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十字架与黑色蕾丝

第一话 十字架与黑色蕾丝

四月临近尾声,马上就要到黄金周了。

新学期的忙乱也稍微平息了一些。

升上高二后马上就被抓去帮忙准备入学典礼,又在班级的抽签中「幸运」地当上了风纪委员长,接着还发现了朋友的女友劈腿——回想起来,刚开学就碰上了一堆麻烦事。

「可恶……文香那家伙!」

顺带一提,我这位朋友的劈腿风波至今仍未平息。

「凌吾!文香她也太过分了吧!」

「……怎么说呢,你也有错吧」

毕竟这家伙明明有女朋友,春假时却跑去跟外校女生联谊,甚至还把关系不错的女生带回了家。完全是咎由自取。哪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道理。

结果双方的劈腿都暴露了——即便如此,他们居然还没分手。这个世界果然充满了未解之谜。

——所以,谈恋爱可真是件麻烦事啊。

或许这算是我升入高中后经受的洗礼吧。多亏了关绫人这个集「帅哥」、「海王」和「人渣」于一身、三位一体的家伙,最近我常常被迫去思考许多事情。

——「正经的恋爱」究竟是什么呢?

喜欢上对方、约会、深情告白……最近我开始觉得,这种教科书般的流程,或许只是一种幼稚的理想主义罢了。

教室窗外天气正好。樱花花瓣在风中飞舞。

十多年前,我和美樱立下「约定」的也是这样的日子。所以在我心中,春天承载着最美好的回忆。

然而,现在我却因为被卷入那对情侣吵架的烂事里,心情十分郁闷。

……真是的,我干嘛要跟绫人这种人混在一起啊。

我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

绫人突然压低了声音。

「凌吾,你知道吗?关于柴山的传闻」

柴山,指的是与我和绫人同在二年C班的柴山一华。

我随口应了声「知道」,视线扫向她的座位。从今早起,那里就空无一人。

「是说她被停学的事吧?」

我兴致缺缺地回了一句,绫人却立刻凑上来说:「我是说她停学的原因啊」。

「关于她为什么会被停学,外面有传言说——她在做『爸爸活』哦」

「还有这种事吗?」

「怎么说呢,虽然女生间的传言可信度只有一半……但这事好像是真的。有人看到她和穿西装的男人一起出现在酒店街呢」

「真的假的……那个柴山竟然——」

柴山给人的印象向来是清纯且防备心很重。正因如此,她在班里男生中拥有极高的人气,甚至真有人向她告白过,结果被甩了。

而且,听说她拒绝的理由是「我有喜欢的人了」,相当认真。所以我一直单方面认定,她是那种会谈「正经的恋爱」的人。

……可是,她竟然在做爸爸活吗。

「真是不敢相信啊」

虽说大概率是造谣,但事实是,她的确因为某种原因受到了停学处分。

无风不起浪——又或者说,不管怎样,柴山或许被什么人记恨着,才会惹来这种谣言。

「你没从老师那儿听到什么详细内情吗?」

「啥?为什么我会知道?」

「你可是连哭闹的小孩听了都会闭嘴的『魔鬼风纪委员长大人』吧?」

听着绫人这带着几分讥讽的调侃,我心里稍微有些火大。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用那么拼命啦。反正大家都没干劲,随便搞搞就行』

胸口深处虽残留着一丝难以名状的骚动,但我却又奇妙地冷静了下来。

「凌吾?怎么了?」

绫人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抱歉,走神了。所以,什么事?」

「所以我是在问,关于柴山的事。你既然是风纪委员长,多少应该知道点什么吧?」

「……这跟风纪委员会没关系。我们可不会去干涉那种私人问题」

我淡淡地回绝后,绫人似乎也失去了兴趣,丢下一句「行吧」便离开了座位。

——真是无聊,我心想。

当然,我对异性也是有兴趣的,也有自己喜欢的女孩子。

所以,我并不是觉得所有的男女关系都很无聊。说到底,这只是一个程度的问题。「正经的恋爱」暂且不论,像是爸爸活啦、绫人这种海王啦、他那个婊子一般的女友啦,还有什么几岁经历初体验、拿经验人数来互相攀比的风气——

