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郎次郎次厨房
第三章 郎次郎次厨房
头也不回的执行人·六冰透——他默默不语地制止了郎次,本名为草野次郎的助手。
黎明前的黑暗被飘摆摇荡的灵磷密不通风地堵住,微弱的光源只有在东边天空染上一抹淡淡鱼肚白的朝阳,以及六冰打开的魔法律书所带有的不稳定光辉而已。
蜷缩在六冰面前的团块,一边因苦闷扭曲着身体,一边不停喃喃诅咒着。
虽然它的大小和成人的身高相差无几,可是躯体却布满了无数的肿瘤,再加上长到几乎垂到地上的多重关节手臂,显示出它已经远远脱离人类的姿态了。
好像发现到正在念着诅咒的并非是它折腾的头部,而是冒在全身长满肿瘤上头的脸之后,郎次的脚忍不住往后倒退了一步。
低头俯视的六冰以冷峻的声音宣告:
「根据魔法律第五九九条,长期不法滞留现世以及任意变形之罪——处以岩魔蜥蜴之刑!」
防堵住四周的灵磷一阵骚乱,形成漩涡被风卷上了天空。
不论是这个气息也好,还是气温一口气下降的感触也罢,郎次始终都没办法习惯。压倒性的巨大存在,现在正朝两脚正下方的大地逼近。
被固定在六冰眼前地面上的黑色团块激烈地挣扎,拚命试图从看不见的束缚逃开。扭曲的胳臂想抓住的大地,有如融化的巧克力般,开始软化成泥泞。
随着模糊的声音吐出土色的泡沫,泥泞的范围扩散到甚至要将团块一起吞没的位置。
怨灵嘶声发出不成言语的凄厉惨叫。
仿佛划开泥膜一般,具有岩石色皮肤的不知名物体,从下方缓缓地抬起头部。密密麻麻地长满岩石色的鳞片,仅仅露出了一部分——这是六冰所召唤出的一名地狱使者。
黄色眼睛注视着挣扎想跑的怨灵,它因愉悦而有些扭曲的模样,就连站在远处的郎次也看得一清二楚。
在没有一丝犹豫地用手拎起激烈挣扎个不停的恶灵后,地狱使者再次渐渐沉入大地。
吞没了异界住民们的泥泞在刹那之间便冷却凝固,有如未曾发生过任何事一样回到原先平凡地面的外貌。
六冰喃喃念了不知什么东西以后,四开突然渐渐淡化的灵磷开始吐出小小的光点。若隐若现的微弱光芒,每一个都泛着蓝色的光辉飘落着。
先前被怨灵吞噬的无数灵魂摆脱了重力的枷锁,拉着一道道清净的余辉融入天色渐亮的暗紫色天空。
郎次只是默默地抬头仰望这个恐怖又庄严的画面。
获得解放的土地总算从长年栖息于此的恶灵手中找回了恬适的寂静。
始终目不转睛看着吞噬恶灵的地狱使者而伫立不动的六冰背影,感觉就像在抗拒从东方蒙蒙射入的阳光一样。
不管两人距离有多近,都会有种自己无法踏进六冰心中那块冷峻部分的感觉,郎次不由得会犹豫要不要由自己开口跟他攀谈。
从魔缚之术到召唤使者用的魔法阵的形成,以及具有正式资格的助手当作本来的业务所负责的繁琐工作,现在全都是身为执行人的六冰一手包办。
今天也是一样。明明想作为一个助手好好努力,郎次却连该帮什么忙都不知道。
「能担任执行人助手的只有法官,这是魔法律界的常识——因为身为法官的我们,是熟习执行以外所有魔法律的专家。」
前几天听洋一法官露出苦笑所说的这一番话在郎次的脑海里复苏。
无视于郎次的犹豫不前,发出声响合上魔法律书的六冰伸着懒腰,打了一个宛如要将月亮一口吞下的大呵欠。
◆
「什么?除灵费用是下下个月月底支付——?」
拿着和委托人交换的条约书直打哆嗦,郎次忍不住仰天大叫。
「为什么你要接受这种条件的委托?六冰!」
「你还敢讲什么条件不条件的。人家在交涉却从旁插手擅自进行确认、然后还笑嘻嘻地说『好了,OK~』办手续的人不就是你吗?」
「因为那是难得过了好久才上门的委托嘛,所以我就稍微有点乐昏了头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下下个月……不是下下一天而是下下个月……这么说来的话,一、二、三……」
墙壁上的日历已经是愈翻愈空虚,郎次失落地垮下肩膀。
「……早知如此,当初干脆豁出去说『请麻烦预付全额』就好了……」
郎次受邀参加升等考试而动身前往魔法律协会,距今刚好过了两个礼拜。
在那里碰上圆宙之后,他这才知道存在于六冰与他之间的长年因缘。
「不管是哪一条路,等在前头的都是痛苦——我不认为你能撑得下去。」
郎次没有忘记当时六冰所说的话。
「你就紧紧跟随着我免得翘辫子吧,就是这样。」
用不着提醒,郎次也早就做好紧跟着六冰的觉悟。
在魔法律协会碰上的事先搁着不提,总之等郎次回来一看,事务所的生活果然还是一贯的老样子,对郎次而言,眼前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这个可不是开玩笑的经济状况。
「如果对方肯老实付钱的话,什么时候付有差吗……」
「你讲得倒是很悠哉啦,可是你知道现在银行的存款剩多少吗,六冰?等到缴交了这个月的水费和电气燃料费之后,接下来的吃饭钱一天不到一百元日币可用耶,这不是开玩笑的!」
