交界充满了谎言与虚构。无论何时何地,总有人谈论着其他人的谣言。
说的人与听的人根本不在乎谣言是真是假。对他们而言,谣言不过是娱乐及制造话题,等腻了便轻而易举地舍弃。
而留下来的只有混入真与假的谣言,即使被遗忘也不会消失,一直附着于社交界的暗处。她讨厌这种世界。
不过身为贵族家的人,不可能逃离社交。所以莎莉妮雅打造出另一个自己。擅长社交、能言善道、没有人怀疑的「莎莉妮雅角色」。
演着、演着、不断演着,到了现在,除了那个角色以外,能够抬头挺胸说是「自己」的其他东西,可说是一无所有了。
一定已经没有人记得,以前的莎莉妮雅是什么样的小孩了。连莎莉妮雅自己都不知道。
为了守护谎言而不断说着谎言,层层叠上后,即为现在的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因为后方空无一物,自己只有这张面具,以及用谎言形成的容器而已。
分明从以前开始,就已经非常清楚这种事了,即便如此却害怕承认的自己,实在是无可救药的人类啊。
方才,朵萝赛露离去前所展现的微笑,烙印在眼睑内,挥之不去。
别墅成为焦炭的那个夜晚,被莎莉妮雅称作杀人犯的朵萝赛露没有做出任何反驳,同样只是静静地微笑着。
「……」
莎莉妮雅的视线落在于腿上沉睡的克莉丝妲。
一开始,只是想要有顺从的人无条件肯定、接受用谎言包裹的自己罢了。
所以当克莉丝妲对朵萝赛露的情感产生扭曲时,莎莉妮雅便利用这股怨恨接近克莉丝妲。
将和自己同样对朵萝赛露抱持自卑感的她拉到己方很简单,只要顾及克莉丝妲的心情、听她商量,克莉丝妲立刻对莎莉妮雅打开心房。
自己原本一直打算利用克莉丝妲。不过随着岁月流逝,克莉丝妲的存在意义逐渐在莎莉妮雅的心中改变了。
莎莉妮雅满脑子只有精打细算,但克莉丝妲无条件地信任、依赖、接受身为姐姐的自己,填补了莎莉妮雅心中失去目标的空虚。
无论是哪个模样的莎莉妮雅,克莉丝妲都不会予以否定。只有和她在一起时,莎莉妮雅才不用戴上面具。
正因为有这样的克莉丝妲,莎莉妮雅才能够一直戴着虚伪的面具。莎莉妮雅才是一直依存着克莉丝妲,一直被她拯救的那一方。
「…………对不起喔。」
莎莉妮雅抚摸着沉睡的克莉丝妲的头发,用谁也听不见的音量呢喃。
接着,响起一道巨大的声响,玄关正面的门被踢开,国军纷纷涌进大厅。
站在士兵们前方的,是第三王子艾迪尔哈鲁特。过去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在这个场所失去性命的王子,如今再度踏上这块土地,内心作何感想呢?
「……」
被大肆破坏的入口、坐在地上的莎莉妮雅、倒卧不起的克莉丝妲。艾迪尔哈鲁特转头环视着大厅,沉默地对后方的士兵们打暗号。
「失礼了,请跟我们走。」
来到附近的其中一名士兵如此说道。其他士兵们张开带过来的担架,将克莉丝妲搬到上头后,先行离开宅邸。
接着莎莉妮雅也站了起来。虽然身边的士兵伸出手来打算扶她,不过她拒绝了。
无庸置疑,公爵家完了。虽然不知道兄长在领地做了什么,但事态演变至此时,就木已成舟了。
不只这次叛乱的原因,国家一定会追溯公爵家至今的轨迹,将所有罪过在光天化日之下摊开吧?
(……那么,我的谎言会变得如何?)
如此一来,是否会触及十一年前的事件呢?至今形成自己的所有谎言不都会被破坏殆尽吗?是否会被追究让公主死去的责任而被判死刑呢?
──我不要。
「殿下,之后该做什么呢?」
「唔──总之先分成小队调查宅邸。有事就立刻向我报告。」
「失礼了!推测是民军的领袖回来了。」
「你说回来了……他是去哪里了吗?」
「正是如此。」
「原来如此……可以把他叫来吗?我想问他话。」
「是!」
艾迪尔哈鲁特一直不断对国军做出指示。通过他身旁时,莎莉妮雅倏地停下脚步。
(……啊,对了。)
某个答案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根本不需要害怕惩罚,不是有个更简单的方法吗?
拼凑起那个事件真相的拼图仍在莎莉妮雅手中。那么只要「莎莉妮雅」消失就好了。只要这么做,就没有人能够揭穿这个谎言。
「……嘻嘻。」
从莎莉妮雅口中露出阵阵低笑声。虽然走在前方的士兵一瞬间往后看,不过并没有注意到低着头的莎莉妮雅正露出淡淡的微笑。
「……?」
而艾迪尔哈鲁特讶异地看着莎莉妮雅离去的背影。
五章 黑之炎
虽然按照札克多所说,来到领邸外头前都还好,不过蕾缇榭儿依然不晓得别墅遗址的位置,迷失了方向。
看向仓库区的位置,虽然多少扬起了尘烟,但已听不见战斗的声音了。
(列格他们也已经解决了吗?)
打算去看情况而来到路上时,正好看见列格朝着这里走来。
「……!您怎么流血了!?」
虽然已经治疗了被克莉丝妲刺的伤,不过血迹仍然沾在衣服上。因此列格一看见蕾缇榭儿,便发出惊慌的叫声。
「不是多严重的伤,我没事。比起这个,你那边的状况怎么样?」
「我这里也没什么问题。那个……弗利德他……」
列格这么一问,蕾缇榭儿静静摇了摇头。
「不过,我知道他在哪里。」
「您接下来打算追上去吗?」
「对。」
此时蕾缇榭儿先停顿了一会儿。虽然想问列格别墅遗址的位置,不过列格是否知道那个地方,一瞬间令她感到不安。
「……列格先生,请问一下。」
「是。」
烦恼一阵子后,结果蕾缇榭儿没有别的选择,便试着询问了。这样下去,在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让弗利德逃跑的话,就真的笑不出来了。
「你知道别墅的遗址……在哪里吗?」
「……咦?」
蕾缇榭儿这么问的瞬间,列格显而易见地愣在原地。
「弗利德就在那里。原本应该是我知道的地方,却想不太起来在哪里。」
「……」
列格沉默不语。从他四处游移的眼神中,能够感受到「说出口真的好吗」的强烈犹豫。
又来了。在梅鲁特村,村长也露出了同样的反应。朵萝赛露的心理阴影,是连说出口都令人忌惮的事件吗?
「……我带您到途中。」
列格陷入沉思好一阵子后,终于心意已决似地用力颔首。
跟着他走在大街上,列格来到的是离仓库区最近的领都西门。
门前虽然有大概是骑士团架设的栅栏,不过现在无人看管,没有发挥作用。轻易越过栅栏,列格来到城墙外面。
西门外头几乎尚未被开发,从都内踏出一步,眼前净是杂草丛生的荒凉平地。
列格一边踏平、分开那些杂草,一边前进。跟在他后头走了一阵子后,突然在地面看到鹅卵石般的物体。
一开始只看到石头散落地分布,不过越往深处走就越常看见。看来过去这里曾经是条道路。
「只要沿着这条道路前进,就能够到达遗址了。」
接着列格停下脚步的地方,前方就是即使长有青苔及出现龟裂,仍接近完整状态、无止尽地往前延伸的石板路。
「是吗……谢谢你。到这里就可以了。」
蕾缇榭儿对带路的列格道谢,打算独自前进。
「……您一个人没问题吗?」
「我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告诉她弗利德在别墅遗址的,是那个自称札克多的神秘青年。
虽然他说自己只不过负责传话,不过他的同伴极有可能正在目的地等着。不能把与札克多等人毫无关联的列格带去如此危险的地方。
「……」
蕾缇榭儿的答案让列格有些无法接受。他有预感将会发生不好的事。
「……请务必要平安无事。」
不过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她的瞳孔深处有着坚定的意志和觉悟。因此列格并没有阻止她。他直觉地理解了他无法阻止她。
列格朝着逐渐远离的蕾缇榭儿背后行了一礼,转身背对她,回到原来的道路上。
(……这条道路……我已经走习惯了。)
这条道路空无一物、没有分岔,不过蕾缇榭儿走得越远,步幅就越来越大。
心跳的节拍越来越快。身体正在大喊,不想继续走下去了。
道路稍微倾斜,变成缓缓的斜坡。虽然不会因斜坡感到辛苦,此时脚却突然动弹不得。
即便如此,仍克服了这一点,继续爬着坡道,眼前的景色突然变得开阔。在被铲平的平地上没有其他建筑物,道路前方只有一栋独栋房屋。
不对,正确来说,是原本独栋房屋的遗址。只剩下一部分的石壁残留,过去应该是房屋柱子的每根木头柱都烧得焦黑,已经碳化后崩毁了,长度也各不同。
(……我知道这个地方……)
感觉煤炭般的味道传入鼻腔。这与木头被火焰烧焦的味道一样。这个味道强烈地刺激鼻腔深处,令蕾缇榭儿站在原地不动。
「你来了啊,朵萝赛露,等你很久了。」
弗利德站在遗迹中央,等待蕾缇榭儿。他的脸上满是笑容,洋溢着奇妙的自信。
「弗利德……」
「竟然直接叫哥哥的名字,好大的胆子啊。」
「我从来不认为你这种邪门歪道是我的亲人。」
「把我当作坏人也太令人遗憾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嘛。我很担心你的身体,是温柔的哥哥哦。」
浮现冷酷的微笑、厚颜无耻地如此说道的弗利德,令蕾缇榭儿的额头都要冒出青筋了。
这个男人做了那么多坏事,即使如此仍然宣言自己没有任何过错。
「真亏你有脸说出这种话呢。你知道你的行为让人民有多么痛苦吗?无法区分善恶,你的骨子里真的烂透了。」
「我才不知道。人民只不过是赚钱用的道具吧?就算死了,代替品要多少就有多少。」
打从心底认为无所谓而这么说的弗利德,令蕾缇榭儿用近乎要渗出血的力道紧握住拳头。
老实说,虽然现在立刻就想让眼前的男人闭嘴,不过任由愤怒失控的话,伤害也会波及到村庄。蕾缇榭儿总算在失控前一刻将魔素压制下来。
「……对骑士团指示刻上圣蕾缇榭儿教纹章的人,也是你吗?」
「天晓得呢。」
弗利德一边用鼻子哼笑一边如此回答,不过却突然故意般「碰」地一敲手。
「啊,说起来,自警团的团长是个信仰深厚的人呢。他或许曾来找我商量过,让所有团员都信仰圣人如何。」
这种语气,果然弗利德是在知道一切的前提下,允许他们使用圣人的名字。蕾缇榭儿不禁瞪向弗利德。
「不过,你怎么看我都无所谓喔。反正你赢不了我。」
弗利德这么说,抚摸着手中的法杖,脸上浮现夸耀胜利般的张狂笑容。
「啊,你问这个?这是流传于这块土地,圣人所留下的珍贵圣遗物。」
分明没有询问,弗利德却露出奸笑,仔细地为她说明宝杖。
从弗利德的言行举止推测,恐怕这把宝杖就是他自信的源头,不过蕾缇榭儿看不出那把法杖有何特别之处。
感受不到具有魔素及魔力。确实,纯白的杖柄毫无多余的装饰,散发着神圣的气息,看上去似乎具有某种特别的力量,但也仅限于外表罢了。
「你知道吗?这把杖寄宿着圣人的加护喔!会回应被选上之人的祈祷,将力量借给那个人。」
「我无法想像会有圣人将力量借给你这种人呢。如果真有那种好事的圣人,那一定不是圣人,而是恶魔的化身吧!」
「是吗?看来你无法了解这把杖的伟大之处。真是可惜。果然只有我才是被这把杖选上的人。」
弗利德用陶醉的神情说着,双眼绽放出危险的光芒。虽然转生以后只和他见过几次面,即使如此也知道现在的他很异常。
「……你做了什么?」
「天晓得。你就用自己的眼睛确认吧……!」
随着这句话,弗利德紧握宝杖的握柄,大力地举到头顶上。
这个瞬间,从法杖前端的宝玉炸裂、散发出仿佛要将一切燃烧殆尽般的强烈光芒。由于太过刺眼,令蕾缇榭儿眯起了眼。
光芒之中,隐约看见弗利德手中的法杖逐渐变形。从宝玉喷出的银色碎片,在光芒照射下反复连接与分解,逐渐组合,变成完全相异的造型。
接着光芒如退潮般消失后,她面前的弗利德举起释放着飘扬的白色波动的大剑。原本法杖的外型已经消失无踪。
不过他持剑的右手,却被黑雾般的东西缠绕着,黑雾宛如蛇一般蠕动,仿佛要整个吞噬弗利德般缓缓地扩散至他的肩膀。
弗利德仍然带着笑容,不过他的眼神并未聚焦。与方才遇见克莉丝妲时一样,然而他明显更加异常。
蕾缇榭儿感到对方的样子有异的下个瞬间,弗利德喃喃念着无法理解的语言,大力踩向地面。
超乎预期的速度与脚力,令蕾缇榭儿一瞬间怀疑自己的眼睛。真的是弗利德本人做的吗?
喀叽叽叽!
在蕾缇榭儿正面千钧一发的位置,弗利德挥下的剑撞上结界魔术,响起沉重的声音。
(这是什么力量!?)
