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五岭灵异记

  第二章 五岭灵异记

  ※雪駄缓缓地踩在大地上。(译注:表面贴有皮质,加上防水机能的草鞋。)

  同一时间,天空飘下了细雨。

  从礼车后座下车的五岭陀罗尼丸——五岭瞥了在柏油路面上弹跳的雨滴一眼,「啪啦」一声打开了爱用的扇子。

  「真是教人感到烦闷。」

  他轻声低喃地说出的这句话,并非是说给一旁的惠比寿花夫——惠比寿听的。应该说,作为跟班的惠比寿恐怕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被他放在眼底。

  想当然五岭的下一个行动、还有头上的天候变化,惠比寿都早已做好了预测。于是他跟着以打开车门扶稳的那只手固定不动,然后用另外一只手开了雨伞,抢在第一滴雨滴落在地上以前,静静地撑在主人的头上。

  被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礼车车身有如镜子一般,映照出迈开步伐向前行的五岭身影。

  他那适合※白水干与蓝袴的高个子外观的颜色就好似菖蒲花一样,今天同样是那么鲜明又脱俗。(译注:水干为狩衣的一种;袴为和服裤子。)

  快步跟上的惠比寿为了不让主人的肩膀及绑起来垂落在背上的光润黑发沾上任何一滴雨,从背后撑上的雨伞维持在绝妙的角度。

  由于太过拚命想要弥补相差四十公分以上、令人绝望的身高差距,导致自己全身都在淋雨,不过比起自己的身体,惠比寿更在意主人脚步踩下去的地方。

  在柏油剥落、仅草率地辗平的地面上,车轮的履带所留下来的洼痕纵横交错着,累积了从昨晚开始断断续续下个不停的雨水。他们每走一步,就会有泥水飞溅沾上。

  「五岭大人,请注意您的脚边,衣物会弄脏的!」

  优雅地用扇子遮住嘴边的五岭,向担心得满头大汗的惠比寿浅浅地一笑。

  「有什么关系,只要加算费用就好啦。就跟他们要。」

  五岭用视线向惠比寿示意。

  在另一边偏僻的位置上,可以看见比停放于巷子入口的五岭礼车,还要散发着和街景更为格格不入感的另外一辆车影。

  虽然不如礼车来得那么气派,不过以一般人的感觉来说,也是属于高级车的范畴了。

  车内的动静被关得密不通风的雾面窗户给挡住,完全看不见。

  不过,很容易就可以猜得到里头的人物,正在注视这边的一举一动。

  五岭和惠比寿身在的场所,是紧靠有如微血管般、密密麻麻巷子的昔日老街,以及被大户开发业者连根拔起,彻底重新改建而成的区域所混合杂处的一角。

  被铁丝网和栅栏所区隔出来的广大建筑用地,显然才刚刚重新开发没多久,就只有这块角落在古老又密集的街上空出了一个空荡荡的大洞。

  不过,杂草早已开始稀稀疏疏地在荒凉的整地痕迹上冒了出来。标示着建设计划的看板上,则可以看见有好几道风雨所留下的污痕。

  五岭停下了脚步,忽然抬起下巴。

  惠比寿拚命踮起脚尖以抬高自己所握住的雨伞位置,以免挡住主人的视线。

  其实那也算不上是抬头仰望。

  在拆除周遭建筑物,以及大略整地作业皆已大致完成的这块土地上,唯有一栋建筑——像是忘记拔走的图钉一般,只剩那栋大厦孤伶伶地被遗留下来。

  从窗户的数目算来基本上有四层楼,那是一栋又旧又小的住商混合大厦。爬满裂痕的墙砖外观黯淡无光,让人没有再多看一眼的欲望。

  虽说这样的荒凉程度使人觉得就算发生了幽灵的骚动都不足为奇,可是惠比寿怎么想都不觉得这会是五岭本人——五岭集团的首领必须特地亲自出马的案件。

  更何况还挑这种气候刻意跑一趟,惠比寿在内心苦闷地咂舌。

  不管是淋着雨还是雨天的味道,都很令他讨厌。

  希望雨势至少可以在打道回府前停歇下来,惠比寿抱着愈来愈强烈的焦虑如此祈祷。

  正门口的铁卷门歪歪斜斜地卡在上头,禁止进入的贴纸和绳索只是空有形式地被围在入口的肮脏玻璃门前面。

  「然后呢?」

  五岭貌似愉快地眺望着大厦。「这栋大厦吃了几个人了?」

  「并不是太过惊人的数字。分别是拆除作业员五名、委托人的旗下社员三名、外部调查员一名。另外,虽然委托人没有仔细交代清楚,不过似乎还有先前委托其他事务所的执行人两名。」

  「喔。既然首席的执行人已经消失了,那我看就把那间可怜的三流事务所纳为我等五岭集团的第九十八间分号吧!」

  「那完全得来不费工夫。若把原因不明的伤患和发病者也算进去,被害者的数目大概是加乘的四倍左右。」

  「看来实际上被吃掉的人数并不只这样呢!」

  或许是曾经有人抱着半恶作剧的心态潜入吧,从这里也看得见这栋没有严格受到上锁和管控的建筑物上,有破掉的玻璃窗和墙壁上豪迈奔放的涂鸦痕迹。「不过,这就要怪他们自作自受了。」

  「如果能在不让事情曝光的前提下成功除灵的话,谢礼就得以额外增加三成以兹庆贺,这项要求已经取得对方的允诺了。」

  听了惠比寿的悄悄话之后,五岭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

  拍打着雨伞和惠比寿身上的雨声,成了建筑物外头传来间接性的声音。

  确认已来到建筑物入口的屋檐下之后,收起雨伞的惠比寿随即立刻钻进禁止进入的绳子底下,替主人高高抬起。接着五岭悠然地通过了这人为扩大的空间。

  侧眼确认主人的肩膀和头发全都没有被雨水淋湿后,惠比寿暂时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

  紧接着他急忙整理行李,跟着主人的后头进入了建筑内。

  地板上积满了厚厚一层几乎看不到地面的灰尘,每前进一步,便会踩破沉积在最底部的玻璃碎片。

  跨过连同盆子一起翻倒在地、被弃置于不顾的观叶树木残骸,惠比寿忽然转头回望玄关大门,定睛注视着某种现象。

  仔细一瞧,在原先误以为只是灰濛濛的玻璃玄关大门残骸上,有无数的手掌印——满满地印在内侧玻璃的下半部。

  「惠比寿。」

  被走在前方数步之远的五岭唤了一声后,惠比寿抱着如狗一般的忠诚度赶往主人的身边。

  枯等拆除命运降临的大厦里外都是一个模样,内部也是荒废无序。

  就连应该残存的安全警示灯也早已遭人破坏,室内没有任何光源。由这里往外看去,甚至连下着倾盆大雨的窗外天空都还显得比较明亮。

  昏暗的室内楼梯、爬满霉菌而颜色发黑的水泥墙壁、因为生锈而油漆斑驳脱落的门、依照房间数目所陈设的简便信箱,每一个都在无人领取的状况下,被杂乱塞进的宣传单与旧报纸给挤到爆满。

  与其说是冷静,五岭更像是感觉兴致勃勃地环视着和自己奢华住家装潢相差甚远的凄凉光景。

  惠比寿在主人的脚边匆忙地着手进行下一个作业。他摊开原先夹在腋下的资料夹,翻阅着一叠纸。

  那堆文件中有报纸的报导、用杂乱的字迹潦草地书写而成的管理日报、诊断书的影印本、以及一大叠尺寸不一的照片。从委托人交付的众多资料当中,惠比寿首先挑出了一个必要的东西。