「啊,有够啰哩叭唆的。既然这么穷,那你就去登记限定现金支付客人的广告啊。」
即将进入爆睡模式的六冰,懒洋洋地在来客用沙发上伸懒腰。打了一个好像可以把整本魔法律书塞进嘴里的呵欠。
「……对了,早餐呢?」
「限定现金支付是很吸引人,但是这样我们会变得愈来愈像神棍诈骗集团啦,委托人数再继续减少下去是要怎么活?」
郎次意志消沉地前往了附设的厨房。
虽然清晨的和煦阳光开始照进室内,不过对才刚完成了黎明的除灵工作回来的郎次两人而言,现在才是就寝的时间。
与其这么说,实际上工作是早上开始或是中午开始都没有差别,执行完魔法律的六冰从现在起三天内,将不由分说地进入昏睡不醒的模式。
执行魔法律会相当消耗一种名之为「炼」的精神力。所以每次执行之后六冰都会补充大量的睡眠。
「……用不到一百元日币的资金能买什么呢……上次觉得区区几十元也是一笔大钱,大概是幼稚园的时候吧……」
「还要等很久才有饭吃的话,那我要睡了喔。」
「你先等等,我马上就准备好,六冰。」
就在郎次翻箱倒柜地在冰箱寻宝的时候,窗外开始朦胧地变亮了。朝阳也慢慢地透进了事务所里头。
虽然这栋建筑物本身显得有些老旧,不过室内摆放了好几个塞满魔法律相关书籍的大型书柜,并且气派的办公桌和全套接待用家具也都一应俱全,光就外观面言的话,招牌的确没有骗人,完整具备了魔法律事务所应有的门面。
不过实际上,除非哪天一时兴起,否则六冰很少会去坐在那张非常有专家味道的重量级办公桌上,而来客用的沙发现在则变成六冰平时拿来阅读最爱的漫画杂志JUMPI的专用空间。
手上拿着盘子从厨房折回来的郎次,幽幽地望了最近这一阵子除了拉客以外,一次也没响过的旧式黑色电话一眼。昨天一整天电话也是静悄悄的。
「——来,让你久等了。」
斜睨准备得特别快就端来的盘子一眼,六冰心情老大不爽地问道:
「这是啥鬼玩意。」
「这是土司呀,或许早上是比较适合吃日式餐点没错啦,但是之前买来当预备粮食的现在只剩这个了。六冰你真的很任性耶!」
「不对。我是在问你,这玩意是土司的哪个部分?」
「都没生意上门我也没办法啊!反正听说这是营养价值最高的,而且有助下巴愈嚼愈强壮,有什么不好。啊,如果你嫌味道太单调的话,还有各种口味可供挑选喔,你看!」
一面很有技巧地避开六冰让人心寒的视线,郎次一面努力想要营造出欢乐的用餐气氛,他满脸笑容地把贵重的食材一一摆到桌上。
「有淋上蕃茄酱的简易披萨土司,你喜欢的话也有大众口味的美乃滋土司啦,六冰,你想吃哪一种?」
「我两种都·不·要。」
六冰恶狠狠地露出了牙齿。

由于发动了老板的特权,郎次只好哭丧着脸,提供了紧急粮食鲔鱼罐头。
默默咀嚼土司边的六冰,他的眼皮确实是一整个浮肿,郎次再次实际感受到他想要呼呼大睡的说词,以及每次消费炼都会相当疲劳的说法都是千真万确的。
要恢复疲劳除了睡眠以外,完整的营养也是必须的。
「欸,六冰,照这个工作上门的频率,经营状况真的很不妙耶!得认真想想配套措施才行啊。呃,你觉得这方法如何呢?像是在闹鬼胜地的附近一一巡回营业啦,在路旁发折价广告单啦,啊,对了,干脆直接在事务所前面实际表演除灵……」
他说到一半便被魔法律书的边角敲了一记。郎次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攻击忍不住抱头。
「在这段像你现在这样使出全力扯我后腿的期间,不管想出什么花招来,我们事务所都不可能会出名的啦!」
「你好过分喔六冰~~」
尽管郎次觉得讲话再怎么直接也该有个限度,不过事实总是刺耳的。
「你不需要批评得那么直接嘛,而且我有尽我的力量……正在努力当中,也有加强封魔之笔的练习,想办法做到可以应用自如呀。」
一直都在努力。
如同字面所示,他从形同打杂小弟的二级书记官开始做起,日前总算到达一级书记官临时证书的阶段,他不久前也才刚记下符咒的书写方式而已。
魔法律家的资格是从二级书记官、一级书记官、法官助手、法官、最后到跟六冰一样的执行人这样一阶一阶升格上去的。拥有可以直接执行魔法律权限的只有执行人而已。
不过,只要能当到一级书记官以上的职位,就能执行部分程度的符咒和术,跟执行人一起并肩参加与灵魂的战斗。
反过来说的话,这意思就表示除此之外的人——那些杂用限定的二级书记官、以及程度半斤八两的人——作为执行人的助手是非常无能的。
「顺便问你个问题喔,六冰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使用封魔之笔的?」
「天知道?我也不记得了,是从什么时候学会用的呢?」
「……是吗?」
早知道就不要问了,郎次一边如此心想,一边在自我厌恶的大海中陷得更深。
有能力担任执行人助手的,只有使用魔法阵并且精通执行以外魔法律的法官而已。自己好不容易才刚升格为暂时一级书记官,更别提法官了,对自己来说这距离实在显得太过遥远。
郎次一直都有在努力。
但是光只有努力是还不够的。大概吧!