虽然用结界魔术成功防御了,不过蕾缇榭儿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是第一次听见人类的物理攻击对自己的结界发出挤压声。
弗利德的一击就是如沉重。怎么看都不是魔术。话虽如此,这个时代的魔法并没有优秀到得以使出如此强力的招数。
(那把法杖到底是……)
严格说来,缠绕着黑雾的这把武器及力量,与过去在课外活动遭遇的男人们所使用的武器很类似。不过当时男人们的武器上的黑色圆圈,在这把杖……应该说在这把剑上并没有看见。
用结界不断承受以人类办不到的速度挥下的剑,为了避开冲击,蕾缇榭儿快速地往后一跃。
弗利德的剑一瞬间擦过结界,直接深深地插入地面。
咚────!!
随着爆炸声,别墅遗址周围的部分地面出现巨大的风穴。
是缠绕着灾厄气息、白光晃动的剑挥向大地的余波吗?被剑敲击的地方响起巨大的声响,地面出现裂痕。
蕾缇榭儿一边持续展开结界,一边用眼角余光看着方才自己站着的地方所出现的裂痕。
由于刚刚的冲击,长年下来经风吹雨打,已经变得脆弱的别墅墙壁和柱子,也有一些因此整个崩塌毁坏。
(……太奇怪了。不可能。弗利德不可能具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到底……)
弗利德不断使出那超乎人类的力量,蕾缇榭儿的内心藏不住惊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把剑到手之后,弗利德就性格大变,判若两人。仿佛坏掉的机械似地,弗利德一直发出高亢的笑声,不断挥剑。
然而他的脸宛如戴着面具般一直维持同一个表情,瞳孔的深处混浊,不带有一丝光芒。
(……那个黑雾一定就是原因。)
蕾缇榭儿一边避开弗利德的猛攻,一边努力冷静地分析状况。
缠绕住弗利德手臂不放的黑雾,明显凭依在他身上。每当弗利德挥剑时,黑雾就随之抖动,感觉膨胀得越来越大。
(总之先净化那个黑色物质似乎比较好。)
是从外部汲取力量,抑或直接从弗利德身上吸收力量?
东想西想也束手无策。蕾缇榭儿总之选择尝试前世的知识能够派上用场的方法。
人突然豹变般做出暴力行为,或毫无任何前兆、身体突然变强壮等,虽然并不常见,不过在千年前也有出现如此奇妙症状的人。
出现这类症状的人们,被称作恶魔附身,而千年前就有治疗恶魔附身的净化魔术。
蕾缇榭儿的母亲──王妃就擅长这种魔术,蕾缇榭儿也看过好几次母亲治疗患者的场面。
不过问题在于,净化魔术的术式规模庞大,因此术式复杂,需要时间予以发动。
(……集中攻击让他失去平衡吧。)
为了找机会使用净化魔术,蕾缇榭儿试图阻止弗利德的动作而连续发动魔术。
弗利德就像不会感到疲劳和疼痛一样,轻松地挥舞如自己身高般巨大的剑。
不过如此巨大、沉重的武器与鲁莽的战斗方式,弗利德本身的肉体是无法承受的。他握着剑的手臂及支撑全体重量的脚上出现无数道裂伤,血迹飞溅到附近一带。
「啊哈哈哈哈哈哈!」
弗利德没有说出任何有意义的话语,只是发狂般地一边笑着,一边用染血的手臂将剑身打横。
缠绕于他的右手的部分黑雾往剑身延伸,在剑锋聚集成黑色的光芒。
那道光最终形成巨大的光线,朝蕾缇榭儿笔直飞来。蕾缇榭儿在正面展开结界,将其弹开。
(……他们在背地里有所牵扯吗?)
承受光线时的手感,与之前在宅邸接下来自神秘的面具人的攻击时类似。
虽然车轮十字的纹章与那些白袍人从记忆中浮现,不过蕾缇榭儿暂且将这些事抛到脑后,集中精神在战斗上。
蕾缇榭儿防御着弗利德的攻击,有时一边反击,将准备好的魔术接连砸向弗利德。
让风刃尾随,使周围一带冻结,最后让弗利德头上空气的重量增加,予以挤压。
虽然弗利德全都用剑甩开这些魔术、试图防卫,不过数量太多了,无法完全应对,最后无法抵抗空气的压迫而单手撑着地面。
(……!就是现在!)
蕾缇榭儿没有放过这个瞬间。
施放着其他魔术,同时逐渐进行发动准备的净化魔术完成了。蕾缇榭儿伸出的双手掌心溢出白银的光辉,聚集成一道光线,朝弗利德施放而出。
甫重整态势的弗利德没有时间闪避,他从正面承受了净化的光线。用拿着剑的右手。
「……呜!」
这才是蕾缇榭儿的目的。
从魔术的发动到弗利德重新动作之间的时间越短,他就越没有防御的余力。
如此一来,就非得用到被黑雾吞噬的惯用手。也就是能够将净化魔术直接对上黑雾。
白光与黑雾,两股力量的推挤,看不见的火花在空气中四散。蕾缇榭儿进一步导入周围的魔素,提升魔术的威力。
一阵子后,白光逐渐开始压制黑雾,被白光吞噬的黑雾宛如溶于水的砂糖般,轻而易举被净化了。
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缠绕于弗利德手上、如蛇一般的雾,发出宛如临终惨叫般刺耳的恼人叫声,消失于虚空中,之后只剩下单膝跪地的弗利德。
「拜、拜托你……!拜托你,请别杀我……呕噗!」
看着一步步接近的蕾缇榭儿,回过神来的弗利德脸色大变、对她求饶,不过蕾缇榭儿不由分说地用风魔术一拳打向他的脸。
「你对如此诉说、请求的人民,又是如何回应的呢?」
「呜……!不是……不是我的错……!」
弗利德这么说,看向蕾缇榭儿,他的眼中仍然留有针对蕾缇榭儿的愤怒及怨恨。
「而且,要是我死了,那领地该怎么办!他们是因为有我们在才得以生活的……!」
蕾缇榭儿不想听弗利德自私的论点,将他的身体砸在墙上。弗利德肺里的空气被挤压而出,不断咳嗽。
「说梦话也要有限度。你是多亏了领民才得以生活的喔?连这种事都没注意到,徒有身分而毫无能力的你,根本没资格自称贵族。」
并非是贵族将生活赐给人民,人民即使没有受到贵族统治,也能过着每一天的生活。贵族只是站在让每个人过着更好的生活而提出援助的立场上罢了。
不如说贵族的生活,才是没有人民支持便无法成立。藐视人民也没关系的理由,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存在吧?
「好、好痛苦……呼吸……」
「痛苦?不过人民比你更加痛苦喔。如果连这点都无法理解的话,只能亲身体验看看了吧?体验人民的痛苦、人民的憎恨、人民的愤怒,所有一切。」
弗利德的四周被火焰所包围。染红的火焰宛如蛇一般爬上弗利德的身体,将他的头发及衣服逐渐烧焦。
蕾缇榭儿沉默地低头看着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中错乱般大叫的弗利德。这是蕾缇榭儿让他看见的幻觉,当然火焰并不存在。
「人民和你同样都是人类喔。怎么可以因为是贵族而把人民当作道具?这种程度完全不够。这才是几乎想杀了你的憎恨吧。」
站立于只映在弗利德眼中的火焰另一侧、面无表情低头看着弗利德的蕾缇榭儿的身影,对他而言或许是接近死神的存在也说不定。
「啊、啊啊,好热……!好痛喔……!」
弗利德抓着头和脸部,接着仿佛放弃自我般急遽失去力量和霸气。
「呜呜……对不起……是我不好……干脆杀了我吧……」
弗利德仿佛梦呓般低喃,与方才相比简直变了一个人似的。那副模样实在滑稽、可怜,并且悲惨。
「不,我不杀你。你让那么多人陷入痛苦,我不许你透过死亡迳自变得轻松。好好体会自身的罪过,悲惨地活下去吧。这是你唯一能够做到的赎罪喔。」
蕾缇谢儿低头看着弗利德,面无表情地如此告知。这句话,具有充足的威力给予弗利德最后一击。
「比起这个,我有事想问你。那到底是什么法杖?你是如何……」
在蕾缇榭儿的问题问完之前,弗利德眼中的光就像蜡烛的火焰熄灭般突然消失。
弗利德连支撑自己身体的力气也消失了,宛如断了线的人偶般软趴趴地倒卧在地。
弗利德突然失去意识,虽然令蕾缇榭儿愣了一会儿,不过回想起来,弗利德所用的力量无论怎么看都已经超脱人类的领域了。
(那是使用力量的反动吗?)
想到这里,蕾缇榭儿将手伸向弗利德依然紧握着的那把宝杖。
「……!」
一刹那,周围的空气丕变。拂过肌肤的风急遽变冷,阳光被遮住。
蕾缇榭儿也立刻察觉异变,迅速离开原地。
无关乎头上天空仍晴朗无比,不知不觉间,蕾缇榭儿的四周已经被浓雾所包围。
宛如从雾中渗出来般,缓缓浮出两道黑色的人影。
人影慢慢地往这里接近,最后看到身穿纯白长袍的人物现身。
(那件长袍……)
告诉蕾缇榭儿这个场所的札克多,也穿着同样设计的长袍。看来现身的是他的同伙。
「……这个男人果然无法阻止你吗?」
男人看了倒在地上失去意识的弗利德一眼,毫无兴趣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男人将长袍上的帽兜拉得很低,面具让人看不见他的长相。双手则戴着素色的黑色手套。
「……」
在男人背后,还能看见身高只到他肩膀的娇小人影。但是对方一句话也没说,加上帽兜拉得比男人更低,连性别都无法判断。
不过对方身穿的长袍袖子和帽兜外缘,刺有金色的精巧刺绣,脖子上戴着红色长方形宝石闪闪发亮的项链。
「什么人?」
新出现的敌人,令蕾缇榭儿立刻进入临战态势。
从刚刚的低语来看,给予弗利德神秘武器,设计让他与蕾缇榭儿战斗的,很有可能就是这个男人。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只是个修道士。」
穿白袍的男人拿起弗利德手中的法杖,一边如此低语。
「修道士?很抱歉,我看不出来。」
「是吗?那也无所谓。」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自己相信吗?听见蕾缇榭儿的话,男人干脆地如此回答。
「我不打算和你战斗。只要不妨碍我们就好。」
「这我做不到。」
「……那就没办法了。」
男人将右手往前伸。从黑色手套的缝隙中升起烟雾,接着化作漆黑的火焰覆盖住他的手。
男人直接用右手碰触地面。从他所碰触的地方产生的裂缝,笔直地朝蕾缇榭儿的脚边前进,从缝隙轰隆窜出黑色的火焰之柱。
以前袭击宅邸的男人操纵的是水,但他似乎不同。蕾缇榭儿立刻构筑魔术。从浮在手上的蓝色魔法阵飞出水龙,咬碎般消灭了火焰之柱。
(那个手套是关键吗……?)
即使攻击无效,男人也没有一丝动摇,施放下一记攻击。
蕾缇榭儿用眼角余光注意到他的右手随着力量发动而脉动,一边弹开其攻击,一边冒出疑问。
依然有黑色烟雾从手套缝隙窜出,现在除了男人的右手,连肩膀也被吞噬了。
(……得斩断力量源头。)
这个现象,与弗利德使用那把法杖时类似。
或许有所关联。蕾缇榭儿如此心想,同时用冰块砸向朝这里追踪飞翔而来的黑色火焰之鸟。
然后,在那些鸟儿们因此成为粒子四散时,驱动周围所有魔素,将可控制的最大数量的冰刃一同朝男人施放。
「……!」
男人虽然马上在自己面前筑起火焰障壁,但无法完全挡下朝他飞去的冰刃,其中好几道冰刃穿过障壁,刺入他的右手。
然而火焰并未停止。从被划开而渗出血的手套之间,能够看见男人手上的深蓝色图案,那道图案不断地鼓动着。
「你以为这就是媒介吗?」
男人触摸另一只没受到伤害的手套,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她注意到那双手套并非力量的触媒,而是为了隐藏刻在他手中的图案。
「看来我似乎弄错了。」
不过蕾缇榭儿立即重整态势,接着施放火焰与风的魔术。混合火焰的龙卷风笔直袭向男人。
即使弄破手套没有意义,他依然是蕾缇榭儿应该打倒的敌人,这一点不会改变。
「……唔。」
虽然男人也不断使出黑色火焰以对抗龙卷风,不过在暴风肆虐下,火焰无法熊熊燃烧,只有黑雾的粒子被风卷入,形成漩涡。
(这样就……!)
蕾缇榭儿掌握男人失去平衡的那一刹那,在头上展开巨大的术式。
那是复合雷魔术的净化魔术。于空中展开的魔导术式散发着光辉,无数闪电朝男人落下。
但是蕾缇榭儿的魔术并没有命中男人。在击中男人的前一刻,在他的前方突然有好几个男人挡住他,以肉身承受了术式。
「什么!」
蕾缇榭儿双眼圆睁。所有人都绑着黑色布巾,应该是骑士团的成员,但宛如失去理性的野兽般发出呻吟声的模样很异常。
而且他们所有人的头发都被染白,眼睛宛如鲜血的颜色般呈现深红色。
「那是……」
「看来你似乎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不可能不知道。虽然没有用这双眼亲自看过,不过从奥兹华德和兹巴尔的话中听过好几次。
他们和十一年前,九八九年的苏菲利亚战争时出现在战场上的神秘白发士兵一模一样。
「叫出这种士兵,你有何企图?」
「很简单,我打算这么做。」
男人将左手伸向侧边。这似乎是前进的暗号,在此之前呻吟着而没有动过一步的白发男人们,一同开始往那个方向移动。
「……!」
男人们前进的方向是领都。如果让他们就这样前进,将对镇上的人造成危害。
虽然蕾缇榭儿打算追上那些人,不过男人让大地窜出火焰之柱,形成圆形的墙壁将蕾缇榭儿围住以阻止她。
「……这种东西!」
虽然蕾缇榭儿打算使出水魔术消灭火焰,但她的手掌并未释放出术式。
「……咳咳!」
突然变得难以呼吸,令蕾缇榭儿大力咳嗽。以咳嗽为契机,身体突然急遽失去力量。
「终于开始生效了吗。」
男人一边观察着蕾缇榭儿的模样,一边如此说道。
「毕竟你的体质很特殊,虽然用了一般人加倍的量,看来似乎并非没效。」
「……你做了、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一切只有伟大的大人知晓。」
无关乎周围一带充满黑烟,只有他所站的地方不自然地出现空白。
男人并未设置结界。飘散于他周围的雾形成无数的线,与站在他身旁的神秘人物相连。
(在……吸收雾……?)