  那就是五岭与惠比寿目前所身处的大厦草图。

  他打开发黄的纸张,迅速地对好方位。

  将从怀里掏出的绳子往回拉的惠比寿,慎重地把前端尖锐的铅锤垂在那张草图上头。这个被称作灵探针的魔具,专门拿来运用在搜索幽灵的位置与性质上。

  灵探针的前端,在吸收了垂下时的摇晃之后,仍不静止于一点,而是用痉挛般的动作持续不停地旋转。

  摇摆不定的灵探针显示出建筑物内的恶灵,至今依旧十分跋扈嚣张。

  「看来还闹得挺盛大的嘛。」

  用眼睛跟随灵探针摆动的同时,五岭细长的眼睛绽放出愉悦的神色。「很好很好。这样正适合我们,是吧?惠比寿。」

  「是、是的!」

  五岭判读探灵针的动向后,顺利地一一挑选出魔法阵的要地,惠比寿拚了命用眼睛紧跟着扇子所指的方位。

  惠比寿也知道自己没有必要太过紧张。可是,其他的时候也就算了,绝对不能在亲自监督的五岭面前失败。

  魔具的必要数量、炼的分配。他一边分析五岭的指示,一边配合状况在他脑海中迅速计算。

  再怎么些微的计算失误,也会形成战略的破绽。

  和五岭一同度过的这十年,惠比寿铭肌镂骨地被训练着习惯了五岭流的执行方式。

  所谓魔法律的战斗,就是战略。

  化成废墟的建筑物内部空气,就像洞窟一样闭塞不流通又非常潮湿,这使得惠比寿感到更为焦躁。

  不管是雨水、还是会让自己联想起下水道的下雨味道,惠比寿都很讨厌。

  至今仍有写实地梦见下水道的污泥所发出的腐臭,因而愕然惊醒的情况。有时也会梦见黏呼呼地爬满全身的霉菌又黏又冷的触感。

  在潺潺的细水声以及渐渐麻痹的痛苦中习惯后,茫茫地抬头仰望的世界安静得令人感到有些奇妙,仿佛时间的流动就跟泥水一样迂缓。

  雨天总是让惠比寿不甘愿地回忆起当时的记忆。

  「现在没有时间让你发呆喔,惠比寿。」

  随着斥责声,惠比寿圆圆的鼻子被扇子的角敲了一记。

  五岭冰冷的视线和温度更为下降的声音一同落下:「受不了,走到哪都是废物一个。」

  「非、非常抱歉。」

  从踏进大厦的当下,飘荡的腐臭味就在空气中突然变浓了。

  「唷。这个欢迎的问候真教我承担不起。」

  以扇子优美地遮住嘴边的五岭抬起了脸庞,喉咙发出「咭咭」的声音笑了出来。

  用不着朝主人的视线看去,惠比寿也能用肌肤感觉到那个的存在。

  现在惠比寿两人所身处的位置是狭小的玄关大厅。尽头的墙上设有一座小型的电梯,就这个楼层数的大厦而言还算挺少见的。

  想当然尔现在已经停止运作了,这座尺寸顶多只能容纳两个人的电梯,被安检用的制动装置固定住而放置着。

  漆装已经脱落了一半的电梯门上,残留着好几道看似某种东西爬过的黑紫色痕迹。乍见之下,打开了一道隙缝的门另一侧只是一片黑暗。

  眼前背景的墨色突然缓缓动了一下。

  黑色的东西从细小的门缝内胀起,就像是要黏上来一样往惠比寿两人的方向突出。

  一块小指大小的块状物「啵哒」地发出模糊的水声,掉落到满是尘埃的地板上。

  块状物伸得长长的,扭动着粗肥的身躯挣扎打滚。满含着黑浊液体的团块软烂地分裂成虫的形状,它们嗅到惠比寿两人——活人的气味,便开始往电梯外头爬出扩散。

  惠比寿把驱邪盐撒到又黑又恐怖的虫流上。

  水蛭发出惨叫,迅速地缩起躯体挣扎。最后在尘埃上留下飞沫,像是融化似地一一消失。

  其中一只勉强逃过驱邪盐的直击,纵身一翻拚了命地想要爬着逃走,却被五岭的雪駄一脚轻松踩住。

  五岭以不可思议且优雅的动作给予了致命的一击。

  随着水声被踩得稀巴烂的虫,将新鲜的体液喷溅到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就算聚集得再多,杂鱼依旧是杂鱼。」

  五岭脸上挂着笑意喃喃说道。

  这时五岭的脚边和墙壁——四周所有的东西都变得一片朦胧,白色的雾气开始四处蔓延。

  从室内楼梯上方呼出的白浊之雾,仿佛是具有形体一般轻飘飘地爬下,慢慢包覆住一切。邪恶的拥抱缓缓缠绕上惠比寿两人,企图也把他们包进里面。

  这是被称作为灵磷,由幽灵们所呼出的瘴气。

  它有着幽灵独特的发酸死臭。

  抬头往朦胧模糊的室内楼梯一看,不知不觉间有一个小小的影子隐隐约约地出现在楼梯转角处附近。娇小的女孩子像是感到害怕似地将半个身体藏在旁边的墙后,偷偷地观察着惠比寿两人。

  等到惠比寿俩一发现自己被人偷看,小女孩便转身消失不见了。

  接着,就在惠比寿他们的正后方——电梯的角落里也出现了其他的人物。

  从其散发出来的危险氛围,立刻就能得知该名人物并非活人。

  那是一个外观有如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屑、随处可见的身材矮小的老妇人。她将颜色灰白的头发简单地整理在颈子边,微微弓起瘦骨嶙峋的背部,眼睛紧盯着某处不放。

  不知是否依附于现世的气力所剩不多了,老妇人整体的轮廓显得十分淡薄,右脚的部分甚至几乎整只腿部快消失不见。

  「别看了。差不多该走了。」

  五岭随着一道轻快的声音合上了扇子。

  尽管惠比寿反射性地跟随前进,但仍忍不住有一股想要回头张望老妇人的冲动,五岭忽然压低音量向他撂了一句话:

  「专心对付主要目标就好。免得白白浪费炼。」

  惠比寿慌忙跟上撂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爬上楼梯的主人身后。

  他们在楼梯的转角处环顾了四周一遍,不过早已不见刚刚那名少女的身影。

  明知这样会惹五岭不高兴,惠比寿仍越过楼梯扶手稍微探出身子,低头看向楼下的大厅。

  笼罩在被雨天的阴暗与灵磷的灰白色之下的楼层中,已经分不清楚出口的方向在哪。在厚重地沉淀在地板上的白雾中,仅看见老妇人一颗满是白发的头。

  抖动着不分明轮廓的同时,她缓缓转动头部,不久便朝向了惠比寿。

  「她朝我这里看来了!」这只是惠比寿的感觉而已,老妇人她那比起灵磷更为透明,整体变得模糊不清的姿态,早已连脸上的表情也无法判别。

  不过,从她身上感觉不到对己方抱有恶意。

  影子往前方摆动。

  老妇人朝着这里慢慢地——慢慢地垂下头,随即像是崩坍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一瞬间被灵体所释放的不祥雾气包围,所有东西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惠比寿的眼里可以清楚看得见的只有走在前头五岭的背影。

  专心跟着包覆在五岭身上的鲜蓝色,惠比寿有如要将灵磷一脚踢散似地迈开步伐爬上了楼梯。

  ◆

  惠比寿用破魔之术飞快地定住了朝着五岭爬去的娱蚣。

  发出湿润的声音粉身碎骨的灵体,喷溅出的体液和如同断针般的细脚而消失了。

  惠比寿上下抖动着肩膀呼吸,尽管疲劳逐渐累积,相反地脑袋中某处却清晰了起来,他竖耳聆听着一闪而逝的临死之声。

  惠比寿当然不会对那些死了之后,仍旧深深栈恋着现世的死者抱有任何一丝的同情。这只会越发让他感到厌恶而已。

  前后左右上下,不分哪个方位。

  有无数的无言之影,于在走廊上移动的五岭与惠比寿的四周浮现,然后又有如在游水般缓缓消失而去。同时也有完全没发现到他们俩存在的灵体,然而也有像先前的虫一样散发出明显敌意的灵体。