「你就尽力加油吧。唉,不过看你到现在还在读这种东西,或许算是无谓的努力吧!嘻嘻。」
随着无血无泪的激励,六冰用指甲弹了一下放在桌上的「Let's Try 魔法律」——初学者用的魔法律指南书,露出挖苦的笑容。然后他打了个大呵欠站起身。
「我要去睡觉了。」
说到这个,这房间里还有一个普通的事务所应该不会出现的东西。
以前曾经有委托人看到不起眼地放在事务所角落的小型箱子状的那东西,然后问说:「那是猫用的床吗?」,使得郎次词穷,不知该怎么回答。
那确实是一张床没有错,可是并非是给猫用的。
不管是执行时他所展现的那股毫无妥协的冷酷,还是郎次一有什么失败就破口大骂、不留情的斥责,甚至是两人凑在一起为了争夺爱看的JUMPI而展开的孩子气之争等等。自从因为外表——应该说因为身高的缘故而不小心搞错对象,也就是从他们两人第一次碰面以来,郎次就不再因为六冰的外表而把他当成小孩子看待。他也知道一不注意把他当小孩的话,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不过,只有现在这个时候是例外的。
进入执行后三日爆睡模式的六冰换穿上了睡衣,把脚放到架在床边的小梯子。
由于阁楼式的箱型床大致上有郎次的手肘那么高,所以凭六冰的身高自然没有梯子就爬不上去。
踩着楼梯一扭一扭地爬上去的那个背影——虽然不经大脑告诉本人的话十之八九会被拿魔法律书的尖角伺候——不过不管看多少次都还是感觉很可爱。
那是一张狭小到让郎次总是为他担心会不会太挤,又短又窄的一张床。就算是再怎么娇小的六冰,身体打直躺好的话还是会挤得满满的,连翻身的空间也没有,不过本人似乎很满意这个狭小感觉的样子。
确认六冰钻进被窝里后,郎次也缩回隔壁自己的房间里去。
「晚安,六冰。」
郎次一面关掉事务所电灯的开关,一面向身高一百二十八公分的巨人轻声道晚安。
◆
三十分钟后……
听到了在老时间、早报塞落到楼下信箱的声音之后,勉强爬起来的郎次蹑手蹑脚地轻轻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现在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半。
不过在今早才努力加班过的事务所内部,窗帘被紧密地关着,至今仍是处于一片深夜的暗色之中……
郎次穿越黑漆漆的房间,宛如闯空门的小偷一样,一面偷看对侧的角落,一面摸索着打开了玄关的门锁。
他沿途留意不要发出任何的脚步声,爬着笔直的室外楼梯走下楼去。
郎次一样也是才刚熬过夜,不过即使睡意浓郁,他仍旧觉得早春所特有的沁凉,以及刺激着皮肤的晨间空气令人浑身舒畅。下楼来到外头马路上的郎次这才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将新鲜的晨间空气满满地吸进肺部之后,笑容便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
「啊,早安——!」
郎次和在马路对侧奔跑、算是点头之交的送报员互相挥手道早安。
社会将从现在起清醒并展开活动。
一想到那个土地也被完美地驱除了灵障,从今天起就要成为这个平稳的世界的一份子,郎次的心情就为之开朗了起来。他怀着有些得意的心情抬起头看着挂在楼房上的「六冰魔法律事务所」的招牌。
两旁被类似的住商混合大厦包夹住,是每一层都只有一户人家狭小格局的三层楼建筑最顶端。那里就是六冰的魔法律事务所。
虽然这栋楼房并不是那么漂亮、美观又新颖,并且砖墙到处坑坑洞洞的,可是郎次非常喜欢这个地方。
仰望天空,今天似乎会是相当晴朗的好天气。
在六冰进入爆睡模式的三天期间,很可惜地会造成睡眠妨害的打扫洗衣等行为,都不能毫无顾忌地放手去做——因为若是制造出噪音,便会惹得六冰暴跳如雷。
这时郎次才想起下楼的目的,从楼梯右边的信箱拿出才刚出炉的早报。
他当场兴高采烈地直接打开报纸,因为要是回事务所再做这些事,肯定会在不爽度MAX的状态下吵醒六冰。
跳过重大事件的头版和电视节目表,首先第一个动作就是抽出那一叠宣传单。接着迅速地从中挑开不动产情报与家电量贩店的单子,挖出目标的猎物。
「不行,美乃滋比最低行情还要高出三十二日元……看来今天只能保留了。高丽菜一颗八十八日元乍见之下好像很便宜,可是没看到实物就相信,这样的资讯很难下判断说。啊,这间厂商出的厕纸或许刷新了最便宜的价格呢!」
现阶段的郎次,比起应该要记住的众多魔法律条文,更是精通徒步圈范围内各超市的进货特性和价格设定倾向。
检查完一遍之后,郎次抱着报纸和宣传单回到了事务所。
仿佛外头的晴天是虚假的一样,事务所内仍旧泛着黯淡的夜色并显得鸦雀无声。
本想悄悄换上拖鞋的后脚跟,忽然发出一道干硬的声响,让郎次的心脏大力跳了一下。
畏畏缩缩地偷偷看了六冰专用床的方向一眼.