当恋爱被这种世俗的「性」所裹挟时,原本美好的事物,仿佛瞬间就变得肮脏不堪。

我并没有什么道德洁癖,但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把这些事摆到台面上高谈阔论。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这种无聊的八卦会被当成娱乐来大肆消费——

忽然,我再次将视线投向了柴山的课桌。

『凌吾同学,你在听什么?啊,那首歌我也喜欢!超棒的对吧!』

——曾经那样开朗地向我搭话的她,现在并不在座位上。

柴山现在在家里做什么呢。

虽然觉得不可能——

『呵呵♪都怪爸爸呢~』

『是是,是我的不好』

『不过,这个时间我爸妈都不在,我们可以一直呆到晚上哦♡』

『真是个坏孩子啊~一华』

『嘿嘿……那我们,去浴室一起洗澡吧,爸~爸~♡』

——不……不不不不,唯独柴山她,绝对不可能干那种事……

正当我的脑海角落擅自播放起这种最糟糕的脑内小剧场时——

「凌吾,抱歉!刚才的传闻,搞不好真的是造谣!」

绫人一边嚷嚷着一边跑了回来。

「然后啊,隔壁班的——哎,你脸红什么?」

「……没什么,只是知道是谣言后,我松了口气而已」

「哦?松口气还会脸红吗?你可真是奇怪啊」

唯独不想被你这家伙吐槽——我心里虽然这么想,但不得不承认,最近的我确实有些不正常。不知为何,像刚才那样突然陷入糟糕妄想的次数变多了。

大脑总是擅自播放那些子虚乌有的画面,每次都会随之陷入自我厌恶——即便这已经成了固定流程,却怎么也改不掉。

……真是的,我怎么老是妄想这些东西。难道是欲求不满吗?

动不动就往黄色方向猛打方向盘的妄想癖,真的是糟糕透顶。

最近意识总是容易被那边带偏,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而我,偏偏有一个无论如何都不想被她发现自己这副德行的对象——

† † †

「——阿凌!我们一起回家吧!」

「嗯,好……不过你不用去社团吗?」

「今天休息哦~!」

放学后,刚走出教室,就有人叫住了我。

靠在走廊墙边等我的人,是濑川美樱。她家就在我家附近,我们是认识了十多年的青梅竹马。

她轻盈地离开墙面,那及肩的短发随之微微晃动。从耳朵到下颌,再到脖颈的优美线条若隐若现。

还有那如往常般可爱的笑颜——简直完美无瑕。被她吸引目光的绝不只有我一个人,就连路过的男生们都会忍不住频频回头。

「怎么了吗?阿凌怎么在发呆?」

「啊,没什么……回去吧?」

「走吧!」

连身为青梅竹马的我,也不禁看呆了神。

美樱就是这样一个公认的完美美少女。

可爱、长得像某某女星、想和她交往——类似的赞美之词不绝于耳。她的容貌就是如此出众,更难得的是性格也极好。光是走在她身边,都能让人沉浸在一种微妙的优越感中。

——而这样的人,正是我暗恋的对象。

虽然心意还没能传达出去,但我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

我们闲聊着走出了玄关。

「太阳暖洋洋的,真舒服呀~啊,樱花在飘欸!」

美樱开心地「哇」了一声,天真无邪地张开双臂,在漫天飞舞的樱花中惬意地漫步。看着她,仿佛连我自己的心灵都得到了洗涤。

——美樱总是这样,开心地谈论着自己眼见的事物。

回想起来,我几乎没见过她心情不好的样子。就算有,她可能也不会在我和其他人面前表现出来吧。

「说起来,阿凌知道吗?」

「什么?」

「樱花的花语可是『纯洁』和『精神之美』哦」

我苦笑着回应道。

「这话我都听了一百万遍了。这是你名字『美樱』的由来对吧?」

「呵呵,居然让阿凌猜中了」

「还说什么猜中了,你明明每年春天都要说一遍好吗……」

「你看嘛,阿凌总给人一种忘掉了的感觉嘛」

常言道人如其名,而美樱也完完全全长成了符合那个花语形象的女孩。

虽说偶尔也会拿我寻开心,但其中绝无恶意。或许正因如此,每当她露出那带有恶作剧意味的微笑时,我的心总会隐隐躁动。现在也是一样。

我配合着美樱的步调,慢悠悠地走着。

眼前是她美丽的侧颜。「毕竟是青梅竹马,你早就看习惯了吧」绫人曾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但事实并非如此。倒不如说,美樱变得越来越漂亮,最近我甚至有些不敢直视她的脸了。