  三个只有膝部以下的小孩笑着从两人的身旁跑过。从地板长出半颗头的男子,瞪大着少了眼睑的眼睛直射过来。

  看来似乎有相当多的浮游灵被吸引到这栋大厦来的样子。

  虽然惠比寿与五岭在漫天的灵磷中绕了走廊与楼梯、以及各层皆有两户的出租房间一趟,不过住户撤离已久的建筑物内,已经完全成了灵魂的栖息之处。

  说到这个,不论是哪一层楼,都看得见从电梯爬出来的黑色虫只。虽然并没有再跟先前一样再靠过来,不过可以看见它们在建筑物里四处蠢动。

  「你浪费太多时间了,惠比寿。你这慢吞吞的蠢猪,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好好发挥你的用处。」

  五岭瞥向惠比寿的那一眼,比在看虫时还要漠无感情。他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对不起,少爷。」

  就在回答的同时,惠比寿感觉得出来,自己愈来愈难跟上五岭的脚步。而之所以会变得需要用到肩膀的力量来呼吸,并不是因为爬到四楼的关系。

  二楼和三楼的四个方向,早已经贴满了退魔封杀的符咒。

  只剩一个地方,地上楼层的魔法阵便大功告成。

  挡住逃生之路,将栖息于这栋大厦的灵魂赶到同一个地方,再一口气击溃。这就是以运用战略为特征,据说古时候还可追溯至阴阳师家系的五岭流魔法律。

  在走廊走动的惠比寿两人的头顶,有一条粗细如人类手腕般宽的蛇,垂挂在天花板附近的管线上,摇摇晃晃地动着三角形的头。

  察觉到原以为是管线发出的吱嘎声,竟然是蛇正在使用人类的语言低声向自己施放着劣等的诅咒,惠比寿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嫌恶感。

  合起来的扇子用力地拍掉了惠比寿打算在符咒上振笔疾书的那只手。

  由于力道上完全没有手下留情,惠比寿忍不住抱着手蹲了下来。

  「就跟你说这是浪费的行为了。」

  的确,要是一一去处理聚集这么多数量的恶灵,肯定很快就会把炼用光的。自己除了封锁退路以外,还有辅助的工作得做。

  「还是说惠比寿你……不肯遵守我的命令吗?你这蠢猪。」

  「对、对不起!」

  惠比寿趴在沾附着腐臭的地板上,拼死道歉着。

  「对不起,少爷,请你原谅我!」

  「万一失败就没有下一次了。」

  五岭用鼻子闷哼一声,就像玩腻了玩具般的小孩一样,干脆俐落地收去了对惠比寿的关心。

  在主人身旁度过的这十年,惠比寿从以前到现在一路看过太多太多因为一点缺失而惹毛五岭,结果就被当作废纸般开除的人。

  允许站在执行人旁边的本来只有法官而已。身为书记官的他拚死拚活地得到这个资格,即使不被放在眼里,被骂到臭头也全忍了下来继续服侍着。

  他也有自信在地位相当的侧近之中,从辅助执行到照顾日常生活起居,关于五岭的一切,最为精通的人就是自己。

  即使如此,他还是抹灭不了不安感。

  因为拥有和幽灵接触的能力,过去自己才会被五岭捡回来。

  反过来说的话,这就表示自己只有这个长处。

  何时五岭会抛弃自己?在惠比寿的心中,对这个问题的恐惧远胜过与任何恶灵对峙。

  抿着嘴唇,拍拍膝盖站起身子到一半的惠比寿,忽然把目光停留在按在墙壁上的手掌印。

  有好几个让人不愿去想像原本的颜色、被某种黑漆漆的东西弄脏的黑手印残留在墙壁上。就像小孩子的恶作剧,手印不分墙壁、门窗一概统统印上,满满地将乌黑的痕迹从一定的高度延伸到下面。

  有种曾经在哪看过同样东西的感觉。

  「现在没时间让你东张西望喔,惠比寿。动作快。」

  「是!」

  惠比寿急忙跑到五岭用扇子所指示的场所,气喘如牛地施展了最后的退魔封杀之术。

  在一片灵磷中,符咒开始散放淡淡的光芒。

  就在惠比寿虚脱乏力地站起来之时,他的视线又和从楼梯转角处往这里窥看的小小影子对上眼。似乎就跟在一楼所见到的小女孩是同一个人。

  但是,一股微弱的异样感大剌剌地使他的脊梁的汗毛倒立。

  惠比寿刚刚是从一楼往上看的,现在则是从四楼往下看的姿势。

  尽管如此少女却用和刚刚一模一样的姿势,把右半边的身体藏在墙壁偷偷望着这里。

  从惠比寿目前所在的角度看来,并没有可以让少女藏身的遮蔽物。

  这才总算发现少女的左半身并非躲在死角,而是直接从墙壁长出来的,惠比寿内心的不快指数又升高了一成。

  全然不眨眼一直死盯着这里的少女的眼睛又黄又混浊,如同野兽般的舌头从她那感觉成熟的嘴唇微微伸了出来。随即溶进了墙壁里头。

  「她这是在引诱我们吗?笑死人了。」

  同样眺望着对方的五岭露出一抹浅笑。

  惠比寿原本看着幽灵消失的那面墙,像是惊觉到了什么,回望旁边的墙壁。

  被印得满满的手印每一个都是相同的大小,并且十分地小。

  之所以看起来会形状怪异,是因为掌印上不知为何独缺中指与食指。

  就在注意到所有的掌印都印在小孩子眼睛般高度的瞬间,在惠比寿的心中有某个东西敲响了警钟。

  胡乱地用发黑的手按下的痕迹。

  溶入墙壁消失的那个幽灵的身高。

  两边都是一样的高度。

  在正面玄关的玻璃门上也看到了和这个相同的手印。

  惠比寿急忙打开委托人所交付的资料翻阅着文件。

  尺寸不一的一堆照片拍的全是这栋大厦的外观和内部。

  在拍摄时间全都不同的画面中,各个角落上都映照着扭曲的东西。那是人的手、眼珠、还有张得大大的嘴巴。

  其中一张诊断书是断了中指与食指的工程关系人员的资料。除了事务性地记述着受伤内容与治疗经过的文件以外,还附带了提供「被害者被小孩吃掉手指头」等证言的简短调查报告。

  打算把这件事情禀报主人的惠比寿,注意到五岭不知正在注视什么,他那端正的眉间皱起了一些些的皱纹。

  一只貌似水蛭的黑虫正从电梯的方位爬了过来。

  它一面在灰尘上拉出一道湿漉漉的紫黑色汁液,一面扭动着肥肥身躯模样让人汗毛直竖。虫一停下来就频频抬起头部,露出像是在嗅味道的模样。

  就在那条虫来到附近的时候,惠比寿发现了某件事情。

  虽然动作和蛆、水蛭很类似,可是在富含水分的粗大身躯上,并没有貌似眼睛和口腔的部位。它其中一边形状又平又粗,感觉极不自然,另外一边则长着感觉圆圆的爪子。

  那是一个从根部被切断的人类指头。

  就像昆虫体节一样手指弓起了关节的部位,用指甲抠着地板朝这里爬行过来,惠比寿挟着一股厌恶感将它一脚踩得稀巴烂。

  ◆

  他们每往前走一步,整个充满黑暗的味道就随之变得更浓。

  惠比寿一面利用事先准备好的LED手电筒照亮五岭的脚跟,一面走在前头,慎重地爬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他毫不敢轻匆大意地专注在四周飘荡灵磷的微妙动向,并且不断在内心重新计算携带来的魔具数目。