从火焰的缝隙所看见的,是如线般的细雾往那个人的帽兜下消失的画面。
从男人方才的语气推测,这种雾会对人体造成伤害。那么,如果不断吸收雾却还能没事般站着,又是何种原理呢?
「其实我很想杀了你……妨碍那位大人的你……!不过这么做违反那位伟大的大人之意,我无法这么做!」
宛如呼应男人的感情般,周围雾的浓度一口气往上升。虽然想避免吸入,不过在无法使用魔术的这种状况下,无法做出任何应对。
蕾缇榭儿用力咳嗽。黑色的团块从口中落到地面,花了一段时间才注意到那是血块。
(……?脚步、声……?)
突然听到从远处传来地鸣般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大批脚步声重叠。
下个瞬间,有道黑影在白发男人们的上方飞舞。那道身影直接在男人们的中央落下,着地的同时扬起大量尘烟,晃动大地的地鸣声响彻周围一带。
尘烟立刻散去,有位双手拿着长剑的少女站在分裂的地面上。其中一把剑上有个圆筒状的物体附着,看起来就像枪一样。
一个男人上前抓住少女。不过那只手在碰触到对方之前,男人的首级就被少女挥舞的剑给砍飞。
「梅依!尽可能将所有人驱赶到一个地方!其他人尽快包围那些家伙!」
留着蜂蜜金色头发的那位少女,是曾经在学园祭作为第三王妃的护卫同行的梅依。
率领军队、骑马奔驰而来的暗金色头发少年,开口最先对着梅依如此指示,并快速对士兵们下达命令。
梅依点头回应,遵照指示开始行动。怪力到底沉睡在那副娇小身体的何处呢,她轻盈地挥舞两把剑,以超人般的跳跃力在战场上来回跳跃,轻易制伏了那些男人。
「咕啊!」
有个位于集团外围的白发男人虽然打算从梅依的背后袭击她,不过从远处高速飞来的箭矢准确贯穿了男人的眉间。血从头顶流出,男人没了气息。
拉弓的是将深棕色头发绑成马尾的少女。记得她是第三王妃的侍女……
「……差不多该撤退了吗。」
男人透过火焰墙壁望着一扫白发士兵们的军队,在前方展开黑色火焰,转过身去。
「等、等一下!」
虽然对着其背影叫喊,不过男人没有回头,跟着火焰消失了。
吸收雾的神秘人物也停止他的动作,跟着男人打算离开现场。
明明得追上那两人才行,蕾缇榭儿的脚依然无法使力,没有办法随心所欲行动。
「……」
消失在火焰之中的最后一刻,神秘人物稍微停下脚步,看向蕾缇榭儿。那道身影消失在烈焰之中,蕾缇榭儿的脑海里有个记忆浮现而出。
那是遇见纳欧很久很久之前的记忆,过去视为魔术老师、打从心底仰慕之人的死亡。
『 』
有人的声音被火焰熊熊燃烧的声音掩盖。也不知是否从刚刚起就在了,火焰的另一侧站着一位矮小的女孩。
是由于黑色火焰的烟雾散开的缘故吗?方才如铅一般沉重的身体像是骗人的,身体变轻了。蕾缇榭儿对膝盖使力,站了起来。
『 』
少女的嘴巴动了。她似乎说了什么,却被烈焰声吞噬,什么都听不到。这是现实吗?抑或是蕾缇榭儿所看见的幻影呢?
「…………雅雷克……」
从口中自然地说出这个名字,令人出乎意料。那是她一直想要寻找的名字,完全没有预料到与这种地方有所关联。
蕾缇榭儿想立刻赶到她身边,摇摇晃晃地踩着虚浮的脚步,打算踏入熊熊燃烧的火海当中。
「别去!!」
从背后传来惊慌的呐喊,同时有个人抓住蕾缇榭儿的手臂。
抓住手臂的那只手使出不寻常的力气,直接将蕾缇榭儿往后拉,让她往后退了两、三步。
一转头,有个脸色发青的少年抓住蕾缇榭儿的手臂站在那里。是方才指挥军队的少年。
──「我」知道他。
心中涌起这股坚信。
来到喉咙的话语没有说出口,蕾缇榭儿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六章 朵萝赛露
房屋正在燃烧。整个视野被染成橘色,火花爆炸的啪滋啪滋声甚至支配到了耳朵深处。
面对熊熊燃烧的建筑物,蕾缇榭儿呆站在被火焰覆盖的入口前。包覆着那幼小身躯的衣服各处都烧焦了,从中隐约看见红肿溃烂的皮肤,不过她只是茫然地仰望着房屋,没有打算治疗。
『老师!老师──!!』
身旁的男孩发出悲痛的叫声。用绷带包住右眼的那个男孩,一边嚷着「老师」,一边竟大吵大闹地打算冲入火中。
『不行!不可以连你也进去!』
长相与老师相似的女孩噙着泪水、紧咬着嘴唇,从背后拼命阻止那个男孩。
那孩子是谁呢……啊,对了,是老师的女儿。明明经常在一起玩耍,为什么记忆会模糊不清呢?
轰隆……
在三人束手无策之时,老师家的木造房屋立刻燃烧殆尽,随着轰隆声响,柱子坍塌折断,宛如发出濒死的叫声般,房屋叽呀作响后崩毁了。
『……』
因坍塌的波动,热风扑打至脸部,火花与烧焦的臭味在周围扩散。方才大吵大闹的男孩如同断了线的腹语人偶般无力地跪坐在原地。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男孩双手碰触覆盖一层薄灰的地面,放声大哭。
『杀人犯……杀人犯!』
女孩的脸布满泪水,朝着蕾缇榭儿如此大叫。
蕾缇榭儿无法对这句话有所回应。因为她没有帮助老师,见死不救;明明直到最后都在一起,所以──……
火又烧得更旺,仿佛连回忆本身都要被燃烧殆尽。虽然喊着好几次「别烧了」,火焰还是没有消失。
『小朵萝赛。』
火焰里,有人在呼唤名字。一转头,在火墙的另一侧,站着一个如海市蜃楼般摇晃的小女孩。
橘色的火焰抚过燃烧般的红发。少女有着硕大宝石般的蓝色眼睛,用快要哭出来的笑容看着她。
想起来了。就是她,她就是雅雷克希亚。一直存在于朵萝赛露记忆中的雅雷克,就是她。
朝火焰另一侧的雅雷克希亚伸出手。明明自己也想过去那里,却被火墙挡住了。
『对不起喔,小朵萝赛。』
雅雷克希亚如此呢喃。因为被火焰的炙热吞噬了吗?她的声音在颤抖。
『对不起喔,兄长大人……』
从雅雷克希亚眼中渗出的泪水,被卷入火焰的炙热,立刻就蒸发、消失了。而熊熊大火毫不停止,年幼好友的身影已经染上红色。
她知道这个景象。在十一年前的那个场所,「朵萝赛露」在同样的状况下望着雅雷克希亚。
『杀人犯。』
『这个杀人犯。』
『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
吞噬雅雷克希亚的火焰映照出无数道身影,怨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刺过来的言语之刃令人疼痛,一用双手塞住耳朵蹲下,原本炙热却如冰一般冰冻的火焰产生反噬,令一切消失无踪。
接着,留下的只有冰冷、厚重的冰墙,还有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的寂静与孤寂。被团团围住的墙壁中心,「朵萝赛露」只身蹲着。
──啊啊,这里就是你的世界的一切吧。
这是朵萝赛露的心,朵萝赛露的孤独。随着梦境结束,那道小小的背影模糊不已,成为一滴水后消失无踪。
***
脸上的触感是什么呢?蕾缇榭儿缓缓地睁开眼。碰触眼角,从冰冷的触感得知刚刚的是泪水。
清醒后,最先看到的是好几根梁柱撑起的布制天花板,花了一段时间才注意到这里是帐篷内部。蕾缇榭儿从躺着的床上起身。
白色帐篷的布上照映着淡淡的橘色光芒。看来外面的太阳如今已开始西下了。
(……感觉作了令人怀念的梦。)
蕾缇榭儿回想起梦境的场景,静静地叹了口气。
在蕾缇榭儿与纳欧相遇的许久之前,有位教导蕾缇榭儿魔术的老师。
她很喜欢老师,也很喜欢老师所教导的魔术。与一起学习的那位缠着绷带的男孩,以及老师的女儿一同玩耍,比任何事都叫人开心。
但是老师死了。老师生活的房屋燃烧起来,虽然想要一起逃跑却没有办到,等回过神来,已经一个人在屋外呆呆站着。
(……为什么?)
为什么会忘记呢?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来呢?在那栋别墅的遗址碰触朵萝赛露的记忆后,与过去自己的罪过共鸣了吗?
明明已经从梦境中清醒,耳边仍然缭绕着在梦里听见的「杀人犯」的叫声。不过这句话令人怀念,蕾缇榭儿这瞬间领悟了。
──她和我一样……
过去曾让重要的人死去的罪恶感。在老师和雅雷克希亚临终之前,都是自己和他们在一起的。
为什么没有更早注意到呢?为什么明明离得最近,却没有帮助对方呢?被这种自责的想法折磨,即使被叫骂成杀人犯,也默默地承受。
蕾缇榭儿为了不忘记老师,为了赎罪,投入他所留下的魔术研究中,而朵萝赛露甘愿继续当个周围的人所期望的被讨厌的人。
不过,蕾缇榭儿遇见了纳欧。就算让老师死去的后悔消失,也不可能原谅自己。
即便如此,因为有他,对蕾缇榭儿而言,魔术的存在意义改变了。不仅仅是为了赎罪,她又再度能够打从心底喜欢魔术了。
那么「朵萝赛露」呢?她有吗?从堵塞的冰墙中将她带出来的人……
「打扰了……!」
突然有个人进入帐篷内,看见清醒的蕾缇榭儿后,屏住气息。
将视线转去,站在入口附近的是穿着白衣的女性。蕾缇榭儿曾经见过将深棕色的长发绑成马尾的那位女性。
「……亚莎小姐?」
由于在学园祭等场合说过好几次话,虽然思绪仍很模糊,还是马上就唤出了那个名字。
「是的,您还记得我呢,朵萝赛露大人。」
「对,好久不见了。不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蕾缇榭儿歪过头来。在学园祭遇见她时,她应该作为第三王妃的侍女同行才对。
而且在蕾缇榭儿的记忆中,失去意识之前,有看到她和梅依在战斗的光景……
「我吗?我以医疗小队的身分参与这次的行军。」
「医疗小队?」
「是的。老实说,这才是我的本行。」
虽然还不成熟啦。亚莎难为情地如此耸肩,将双手放到背后。
「由于我家是骑士家系,以前也就读过海因格尔学园,却怎么也无法放弃救人的道路。」
「是这样啊……」
以前曾从席尔梅斯那里听说过,亚莎老家的古威尔子爵家是代代骑士辈出的贵族。
(所以亚莎小姐才从学园休学啊……)
尽管也从席尔梅斯口中听说她从军官培育机构的海因格尔学园休学了,却不晓得理由。
「对了……!佣人们非常担心朵萝赛露大人。我去叫他们喔!」
「啊,好的。」
亚莎这么说而离开帐篷。过了一阵子后看向入口,立刻听见从外面传来慌慌张张的脚步声,路维克和妮可飞奔而来。
「大小姐!!」
妮可一看见蕾缇榭儿,便笔直来到床边,直接跪坐在地面,开始哭泣。
「幸好您平安无事……!」
一起过来的路维克,也一开口就松了口气似地这么说。不过,是错觉吗?他们俩的脸色都很差,路维克也是坐立不安的样子。
「你们俩都没事吗?」
「比起我们,大小姐才有事吧?您的身体不要紧吗?」
「嗯……」
虽然如此回答,蕾缇榭儿的思考依旧模模糊糊。宛如尚未从梦境醒过来般的作梦感,令她无法顺利思考。
「……啊,对了。妮可,有见到列格先生吗?」
列格的脸突然浮现在脑海,蕾缇榭儿这么问妮可。纵使问题毫无脉络可言,然而妮可的脸依旧绽放出光辉。
「有的!不过吓我一跳。没想到大小姐竟然会和叔叔一起战斗!」
「是吗?那太好了。」
蕾缇榭儿松了口气、抚着胸口,接着看向路维克。
「也对不起路维克,让你担心了。」
「咦……啊、是、不会。」
「?」
路维克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即使被蕾缇榭儿搭话也魂不守舍。而且总觉得态度有些生疏,是想太多了吗?