而一旦视线下移,她那丰满的胸部就会随步伐上下摇曳……啊,这可不好。

我慌忙将视线从美樱的胸部移开。

美樱本人其实相当在意自己的胸部大小。

她曾说过很讨厌上体育课时男生们投来的视线,以至于甚至连夏天都会穿着长袖——

『阿凌……你觉得胸部大的女孩子,怎么样?』

去年,当美樱本人直接找我商量这种事时,我着实慌了手脚。

那时候——我忍住了没喊出「最棒了!」。依稀记得我随便敷衍了一句「就那样吧」,装作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然而,毫无疑问的是,她现在的尺寸比那个时候又升级了。

目测有G……不,大概有H了吧。

据本人所说,『每年都会变大一个罩杯呢……』。

如果按照这个进度顺利发展下去,十年后搞不好会变成R罩杯。

虽然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总之,我想表达的是,美樱的胸部至今仍有着无限成长的潜能。

当然,我知道美樱很在意这件事,所以不能用那种眼光看她。道理我都懂,可视线就是会不受控制地被那对双峰吸引过去。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在心里反复默念一句话。

……我和绫人不一样,我和绫人不一样,我和绫人——

我就这样在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损友的脸,像念经一样一遍遍吟唱,拼命抵抗着自己的烦恼。

「这么说来——」

忽然,美樱转移了话题。

「阿凌,最近风纪委员会的活动怎么样了?」

「哎?最近呃~就,挺一般的吧?」

「老是这一句,真敷衍啊。一般一般的……我偶尔也想听听不一般的故事嘛」

「就算你这么说……」

……这下头疼了。

风纪委员会的活动简直无聊透顶。毕竟,我们实际上什么都没干。

最近也就是写了一张活动计划表。那种东西,只要改改正副委员长的名字,内容照抄去年的交上去就行了。反正也就是走个过场,根本没人在意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剩下的,也就是老师拜托我们去整理一下那间被当成杂物间的风纪委员会活动室了。虽然决定找个时间去搞,但至今还完全没动过手就是了——

「……确实是没发生什么不一般的事啊」

美樱苦笑着,轻轻歪了歪头说:「是嘛~」。

「辜负了你的期待,真是抱歉啊?其实真的没啥活动啦」

「真的吗?不过,既然难得当上了委员长,不如试着做点什么吧?」

「别了吧……毕竟是谁都不愿意干的差事,我只是没办法才接下来的」

「这样的话,阿凌很了不起哦」

美樱温柔地笑了笑。

那毫无防备又纯粹至极的笑容,让我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有吗?我哪里了不起了?」

「因为你接下了大家都不愿意做的事情呀」

「但那只是因为不这么做的话,事情就没法推进了……」

面对我毫无自信的回答,美樱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

「重要的是,阿凌你在那里做了些什么,又收获了些什么哦」

我的心猛地颤动了一下。仿佛迷雾被瞬间吹散,连视野都骤然明亮了起来。

不仅限于风纪委员会的事,美樱想传达给我的大概是:只要我肯努力,这无聊的日常、乃至未来的轨迹,都是可以改变的。

真的,美樱的话总是能如此推着我前进。

无论遇到什么,她都能积极地去面对,并将我引向正确的方向。

她就是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孩子,我仿佛再次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正因如此,我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那……我再稍微努力一下看看吧」

话音刚落,美樱开心地用力点了点头。

「嗯,就是这个气势!加油哦,阿凌!」

接着,她忽然仰头望向天空。

「既然阿凌要努力,那我也必须声援你才行呢。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就是这一句话,让压抑在心底的感情瞬间决堤。