  微小的光圈将发霉的墙壁与湿淋淋满是污渍的水泥,以及在脚边跑来跑去小生物的身体部位切成圆块。

  原本感觉好像会永无止尽地通往地狱的楼梯,结果仅仅走了十几步便莫名其妙地走到了尽头。

  大厦的地下楼层正如设计图所示,是一间构造简单的地下室,唯有一片放有年久失修管理设备的黑暗空间空洞地扩张着而已。拿手电筒大致照过天花板一遍后,惠比寿试着从错综复杂地交缠在一起的管线一路照到深处为止。

  光线被浓浓沉滞的灵磷之壁给挡了下来。

  往脚边落下的光圈,照射出残留在水泥地板上,无数个颜色比水还深的杂乱鞋印。

  这是早在五岭俩之前通过这里的人们所留下的痕迹。

  以及泥泞与霉菌的恶臭亦掩盖不了的血腥味。

  五岭似乎和惠比寿闻到了同样强烈、抑或许是更加浓厚的血腥味,又打开扇子捂住鼻头。

  两人斜睨着乌漆抹黑堆成一团的配电盘与电热器设备,慢慢地往里头前进。

  袅袅缠上的灵磷封闭了视线,使得手电筒失去了意义。

  不知哪里正在漏水,水滴声以一定的节奏滴滴答答地作响着。并且还有隐密的气息在四处蠢动。

  惠比寿和五岭打从走到地下以来就没说过半句话。尽管如此,黑暗中却有数不清的呢喃细语声。

  那是音量绝对不算大,且不只年龄,就连性别也分不清楚的某种说话声。不过并非是算得上言语的、具有意义的声音。

  倘若乐天地认为在这栋大厦行踪不明的人们还存活在黑暗中的某处——或许还能赶得及救人,这里无疑地给了这样的想法一记当头棒喝。

  因为不管是灵磷、还是执拗地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都实在太过强烈了。

  惠比寿的鞋尖踏下黑色的积水,在黑暗中发出黏黏的声音。

  用手电筒一照,在闷着金属臭味的液体中央附近,有一小块东西浮着。

  被咬碎的骨头裂片,在发黑肉块的一角隐约露出一点白色。

  这是在这里失去了消息的某人生前最后的痕迹。

  他们逃离栖息于本栋大厦的怨灵实体、抑或有可能是反过来追踪,就和五岭两人一样最后追来了这个地下室——然后恐怕就是在这里碰上了早已等候许久的对手。

  可以看见有某个东西,在有如巨兽般黑压压的热水器设备的阴影处。

  惠比寿移动手电筒的光圈,缓缓地在黑暗里照出头发浸在血泊中倒在地上的尸体。

  男子像是在害怕着会窒息一般,将脖子歪成奇妙的角度,用张得开开的单眼面对自己的血海断气了。

  蹲下身子的惠比寿,从尽可能远离的位置,用手稍微抬起尸体的头部,查看他的面貌。

  尸体的脸被咬得干疮百孔,眼皮也不见了。鼻子的下半部被削掉,和脖子仅靠一层皮勉强接在一起。全身被撕咬的痕迹和血的黑渍弄得脏兮兮,感觉就像被玩腻丢掉的玩具,变成了一种不成人形的模样。

  男子把打开到一半的魔法律书压在身体的下面。

  看来似乎是谣传下落不明的其他事务所的执行人。

  虽然睨了一眼的五岭好像也注意到尸体的身分,不过他的注意力马上移到了深处的黑暗。

  站起身到一半的惠比寿低头俯视着遗体,发现尸体的手上不知何故一根手指也没有。

  很不可思议地,他内心一点也没有涌现对于死者的怜悯。

  不如说心中感到的强烈厌恶并非是针对攻击他的恶灵,而是无力的输家。

  如果没有能力,就没有立足于制裁方的资格。

  过去视惠比寿为异端而疏远的,全都是一些看不见幽灵的人。

  那些人丝毫不肯试着去发现就在身旁周遭的黑暗。也不试着去聆听死者们的怨尤。用一副恣意妄为的嘴脸走在阳光下,愚昧地相信这个世界是平稳的、并且是只属于自己的东西——直到自己被黑暗之手拉进深渊为止。

  那些人在灵魂的面前,只是无力的饵食。

  惠比寿深深相信,唯有看见幽灵的姿态并立足于制裁方,才是将愚蠢的那些人与自己隔开的唯一手段。

  惠比寿仰望身旁的五岭。

  灵磷就像要纠结上来似地显得又浓又腥,回头一看,即使连楼上的方位都开始变得不明确了。从体内深处爬出来的恶寒十分难以忍受。

  五岭明明不可能没有感受到惠比寿所强烈感觉到的灵气,可是他那若无其事地眺望黑暗深处的侧脸,看起来就是一副轻松写意,仿佛并没有把这个状况给放在心上。

  惠比寿不知有多少次梦想自己能像那样无惧于任何人,稳稳地站得顶天立地。

  ◆

  自从懂事开始,惠比寿就经常待在和幽灵很贴近的场所。晃动得很不稳定的人影、从地板底下窜出来的黑色团块,或是会招手的手。

  由于「普通」的人看不见那些惠比寿视为理所当然存在的东西,光是跟他们说看得见,属于「普通」的他们就会觉得惠比寿令人作恶。

  他没有家人——就在甚至不知道母亲是谁的状况下诞生,换个角度来说,或许是命运也说不定。

  没有可以依靠的朋友与开导自己的老师,就这么自己一个人,尽管畏惧幽灵的私语,惠比寿也只能这么活下去。只能他一直憎恨这个疏远自己就跟疏远恶灵一样的世界。

  直到与五岭邂逅。

  「惠比寿。」

  惠比寿的身体立即对五岭的指示产生反应。

  一个穿破灵磷伸出白色的胳臂、露出空洞眼眶的恶灵,大大地张着不成原形的嘴巴从地上爬了过来。

  「破魔之术!」

  以砸出去的符咒为中心,炸裂的光芒撕碎了死者的魂魄。紧接着惠比寿以魔缚之术将挣扎的躯体封在原地。

  行动被封锁住的灵体持续用变形的手脚在地面上抓来抓去。不停喃喃脱口而出的诅咒着,它们早已是不属于人世的东西了。

  那些理当早就终结的生命的躯壳就这样深陷在黑暗中,至今依旧空虚地走动游荡着。有的人甚至没发现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有的人则在积怨之下,企图想要亲手逮住活着的人。

  能阻止他们的手段只有一个。就是制裁这些被玷污的灵魂——将他们引导至地狱。

  惠比寿在五岭的手下学到了这件事。

  他低声说道:

  「五岭大人,我们被包围了。」

  「被包围?别逗我笑了。」

  五岭发出冷笑:「这栋建筑物本身就形同他们的胃袋了。」

  纠缠上来的灵磷十分浓密,即使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也只是白费功夫。

  在浓雾的另一侧,受到活人味道吸引的灵体正在蠢动。有难以辨别是欢喜抑或呜咽的沉吟,以及腐烂的下巴在咀嚼的黏质杂音。

  这里是当初调查这栋建筑的设计图时,五岭所指示的场所。

  现在,两人就站在那个地方。

  优雅地翻开了魔法律书的五岭,藉着回身到惠比寿背后的形式缓缓移动。

  描绘在魔法阵上的纹样,随着喃喃吐出的咒文绽放出淡淡的光芒,隐约的振动透过地板传了过来。

  稍稍屈下身子的惠比寿开始心跳加速。他握着神通针的手渐渐被冷汗弄得湿漉漉的。

  力量笼罩上了握住笔与符咒的手。

  从现在开始直到召唤使者结束为止的这一段时间——不论是力量、技术、甚至是任何一个呼吸。自己的一切都将成为为了守护五岭而存在的盾牌。

  把写下印记的符咒用力贴在地板上后,惠比寿大叫道:

  「灵化防壁之术!」

  迸裂的光辉呈圆球状包围住五岭和惠比寿,杀上前来的灵体们全被猛烈地反弹回去。他们所发出的无声怒鸣以惊人的压力迅速勃发膨胀。

  维持发出震动的防壁,拚命撑住的惠比寿在那群逼上前来的灵体中,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正在动作。