就在他庆幸好险没事打算偷偷回到自己的房间时,背后传来一声低沉的梦呓。
「味噌…………青花鱼……」
「咦?」
郎次回过头。
「六冰,你刚说啥?」
六冰没有反应。
歪着脑袋的郎次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一瞧。
六冰整个人埋进被窝里,只有豪爽地露出那一撮睡得很翘的头发。郎次观察了好一阵子,不过看不出来有特别明显醒来的迹象。
六冰躺在狭小的床上塞得满满的感觉,没来由地愈看愈像装在箱子里的凤梨,令郎次有些为难。
「是梦话吧……?」
如果是的话那可就稀奇了,郎次心想。
既然六冰本人目前停止活动中,那么事务所今天就得强制性地变成开店歇业的状态。跟委托人报告结果、制作报告书、负责打电话等等。
郎次一面列举助手的各项工作一面忍着呵欠,折回自己的房间好好补眠去了。
◆
尽管郎次毫无遗漏地调查完早报的宣传单、并且离开事务所锁定下午四点开始的限时特卖,然而当他奋勇杀到时,特卖区的佛心价十尾炸虾包就在厘米之差已销售一空了。
在预算最大限度内,所想出来的有一点点奢侈的A计划于这个阶段宣告瓦解。
最近这阵子已经变得不再是由想吃的菜单来挑选食材,而是从买得下手的价格范围内的食材,反过来推算做菜的菜单,若问现在郎次所怀抱的渺小愿望,那就是不用去管价格、随自己高兴买到手推车爆满。这个梦想渺小到自己都想喷泪。
「味噌…………青花鱼……」
郎次忽然想起六冰的梦话,抱着姑且一试的念头也跑去看看鲜鱼的摊子。
从鲔鱼到鲷鱼应有尽有种类繁多地摆满了一大堆,其中当然也有鱼身布满漂亮斑点的青花鱼,可是看了价格之后郎次便死了心。
基本上,要买鱼类的话,比起超市还比较常在时常光顾的鱼八购买。
「一共两百三十八日元。」
「就只买一把葱和一片炸油豆腐?」郎次仿佛被如此嫌弃地在收银台从店员手中接过轻飘飘的袋子,离开了超市。
期待着依赖老伯的心情,结果有可能会很豪华,也有可能会很穷酸的听天由命B计划,郎次急忙赶往鱼八。虽然那是一间位在狭小巷子转角处的古早小店铺,不过并未输给超市风潮的猛烈攻势,至今依旧努力地持续经营着,是一个充满活力的鱼贩。一直以来都是价格便宜、材料新鲜、还会额外附赠,偶尔甚至还会免费大放送。所以鱼八的老伯对食欲旺盛的贫穷事务所二人组而言,形同救世主。
「表面上说什么员工,明明也只有老伯和伯母两人而已呀……」
站在用兴奋的潦草笔触写着「因员工旅行的缘故临时休业」的贴纸前面,郎次整个人呆若木鸡。
夕阳照射在已被关上的铁卷门上,显得十分落寞空虚。
「……看来又只能做青葱盖饭了吧……」
凄惨地重新凝视着轻飘飘购物袋的内容物后,郎次掉头走回要折返事务所的交叉路口。
接着他直接排在一群等候绿灯的行人们的最后一排。
自从开始接触这份工作以来,就算郎次本人不想,也会对幽灵的存在很敏感。
光只是扫视周围的人潮,就有沉重地垂靠在行人背部的白色团块、十足展现忠犬风范紧跟在可能是过去饲主身旁的半透明小狗、还有大刺刺地疲惫地按压着肩膀的主人头上午睡的猫等非比寻常的东西四处飘荡着。
童年时代,一起嬉戏游玩的朋友被幽灵附身这件事,成了郎次想要当上魔法律家的契机。
他在那个时候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上并非只有活人而已。以及赖着不肯离去的死者对于这个世界和活着的人并非一定都是抱着善意这件事。
要是自己死了,是否即使成了灵魂也会渴望继续留在这个世上呢?
发现有一个一面堵住单边耳朵避开噪音、一面讲手机的男子的后脑勺上黏着一只暗绿色的水蛭时,郎次忍不住睁大了双眼。
长在水蛭头上的三颗眼珠骨碌碌地转动望向郎次,同时间眨动了眼睛。
虽然郎次反射性地想起口袋里的符咒和封魔之笔,可是也不能在人潮之中无视旁人安危、而且对成功与否,自己也感到模拟两可的情况下进行除灵。
郎次交互望着闪动的绿灯和愉快地紧黏在对象上的水蛭,不小心用力踩到了在人潮的脚边、四处流窜跑动的小白狐的尾巴。
用尖锐又细小的声音惨叫了一声的白狐转出漩涡消失了。
「啊、对不起喔!」
郎次忍不住反射性地道歉,然后沮丧地垮下肩膀。「……我居然跟动物灵道歉了……」
要是六冰在场的话,八成又免不了被他酸溜溜地挖苦了吧!