「午安,可以打扰一下吗?」
「……?好的,请进。」
从帐篷外面突然传来声音。似乎有听过的声音,令蕾缇榭儿立刻回应。
进入帐篷的,是有一头暗金色头发和倒映着天空般的水蓝色眼睛的少年。当时,铁青着脸在火焰中抓住蕾缇榭儿手臂的人记得就是他。
「艾、艾迪尔哈鲁特大人……!这可失礼万分!」
「别在意别在意,用不着这么拘谨。比起这个,你们俩稍微睡一下比较好吧?已经熬夜三天,身体也撑不住了吧。」
从那一天起,蕾缇榭儿似乎昏睡了三天。
而根据他们三人的对话,这段期间妮可与路维克似乎完全没阖眼。这么一来,蕾缇榭儿也担心起两人的身体了。
「我没事的,你们俩去休息吧。连你们都弄坏身体的话就本末倒置了。」
「大小姐……我、我知道了。」
我还会再来的。妮可这么说之后,便和路维克离开了。路维克直到最后几乎没有说任何话。
「……」
他们俩离开后,只剩下蕾缇榭儿与艾迪尔哈鲁特两人。沉默蔓延开来。
看着蕾缇榭儿的艾迪尔哈鲁特,带有某种下定决心般毅然决然的神情。看着那副认真的表情,令人涌起怀念的情感,她露出浅笑。
「……我说,朵萝──……」
「……艾迪尔大人。」
宛如打断艾迪尔哈鲁特的话语般,这个称呼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
惊讶地睁大双眼站在眼前不动的就是艾迪尔哈鲁特。为什么要那么惊讶呢?明明只是和以前一样如此称呼他而已啊。
艾迪尔哈鲁特茫然了一阵子,接着胆怯地将手朝这里伸来。
「……!?」
不过在艾迪尔哈鲁特的手碰到她之前,蕾缇榭儿宛如气泡破裂般突然恢复神智。
蕾缇榭儿几乎反射性地将伸出的手抽回。回到身边的手在颤抖,背部爬满了冷汗。
(我刚刚……在做什么?)
回想起自己到方才为止的行动,全身的血液仿佛冻结了。
那并非蕾缇榭儿的意志。蕾缇榭儿不会将第三王子称作「艾迪尔」,和对方也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会感到怀念呢?
宛如被其他人操纵般,宛如被其他人夺走意识般……
(……那么,刚刚的我是谁……?)
用不着自问自答,答案已经很清楚了。沉睡于这个身体的其他意识,就只有一个人。
「没、没事吧?」
「……艾迪尔大人。」
艾迪尔哈鲁特以掺着困惑与担心的表情窥伺着她的脸色。这次,蕾缇榭儿用自己的意志,打开记忆的盖子后说出那个名字。
方才一连串的言行举止成为契机,前一刻都还无法回想起的往日回忆一口气涌出。
第三王子艾迪尔哈鲁特。第一公主雅雷克希亚的兄长,也是朵萝赛露青梅竹马的男孩。喜欢制作、调整物品,记忆中也是他修理了坏掉的时钟。
「……在雅雷克过世后,就没有见面了呢……」
「……是啊。」
这位青梅竹马的身影,在雅雷克希亚过世后就从朵萝赛露的记忆中消失了。蕾缇榭儿的话,令艾迪尔哈鲁特低声轻喃。
「原来你没有忘记啊。」
「……我忘记了喔。为什么,会忘记呢……」
面对低下头去的蕾缇榭儿,艾迪尔哈鲁特原本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静静地把话吞了回去。
「艾迪尔大人。」
「什么事?」
「您愿意跟我说雅雷克的……雅雷克希亚的事吗?」
我再也不想忘记了。蕾缇榭儿继续说道,垂下眼帘。这既是朵萝赛露的愿望,也是蕾缇榭儿的愿望──如今她能够抬头挺胸这么说。
对于蕾缇榭儿的要求,艾迪尔哈鲁特一开始也很为难,不过,最后他还是将附近的椅子拉到床边,在那里坐下。
「老实说,我不晓得该从何说起……」
以这句话为开头,艾迪尔哈鲁特开始说起雅雷克希亚的事。
六章 朵萝赛露
房屋正在燃烧。整个视野被染成橘色,火花爆炸的啪滋啪滋声甚至支配到了耳朵深处。
面对熊熊燃烧的建筑物,蕾缇榭儿呆站在被火焰覆盖的入口前。包覆着那幼小身躯的衣服各处都烧焦了,从中隐约看见红肿溃烂的皮肤,不过她只是茫然地仰望着房屋,没有打算治疗。
『老师!老师──!!』
身旁的男孩发出悲痛的叫声。用绷带包住右眼的那个男孩,一边嚷着「老师」,一边竟大吵大闹地打算冲入火中。
『不行!不可以连你也进去!』
长相与老师相似的女孩噙着泪水、紧咬着嘴唇,从背后拼命阻止那个男孩。
那孩子是谁呢……啊,对了,是老师的女儿。明明经常在一起玩耍,为什么记忆会模糊不清呢?
轰隆……
在三人束手无策之时,老师家的木造房屋立刻燃烧殆尽,随着轰隆声响,柱子坍塌折断,宛如发出濒死的叫声般,房屋叽呀作响后崩毁了。
『……』
因坍塌的波动,热风扑打至脸部,火花与烧焦的臭味在周围扩散。方才大吵大闹的男孩如同断了线的腹语人偶般无力地跪坐在原地。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男孩双手碰触覆盖一层薄灰的地面,放声大哭。
『杀人犯……杀人犯!』
女孩的脸布满泪水,朝着蕾缇榭儿如此大叫。
蕾缇榭儿无法对这句话有所回应。因为她没有帮助老师,见死不救;明明直到最后都在一起,所以──……
火又烧得更旺,仿佛连回忆本身都要被燃烧殆尽。虽然喊着好几次「别烧了」,火焰还是没有消失。
『小朵萝赛。』
火焰里,有人在呼唤名字。一转头,在火墙的另一侧,站着一个如海市蜃楼般摇晃的小女孩。
橘色的火焰抚过燃烧般的红发。少女有着硕大宝石般的蓝色眼睛,用快要哭出来的笑容看着她。
想起来了。就是她,她就是雅雷克希亚。一直存在于朵萝赛露记忆中的雅雷克,就是她。
朝火焰另一侧的雅雷克希亚伸出手。明明自己也想过去那里,却被火墙挡住了。
『对不起喔,小朵萝赛。』
雅雷克希亚如此呢喃。因为被火焰的炙热吞噬了吗?她的声音在颤抖。
『对不起喔,兄长大人……』
从雅雷克希亚眼中渗出的泪水,被卷入火焰的炙热,立刻就蒸发、消失了。而熊熊大火毫不停止,年幼好友的身影已经染上红色。
她知道这个景象。在十一年前的那个场所,「朵萝赛露」在同样的状况下望着雅雷克希亚。
『杀人犯。』
『这个杀人犯。』
『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
吞噬雅雷克希亚的火焰映照出无数道身影,怨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刺过来的言语之刃令人疼痛,一用双手塞住耳朵蹲下,原本炙热却如冰一般冰冻的火焰产生反噬,令一切消失无踪。
接着,留下的只有冰冷、厚重的冰墙,还有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的寂静与孤寂。被团团围住的墙壁中心,「朵萝赛露」只身蹲着。
──啊啊,这里就是你的世界的一切吧。
这是朵萝赛露的心,朵萝赛露的孤独。随着梦境结束,那道小小的背影模糊不已,成为一滴水后消失无踪。
***
脸上的触感是什么呢?蕾缇榭儿缓缓地睁开眼。碰触眼角,从冰冷的触感得知刚刚的是泪水。
清醒后,最先看到的是好几根梁柱撑起的布制天花板,花了一段时间才注意到这里是帐篷内部。蕾缇榭儿从躺着的床上起身。
白色帐篷的布上照映着淡淡的橘色光芒。看来外面的太阳如今已开始西下了。
(……感觉作了令人怀念的梦。)
蕾缇榭儿回想起梦境的场景,静静地叹了口气。
在蕾缇榭儿与纳欧相遇的许久之前,有位教导蕾缇榭儿魔术的老师。
她很喜欢老师,也很喜欢老师所教导的魔术。与一起学习的那位缠着绷带的男孩,以及老师的女儿一同玩耍,比任何事都叫人开心。
但是老师死了。老师生活的房屋燃烧起来,虽然想要一起逃跑却没有办到,等回过神来,已经一个人在屋外呆呆站着。
(……为什么?)
为什么会忘记呢?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来呢?在那栋别墅的遗址碰触朵萝赛露的记忆后,与过去自己的罪过共鸣了吗?
明明已经从梦境中清醒,耳边仍然缭绕着在梦里听见的「杀人犯」的叫声。不过这句话令人怀念,蕾缇榭儿这瞬间领悟了。
──她和我一样……
过去曾让重要的人死去的罪恶感。在老师和雅雷克希亚临终之前,都是自己和他们在一起的。
为什么没有更早注意到呢?为什么明明离得最近,却没有帮助对方呢?被这种自责的想法折磨,即使被叫骂成杀人犯,也默默地承受。
蕾缇榭儿为了不忘记老师,为了赎罪,投入他所留下的魔术研究中,而朵萝赛露甘愿继续当个周围的人所期望的被讨厌的人。
不过,蕾缇榭儿遇见了纳欧。就算让老师死去的后悔消失,也不可能原谅自己。
即便如此,因为有他,对蕾缇榭儿而言,魔术的存在意义改变了。不仅仅是为了赎罪,她又再度能够打从心底喜欢魔术了。
那么「朵萝赛露」呢?她有吗?从堵塞的冰墙中将她带出来的人……
「打扰了……!」
突然有个人进入帐篷内,看见清醒的蕾缇榭儿后,屏住气息。
将视线转去,站在入口附近的是穿着白衣的女性。蕾缇榭儿曾经见过将深棕色的长发绑成马尾的那位女性。
「……亚莎小姐?」
由于在学园祭等场合说过好几次话,虽然思绪仍很模糊,还是马上就唤出了那个名字。
「是的,您还记得我呢,朵萝赛露大人。」
「对,好久不见了。不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蕾缇榭儿歪过头来。在学园祭遇见她时,她应该作为第三王妃的侍女同行才对。
而且在蕾缇榭儿的记忆中,失去意识之前,有看到她和梅依在战斗的光景……
「我吗?我以医疗小队的身分参与这次的行军。」
「医疗小队?」
「是的。老实说,这才是我的本行。」
虽然还不成熟啦。亚莎难为情地如此耸肩,将双手放到背后。
「由于我家是骑士家系,以前也就读过海因格尔学园,却怎么也无法放弃救人的道路。」
「是这样啊……」
以前曾从席尔梅斯那里听说过,亚莎老家的古威尔子爵家是代代骑士辈出的贵族。
(所以亚莎小姐才从学园休学啊……)
尽管也从席尔梅斯口中听说她从军官培育机构的海因格尔学园休学了,却不晓得理由。
「对了……!佣人们非常担心朵萝赛露大人。我去叫他们喔!」
「啊,好的。」
亚莎这么说而离开帐篷。过了一阵子后看向入口,立刻听见从外面传来慌慌张张的脚步声,路维克和妮可飞奔而来。
「大小姐!!」
妮可一看见蕾缇榭儿,便笔直来到床边,直接跪坐在地面,开始哭泣。
「幸好您平安无事……!」
一起过来的路维克,也一开口就松了口气似地这么说。不过,是错觉吗?他们俩的脸色都很差,路维克也是坐立不安的样子。
「你们俩都没事吗?」
「比起我们,大小姐才有事吧?您的身体不要紧吗?」
「嗯……」
虽然如此回答,蕾缇榭儿的思考依旧模模糊糊。宛如尚未从梦境醒过来般的作梦感,令她无法顺利思考。
「……啊,对了。妮可,有见到列格先生吗?」
列格的脸突然浮现在脑海,蕾缇榭儿这么问妮可。纵使问题毫无脉络可言,然而妮可的脸依旧绽放出光辉。
「有的!不过吓我一跳。没想到大小姐竟然会和叔叔一起战斗!」
「是吗?那太好了。」
蕾缇榭儿松了口气、抚着胸口,接着看向路维克。
「也对不起路维克,让你担心了。」
「咦……啊、是、不会。」
「?」
路维克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即使被蕾缇榭儿搭话也魂不守舍。而且总觉得态度有些生疏,是想太多了吗?
「午安,可以打扰一下吗?」
「……?好的,请进。」
从帐篷外面突然传来声音。似乎有听过的声音,令蕾缇榭儿立刻回应。
进入帐篷的,是有一头暗金色头发和倒映着天空般的水蓝色眼睛的少年。当时,铁青着脸在火焰中抓住蕾缇榭儿手臂的人记得就是他。
「艾、艾迪尔哈鲁特大人……!这可失礼万分!」
「别在意别在意,用不着这么拘谨。比起这个,你们俩稍微睡一下比较好吧?已经熬夜三天,身体也撑不住了吧。」
从那一天起,蕾缇榭儿似乎昏睡了三天。
而根据他们三人的对话,这段期间妮可与路维克似乎完全没阖眼。这么一来,蕾缇榭儿也担心起两人的身体了。
「我没事的,你们俩去休息吧。连你们都弄坏身体的话就本末倒置了。」
「大小姐……我、我知道了。」
我还会再来的。妮可这么说之后,便和路维克离开了。路维克直到最后几乎没有说任何话。
「……」
他们俩离开后,只剩下蕾缇榭儿与艾迪尔哈鲁特两人。沉默蔓延开来。
看着蕾缇榭儿的艾迪尔哈鲁特,带有某种下定决心般毅然决然的神情。看着那副认真的表情,令人涌起怀念的情感,她露出浅笑。
「……我说,朵萝──……」
「……艾迪尔大人。」
宛如打断艾迪尔哈鲁特的话语般,这个称呼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
惊讶地睁大双眼站在眼前不动的就是艾迪尔哈鲁特。为什么要那么惊讶呢?明明只是和以前一样如此称呼他而已啊。
艾迪尔哈鲁特茫然了一阵子,接着胆怯地将手朝这里伸来。
「……!?」
不过在艾迪尔哈鲁特的手碰到她之前,蕾缇榭儿宛如气泡破裂般突然恢复神智。
蕾缇榭儿几乎反射性地将伸出的手抽回。回到身边的手在颤抖,背部爬满了冷汗。
(我刚刚……在做什么?)
回想起自己到方才为止的行动,全身的血液仿佛冻结了。
那并非蕾缇榭儿的意志。蕾缇榭儿不会将第三王子称作「艾迪尔」,和对方也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会感到怀念呢?