  原本早已断气趴倒在地的那具遗体,将指甲插进长满霉菌的水泥地板爬行,动作僵硬地想要挺起身子。可以看得出来皮肤与肉被挖掉大半的脸庞正因狂喜的笑容而扭曲。

  因为松动而倾斜成奇怪角度的头部,轻蔑地从斜面向上看着惠比寿和站在身后的五岭。

  惠比寿毫不犹豫地拿着下一张攻击符咒摆出架式,放低了重心。

  长期沉浸在灵磷的死尸比想像中还要快化为恶灵。那名男子已经不是战死的执行人、也不是可悲的死者了。

  从恶灵齿间流泄出的低吟,已经不再是痛苦的呻吟。

  「破魔灶之术!」

  炸裂成一团的火焰一口气将数个幽灵击飞到黑暗中。轰然震撼这个狭小空间的爆炸出乎意料地强烈,不禁让惠比寿害怕这样下去有可能会使地下室崩塌。

  在地下室墙壁摇摇晃晃之中,爆裂开来的火花有如雨势般倾盆落下。

  撞上墙壁的尸体,露出被烧得体无完肤的模样滑落到地板上。

  焦黑的躯体碎成了沙子,慢慢堆积在灰尘上。尽管从未端开始溃散,尸体的下巴仍旧渴望着食物,一开一合地张动个不停。

  闷骚的腐臭又变得更浓了。

  跨过粉碎的尸体残骸,无法死于安祥的死者们,一边在路面上拖曳着灵磷与呜咽,一边跪爬了过来。

  不管是对于死者还是输家,以浑身力气展开抵抗的惠比寿完全没有涌现任何感伤。

  「如果失败的话,自己也会走上和他们一样的道路。」他只是一心想着这个念头而已。

  早已经死去的灵魂。

  早应当死去的身体。

  尽管如此,怨灵们却用无言的声音呐喊着,表示灵魂是如此浓密强烈、对这个世界又是如此执着。

  惠比寿驱使着符咒,继续埋头专注于保护主人而战。

  在被杀上来的恶灵们团团围住的同时,惠比寿心想:既没有除灵能力、也没有可以看见幽灵身影的眼睛,只是「普通」地当一个平凡的人类度过的一生,会是什么样的人生呢?

  他唯独清楚一件事。

  要是没有看见幽灵的能力的话,五岭当初绝对不可能会发现自己。

  「五岭大人。」

  失灵的符咒仅仅发出黯淡的光芒便掉到地上,惠比寿发出呻吟。

  他自知自己的炼已经接近消耗殆尽。空气就好似黏性增加了似地变得很沉重。

  惠比寿甩开纠缠上来的灵魂的手,抛出驱邪盐。虽然挤出仅剩的炼重新施展灵化防壁之术,可是因为力量不足而节节败退给恶灵们的压力。五岭与惠比寿的四周被蜂拥而上的灵体给团团围住,进退两难。面对再怎么驱除也照样涌上的敌人,惠比寿持续进行抵抗。每耗费一次炼驱除掉一个敌人,身体的沉重感便为之增加,呼吸愈来愈喘。灵磷的浓度却丝毫没有衰退。

  「万一失败,就没有下一次了。」

  灌注在五岭那句话里的冷漠,没有半分夸张。

  只要五岭一旦涌现不如丢掉的念头,他就会比拍掉灰尘还更干脆俐落地撵走惠比寿,并再也不看他一眼吧,惠比寿至今已经看过了好几十个任务失败、就这样被赶离事务所消失不见的人。

  要是被五岭抛弃了的话……

  那么活着跟死掉又有什么不同?

  就像现在在这里蠢动着、可悲的无数死者们一样。

  一个被斩成两半的灵体发出腐臭流出体液,并且也温热地飞溅到惠比寿的脸上。让他失去了视力。惠比寿用手臂擦拭眼睛,眨眨眼让视力恢复清晰。惠比寿打算警告背后的五岭防御已经崩坏——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魔法阵发出的光辉。

  完成了咏唱的五岭脸上浮现一抹冷冷的笑意。

  「五岭大人!」

  「自以为顺利地在肮脏的胃袋里把我们一网打尽了是吧。」

  即使嘴巴流泄出盈盈的笑声,五岭的眼里依然隐约显露着让人胆颤心寒的力量。

  「别以为用这种半吊子的方式就可以消化我们。」

  他连看也不看杀到四周来的恶灵们一眼,只是牢牢地凝视着房间深处的某一点望去。

  惠比寿发现了这点,在转头之前,也用肌肤感应到了那个存在。

  深处的墙壁——地下的电梯处于门户大开的状态。

  电梯的搭乘箱仍停留在一楼,地下的电梯间只剩下粗大的轴线。

  那是一个被血迹与腐臭彻底污染的小小幽暗空间。

  无数貌似先前那个手指的虫在四处爬行流窜,沙沙作响地爬满了暗色的墙壁与天花板。

  并且,有某个人在里头。

  一只小手从内侧紧紧抓着布满紫黑色铁锈的脏门框。右半身陷进电梯内部的墙壁,那名少女用不会眨动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惠比寿两人。

  「我的手指我的手指我的手指我的手指我的手指。」

  颤抖的声音所编织出来的诅咒毫无间断地一再重复。

  「我的手指我的手指我的手指我的手指。」

  用足以让门框发出震动的力量紧紧抓住的那只小手上少了中指与食指。

  惠比寿这才明白在大厦墙壁上留下手印的就是这个女孩。

  而小女孩现在注视的对象并非惠比寿。

  少女的视线正倾注在五岭——五岭他支撑住魔法律书的优美的手指上。

  「还我还我还我还我还我还我还我还我还我。」

  「恕我拒绝,小姑娘。有罪——」

  将优雅的微笑挂在嘴角上的五岭,用扇子的前端指着少女。「——就要受罚!」

  同时他原本按住魔法律书厚实页面的手指轻轻地敲打了一下。

  一道微小的火焰从五岭前方的地板上冒出。

  绕着圈子的风增强了风势,开始披上一层火色。不稳定的火焰之光在充满压迫感的地下空间渐渐扩散。

  「根据魔法律第一一八二条,任意寄生物体——」

  五岭的声音风凉地宣布道。「以及食人之罪——处以火焰龙之刑。」

  ◆

  要来了——如此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那是不属于任何物体与生物的声音,几乎让人全身起鸡皮疙瘩,有着眼睛所无法看见的慑人压力。惠比寿的本能用尽全力大叫——那个要来了。

  低沉厚重的声音令地下室的墙壁与天花板一同震动摇晃,开始在远处隆隆作响。惠比寿清楚听见了巨大生物的沉闷呼吸声。类似腐败的腥臭味从魔法阵的中央螺旋喷出,令人为之窒息。在地板形成漩涡的火焰增添了魔法阵的辉度。

  膨胀到极限的火焰之圆一口气断裂,一度展现出姿态的「那个」将头部倾斜,宛若要沉入水面似地连鼻子以下也消失于地下。

  泛着灼热光辉的鳞片白亮到令眼睛觉得刺痛,惠比寿甚至无法掌握那东西的正确姿态。勉强可以看得出来的,只有因贪欲而张开的那张嘴而已。

  炎龙巨大的身躯冲上了天花板过低的地下室,由于它的质量实在太具有压倒性,惠比寿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同样站在灵化防壁之术中的五岭用扇子遮住眼睛前面形成一道阴影。