虽然动物灵常常会依附在衰弱无助的人身上为非作歹,不过只要无害的话,倒也不用刻意去追踪驱除,反正不管怎么样郎次并没有轻松四处除灵的力量。
忽然间,一阵十万火急的警笛声,刺进了已经穿越斑马线的郎次背上。
以为是自己被盯上而慌忙回头的郎次,看到斑马线上的中间有一个人影。是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婆婆。不知道是不是在道路的正中央跌倒的关系,她以一脸困扰的表情蹲在那儿。
尽管老婆婆还要一大段距离才能过完马路,行人号志灯却已经转成红色的了。
用全力冲刺跑回去的郎次,伸手撑扶起对警笛声感到茫然不知所措的老婆婆。
「老婆婆,您没事吧?」
「谢谢你这么亲切……」
尽管受老婆婆深深低头致谢而害臊不已,郎次还是催促着在红灯和等着过路的车阵驱赶之下,仍频频低头致谢的老婆婆穿越马路。
最后好不容易赶在车子开始流动的前一秒过完马路。
「给你添麻烦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身材娇小、穿着和服的老婆婆一直不断低头行礼。看着纯白又可爱的发髻频频上上下下的晃动,郎次也不敢当地摇手示意。
「我没有做那么了不起的事啦!」
「我本来想回京都的老家探亲的,可是到处都是人山人海,真让人伤脑筋呢。累死我了、累死我了。」
老婆婆一边敲着腰部一边看似痛苦地笑了出来。「其实孙子本来有来接我一直走到刚刚那里的。明明刚刚还在四处乱跑,结果好像自己先溜回去的样子。唉唉,真教人伤脑筋。」
郎次也张望四周,可是并没有看见疑似老婆婆孙子的人。
「您的孙子会不会是迷路啦?」
「不是啦,他啊,自己一个人也能回得了家,只不过比我还要讨厌人群就是了。啊啊,之后我一个人就能回去了,你不需要替我担心。不小心为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带来麻烦了呢。真的非常对不起。」
频频道歉个不停的老婆婆和态度谦虚的郎次,两人互相一来一往低头致意好一段时间,最后决定由郎次陪伴老婆婆走到目的地,事情才告一段落。
两人照着老婆婆的速度,一步接着一步漫步在夕阳西下的街道。
「您不介意的话,行李我来帮忙提吧?」
郎次指着老婆婆所扛着的一包布包询问。
「不用不用、我扛得动啦。而且你自己也拿着东西呀,还真是一个好人呢。」
「我的袋子只有装葱和炸油豆腐而已,您瞧。」
「味道真的好香呢。」
老婆婆所说的一句话令郎次眨了眨眼。
「咦?」
「过去在这一带呀,好吃的豆腐店也是很常见的呢……街上繁盛之后,小店面变得愈来愈少见,现在到处都是超级市场啦、或者便利超商啦这种商店。实在很乏味。」
虽然来到离事务所很遥远的地方,不过一边听着老婆婆讲古一边爬上和缓的坡道,郎次也别有一番不错的感受。
「若是论好吃的鱼贩的话现在还有喔,老婆婆您知道鱼八这间店吗?」
「啊啊,我知道呀。那间店的鱼很新鲜美味呢。」
「我今天也有去光顾,不过刚好碰上临时休业。本来想煮味噌青花鱼的却买不成。超市又卖的太贵就只好放弃,今天的晚餐只能靠葱和炸迪豆腐来想出菜单了。」
「少年仔你喜欢吃鱼吗?你会自己做饭呀?现在还是学生吗?」
「我不是学生,那个——」
郎次回答吞吞吐吐。要把事务所和工作的内容说出来是无所谓,可是若简明易懂地解释何谓魔法律的话,感觉只是会徒然吓坏善良的老婆婆而已。
「我是自营业……的助手。」
「你已经在工作啦?明明看起来还这么年轻呢,真了不起。」
「没有那么厉害啦,我做什么事情都做不好,老是惹人家生气。嘿嘿。」
助手就是要辅佐执行人并完美无缺地操纵符咒与活用术。
明明既专门又内行的助手形象很明确地存在自己的心中,可是现实的自己和理想的模样实在差距太大了。
「你就紧紧跟随着我免得翘辫子吧,就是这样。」
虽然当时六冰是这样安抚自己的,不过自从那次以来,封魔之笔又继续三不五时宣告失灵,常常让郎次很不安,会不会又让六冰觉得没药可救了。
眼泪差点一不小心夺眶而出,郎次露出困扰的表情掩饰。
老婆婆用有如丝线般的细眼回以温柔的微笑。
两人一边闲话家常,一边走到镇外,最后抵达长度绵延不绝的褪色※海鼠壁的前面。四周被一片竹林所包围,仿佛只有这里已经迎接了提早到来的夜晚似的。还可以看见深处有充满寺庙风味的老旧屋檐。(译注:在外墙上黏贴方形平瓦的日式古墙。)
「送我到这里就好,谢谢你喔……哎呀!」
向郎次低头致谢到一半的老婆婆忽然回望门边。有一个小孩子正躲在门柱后面偷偷窥看这里。虽然是个和老婆婆十分神似的白皮肤小孩,不过从外表看来他一脸不高兴的模样,而且不知何故一直瞪着郎次。
老婆婆唤了那小孩一声。
「你自己先跑回来啦?」
「还不都怪那家伙!」
小孩子噘起一张嘴指着郎次。
「咦?我?」
郎次忍不住回问,可是小孩子别开头不予以理会地跑进了门内。
老婆婆笑着向一头雾水地愣在一旁的郎次低头道歉。
「啊啊,你不用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真的谢谢你特意送我一程。你是个亲切的好孩子呢……听着,虽然工作很辛苦,可是还是要多加油喔。」