宛如被其他人操纵般,宛如被其他人夺走意识般……
(……那么,刚刚的我是谁……?)
用不着自问自答,答案已经很清楚了。沉睡于这个身体的其他意识,就只有一个人。
「没、没事吧?」
「……艾迪尔大人。」
艾迪尔哈鲁特以掺着困惑与担心的表情窥伺着她的脸色。这次,蕾缇榭儿用自己的意志,打开记忆的盖子后说出那个名字。
方才一连串的言行举止成为契机,前一刻都还无法回想起的往日回忆一口气涌出。
第三王子艾迪尔哈鲁特。第一公主雅雷克希亚的兄长,也是朵萝赛露青梅竹马的男孩。喜欢制作、调整物品,记忆中也是他修理了坏掉的时钟。
「……在雅雷克过世后,就没有见面了呢……」
「……是啊。」
这位青梅竹马的身影,在雅雷克希亚过世后就从朵萝赛露的记忆中消失了。蕾缇榭儿的话,令艾迪尔哈鲁特低声轻喃。
「原来你没有忘记啊。」
「……我忘记了喔。为什么,会忘记呢……」
面对低下头去的蕾缇榭儿,艾迪尔哈鲁特原本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静静地把话吞了回去。
「艾迪尔大人。」
「什么事?」
「您愿意跟我说雅雷克的……雅雷克希亚的事吗?」
我再也不想忘记了。蕾缇榭儿继续说道,垂下眼帘。这既是朵萝赛露的愿望,也是蕾缇榭儿的愿望──如今她能够抬头挺胸这么说。
对于蕾缇榭儿的要求,艾迪尔哈鲁特一开始也很为难,不过,最后他还是将附近的椅子拉到床边,在那里坐下。
「老实说,我不晓得该从何说起……」
以这句话为开头,艾迪尔哈鲁特开始说起雅雷克希亚的事。
009
雅雷克希亚虽然被世人称为梦幻公主,不过她是有如照亮王城的光芒般的存在。
她也很亲近王妃及第二王妃柯尔迪莉卡,总是黏着莱奥尼尔要他教人念书,只要有她在,每个人都能露出笑容。
不过雅雷克希亚在十一年前的战争时,因在这块土地引起的火灾而失去性命,在那之后,王城的气氛显而易见地改变了。
王妃服毒自尽,罗修弗德染上心病,莱奥尼尔发疯似地努力向学甚至到发烧病倒的地步,第三王妃变得经常弄坏身体。
「……」
而朵萝赛露被更加孤立了。她现在知道,雅雷克希亚不只对城里的人们,对朵萝赛露而言也像是太阳。
以雅雷克希亚为中心旋转的城内小小世界崩坏了,许多人的心出现裂痕,那个伤痕如今仍在胸口内流着血。
「……公爵家之后会怎么样呢?」
眼睑内涌上泪水,蕾缇榭儿勉强将其吞下,改变话题。
「免不了会受到判刑吧。若也加上过去的罪状,就算受到废除整个家系的严厉罚则也不足为奇。」
「是吗?」
「你看起来似乎不太惊讶。」
「我本身并不执着贵族的身分,毕竟犯下这么多的罪行,受到相应的严厉惩罚也是应该的。」
而且比起对公爵家的惩罚,蕾缇榭儿还有其他更加在意的事,也可说是不放在心上吧。
「……」
「你的表情写着有其他在意的事喔。」
「……我有露出这种表情吗?」
「嗯,有。」
被准确地说出在思考的事,总之蕾缇榭儿对艾迪尔哈鲁特说出自己很挂心的事。
「圣蕾缇榭儿教,和神秘的力量吗……原来如此。」
「在我昏睡的期间,有进一步知道什么吗?」
「不,什么也没有。虽然有调查过,很遗憾地,除了既有的情报以外,没有掌握其他事。」
「……是吗?」
之后虽然也试着问了弗利德使用的法杖,以及那些神秘的士兵,但并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果然,她总感觉倚靠现有的知识,无法找出真相。
「说起来,莎莉……姐姐大人和克莉丝妲呢……?」
在话题告一个段落的时机,蕾缇榭儿这么问艾迪尔哈鲁特。蕾缇榭儿离开领邸之后,她们俩怎么了?
「啊,我们在突入领邸时就保护那两人了。虽然之后打算加以审问,然而她们目前似乎很疲累,就让她们休息了。」
「……」
「你很在意吗?」
「那是,嗯……」
「她们在同一个阵地内,别担心。总之今天已经很晚了,要探望的话,等到明天或许比较好。」
「那就这样吧……」
蕾缇榭儿小力颔首。虽然很在意她们俩,不过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不太好,等好好休息之后,明天再去见她们吧。
「那么,我就先离开啰。」
艾迪尔哈鲁特看着完全暗下来的帐篷外面,从椅子上站起来。
「谢谢您,艾迪尔大人。很高兴和您聊天。」
「……嗯。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明天见。艾迪尔哈鲁特这么说之后,便离开帐篷了。
「……呼。」
独处之后,蕾缇榭儿放松似地吐了口气。是面对王族却用亲暱的语气谈话的缘故吗?有股奇妙的感觉。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并没有不协调感。因为「朵萝赛露」从以前就一直如此对待他吧?这种距离感最为合适。
(或许稍微……了解她的事了。)
过去,蕾缇榭儿看过「朵萝赛露」许多面貌。
家人眼中的朵萝赛露、在学园的朵萝赛露、在贵族界的朵萝赛露。以及领地的人们、克莉丝妲、艾迪尔哈鲁特眼中的朵萝赛露。
这些几乎都是呈现不同面貌的人物,在不久前,无法切身感觉这即为一个人的模样。
不过获得身为朵萝赛露的记忆后,感觉终于碰触到了自己就是「朵萝赛露」这股意识。
她不晓得这是不是件好事。蕾缇榭儿再度躺回床上,静静地垂下眼帘。
***
就在快要牵起她所伸出来的手时,犹豫了。如果不禁牵起那只手,心中所抱持的怀疑,或许会被聪颖的她完全看透吧。
艾迪尔哈鲁特与朵萝赛露谈完之后,走出外头,马上回到自己的帐篷。脑海里有许多事不停转着,现在他想要独处。
「……唉。」
艾迪尔哈鲁特坐在放置于帐篷内的椅子上,按压着眉间,大力叹气。
(结果……我该怎么做才好……)
艾迪尔哈鲁特将手肘靠在桌上,回想起方才与朵萝赛露交换的意见,开始伤脑筋起来。
这次的叛乱,艾迪尔哈鲁特之所以会毛遂自荐担任镇压军的总大将,单纯只是因为在被叫回王都之前,他曾在这一带调查过圣蕾缇榭儿教。
由于回到王都,调查暂且中断了,镇压叛乱后重新开始调查才是他的目的。
所以他完全不知道朵萝赛露来到领地,说到底他根本没有料想到这一点。
「……唉。」
他随兴地抓着头。已经是第几次这样叹气了?
「叹气还真不像您的作风。」
从入口传来声音,将视线转去,穿着白衣的亚莎就站在那里。
「哎呀,小亚?你没有和梅依在一起吗?」
「梅依已经睡了。那场战斗似乎让她消耗不少精力。」
「是吗……毕竟梅依不喜欢去那种地方呢。」
梅依是在十一年前的苏菲利亚战争时,从战场上回来的父亲所带着的女孩。
时期是雅雷克希亚过世后不久。在战场上迷路,而且完全没有以前的记忆,因此无法回家,不知该如何处理的结果便是如此。父亲是这么说的。
她受到保护时,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手中一直紧握着混有金色与银色的不可思议色泽的手环。
根据调查,这个手环是王妃乔瑟菲娜的老家,也是统治苏菲利亚地区的乌尔第公爵家继承人的持有物,而公爵家正好有个叫做「梅依」的年幼独生女。
乌尔第家本身在开战后不久,就输给拉匹斯军而家破人亡,听说只有一个人幸免于难。
知道她是贵族的女儿后,原本打算给其他家系当养女,不过知悉梅依完全没有任何魔力后,在魔力至上主义的贵族界没有任何想领养的人出现。
而且她与母亲苏菲莉亚莫名亲近,因此就这样留在城内了。
顺道一提,乌尔第家的灭亡使得五大公爵的位置缺了一角,由当时仍为侯爵的瓦伦汀家补上,成为现在的体制。
「毕竟是我勉强把她带过来的,是不是待会用点心讨她欢心比较好啊?」
「她有点在闹别扭,这么做或许比较好。话说回来,殿下真的很中意梅依呢。」
「该说中意吗?就像看着雅雷克希亚的感觉,令人不禁想照顾她啊。」
艾迪尔哈鲁特这么说,呵呵笑了。如果雅雷克希亚还活着,大约是这个年纪,或许将梅依和妹妹重叠了吧。
「对了,弗利德等人的状况怎么样?」
带回阵地的时候,弗利德和那些男人已经呈现废人般的状态了。
出声叫唤也毫无反应,有时才想着对方嘴上似乎叨念着什么,却都是无法理解的话语,就交给医疗小队进行治疗,听天由命了。
「唔──……施展治疗魔法也完全没有恢复的预兆呢。他们和罗修弗德殿下及师团的生还者症状类似,老实说只能观察情况……」
「是吗……我已经读了提出的症状报告,并非疾病或附身之类的吧?」
「是的。不过详细情况依旧不明。虽然这么说不太谨慎,不过这次的案例若是能成为契机,让原因进一步明朗就好了……」
如果询问当事人,或许多少能够了解神秘力量及武器的事,不过这也无可奈何。
「殿下之后有何打算呢?」
「总之我要去圣蕾缇榭儿的教会。这是原本的目的。」
艾迪尔哈鲁特如此说道,开始折手指算起自己想做的事。
「这次公爵领的事件,和暗中活跃的黑钢骑士团……以及修道士操控的神秘力量。父亲和兄长在意与邻国的外交关系,多少有在搜查,不过毕竟现状的情势不稳定,应该要尽可能事先做好各种准备。」
艾迪尔哈鲁特双手抱胸,稍微皱起眉头,沉重地说着,接着以认真的表情告知亚莎。
「就是这么回事,我明天去一趟教会的本部喔。」
「是吗……咦?明天去吗?」
「啊,因为有许多事情要调查,得趁有空的时候行动。」
「……您该不会又打算不带护卫吧?」
「我是刻意不带护卫的喔。」
好歹也是国家的第三王子,竟然在这种状况下不带护卫就在战地四处徘徊。亚莎虽然对此进言,艾迪尔哈鲁特却摇了摇头。
「说起来,我有最强的变装!……啊,前阵子我进了新的变装道具,因此能变身得更加彻底才对。要看吗?」
「不用了。不对,我不是说这个……」
艾迪尔哈鲁特放浪不羁、自然而然说出这些话,令亚莎不禁叹了口气。
「说不定还有别的敌人会像那个骑士团用飞行道具,您一个人前往有点……」
「难不成你在担心枪吗?」
「……」
「哎呀,毕竟不久前就知道黑钢骑士团与依利斯有所牵扯,就算向对方购买旧款的枪也不足以为奇。」
由于帝国坚决禁止将枪的技术输出,因此本国虽然有在进行开发,却由于压倒性地缺乏技术,使得进度比龟速还要缓慢,不如说根本毫无进展。
梅依所使用的枪剑便是其试作品,但老实说枪的部分只是装饰。装填数只有一发,射程距离短,准星也马马虎虎,只能有威吓的效果。
连这种精确度都已经是最新型了,要配给到军队、加以普及,可说痴人说梦。
「不过,国家无法在台面上有所动作的话,就只能由我个人行动了。虽然我知道还得顾及王族的责任义务和立场啦,不过一旦有个万一,就太迟了。我也有很多帮手,所以别担心,没事的。」
艾迪尔哈鲁特用笔直的视线看着她并如此断言,接着笑了。亚莎无奈地摇头,将手插在腰上。
「……要出门时请通知一声,我会让梅依跟着你。」
「唔──我真的不会有事啦……」
「不可以这样。」
她瞪着艾迪尔哈鲁特。
「说起来,殿下,您与朵萝赛露大人不再多聊一下吗?」
「嗯?啊、欸……唔……没关系,毕竟现在是这种状况,那个人也……」
艾迪尔哈鲁特视线游移,语气含糊,虽然有事想说,却在说出口前把话吞了回去。
「……?殿下?」
「不,没事。比起这个,放着医疗小队不管没关系吗?亚莎是队长吧?」
「只是因为来到附近,所以过来一下而已,马上就回去了……请不要太逞强了,殿下。」
「好啦。」
虽然她依然很在意他的样子,不过毕竟也有自己的职责,亚莎就这样离开了帐篷。
独处的艾迪尔哈鲁特的脑海里,浮现刚刚面对面谈话的青梅竹马的脸。
确实,在雅雷克希亚过世后,与朵萝赛露就没有再见面了。以雅雷克希亚为中心旋转的王城的世界与人际关系发生剧烈变化的漩涡之中,老实说他也没有这种余力。
而她因为好友在眼前身亡的心理阴影,以及无法帮助好友的自责,这十一年来一次都没有接近领地。
因此从反叛军领袖那儿听说朵萝赛露前往别墅遗址时,令人惊讶她的心态到底产生何种变化了。
艾迪尔哈鲁特带着一部分士兵赶到遗址时,那里已被火焰包围,宛如十一年前的再现。虽然不是红色火焰,而是黑色火焰就是了。
朵萝赛露站在中心,朝着空无一物的地方伸出手,正要主动踏入火焰之中。
「……!」
回想起那个画面,如今全身的血液仍为之冻结。急促的吸气声发出「咻」的奇怪声音。
艾迪尔哈鲁特并未亲眼看见雅雷克希亚的死亡。即便如此,被火焰包围的朵萝赛露背影和妹妹的身影重叠了。
她是否会死?自己是否又要被丢下了?一瞬间,内心净是这些不安,反射性地冲了出去,抓住她的手。
转身看过来的她,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你在做什么?仿佛听见她心底的声音,反倒他才想大喊「你才是在做什么」呢。
不过她的脸宛如死人一样铁青,因此艾迪尔哈鲁特把这番叫喊吞了回去。
幸好朵萝赛露平安无事,不过之后她就失去意识,睡了整整三天三夜。
(……原因在于那个黑色火焰吗?说起来,为什么是黑色的……)
充斥于别墅遗址的黑色火焰与黑色烟雾。艾迪尔哈鲁特到达时虽然已经雾散,不过吸入这些东西的士兵们一时陷入呼吸困难。
虽然吸入烟雾会阻碍呼吸是一般常识,但总觉得并非只是如此。
(梅依也还没有完全恢复……)
战斗过后已经好几天了,梅依的身体状况依然不好。梅依也好,不断昏睡的朵萝赛露也好,那股雾气对无魔力者特别会有不好的影响吗?