  如同破水而出的海兽把头伸出地下室的地面,火龙以连头带颚一同冲撞的气魄鲁莽地将下巴塞进电梯。

  火龙干脆俐落地用牙齿叼住发出无声悲鸣的少女,然后一口气咬碎。

  被热火席卷的肉和下面露出的白骨都在转眼之间化成了灰炭,数量稀少到令人为之感到可悲的碎片,像是被受到引力吸引似的往地上飘落。

  激烈地弯曲脖子的龙抖动喉咙发出咆啸。

  在被勾起的残忍食欲驱使下,火龙袭向残余在四周的一群灵魂。无差别地探头攻击,然后它用强而有力的下巴一个接着一个咬得粉身碎骨。试图逃跑而鸟兽散的灵魂沭浴在龙的喘息下,一瞬间便蒸发了。

  尽管拚命护住灼热的视野、极度惊吓到合不拢牙关,惠比寿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部凄惨又深刻的杀戮剧。

  这是让已死的灵魂回到原先所应有的姿态——完全之死的时间。

  几乎将祭品一扫而空的炎龙缓缓地拖动着长长的尾巴,目标锁定上面的楼层往天花板消失而去,大概是打算拿剩余的浮游灵打打牙祭吧。

  残留下来的火焰残渣不断弹在墙上迸开,地下室渐渐被寂静包覆。

  牵引着灼热之鳞悠然离去的异界龙神的残影,一直刺痛着眼睑。

  在地下室的地板上弹跳四溅的火花渐渐平息,惠比寿瘫在地上摸索行李,打开了手电筒。他的手指依旧颤抖个不停,不过只是打开开关也花了一番功夫。

  「雷比阿地 罗利利科索咧悠。」

  五岭算计好适当的时机,静静地合上了魔法律书。

  陷入了死寂的地下室,被惠比寿拿着半高的手电筒的直线光源照亮。

  原本不计其数地聚集在一起的恶灵们的影子与灵磷消失之后,剩下的只有五岭与惠比寿、以及被死亡的腐臭彻底污染的空荡室内而已。

  慢慢从惠比寿手中抢过手电筒的五岭走向洞口大开的电梯。

  在那布满生锈的电缆的狭小空间里,早已不见那些大量的虫和少女怨灵的身影。

  「五岭大人……?」

  惊觉自己跪在满是潮湿灰尘的地上,因而慌忙拍着膝盖站起来的惠比寿,看见微微蹲下的主人从电梯门的轨道缝隙,拎起了某个东西。

  五岭把那东西放在另外拿出来的※怀纸上,然后交给急忙赶上前来的惠比寿保管。(译注:可对折随身携带的日本纸。)

  「这东西姑且得交给委托人才行呢!」

  五岭打开扇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惠比寿悄悄地窥看捧在手上的怀纸所装的东西。

  那是一块烧焦缩成一团,几乎无法辨别出原来样貌的小块炭片。

  它细得就像树枝似的,脆弱到仿佛只要稍微用一点力就会碎掉一般。

  仔细一瞧,这个看似某种长条状物体的东西上头隐约留着关节的形状。

  原来这是从根部的位置被切断的小孩手指。

  「这就是那个小姑娘的实体。」

  五岭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

  惠比寿无言地凝视着手指。

  那些满满地印在大厦墙壁与窗户上的无数手印。

  「我的手指我的手指我的手指我的手指我的手指。」

  颤抖的声音不断编织出来的永恒诅咒在耳边悄然复苏。

  「还我还我还我还我还我还我还我还我。」

  少女苦寻已久的那两根手指现在正在惠比寿的掌心上。

  两根手指的残骸被轻柔地包裹在怀纸上,在那折弯的两根手指中间,拎着一个绽放着模糊光芒的小型环状物。

  受到高温的燃烧而扭曲变形得有如糖果一般,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形状。

  惠比寿端视着那个貌似玩具戒指的东西好一段时间,然后抱着严防碎掉的细心,连同怀纸一起收好。

  两人于无人的地下室掉头折返,爬上楼梯回到一楼。

  在只闻雨声的昏暗中,重新映入眼帘的大厦内部也不再有灵磷的踪迹,仿佛内脏被掏光了一样,空洞地露出无比荒凉的内部。

  已经没有在这里久留的理由了。

  配合五岭的步伐走出玄关,愤恨地抬头仰望雨下个不停的天空的惠比寿,突然听见了微弱的声音。

  一道让人意想不到的、轻快的电梯门铃声。

  在整栋大厦都被断电的现在,电梯自然没有运作的可能。

  但回身一看,大厅深处的那座小型电梯正巧抵达一楼,而且还理所当然地打开了门。

  与惠比寿一瞬间的担心相左,出现在电梯里头的并不是那个小女孩。虽然对方融于黑暗中导致长相难以看清,不过就手扶着墙壁撑住身子的那副模样看来应该是个老人。

  老人挥动手臂,朝着昏暗的某处一再缓缓地做着招手的动作。

  仿佛在回应老人的行动似地,矮小老妇人的身影现出了晃动不安的轮廓。她拖着几乎要消失不见的右腿,朝老人的身边走去。

  老妇人踏着慎重的步伐,却又感觉有些欣喜似地搭上了她漫漫苦候许久的电梯。

  在默默看着一切的惠比寿面前,梦幻之门伴随着又一声轻快的电梯铃声合上,之后大楼便被完全的寂静笼罩住了。

  ◆

  雨势违背了惠比寿的心愿,似乎有变大的趋势。从玄关破掉的玻璃灌进来的风挟带着冰冷的湿气。

  仿佛在说头顶上随时都有东西帮忙自己遮风避雨是很理所当然地,五岭看也不看天候一眼便往礼车走去,惠比寿则在绝妙的时机撑开雨伞为他遮雨。

  整地作业未完成就被弃置的室外,已经整个变得泥泞不堪到让人抗拒在上头走动的程度。

  不论是雨水、还是会让自己联想起下水沟的下雨味道,惠比寿都很讨厌。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就在被恶灵吸走炼而陷入濒死的状态下,惠比寿有一段漫长到甚至已经搞不清楚过了多久的期间都浸泡在泥水里。他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没有,一边淋着从下水道源源不绝流下来的污浊飞沫与泥巴,一边心想自己就要这么难堪地死去。

  如果能从这个好似敌意聚集体的世界逃离的话,就算死掉那也无妨。

  不过要是现在死去的话,怀抱着怨恨的自己肯定会在黑暗的各处蠢动,变成念着一长串诅咒、永无止尽地游荡的恶灵吧,唯独这一点绝对无法忍受,自己说什么都不想要像那些恶灵一样被这个讨厌的世界束缚。

  事到如今要呼救也太迟了,甚至没办法好好呼吸,惠比寿就这么继续躺在黏呼呼塞住耳朵的泥水里。再这样下去十之八九会死吧。就在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

  应有的疼痛不可思议地从感觉中远远抽离,唯有恐惧激烈地动摇着惠比寿的身心。

  不管是仰赖的道路,还是祈祷的话语。

  自己身上什么东西也没留下,惠比寿心想。

  只剩下随着黏质的声音源源不绝地落下的污水声,以及感觉几乎都要为之麻痹的臭气。

  就是在这个时候,有人低头俯视失去了一切而逐渐沉沦的惠比寿。

  在模糊的视野中,仰望着对方的惠比寿只注意到他的眼睛。

  感觉冰凉的——使人忘却沉重并掩盖四周的污水臭气,一股既冰凉又冷淡的视线。

  就在毫不掩饰侮蔑的眼色、冷冷地睥睨着惠比寿的那双眼睛里,拥有正在打量自己的真挚光芒。

  就在被人从下水沟捡回去、陷入昏睡后于五岭魔法律事务所总本部醒来的那一天。

  「我需要随从。」被五岭如此告知的那一天所发生的事,惠比寿一辈子都忘不了。

  「一生当我的手足。」

  他也忘不了蕴藏着区区一汤匙份的笑容赐予自己的那番言语。

  「——为我而死。」

  惠比寿全身颤抖了起来。

  摒除憎恨、嫉妒等过去所感受到的无数负面情绪不算,一直以来惠比寿未曾被如此强烈的感情——喜悦给掳获过。

  自从那天以来,惠比寿便始终忠心耿耿。

  ◆

  在擦亮得可以当镜子照脸、找不到半个指纹的桃花心木桌上。白色的怀纸被摊开来放着。

  「失礼了。」

  用娇滴滴的声音行礼的女秘书,把散发绿茶香味的茶杯先是放在五岭的座位,接着再送到惠比寿的前面。惠比寿不敢直视女秘书用眼神致意然后退下的端正侧脸,只是坐在沙发上像颗石头般一语不发,跟着肌肉僵硬地垂着头抬不起来。