「啊、好的。谢谢您的关心。」
经过又一番你来我往的点头礼之后,郎次告别了老婆婆。
来到镇外的和缓坡道上头的小山丘,从这里能在绝妙角度的视野辽阔地一览熟悉的街景。夕阳已经几乎完全沉入西边的天空,外观逐渐染上一层灰暗的住家灯光看起来十分耀眼动人。
「晚餐吃青葱盖饭的话,六冰八成又要生气了吧,就算没生气,刚使用过魔法律似乎肚子会很饿。看他想吃味噌青花鱼想到甚至还想到做梦,结果却只能吃青葱盖饭……」
就在郎次甚是感慨地低头看着提在手上的购物袋里的青葱,落寞地在坡道上掉头往回走的那个时候……
以如同横冲直撞的巨熊般的气势踹开身后的竹林,两个莫名的影子突然冲了出来。
那两个身影浑身都是竹叶与泥土,拚命挥舞双手扯开喉咙尖叫。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哇!」
那两个影子拿出不惜推倒愣在人行道上的郎次的冲劲,就这么使出全力拔腿狂奔。看也不看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的郎次一眼,影子们发出尖叫、连滚带爬地冲下人行道。
原本以为是野兽,不过背影仔细一瞧,那两个影子似乎都是背着书包的小学生。
「万一春树被妖怪吃掉的话那该怎么办啦!」
「是春树自己惹的祸!不关我的事!」
「等我啦!那也不关我的事!」
瘫坐在人行道上的郎次,茫然地目送了一边互相大呼小叫一边泫然欲泣地飞奔的两人。
「……被吃掉……?妖怪……?」
坦白说,郎次有多么希望自己并没有听见。不过,这似乎并非寻常的事态。
风势稍微转强,竹林就像下雨般发出巨大的嘈杂声。
郎次心惊胆战地望了小孩子们所飞奔而出的方向一眼。
◆
乌鸦一面大声啼叫,一面吓死人不偿命地低空飞过头顶。
郎次按着不禁心跳加速的胸口,睁大眼睛观察前后方的竹林。
他穿过了竹林间密集的缝隙的暗处,试着稍微进入一探究竟。只是他前进了一点距离后,就连些微的阳光也被阻隔在外无法前行。
该如何是好——
就算找六冰商量,大概也只会被痛骂别多管闲事,可是既然都已经不小心听到了「被妖怪吃掉」这句话,郎次就没办法容忍自己对那个叫作春树的小孩见死不救逃走。
尽管身上备有符咒和封魔之笔,可是除此之外剩下的东西也只有青葱和炸油豆腐而已了。万一在这种状态下一不小心死得莫名其妙的话,感觉似乎会被满肚子怒火的六冰不由分说地送往地狱。
「伤脑筋耶……呃,春树小弟弟,你在吗?」
明明只是从路上转个弯稍微走进来一点点而已,却觉得好像快要被超乎想像的浓密竹林给压倒一样。不仅所有的影子与竹丛的声响都会让人与魔物产生联想,粗心大意的话甚至还会迷失前来的方向,所以郎次开始动起果然应该回去的念头。
在有如上空被盖住的昏暗竹林中,有某个东西动了。
「……春树小弟弟?」
郎次尽可能用故作平静的声音询问。
竹林的前方不远处有一片空地,上头孤伶伶地盖了一座相当破旧的小型庙堂。
庙堂的屋顶遭到破坏,唯有断裂的木头断面显得格外地新。看来似乎并不是自然腐朽的。
探头一看,里面摆放着两尊大小不同的石像,并且两尊都歪倒斜靠着墙壁。石像上头虽长着青苔,不过从身上缠着又粗又的尾巴这点看来,似乎是稻荷(狐狸)神像的样子。
郎次觉得很像有哪里不对劲而仔细一瞧,发现其中一尊的头不见了。
顿时浑身起鸡皮疙瘩而退开的郎次冷得直摩擦手臂。
不知何时之间涌现的浓雾将视线化为一片白茫茫,并且还散发臭气变得迷濛了起来。
那是灵磷——地缚灵所释放的高浓度灵气。
此时有一阵微弱的声音响起。
踩踏湿润的青苔和落叶的奇妙声传进了郎次的耳里。除了间隔短暂、频频吐出的喘息之外,还有好似在拖曳着某个重物的另一种声音在灵磷的对侧移动着。
郎次无意识地抓起青葱摆出架式,拚了命想要看清楚声音来源的真面目。
「救我。」
人类男孩子嘶哑的哭声隐约传了出来。
「好可怕喔……救救我……」
由于灵磷实在太过浓密,甚至还吞没了四周竹林的影子。
隐约可以听到可能是春树的哭泣当中混杂着那个的鼻息。
干硬的声音在雾中移动着,感觉得出来「它」正缓缓地朝着这里前来。郎次的双腿不禁发抖,好想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溜烟逃走。
仿佛划开了飘荡的白雾,一个黑色的东西——颓软无力地垂下长长胳臂的手突然朝郎次伸了过来。
「呜哇——!!」
另外一只手则把哭泣的男孩的头,当作水果一样一把抓住。
抓住男孩子的黑影虽然长着人形,可是比预料中还要更为巨大,恐怕有郎次身高的两倍左右。
在充满灵磷的黄昏之中,巨大的影子拖曳着小孩缓缓走动的画面,让郎次浑身不舒服到要不是春树被抓住的话,他老早就想拔腿开溜了。
「救命、救命啊——!我很抱歉自己胡乱恶作剧!」
貌似小学低年级学生的春树,因为过度恐惧而嚎啕大哭,拚了命地想要取下抓着自己头部的那只手。但是,黑手的力量实在太过强烈了。
郎次用颤抖个不停的手掏出符咒。
拿着封魔之笔振笔疾书,朝向目标黑影抛去。
「噗呼~」符咒发出一声难堪的声音迸裂开来并喷出失灵时所特有的白烟消灭了。