(发生源头不明的黑色火焰……最近朵萝赛露身边真的总是出现无法解释的事件呢。)
那个音乐盒也是如此。一开始在她的宅邸看见时都要吓出一身冷汗了。因为封印不知为何被解除了。
作为旅行商人艾迪奔走于各地时,只要看见多尼克斯的遗产,艾迪尔哈鲁特总是会予以回收。
委托艾迪尔哈鲁特这么做的正是大卫。对方希望只要自己发现多尼克斯的遗产,就要带过去。
为何大卫执着于那类遗物呢?说起来那到底是什么呢?这些他完全不晓得。他只被告知一件事,就是那是被施加炼金术封印的物体。
虽然轮不到自己说,不过艾迪尔哈鲁特比起魔法,更擅长炼金术。母亲苏菲莉亚的家是代代进行其研究的家系,他从小就很熟悉炼金术的力量。
(……让人搞不懂的事越来越多了……)
情报错综复杂,似乎越来越混乱。而且「朵萝赛露」的事也包含在内,令人伤透脑筋。
在朵萝赛露清醒之前,艾迪尔哈鲁特曾在帐篷外遇见她的管家。听说是在雅雷克希亚死后所雇用的管家。
艾迪尔哈鲁特向担心尚未清醒的朵萝赛露而熬夜没有阖眼、在外面等待的他,询问了许多关于朵萝赛露的事,自己也主动聊了许多。
关于这段期间艾迪尔哈鲁特对朵萝赛露抱持的不协调感,她的管家似乎心里有数,还记得在听他说话时,对方有时会移开视线,脸上露出不安的表情。
关于这股不协调感的理由,当时艾迪尔哈鲁特打算试探她。
不过清醒后的她,记得、想起了雅雷克希亚。她看着睽违十一年再会的自己,叫着与以前同样的暱称,浮现哭泣般的笑容。
『对不起喔……对不起喔,艾迪尔大人……』
雅雷克希亚过世后不久,艾迪尔哈鲁特有次曾在王城的走廊与朵萝赛露擦肩而过。
朵萝赛露边哭边说,拼命勉强自己浮现笑容。与当时同样的表情、同样的声音──……
「……朵萝赛。」
最后还是没有用过去理所当然称呼的那个名字叫她。
不过与她度过的那段短暂的时间,就算客气地说也仍相当开心。与艾迪尔哈鲁特聊天的朵萝赛露跟以前的她相比完全没变,怀念得令人想哭。
同时,艾迪尔哈鲁特的决心也动摇了。她到底是什么人?艾迪尔哈鲁特再度错失了答案。
「……啊!真是的!」
艾迪尔哈鲁特抓着自己的头发,直接「碰」地趴倒在桌上。
纵使在脑海中有许多同意的事,以及并非如此的事,艾迪尔哈鲁特承担了许多东西的事实并未改变。然而……
(……算了,现在只要维持原状就好。)
现在依然可维持与过去没有两样的关系。即使所抱持的不协调感消失,也不表示怀疑被抹去了,不过暂且先这样就好。
(而且,再多让她自由行动,对许多事都比较方便些……)
艾迪尔哈鲁特一边思考着这些,一边看向天花板,在心底自嘲自身与感情僵持的精打细算。
艾迪尔哈鲁特仍然不晓得,该如何对待睽违十一年重逢的青梅竹马。
七章 叛乱的终结与后话
与艾迪尔哈鲁特谈话的隔天,天空被灰色的云所覆盖,阴暗不已。蕾缇榭儿吃完早餐,换过衣服后,来到帐篷外面。
无关乎时间还早,待在阵地的士兵人数并不多。一定是为了镇压反叛、事后处理和应对人民而忙碌着吧。
「不好意思,我有事想问……」
蕾缇榭儿拦下在附近巡逻的士兵,向对方问路。她现在有想要前去的帐篷。
「啊,那个帐篷的话,就在直直走过去的地方。」
「谢谢你。」
士兵所指的方向只有几个帐篷,也没几个看守的士兵。蕾缇榭儿对士兵道谢后,按照对方所指示的道路前进。
想找的帐篷位于通道最后方。在入口前,有两名士兵单手拿着长枪,站着监视。
「不好意思,我想要见她。」
「……咦?见面吗?」
蕾缇榭儿的要求有那么令人意外吗?两位看守面面相觑。
「难不成现在不太方便吗?」
「不会,不是这样……」
「请让她进来。」
从帐篷内传出女性的声音,对语气含糊的士兵说道。士兵们再度看向彼此的脸,放下双手,让出入口给蕾缇榭儿。
「请进去吧。」
蕾缇榭儿通过士兵身旁,进入帐篷内。
内部除了床、桌子和椅子,没有其他摆设。克莉丝妲坐在床上,一直看着蕾缇榭儿。
「……」
「……」
蕾缇榭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暂时沉默地看着克莉丝妲。
「……早安,姐姐大人。」
先开口的是克莉丝妲。虽然她的嘴角浮现笑容,但感觉带着自嘲。
「……姐姐大人也觉得我是个愚蠢的女人吧?」
克莉丝妲唐突地这么说,反而令蕾缇榭儿不解地歪着头。
「你为什么这么想?」
至今的关系纵使称不上良好,然而蕾缇榭儿并未排斥克莉丝妲到认为她是蠢蛋的地步。
「因为所有人都这么说,明明是双胞胎,却大不相同。」
所有人──是指军队的士兵们吗?回想起来,在阵地内行走时,也不时感受到士兵们的视线。
「明明同样冠上菲利亚雷奇斯的姓氏,姐姐大人在正确的路上前进,我却走错路了。姐姐大人也在想同样的事吧?」
「…………正确的道路吗……」
对于自虐地这么说的克莉丝妲,蕾缇榭儿垂下眼低喃。那是依据什么才被定义成正确的道路呢?
「实际上根本不存在正确或者错误吧?」
「……?」
「虽然有依据常识而产生的认知,不过那种东西也会改变。每个人的价值,也会根据时代而有所不同。」
实际上,蕾缇榭儿认为正确的事,在这个时代也并非理所当然;而如今这和平之世的「正确」,在千年前的战乱之世并不通用。
「你很清楚自己的行动会导致的结果。即使知道,仍选择这么做吧?」
「……」
克莉丝妲没有回答蕾缇榭儿的问题,只是用认真的表情沉默地盯着蕾缇榭儿。
「看起其他人眼里,这么做或许很愚蠢。不过那如果是你所期望的结果,不也皆大欢喜吗?」
「……」
「没有正确或错误,我贯彻了我的正义,而你贯彻了你的正义。只是这样而已喔。」
「…………」
克莉丝妲什么也没说。相对地,抓住双手上臂的力道增强,她本身也低着头,仿佛在忍耐着什么般紧咬着嘴唇。
「而且,我并没有你所想像的讨厌你喔。」
当然,如果问是否喜欢对方,确实不得不感到迟疑;不过她也回想起了过往记忆的片段,她对克莉丝妲的印象已不像从前那么差,也不打算像之前一样漠不关心了。
蕾缇榭儿这么说之后,克莉丝妲意料外地双眼圆睁,像是想到什么似地就这样低下头去。
「虽然这话轮不到我来说,但如果你现在仍然恨着我,那么,只要你获得幸福就好。这是最快的复仇喔。」
总觉得前世的老师曾对蕾缇榭儿如此说过。
老实说,虽然多少窥见了过往的记忆画面,也听说了以前的事,不过蕾缇榭儿尚未对克莉丝妲有着特别的情感。
即便如此,听见克莉丝妲的情感后仍无法忽视。总之,蕾缇榭儿选择了最没有争议的回答,继续说道:「虽然公爵家这样是完蛋了,不过人生还要继续。我会随心所欲活下去,你也随你的喜好活下去就好。」
「……或许是这样没错。」
克莉丝妲听着蕾缇榭儿的话,稍微眯起了眼。紫色的眼中带着令人吃惊的平静,看不见其中的感情。
最后,克莉丝妲眯起眼,深呼吸,再度睁开眼后,笔直地看着蕾缇榭儿的眼睛。
「……姐姐大人丧失记忆了吧?」
克莉丝妲突然说出了这句话。蕾缇榭儿闻言,稍微歪过头来。
「我提过这件事吗?」
确实,因为没有「朵萝赛露」的记忆,用丧失记忆形容也没有错,但蕾缇榭儿理当并未告诉克莉丝妲这件事。
「……我当时在领邸看见奇妙的幻觉时看见了。」
看来蕾缇榭儿窥看到克莉丝妲的部分记忆影像时,克莉丝妲也看见了朵萝赛露的记忆。
「那还真不可思议……」
「……是啊。」
「你在那个影像中看见了什么?」
「……」
这只是蕾缇榭儿单纯的疑问,不过克莉丝妲闻言,坚决没有回话。
「…………我忘记了。」
经过漫长的沉默,克莉丝妲只说了这句话就不满地撇过头。她说了什么让对方不开心的话吗?
「……我果然还是讨厌姐姐大人。」
低声呢喃的克莉丝妲表情仿佛附身之物消失般舒畅,露出微笑。
「是吗?」
「对。」
即使负面情感完全消除,也不代表双胞胎的关系修复了;即使如此,克莉丝妲的内心似乎了结了某件事。
之后也没有提到别的话题,沉默继续蔓延在两人之间,因此蕾缇榭儿离开了帐篷。
七章 叛乱的终结与后话
与艾迪尔哈鲁特谈话的隔天,天空被灰色的云所覆盖,阴暗不已。蕾缇榭儿吃完早餐,换过衣服后,来到帐篷外面。
无关乎时间还早,待在阵地的士兵人数并不多。一定是为了镇压反叛、事后处理和应对人民而忙碌着吧。
「不好意思,我有事想问……」
蕾缇榭儿拦下在附近巡逻的士兵,向对方问路。她现在有想要前去的帐篷。
「啊,那个帐篷的话,就在直直走过去的地方。」
「谢谢你。」
士兵所指的方向只有几个帐篷,也没几个看守的士兵。蕾缇榭儿对士兵道谢后,按照对方所指示的道路前进。
想找的帐篷位于通道最后方。在入口前,有两名士兵单手拿着长枪,站着监视。
「不好意思,我想要见她。」
「……咦?见面吗?」
蕾缇榭儿的要求有那么令人意外吗?两位看守面面相觑。
「难不成现在不太方便吗?」
「不会,不是这样……」
「请让她进来。」
从帐篷内传出女性的声音,对语气含糊的士兵说道。士兵们再度看向彼此的脸,放下双手,让出入口给蕾缇榭儿。
「请进去吧。」
蕾缇榭儿通过士兵身旁,进入帐篷内。
内部除了床、桌子和椅子,没有其他摆设。克莉丝妲坐在床上,一直看着蕾缇榭儿。
「……」
「……」
蕾缇榭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暂时沉默地看着克莉丝妲。
「……早安,姐姐大人。」
先开口的是克莉丝妲。虽然她的嘴角浮现笑容,但感觉带着自嘲。
「……姐姐大人也觉得我是个愚蠢的女人吧?」
克莉丝妲唐突地这么说,反而令蕾缇榭儿不解地歪着头。
「你为什么这么想?」
至今的关系纵使称不上良好,然而蕾缇榭儿并未排斥克莉丝妲到认为她是蠢蛋的地步。
「因为所有人都这么说,明明是双胞胎,却大不相同。」
所有人──是指军队的士兵们吗?回想起来,在阵地内行走时,也不时感受到士兵们的视线。
「明明同样冠上菲利亚雷奇斯的姓氏,姐姐大人在正确的路上前进,我却走错路了。姐姐大人也在想同样的事吧?」
「…………正确的道路吗……」
对于自虐地这么说的克莉丝妲,蕾缇榭儿垂下眼低喃。那是依据什么才被定义成正确的道路呢?