  不论是女秘书抑或坐在对面的律师,都没有对惠比寿的长相露出轻蔑的神色、也没有任何表示。尽管如此,惠比寿却觉得他们在内心对自己嗤之以鼻,让他不由自主地涌现自卑感。

  在这间品味低劣、极尽奢华的会客室里,只有自己一人显得格格不入,他对这点心知肚明。

  惠比寿低着头窥看旁边,五岭就像身在自家似地悠然坐在沙发上,扇动着爱用的扇子。

  这么说来,若要比较奢华度的话,五岭宅邸还要比这里远高出许多;一想到这,惠比寿才稍微取回了一点平常心。

  「哎呀哎呀,抱歉让您久等了!」

  就在心想有个毫不拘谨的脚步声接近的瞬间,沉重的双开式大门随着巨大的声响一同打开了。

  一个身穿高价西装,体态魁梧的男子挤进门内现身,然后没有半分迟疑地直接向五岭走去。他冷不防用双手包住五岭的手,像是要顶在额头上磨蹭似地低头道谢:

  「您能平安无事地平定这场骚动,敝人由衷感激不尽!唉,过去一度很担心状况,不知会如何演变呢!」

  尽可能地在和善的浑圆脸庞上绽放出最大的得意,男子用双手秀出盛大地摆设在会议室窗边的市街用地再开发构想的巨大模型。

  「请看,这是赌上了敝公司命运的都市再开发计划喔!规模如此浩大的事业要是万一遭逢挫折,不只是敝公司、包括敝公司旗下雇用的宝贵职员们,全都要沦落到流落街头的下场了。一想到如果没有获得您的解救,事情会变成怎样,敝人的身子就忍不住拚命发抖呢。真是的。」

  男子一边毫不吝惜坦率地夸奖着,一边上下打量五岭。

  「能以如此年轻的年纪统帅五岭集团果然并非泛泛之辈。高超的技术正如以前从传言中所听闻,敝人深感佩服,真的实在太了不起了。今后可能还会有需要烦劳您大力协助的事情,敝人在此恳请您务必不要嫌弃,多多关照帮忙,嗯嗯。」

  「社长。」

  秘书从背后用低调的声音窃窃私语后,男子煞有其事地看着手表然后脸色一沉。

  「明明可以和五岭集团的领袖对谈的机会是很不可多得的,唉,真的很不好意思。事后处理和报酬以及其他一切琐碎问题已经都委托给敝公司的顾问律师了,接下来就请您和律师交涉。今天敝人就先告辞了。」

  五岭目送了赶着离开的社长,默默地从座位起身。

  在室内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地踩着绒毯走到会客室的另一头,兴致昂然地窥看摆饰在窗边的市街用地再开发的大模型。

  「嗯,真的是很杰出的都市构想。」

  制作得很精致的模型街景完美重现原景,包含了近期的公寓大楼和复合商业设施的大规模再开发,都是以那一角为源头开始的。「就现在这样看来,如果那栋大厦一直放着不拆掉,确实是有些碍事呢!」

  按耐着性子等候五岭坐好的律师,漠无反应地对那番话充耳不闻。

  以旁若无人的冷静风范掉头走回来的五岭总算在位子上坐下,含入一口香气浓郁的茶水。

  五岭在充分暂缓气氛之后,优雅地用指尖将跟惠比寿半斤八两、不停散发猛烈不协调感的异物——从刚刚就摊开在桌上的怀纸推给交涉对象。

  「那么。这就是这回委托的灵障(灵异障害)物件。」

  五岭用扇子前端指示放在怀纸上的黑色断片。「所有的事情都是这东西作为元凶引发的。我已经将完成封印、并且将聚集在一起的所有怨灵都一网打尽,所以贵公司可以放心进行拆除作业。」

  律师将指甲也修整得整整齐齐的双手十指交叉在一起,回以一个微笑。想当然他的年纪应该是比五岭他们还要年老,可是就站在第一线的大户建设公司的交涉代理人来看,还是显得有些年轻。这也就表示他是十分有才能的吧。

  「您无须刻意携带物证也没有关系。今后关于那个物件的各种悬案已经解决,并且以后不会有诸如灵障等难以解释的现象导致作业停滞或中断的状况发生——若您能以五岭事务所的名义保证这项要旨的话,那么敝公司就认定这是成果。」

  「您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

  面对五岭的问题,年轻的律师只是用漠不关心的一瞥带过即使变成墨色,依旧明显看得出是人类手指骨头的那个东西。

  「不。因为和超自然现象有关的事情我一窍不通。」

  律师挂在嘴角上的微笑似乎愈笑愈开。「我自己和现场关系人士都感到十分地满意。只不过,在这方面的……换个方式说好了,对于把破例的经费投入在没有科学根据的超自然现象这件事情,高层方面出现了不少杂音呢。」

  律师摆明针对五岭事务所以除灵费用的名义报上的金额,来了个挖苦讽刺。

  但是五岭的表情依旧泰然自若。

  等到除灵结束、灵异现象一平息下来的那个当下,执行人被当成跟诈欺师同等人物来对待,这种情况并非是今天才有的事。

  愈是重视评价伤害与面子的企业,愈是想要去否定、掩饰曾经有灵异障害发生的事实以及除灵的经过。

  「贵公司挤出经费有多辛苦与我们无关。」

  仿佛把律师沉着态度中所带有的挑衅当作马耳东风般,五岭用单手的手指拨弄着扇子。纵使露出优美的视线,却丝毫不放过对方表情的微妙变化仔细进行观察。「更重要的是,这个事件当中其实有一件让我有些感到挂念的问题。」

  「您指的是?」

  「听说那栋大厦在私人持有的时代突然频频发生灵障,导致承租户集体搬走……之后再也没有人愿意接近那栋大厦,无力经营下去的持有人夫妇只好忍痛脱手了。」

  「听说是如此呢。不过实际上到底有没所谓的灵障发生,我个人是完全不清楚便是了。」

  「然后呢,这里有一件稍稍奇妙的事实。」

  五岭压低声音,用视线示意手指的残骸说道:「我们事务所先前也多少着手了一些调查,不管是人员或是财务上的被害,都是起因于灵障似乎是事实没错,而且伤者和病人的数量也不计其数。由于层出不穷的灵障和房客离去所带来的生活之苦,持有人夫妇在苦恼的最后选择携手自尽,到此终于连死人都搞出来了。大厦的所有权现在也就顺利地——」

  五岭用扇子的前端发出「叩叩」的声响敲打桌子。「落入贵公司的手上。」

  「……我不懂您想表达的意思。如果您对从原持有者透过融资的银行、再交给敝公司的权利转移有经过圆满又正当的手续这点心存怀疑,我现在马上就能提供证明给您。」

  「我想应该也是准备万全吧。眼前贵公司头痛的根源,只有想要拆除那栋大厦却受阻于灵障这件事而已。一栋吃人吃个不停的大厦,根本就没办法进行作业。」

  「真难理解您指的是什么事呢。下落不明就是下落不明,那是不会有错的,敝公司方面都是如此认为的。基于我们无法掌握的各种个人原委而失踪的人,每天都源源不绝地出现,您应该也知道吧?」