魔物的身上毫发无伤,若硬要找出符咒的效果,顶多也只有发出错愕的声音唬住春树让他停止大哭这一点而已。
「呜哇!」
郎次一张脸皱成一团,用双手捂住耳朵。
出手妨碍的行为似乎引起黑影的不悦。
仿佛用金属交互摩擦般的凄厉声响,刺耳地撼动了空气。
收到魔法律协会所送交的封魔之笔还不过短短的时间。前些日子在魔法律协会发生骚动时,确实连续成功发动了魔缚之术。也多亏了那时的表现才能拿到一级书记官的临时执照。不过那八成是类似人在火灾现场时才能被激发出来的潜能吧。
虽然打从那次以来试过了无数次,符咒仍一直无法发挥功效。
「光靠我果然还是不行的啊,六冰……!」
「要被吃了、我要被吃了——!!」
春树发出悲鸣。
黑影用双手轻轻拎起春树的身体。春树的平底鞋鞋跟飘到了半空,一条令人感觉作恶的裂缝在黑影腹部的部位缓缓地张开。
在购物袋翻找的郎次拚死大叫道:
「要吃的话就吃我这个!」
郎次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从一整个皱巴巴的购物袋里抓起炸油豆腐,使劲砸了过去。
「呜哇!!」
郎次看见春树被抛飞到草皮上,猛然一屁股摔倒在地。这下想逃也逃不了了。
「我没绝招了,对不起……!呃……奇怪?」
把眼睛遮住一半的郎次这时才注意到一件事。
灵磷正在消失。
黑影也不见了。
在庙堂前的只有做好被吃掉的觉悟、硬直得跟石头一样茫然地摔倒在草地上的春树以及郎次而已。
黑影不知何故丢下春树和郎次未动他们俩半根汗毛,就这么十分干脆地不见踪影了。
就连应该砸到黑影的炸油豆腐也跟着一起消失不见。
◆
「我和雄一还有裕太爬到稻荷神的庙堂上面玩,结果不小心错踩屋顶弄坏了。然后……稻荷神的头就被撞断了……就在大家心想死定了打算一起逃走的时候,我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抓住头了。对不起。」
一面安抚抽抽搭搭啜泣着道歉的春树,郎次一面陪他们两人一起到处寻找稻荷神像的头部。
要在才刚赶走魔物不久、而且因为日落而愈来愈暗的竹林走来定去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身后的竹丛突然一口气被分成两边,某个黑色影子踏了出来。一道浑圆锐利的光芒一次捕捉住了两人的脸庞,被夺走视野的郎次情不自禁地跳了起来。
「呜哇!」
用手臂挡住脸的春树战战兢兢地眨眨眼睛,用脱力的声音喃喃说道:
「……勇一……裕太……!」
冷静下来仔细一瞧,飞射过来的光芒,原来是一脸担心的住持手上所握住的极其普通的手电筒。原先揪着住持的法衣不放紧跟在一旁的两个小影子跑向了春树。
「春树对不起,我们丢下你自己跑走了。」
「对不起喔,真的很对不起!」
他们是之前和郎次在外头的马路擦身而过春树的两名朋友。看来他们并非弃而不顾逃走,而是跑去邻近的寺庙求援的样子。
跟哭成一团的三名小学生说教了一遍之后,住持也一起加入寻找稻荷神像头颅的行列。
遭到破坏的头颅没多久便被找到,并被装回了庙堂中重新安置好的神像身体上。
据住持的说法,稻荷神像的头部在很久之前就毁损了,所以应该不是因为春树等人的关系才拧下来的。
「话虽如此,你们的恶作剧弄坏了庙堂也是不争的事实。」
必须拿炸油豆腐来表达歉意。
必须诚心跟稻荷神弄错道歉。
必须在这个周末跟住持一起打扫和修理庙堂。
三名小学生们由住持订下三项约定后,总算获得解放。
在转角和春树三人挥手告别后,郎次手上抓着一把早已变得软趴趴的青葱,走下和缓的坡道走回事务所。
从马路抬头一看,事务所的窗帘被拉上,时间已经这么晚了,里头仍是一片黑漆漆的。六冰似乎还沉睡在梦乡中。
今日最后的夕阳在即将披上夜幕的天空留下了一抹红色的余晖。
「呼——」郎次用肩膀发出一息长叹,然后爬上了楼梯。
「我回来了——」
走进预料中暗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玄关,郎次手上抓着一把葱小声地说道。
顾虑到打开电灯可能会吵醒六冰,郎次便用瞎子摸象的方式缓缓穿过被黑暗笼罩的事务所内部。
跌跌撞撞地走到沙发附近的郎次,忽然摸到了一个又刺又硬的东西。
「呜哇!」
郎次手忙脚乱地按下电灯的开关。
小小不起眼地坐在沙发上的六冰身穿睡衣双手环抱,用即使拍马屁亦无法称得上和蔼可亲的眼神,冷冷地向上翻起眼珠瞪着郎次不放。
虽然嘴角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可是反而感觉更加恐怖。
「怎、怎么啦,六冰?我看事务所没开灯,以为你还在睡觉说……」
「是啊,我本来睡得好好的。」
六冰以满肚子怒气的低沉嗓音回答。「可是有个老太婆跑来了。」
「老太婆……?」
「你这家伙是不是在哪跟老太婆搭上了。嘻嘻。」
「我是有在交叉路口帮了一个不知如何是好的老婆婆啦……可是我没告诉她我的姓名和住址呀。而且我还送她到镇外,就算她知道我的名字也不可能比我还早来到这里——」