「实际上根本不存在正确或者错误吧?」
「……?」
「虽然有依据常识而产生的认知,不过那种东西也会改变。每个人的价值,也会根据时代而有所不同。」
实际上,蕾缇榭儿认为正确的事,在这个时代也并非理所当然;而如今这和平之世的「正确」,在千年前的战乱之世并不通用。
「你很清楚自己的行动会导致的结果。即使知道,仍选择这么做吧?」
「……」
克莉丝妲没有回答蕾缇榭儿的问题,只是用认真的表情沉默地盯着蕾缇榭儿。
「看起其他人眼里,这么做或许很愚蠢。不过那如果是你所期望的结果,不也皆大欢喜吗?」
「……」
「没有正确或错误,我贯彻了我的正义,而你贯彻了你的正义。只是这样而已喔。」
「…………」
克莉丝妲什么也没说。相对地,抓住双手上臂的力道增强,她本身也低着头,仿佛在忍耐着什么般紧咬着嘴唇。
「而且,我并没有你所想像的讨厌你喔。」
当然,如果问是否喜欢对方,确实不得不感到迟疑;不过她也回想起了过往记忆的片段,她对克莉丝妲的印象已不像从前那么差,也不打算像之前一样漠不关心了。
蕾缇榭儿这么说之后,克莉丝妲意料外地双眼圆睁,像是想到什么似地就这样低下头去。
「虽然这话轮不到我来说,但如果你现在仍然恨着我,那么,只要你获得幸福就好。这是最快的复仇喔。」
总觉得前世的老师曾对蕾缇榭儿如此说过。
老实说,虽然多少窥见了过往的记忆画面,也听说了以前的事,不过蕾缇榭儿尚未对克莉丝妲有着特别的情感。
即便如此,听见克莉丝妲的情感后仍无法忽视。总之,蕾缇榭儿选择了最没有争议的回答,继续说道:「虽然公爵家这样是完蛋了,不过人生还要继续。我会随心所欲活下去,你也随你的喜好活下去就好。」
「……或许是这样没错。」
克莉丝妲听着蕾缇榭儿的话,稍微眯起了眼。紫色的眼中带着令人吃惊的平静,看不见其中的感情。
最后,克莉丝妲眯起眼,深呼吸,再度睁开眼后,笔直地看着蕾缇榭儿的眼睛。
「……姐姐大人丧失记忆了吧?」
克莉丝妲突然说出了这句话。蕾缇榭儿闻言,稍微歪过头来。
「我提过这件事吗?」
确实,因为没有「朵萝赛露」的记忆,用丧失记忆形容也没有错,但蕾缇榭儿理当并未告诉克莉丝妲这件事。
「……我当时在领邸看见奇妙的幻觉时看见了。」
看来蕾缇榭儿窥看到克莉丝妲的部分记忆影像时,克莉丝妲也看见了朵萝赛露的记忆。
「那还真不可思议……」
「……是啊。」
「你在那个影像中看见了什么?」
「……」
这只是蕾缇榭儿单纯的疑问,不过克莉丝妲闻言,坚决没有回话。
「…………我忘记了。」
经过漫长的沉默,克莉丝妲只说了这句话就不满地撇过头。她说了什么让对方不开心的话吗?
「……我果然还是讨厌姐姐大人。」
低声呢喃的克莉丝妲表情仿佛附身之物消失般舒畅,露出微笑。
「是吗?」
「对。」
即使负面情感完全消除,也不代表双胞胎的关系修复了;即使如此,克莉丝妲的内心似乎了结了某件事。
之后也没有提到别的话题,沉默继续蔓延在两人之间,因此蕾缇榭儿离开了帐篷。
010
抬头一看,早晨被灰色云朵覆盖的天空稍微放晴了。蓝天被浅灰色的薄纱隐约盖住,微弱的光线洒落在大地上。
「……」
莫名地想再看一阵子,蕾缇榭儿站在原地不动,暂时一直眺望着天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厚重的云层放晴后,依然无法将灰色抹除干净的这片天空,简直就跟自己现在的心境一样──她不禁这么想。
***
决定前往领地之后的记忆模糊不清。
回过神来已经踏入领地的宅邸,回过神来已经单手握着短剑,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将伸出的刀刃刺向双胞胎姐姐。
朵萝赛露离开的帐篷中,克莉丝妲依然坐在床上,恍惚地看着虚空。
『没有正确或错误,我贯彻了我的正义,而你贯彻了你的正义。只是这样而已喔。』
「……姐姐大人真的很狡猾。」
克莉丝妲回想起刚刚的对话,不禁蹙起眉头。
十年前的那个时候,明明是她先排斥了自己,之后完全不在乎自己,偏偏在这种时候对自己说了那些话……
而只是听了这些话之后就如释负重的自己也令人火大。如此一来,结果不就永远追不上姐姐了吗?
「……」
朵萝赛露在那一天说出那番话的理由,尚未从当事人口中问到。
不过在领邸看到的奇妙影像,老实说就算并非姐姐亲口说的话,却总觉得能够了解她的意思。
『你和我不一样。所以不要再靠近我了。』
因为十几年来一路看着那个人,一路追着那道身影,立刻就知道那是姐姐的记忆。
一开始还认为是姐姐做了什么,不过对方也睁大双眼茫然不已,因此应该不是。
朵萝赛露的一句话,改变了克莉丝妲的人生。照映出朵萝赛露过去的那个影像,记录着克莉丝妲所不知道的故事后续。
『……对不起。』
离开克莉丝妲身边,孤单一人的朵萝赛露看着脚边如此呢喃,是单纯明了的答案。
排斥并非本身的意愿,对于力量的失控让人受伤感到后悔,自己不陪在身旁比较好──这些感情波动流入克莉丝妲体内。
只要了解这一点,那就很简单了。自己因为这种事在这十年不断烦恼,感觉就像个笨蛋。
她不可能不知道姐姐让物体移动的不可思议的力量。不过她不知道姐姐竟然如此烦恼。因为那个人什么也没说。
丧失记忆也是如此。从窥探到的影像,知道那个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如果是这种理由,当然会彻底变了一个人。
(……虽然也有到处充斥着杂音、让人搞不清楚的记忆。)
最近的……失去记忆之后的场面几乎都带有杂音,即便如此,从那些影像中看见的,是克莉丝妲所不知道的姐姐。
其实并不强大也不完美,老是在意身边的人,打算自己承担一切,这种习惯笨拙又温柔。
「……真的是个讨厌的人……!」
自己揽下所有一切,完全没考虑到其他人的心情。一想到随心所欲又自我中心的双胞胎姐姐,果然不禁火冒三丈。
在当事人面前说不出口的愤怒及各种怨言,事到如今一鼓作气涌出来,克莉丝妲「哼」地盖住棉被睡着了。
***
当天深夜,蕾缇榭儿穿上长袍,静静地在营地周围散步。就算阖眼也没什么睡意,当作转换心情出来走走。
阻止了菲利亚雷奇斯家的坏事,也回想起朵萝赛露的部分记忆,与克莉丝妲之间的摩擦也一定程度消除了,应该令人高兴才对,但蕾缇榭儿内心的烦忧并没有散去。
(……虽然我大概知道理由。)
其中一个是那修道士双人组。与过去袭击蕾缇榭儿宅邸的青年同样操控黑雾力量的男人,以及吸收他们产生之黑雾的神秘人物。
虽然对于男人使用的能力心里有底,不过和以前袭击宅邸的青年力量又有点不同。即使施展魔术也难以应付。
他们用的力量到底是什么?依不同的使用者有好几种模式吗?那么在那个场合的神秘人物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加上在这块土地流传的「圣蕾缇榭儿传说」,感觉事态变得更加复杂。
还有一点,蕾缇榭儿没料到会回想起朵萝赛露的记忆。
与艾迪尔哈鲁特在帐篷内面对面时,身为「朵萝赛露」的意识浮出,自己的身体变得不再属于自己的那个瞬间,蕾缇榭儿现在仍记得一清二楚。
过去曾经想过。如果朵萝赛露的人格有朝一日清醒时,身为蕾缇榭儿的自我与记忆将变得如何?
她还没有找到这个答案。不过她感觉这个时刻确实逐渐在逼近。如果「朵萝赛露」的觉醒前方为「蕾缇榭儿」的消灭,在回想起拥有的记忆、自我逐渐消失的过程中,自己该如何面对呢?
「……」
明明不会寒冷,蕾缇榭儿却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
「啊,是大姐姐。」
「发现大姐姐!」
接着,在附近一带随意散步时,听见从某处传来有印象的年幼男孩、女孩的声音。
虽然打算寻找声音位于何方,下一刻便有某种东西大力撞击背后,蕾缇榭儿失去平衡,直接被推倒在地。咦?总觉得之前也遇过这种状况……
「帝特和蒂娜?」
「「没错──!」」
总算爬起来后转头一看,如她所料,双胞胎精灵王手牵着手轻飘飘地飞在半空中。守护灵兽小啾也待在蒂娜的颈部。
「你们俩,真的好久不见了。看起来很有精神呢。」
「我很有精神喔。」
「我也很有精神喔!」
他们各自将没有牵住的手举到头上,蒂娜面无表情地眼露光辉,帝特浮现满面笑容。
双胞胎这个样子,令待在蒂娜肩上的小啾刻意展现般夸张地大力叹了口气。
「哼,这种人类哪里好了?真是的,精灵王大人──……」
「小啾也好久不见了。」
「吾的名字不叫小啾!啾……啊。」
小啾开口露出獠牙。不过身体的尺寸是雪貂,怎么看都欠缺魄力,完全不恐怖。
而且讲得太快也不小心跑出句尾,看来小啾仍然没有修正「啾」的句尾。
「不过你们可以来人间界吗?会不会又被双亲责骂?」
双胞胎在人间界与人类有所牵扯,应该是两人双亲的男女精灵对此火冒三丈,这件事仍然令人记忆犹新。
(他们似乎也说过,该不会想成为那个背叛者吧……)
从母亲精灵的说教内容推测,过去在精灵之中,似乎有精灵与人类感情融洽而背叛了故乡。
加上蒂娜和帝特是睽违两百年终于诞生的光与无属性的精灵王,像这样与蕾缇榭儿见面,他们俩的双亲应该不会有好脸色吧?
「没问题,这次有得到许可了。」
「用不着担心!这次爸爸和妈妈都说可以!」
不过蒂娜和帝特无视蕾缇榭儿的担心,在空中一边转着圈一边这么说。
「哎呀,是这样吗?」
「是的。」
「是喔!」
「难不成……要调查黑雾?」
一开始遇见蒂娜与帝特时,两人是为了调查罗修弗德解放的黑雾而造访路克雷兹亚学园。
有可能是这次也料想到恐怕会引起黑雾的解放,两人再度被交托调查的工作。
「不对,不是的。那个已经结束了。」
「不对喔!我们有事找大姐姐!」
不过看来似乎猜错了。蕾缇榭儿越来越疑惑了。
「有事……?找我?」
「对啊。其实来调查时可以一起解决就好了。」
「我们前天就来调查了,可是朵萝赛露大姐姐都没有醒来!」
蕾缇榭儿是昨天傍晚清醒的,说到前天,她确实处于昏睡状态。
(也就是说……我和那个男人战斗之后,只过了一、两天,精灵就注意到黑雾的事了?)
虽然知道精灵对魔素的流动及黑雾的感知能力很优秀,不过其行动效率令蕾缇榭儿大吃一惊。
「那真是对不起。那么,找我有什么事吗?」
一问之下,蒂娜和帝特缓缓地抓住小啾的尾巴后,递给蕾缇榭儿。
「……?」
「喂,人类!快点接下我啾!」
被抓住尾巴浮在半空中,小啾以这状态一边奋力挣扎,一边用命令语气如此说道。双胞胎对待小啾的态度依旧很粗鲁。
『你好──人类小姐,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
一抱住小啾,便突然听到某处传来男性的声音,蕾缇榭儿惊讶得差一点就要松手放掉小啾了。
『唉,由于这是事前的记录,就算你没听见,我也没办法有所因应就是。』
仔细一瞧,小啾黄色的瞳孔竟然发出灿烂的光芒。这到底是什么原理啊?蕾缇榭儿脑中浮现无数个问号,一直盯着小啾的眼睛看。
「喂,人类,你一直看着我的眼睛,有何意图……啾。快点将吾的眼睛朝向虚空……啾。」
「咦?朝向虚空……?」
是指朝向空中的意思吗?
虽然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总之蕾缇榭儿按照对方所说的,将小啾的身体转过来,让那张脸看向空无一物的半空。
『总之,就以能够听见当作前提讲下去啰~』
接着,从小啾眼睛绽放出的光芒在空中形成四角形的光之萤幕,照映出一位男性的脸。
「什么……这是什么?」
「人类,你对区区的记录影像惊讶什么……啾。快点闭上嘴听好……啾。」
被蕾缇榭儿抱住的小啾,一边这么说,一边用后脚踢着蕾缇榭儿的肚子。
(这个精灵记得是前阵子的……)
她记得影像中的男性面孔。他是蕾缇榭儿过去在庭园遇到的两位精灵中的其中一位,恐怕是蒂娜和帝特的父亲。
(精灵竟然拥有这种技术……影像中的人在动耶。)
不知不觉间呆滞地张开了嘴,她隐约想起前世纳欧告诉过她的,叫做「电视」的道具。
纳欧说过,那是在小小的箱子中有许多人在动作的机械。老实说过去她完全不相信,不过既然精灵具有这种技术,或许那并非是骗人的。
(小啾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虽然知道牠是守护灵兽,但不觉得单纯只是守护精灵王的存在。蕾缇榭儿越来越觉得小啾的能力很不可思议了。
『这次会如此拍摄记录影片给你,并非我私人的判断。这是精灵界一致的决定。』
并未顾及蕾缇榭儿的内心,影像中的男精灵继续说道。
『纵使你并非有意,不过你的存在对我们而言是无法忽视的重大异常。早已灭绝的魔术,为什么事到如今就只有你能够使用呢?我个人非常有兴趣。』
「……?」
男性无心说出的那句话,令蕾缇榭儿感到些许不对劲。
(……关于魔术的灭亡,精灵知道些什么吗?)
至少从男性的口吻能感受到这一点。不然的话,应该就不会说出「早已灭绝」这种肯定的话。
『而且我也想知道黑雾只发生在你周围的原因。虽然你应该完全没有这种想法就是。』
影像另一侧的男性一边耸肩,一边如此说着。
『我们从以前就一直在追踪黑雾。你应该想知道黑雾的真面目,以及你所遭遇的未知存在的真面目吧。』
男性脸上带着微笑,讲到这里之后,暂时停止说话,脸上的表情消失。
『所以我们的要求也很简单。你有没有意愿和我们精灵合作呢?』
「……咦?」
『你既得以接触你自己想了解的真相,也能获得通往黑雾背后黑幕的线索。我并非现在就要你回答,而细节不等实际结盟也无法告知,不过这笔交易应该还不差喔。』
「……」
『那么,期待你的好消息喔~』
男性轻轻地一边挥手一边说着,最后影像从空中「啪」地整个消失了。
同时,小啾眼中绽放出的金色光芒消失,蕾缇榭儿吐了一口长长的气,总之先把小啾放到地面。
现在的精灵讨厌人类到甚至把自己的村落从人间界分离的地步,却对身为人类的蕾缇榭儿如此提议,实在令人吃惊。
「要怎么做?大姐姐。」
「有传话就说喔!大姐姐。」
双胞胎精灵王如此问道。蕾缇榭儿暂时低下头来思考,最后抬头看向飞在空中的两人。
「……可以帮我跟他说,让我考虑一阵子吗?」
精灵提出的交易,老实说相当吸引人。
这次领地的事件中,可疑势力的谜团又更深了,在情报极度缺乏的这种状态下,应该难以解开真相吧?