  律师淡淡地一笑。「我们在交涉的阶段应该就声明过了,这个案件要在一切都没有曝光的情形下成功。所以恳请您不要散布奇怪的风评。」

  在第三者眼里看来,这是充满笑容的平和画面。

  五岭那勾勒出美丽曲线的嘴角隐约地浮上了讽刺之色。

  「关于这个又作何解释呢?」

  「这个?」

  律师仿佛是在表明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似地如此回问,若说那个表情是演技的话,那么他一定是相当会演戏的伪君子;静观两人一来一往对谈的惠比寿暗地心想。

  「过去在电梯丧命、苦寻自己所失去的手指的小女孩的怨灵因为念力过强,把其他的浮游灵也给吸引了过来……最后就是导致灵障充满了该地这种结果发生。」

  五岭淡然地、应该说似乎有些感觉愉快地继续接着说道:「我们所雇用的调查员也是相当优秀的。报告上说,在灵障骚动发生以前,那类的死亡事故至少未曾在那栋大厦里发生过。既然如此,为何无关的小女孩的骨头会被带进那栋大厦的地下呢……?」

  「天知道呢。」

  不知何时,表情从始终挂着笑容的律师的脸上消失了。「我完全不明白您想表达什么。」

  「或许是跟什么东西搅和在一起偶然被搬进去了。抑或是有人从外头私自带进去的也不无可能——在深知这是会带来灵障的东西的前提之下。」

  「真是可笑至极。」

  「你说得没错。这真是一件可笑至极的事。」

  五岭漫不经心地摊开惠比寿为了退还所整理好的资料,挑出其中一张照片。

  那并不是什么捕捉到心灵现象等之类的照片,而是非常普通的家庭合照。

  感觉就算在路上擦身而过大概也不会留下印象一样,一对随处可见的平凡老夫妇。或许为他们照相的是家人的一员吧?两人都朝着镜头露出羞赧的笑容。

  「那座电梯似乎是为了不要让膝盖不好的老婆在大厦的生活有不自由之处而硬是搭建的。真是令人忍不住动容落泪呢……没想到那座电梯居然会变成怨灵的栖息之处哪!」

  「虽然感觉很像是一段很有趣的故事,可惜的是对于没有科学根据的超自然现象我没什么研究,所以关于这方面的高见,请容我就此打住了。」

  「是吗。」

  律师与五岭的视线互不相让。

  一会儿之后,律师拿着一旁的信封袋缓缓地在桌上滑动。

  「——遵照您所要求的金额的除灵费用、以及另外加上的追加经费敝公司已经准备好在这里了。不好意思,还有之后的预定等着我们去进行,今天麻烦您就此请回吧!」

  ◆

  五岭事务所依照委托进行了完美无缺的除灵,得到了正当的报酬。

  这个案件已经结束。继续牵扯下去也没有意义。

  尽管在内心一再如此告诉自己,惠比寿仍对侮蔑性的送客之词有一肚子发泄不了的怨气,不过走在前头数步之远的五岭本人,不知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放在心上,或是另有其他的想法,他以超然的态度任光滑的黑发在风中飘逸着。

  一阵轻快的和鼓声宣泄而出,惠比寿七手八脚地摸索披风底下。他一支接一支轮流抓起一大串的手机,找到正在鸣响的那一支后一把拿了起来。

  「少爷,关于那个赤川住宅区旧址案件的电话打来了。」

  点了一次头的五岭接过了惠比寿捧上来的手机。

  惠比寿偷偷窥看五岭那一边把玩扇子一边讲电话的侧脸。

  从主人那看似愉快的模样看来,立刻就得知电话的内容是好消息。

  挂掉了电话的五岭,将手机拿还给惠比寿的同时,轻轻地笑了出来。

  「对方终于让步了。真是的,别打从一开始就去计较报酬金额那么多的话,交涉早就能顺利地进行下去了。」

  「您说得一点也没错呢。那么,这就马上通知要派遣的执行人人选——」

  「慢着,惠比寿。」

  五岭笑逐颜开,即使用扇子遮住嘴巴依旧咯咯地发出笑声。「那个案件啊,我稍微有一套构思呢,交给我处理就好。」

  「呃。」

  以报酬金额来说的话,确实是远胜本回案件的大宗委托。

  惠比寿一面跟着似乎早开始盘算策略的主人,一面往停车场的礼车前去。

  他烦恼着到底该不该把一直停留在脑海中的疑问给说出口。

  他再三踌躇下,把可能会不必要地惹主人不悦的风险、与长年服侍在主人身旁的默契放在天平上权衡之后,惠比寿总算下地决心开口朝五岭的背影询问。

  「话说回来,五岭大人。那个您怎么处置了呢?」

  「那个指的是?刚刚那通电话吗?」

  「不、不是……我指的是没有送交给刚刚那一批人的那个东西。」

  「哦。」

  虽然投射而来的眼光依然冰冷,令惠比寿吓得缩起了脖子,但没多久五岭的眼睛便闪耀出愉悦之色而和缓了下来。「你这家伙,对于无聊的玩意儿眼睛倒是看得很精嘛。」

  无聊的玩意儿指的是完成执行之后,惠比寿俩从大厦地下发现的东西。

  今天,当作灵障的元凶送交给委托人的只有那两根被切断的手指残骸。虽然元凶确实是那两根手指没错,不过放在怀纸里头的物证上,并没有包含那两根手指原先所牢牢捏住的融化的玩具戒指。

  那个戒指,是怀着那么巨大的执念,寻找被切断的手指的少女于生前紧紧捏在手指上不放的东西.很难想像没有念力笼罩在上头。

  「啊啊。你说那个吗。我已经拿去播种了。」

  五岭一派轻松地笑了出来。

  「播种……?」

  「这东西体积小归小,却曾经笼罩过强烈到把一整栋大楼塞满了灵魂的执念。当然了,它现在只是一点小碎片,所以需要花上一段时间,不过让它在适当的地点长期吸收营养的话,先前沾付在上头的诅咒的残渣,迟早一定会成长为足以再次吸引众多恶灵靠近的优秀诱饵的。」

  「适当的地点……难道是?」

  惠比寿回望才刚刚离开不久的那栋建筑物。

  建设公司的大楼如同把发展的气势直接具体仿照出来似的,整面镜面玻璃的外墙上鲜明地映射着天空,比起其他建筑要格外高大地屹立在办公区中。

  「种子虽小,不过在那片土地上应该可以生长得很雄伟吧。」

  用扇子遮住嘴边,五岭抽动喉咙笑出声来。「等到那个时候再慌忙跑来跟我们哭诉,那也挺不错的。」

  惠比寿茫然地目送一脸愉悦地说出这番话、并往礼车走去的主人背影。

  有人毁谤冷静地以自己的利益为优先、不受没有意义的感情影响的五岭很冷血,也有人将他那不合作的模样贬抑为傲慢。

  不论是整合庞大的组织所需的度量、还是年纪轻轻就必须担任领袖的重担,这些就连花了十年的光阴随侍在身旁的惠比寿,至今仍无法加以想像,更遑论外人了。

  「你在拖拖拉拉什么,惠比寿。」

  严厉的斥责飞来,惠比寿以差点摔了个狗吃屎的速度冲向主人身边。斥责是形同主人愿意注意自己的证明。

  就在当年五岭从死亡的污泥捞起自己的时候——从五岭当面向惠比寿命令为自己而死的那一天起。

  在那之前,这个和自己相对的一切皆为敌人的世界,顿时转变成了必须让它臣服在脚下的目标。

  无论是过去的岁月抑或往后的日子,自己都会跟随在这个人的身旁,只要能成为不可或缺的存在,自己一定不管什么事情都愿意放手去做。

  「你在笑什么,惠比寿。真的是让人感觉不舒服的家伙。」

  皱起眉头的五岭合上爱用的扇子,用前端轻轻地敲了惠比寿的额头一下。

  「对不起,少爷。」

  挨了不知是今天第几十次的责备、说出不知是今天第几十次的熟悉台词。

  尽管如此,惠比寿还是情不自禁地又露出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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