「反正有一个陌生的老太婆跑来,一直不死心地疯狂敲门我只好不情不愿地出来应门,结果她说她是来回送谢礼给你的,不由分说硬是要把东西留下来。而且她说东西外表看起来很新鲜,但里面很容易腐烂要快点放进冰箱,所以我看也没看是什么就塞到冰箱了。」
「外表新鲜里面腐烂……?」
把青葱放在厨房后,郎次一面对不安的言语勾勒出恐怖的想像,一面战战兢兢地打开电冰隋。
一个装有邻近超市购物袋的泡绵小箱子,被人用非常马虎随意的角度塞在几乎空无一物的冰箱里。
「这是什么?」
「她说是回敬亲切和炸油豆腐的谢礼。」
「????」
尽管对事情的脉络一头雾水,总之不打来看也不会有头绪。郎次用两手搬出沉重的泡绵箱放在厨房的吧台上。撕开贴在周围的胶带之后,心跳加速地打开了密封的盖子。
一面外表滑溜溜泛着青光的背部映入了眼帘。
鲜鱼和冰块一同满满地被装在箱子里。
「是青花鱼耶——!」
挖出一整只花纹艳丽的青花鱼,郎次高声欢呼着。
「因为青花鱼新鲜度流失得很快,所以才有一句话叫作『青花鱼的外鲜内烂』啊,得快点切片才行。恭喜你喔,六冰!」
「干嘛要跟我『恭喜』啊。」
「六冰,因为你之前在梦里嚷着要吃『味噌青花鱼』呀……」
「我才没讲。」
六冰不爽地回嘴。
「可是我有听到耶。你真的就有讲『味噌青花鱼』之类的。」
「就算打死我我也没有说过半句梦话。」
「真是奇怪。可是就真的有听到『味噌青花鱼』……」
「我没讲。」
「……你有梦到在吃味噌青花鱼的梦吗?」
「怎么可能做这种梦。」
「……还是想吃味噌青花鱼想到要死之类的。」
「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白痴。」
「反正我就是白痴啦!」
即使郎次不满地噘起嘴巴,不过还是掩饰不了意外获得未能买到的青花鱼的喜悦,整个人开心得乐不可支。他兴高采烈地将青花鱼放在砧板上,动作迅速地将鱼切开,并将切碎的葱花一起放入锅中。所幸的是,味噌、砂糖、和味酣都还有预备的存货剩下。次郎调整微火的火侯,顺便开始洗米,从他的背后传来了六冰含着笑意的说话声。
「郎次,你是不是在外头被狐狸给迷惑了?」
「咦?我没听见,你刚刚说什么?」
刚好打开水龙头的郎次转头重新又问了一次。
六冰只是眯起单只眼睛稍微笑了一下,然后没再多说什么开始翻起了JUMPI。
「我也来读书好了。」
把椅子拉到厨房坐下来的郎次也在锅子前面打开了「Let's Try 魔法律」。
即使有一半的注意力放在关心青花鱼的炖煮程度,不过另一半的心思果然还是不自觉地飘向今天偶然碰上的骚动。
凭今天这样符咒时时失灵的状况,实力根本还不成气候。
不小心失败的事、利用炸油豆腐却不是符咒来莫名其妙地度过难关的事,都要严加保密绝不能让六冰知道,郎次在内心如此深深地发誓。
『能担任执行人助手的只有法官是魔法律界的常识——因为身为法官的我们,是熟习执行以外所有魔法律的专家。』
「专家啊……我现在只有泡红茶的技术可以自夸,另外……还有扫地、洗衣、煮饭等勉强可以一手包办,还能接待客人……就是了。」
如果有客人上门,可以用光速从事务所内收拾走JUMPI。
也可以花许多苦心设计省钱的菜单。
就在郎次一一列举各项自己担任助手所能办到的事情的途中,甚至连自己也开始愈来愈感叹怎么这么没出息。
在魔法律协会听洋一法官带着苦笑所说的那番话在他的脑海里复苏。
「不过六冰却选择了你。明明是我想跟那家伙搭档的耶……!」
六冰选择了自己作为一同走下去的伙伴。
「拿出骨气来,郎次。你可是天才·六冰透的助手啊!」
就算现在实力还不及法官,不过既然已经升格到了一级书记官,哪怕只是临时的而已,若不能完美地应用符咒的话,那就羞耻到没有脸可以面对洋一了。
好想早日成为六冰的得力助手,站在他的身旁一起并肩作战。
「嗯,得再多加一把劲用功读书才行。」
郎次自言自语然后用力点头,集中全副精神在魔法律入门指南书上。
总之唯有读书一途了。
「所谓的魔法律,主要乃是以防范由幽灵引发的犯罪,以及制裁其罪行为目的的法律。有能力施行魔法律的人就叫作魔法律家……啊。」
「味噌…………青花鱼。」
郎次忽然想到,六冰的那番梦话会不会其实不是指青花鱼,只是在说制裁什么什么的而已呢?(译注:日文的青花鱼和制裁发音近似。)
「喂,六冰。你今天早上说的会不会有可能是……」
郎次边说边回头一看,六冰把摊开的JUMPI盖在肚子上,老早在沙发上头重新开启爆睡模式了。
离晚餐做好还需要一段时间。
一面心想等晚餐做好再叫他起床,郎次一面在刚刚列举的「身为助手所能办到的事情」的名单里偷偷加上了「可以轻松背起六冰」这一条。
郎次小心不要吵醒六冰,缓缓地将他背到爱用的床铺让他躺下。
从厨房飘来的味噌浓郁香味,令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
等到六冰待会儿醒来了之后,再一起享用晚餐吧,
就在兴起这个念头的同时,郎次有点期待六冰会不会又冒出什么有趣的梦话,而轻轻地竖起了耳朵。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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