所以掌握黑雾情报的精灵提出合作令人感激。不过蕾缇榭儿并未同意。正确来说是现在无法同意。
在领地知晓的朵萝赛露的记忆与心理阴影,具有充分的威力扰乱蕾缇榭儿的心思。现在想先整理埋藏在自身过去的情报。
「我知道了。」
「了解──!」
蒂娜和帝特干脆地对蕾缇榭儿的话点头,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两人一同飞往夜空。
「那就再会了,朵萝赛露大姐姐。」
「我们会再来玩的喔!朵萝赛露大姐姐。」
蒂娜和帝特这么说,朝着蕾缇榭儿挥手说再见,带着小啾笔直地飞往西边的天空。
蕾缇榭儿一直目送着双胞胎精灵王的背影,直到融入夜空、再也看不到为止。
终章 在红色星星守望的世界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札克多?」
这里是菲利亚雷奇斯公爵领的边缘,位于与拉匹斯国国境线的波列亚历斯山脉山腰处广大的茂密森林中裸露的山丘。
札克多盘腿坐在地面,单手拿着望远镜眺望远处,从背后传来米尔格连叫他的声音。
「没什么~只是在看山脚的情况罢了。你瞧,已经有人聚集到那个遗址了。大家都好勤奋工作喔~」
能够在山脚看见的别墅遗址点亮篝火,好几名士兵到深夜都在继续巡逻、调查。札克多开心地如此说着,收起望远镜。
「白发的人偶们也都被带走了,这样好吗──?」
「无所谓。那是能够随手做出来的杂鱼,就算交给敌人也无助研究。」
「也是啦~说起来你的身体怎么样?修道士大人。」
「别那样叫我。说起来我根本不是修道士。」
「形式上就是吧?只是圣女大人用来治病的装饰品,『奇迹的力量』也很受到感激。」
「那只不过是为了达成计划而必须进行的一个过程。」
只要自称修道士,这块土地的人们就会毫不怀疑地接受他们。他们只是擅自借用圣女的名字,以及圣蕾缇榭儿教会的名字罢了。
分明总是作为不说话的圣女护卫及代言者一起行动,却毫无兴趣地这么回答的米尔格连非常冷静。
「不过,身体没有问题。因为圣女净化了雾的瘴气。」
「是吗?」
札克多碰触隐藏于褐色单边眼镜下自己的红色右眼,仰望没有月亮的天空。今晚是新月,只有取代了月亮的红色星星在夜空中散发光芒。
白色结社操控的力量,分为可先天使用的人,以及后天变得可使用的人。札克多是前者,米尔格连是后者。
后天性操控的人类,一定会伴随黑雾瘴气这种副作用。米尔格连当然也不例外,若过度使用能力,就会吸入瘴气而失去理性。实际上,十一年前苏菲利亚战争投入的士兵,就极难驾驭。
不过由于能够净化瘴气的圣女出现,这个问题实际上就解决了。因为无论累积多少瘴气,只要聚集于圣女身边,便能够不断使用术式。
「圣女的净化扩散结束了。主人在叫我们。」
「啊,结束了吗?好啦好啦──」
札克多站起身子,拍了拍沾在斗篷上的泥土,和米尔格连一起走下山丘。
走下山丘后,四周再度被大片森林包围。暂时走了一阵子,森林前方出现石砖带有裂缝的高塔。
过去似乎是用于守护国境的要塞,不过现在其功能移转到别的地方,因此是被遗弃的场所。
「我回来了。」
一进入塔内,米尔格连便朝着隐约点着淡淡灯火的房间深处出声。
「……嗯。」
回答他的是声音有些高的男声。在房间深处有个戴着面具、穿着长袍的少年,与他身旁的一座石造祭坛。
有位身穿白色长袍的少女躺在祭坛上方。她的脸被戴上的帽兜垂下的布盖住,身体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这个光芒……是冷却时间吗?」
「对。」
虽然净化后天使用力量者的副作用──黑雾瘴气是圣女的职责,但也能够净化解放圣遗物时产生的瘴气。
接着将净化的瘴气扩散至周围一带,伪装成起雾,或模糊发生的中心地,极力隐藏现场残留咒术痕迹的机制,就是净化扩散。
而这位圣女若净化本身能够净化的最大份量的瘴气,肉体就会像这样发光后昏睡半天左右。这段期间当然无法进行净化活动。
「这样多少能瞒过精灵的追踪吧?」
「那些精灵也不是笨蛋。只能争取一些时间而已。」
确实,过去在路克雷兹亚学园以第一王子当作媒介解放黑雾时,也进行了圣女的净化扩散,不过精灵没花上一天就找出黑雾发生之处与中心地带。
「比起这个,要注意精灵的动向。他们最近太安静了。或许在计划些什么。」
「我知道了。话说回来,圣女的状况怎么样?」
「性能上没有问题。只要提升瘴气的最大容量,或许大量运用咒术兵也并非不可能。」
少年看向躺在祭坛上、散发着光芒的圣女,继续说道。
「不过这个漫长的冷却时间太致命了。每一次的净化之间必须得空出半天,效率太差。米尔格连,继续带着圣女在王国北部走动,让她继续使用能力。」
「一切如主人所愿。」
面具少年的指示,米尔格连确实地接受了,恭敬地低下头。
「我说,老爷。我有件事想问一下~」
虽然面具少年一如往常办完事后打算马上离去,不过进入建筑物以后就一直沉默的札克多叫住他的背影。
「……什么事?」
「为什么要特地把朵萝赛露叫来那种地方呢?」
虽然如此询问的札克多脸上带着一如往常的轻佻笑容,不过看向少年的视线却不带有一丝笑意。
「我们的目的,只有在这个场所引发叛乱,当作声东击西吧?让那个男人解放黑雾,将其输入我所指定的点。只有这样而已。根本不需要引出朵萝赛露的记忆。」
少年听着札克多的话,却依然背对他。
「如果像两年前为了直接干涉她的话,我还能理解喔。说起来,提议在两年前接触的人就是我。」
与莎莉妮雅建立合作关系,在双胞胎生日派对的夜晚陪同少年一起前去的就是札克多。
「朵萝赛露是个非常特异的个体。毫无魔力的那个身体,原本不应该有那个红色眼睛。所以老爷打算用她进行咒术的新研究吧?虽然受到非常大力的反击。」
「……」
虽然少年沉默不语、没有任何回答,不过札克多并未漏看他的肩膀在刹那间微小地抖动了。
距今两年前,对于身为无魔力者却有红色眼睛……控制咒术所必要而不可或缺之结晶体的朵萝赛露,少年直接将黑雾输入她体内,以促进新能力的觉醒。
不过觉醒失败了。朵萝赛露的体内引起对黑雾的排斥反应。结果少年曝露在被施放的无属性净化魔术当中,受到不得不停止活动两年的深刻伤害,这件事想忘也忘不掉。
「不过这次,老爷完全没对她出手吧?这是为什么?若越常接触,就表示带给她越多情报,这点老爷不可能不清楚吧?」
「……」
少年转头看向札克多。发出昏暗光芒的银色面具藏住了少年的表情,面具底下的他到底是何种面目?怀着何种感情?完全不得而知。
「……你不懂吗?」
面具底下传来少年模糊的声音,感觉比平时还要稍微低一点。
「这次透过让那个女的恢复记忆,她也会混乱而无法继续战斗。只不过是为了让我们的计划不被妨碍罢了。」
「嘿,那真的是目的吗?」
「嗯,只是这样而已。」
「哼──是喔~这一切都很偶然耶?」
「……」
戴面具的少年不理会札克多的话,头也不回地笔直走向建筑物外。
「……主人是否有何烦恼?」
米尔格连看着他的背影,露出不安的表情低喃。
「你为什么这么想?」
「……只要一牵扯到那个少女,主人的话似乎总会变少……」
「唉,毕竟老爷很中意她呀。」
札克多也知道少年一直在找人。历经漫长岁月终于发现想找的人,变得神经质也并非不可思议。
「而且……反正也希望她体内的公主回想起一些事吧?」
札克多与少年认识很久了。所以多少也知道少年对朵萝赛露……正确来说对身体里的人有多执着。
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何少年对那个少女如此执着,而方才少年本身虽然那样说,不过会指示他做出非计划内的行动,也是少年个人的目的,这是札克多的猜测。
而那个目的是什么,他完全无法想像就是。
「……?什么意思?」
「天晓得~」
「快告诉我。」
「不不,这一点要问当事人才公平啦~」
札克多老练地躲开带着讶异表情逼近的米尔格连。
反正刚刚全都是札克多自己的推测,即便说出口,发誓对少年百分之百忠诚的米尔格连也不会相信吧?
「……为什么主人要将这种人放在身边啊?」
米尔格连用愤恨不平的眼神瞪着轻佻地打马虎眼的札克多。
「就算你这么说,我和老爷真的也认识非常久了喔。」
「…………」
「啊,米尔小弟,难不成你在闹别扭?说起来你这次也模仿他,特地戴上面具了呢。意外地可爱──……」
「闭嘴。」
「好痛!」
在札克多笑嘻嘻地开对方玩笑的瞬间,头顶被米尔格连的手狠狠敲了一记。
米尔格连直接快步走出建筑物。而被一个人留下的札克多,「真拿你没办法~」这么说着,耸肩笑了。
***
在王都郊外的威尔第离宫,有一名佣人敲了罗修弗德房间的门。
「……进来。」
从里头传出罗修弗德模糊不清的声音,佣人打开门,静静地来到房间内。
放置于房间深处的大床中央,有个奇妙的隆起。在熄灯的室内看不见罗修弗德的身影,看来似乎用棉被整个包住自己,躲在床上了。
「打扰了,殿下。我把药拿来了。」
佣人如此说道。他端着放入药粉的袋子与水瓶的托盘。
虽然罗修弗德在几天前清醒了,不过在那之后一直有强烈的头痛,几乎无法从床上起身。
因此,每一天佣人都必须像这样将药端来房间,让卧病在床的罗修弗德直接服药。
「……放在那里就好。」
不过这天晚上,总是太过痛苦而马上服药的罗修弗德却说出令人意外的一句话。
「咦……不过,您的身体不要紧吗?」
「今天的状况还不错。我之后会吃药,放在那里就好。」
虽然知道罗修弗德这几天情况的佣人似乎很担心,不过罗修弗德也不露脸,坚持地说。
「……是吗?那我把药放在这里,待会请记得服药。」
即便失去继承权,他依旧是王族。既然当事人都这么说了,佣人也不继续劝他,乖乖地将托盘放在枕边的床头柜上。
「那我就先离开了。」
「……」
虽然佣人告知离去,罗修弗德也没有任何回答。总觉得他今天和平常的样子不同,不过或许有什么缘由吧?佣人也没有深入追究,便离开了房间。
佣人离开房间,门完全关上后,房内再度回到黑暗里。
等到完全听不到脚步声后,罗修弗德移开盖住他的棉被,直接下床。
「……」
罗修弗德没有吃下放在枕边的药,在床边站了一阵子后,接着仿佛被引导般走向窗边。
窗户挂着天鹅绒的红色窗帘,入夜后的现在紧紧拉上。罗修弗德将手伸向窗帘,将其左右拉开。
远离王都的这一带附近没有点灯的民家,能够清楚看见夜空上发亮的星星。
在满天星斗中,有一颗格外大且亮的红色星星。在看不见月亮的新月夜晚,浮现于南方天空的灾厄真红,具有吸引观看者、使其无法移开视线的存在感。
「……」
罗修弗德不发一语,只是一直抬头看着红色星星。
配合着红色星星的闪烁,倒映星星的眼中宛如本身散发光芒般,在黑暗之中发出红色的光辉。
后记
非常感谢您这次阅读《公主殿下貌似大发雷霆》第四集。我是八ツ桥皓。
蕾缇榭儿的故事也来到第四集了。
开始在网站上写小说的时候,我作梦也没想到,能够像这样出版一系列书籍、而且还发行了漫画版……
这些全都是因为有各位读者的鼓励。一直以来真的非常感激。
这一集主要阐述了朵萝赛露的过去,与菲利亚雷奇斯公爵家背景的真相,然而和过去不同,被接二连三逼近而来的朵萝赛露记忆耍得团团转的蕾缇榭儿的心境变化,是本书的焦点。
而且从这一集起,制作了角色介绍的页数。
没有登场人物一览表,给阅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添了许多麻烦,我感到非常抱歉。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这一集只集中介绍特别重要的角色。(即便如此,也有很多人……)
在下一集,作品将进入分水岭,以王国内的发展为主的故事第一部,即将告一个段落。
结束在领地的战斗,从第二部开始,只出现过名字的邻国依利斯帝国与拉匹斯国也将正式登场。
白色结社和精灵的打算也与故事息息相关,希望各位能够期待今后的发展。
最后,我打从心底感谢责任编辑Y,以及与拙作的出版有所关连的所有人等,描绘插画的凪白みと老师,负责漫画版的四つ叶ねこ老师,以及拿起这本书的各位读者。
那么,我祈祷还能够在下一集与各位见面。
八ツ桥 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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