「既然如此,美樱……请和我交———」

「对了!阿凌,陪我一下!」

「哎?!」

在这种绝佳的时机下向美樱告白成功——当然是不可能的事。

「有个想让我陪你去的地方」(译注:日语中的『付き合う』既有交往也有陪同的意思。)

想让我陪她去的地方吗……恐怕是那里吧。

我嘴角抽搐了一瞬,但马上切回了笑脸。

「啊,好啊。还是那里吧?」

「是的!就是经常去的那里哦!走吧走吧!」

美樱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在了前面。

我看着她的背影,挂着僵硬的笑容跟了上去。

† † †

「主啊……请您给予阿凌指引吧」

穿透彩绘玻璃的光芒,静静地洒在礼拜堂的地板上。

十字架伫立在沉默之中。跪倒在十字架前的美樱,甚至透出一股神圣的气息。

我学着她的样子跪下,摆出一个徒有其表的祈祷姿势。

「愿阿凌能通过风纪委员会的活动,看清世间的正义与非正义。愿阿凌能拥有选择正义的力量」

风纪委员会可不是什么英雄行动啊,我在心里暗暗吐槽。然而美樱的祈祷还在继续。

「如果他快要跌倒了,请轻轻地扶他一把。还有,阿凌的肠胃不好,请保佑他不要受凉。还有,请治好他健忘的毛病。还有如果可以的话,请顺便想想办法解决他早上起床时乱翘的头发。还有——」

……这后半段完全是我老妈附体了吧。而且这也要拜托上帝吗。

「最后就是~总之,就这样……请让他变得更好吧」

……太敷衍了吧。上帝也会很为难的好吗。

我一边对美樱的祈祷(?)疯狂吐槽,一边咽下了一声叹息。

——就在几年前,这所圣晓学园还是一所名为「圣晓女学院」的大小姐学校。

传闻是因为受到少子化浪潮的波及才改为男女共校,但真相究竟如何不得而知。

不过,即便改为男女共校,建校的精神和这座礼拜堂还是被保留了下来。

因此,这里算是教会学校体系。只是学校并不会强制信仰。实际上,绝大多数的学生和教职员工似乎都没有信仰。

甚至其中还混着关绫人这种自称「恋爱自由主义者」的海王人渣。

听说在某些国家,淫乱罪是要判死刑的,如果那家伙生在那种地方,被判一百次死刑都绰绰有余……他估计都能让耶稣开口说出「你小子没救了」这种话。

——至于美樱,她是在入学后才觉醒信仰的那一类。

当然,我并不觉得这是坏事。倒不如说,一个清纯可人的女孩子,心灵在信仰的洗涤下变得更加美丽,也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

只是——说实话,我不太应付得来这种庄严的氛围。

因为在这里,我那份想要传达心意、想要向她更靠近一步的感情,仿佛会被强行挤压到某个隐蔽的角落。产生这种念头的那一刻,就证明我对她的恋慕之心——或许变得稍微不那么纯粹了些。

「——阿门……呼」

美樱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静静地转向我。

「结束啦。我的祈祷怎么样?」

「简直就像修女一样呢。感觉我整个人都端正起来了,这下不努力不行了」

美樱「扑哧」地轻笑了一声。

「阿凌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她把两只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前,笑颜如花。

「因为上帝和我,都会一直注视着阿凌的哦!」

「谢、谢了啊……」

……说实话,我不怎么需要「上帝」。

「那么,我这就去风纪委员会活动室吧。看看能不能策划点什么」

「嗯!加油哦阿凌!我相信阿凌的努力一定会有回报的!」

† † †

离开礼拜堂与美樱告别后,我转身折返教学楼。

途中——我的视线无意间瞥见校舍的阴影处,有一对小情侣正依偎在一起。

在确认四下无人后,男生轻轻抚上女生的脸颊,随后两人静静地双唇相叠。吻了一次又一次……

……我说啊,你们不要光明正大地做这种事啊!

默默咽下心中的吐槽,我心中的恶魔忍不住「啧」了一声。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和美樱——

『哈啊,哈啊……阿凌,再多亲一下嘛~』

『不行了,快喘不上气了……而且,要是被人发现的话……』

『没关系,在这里绝对不会被人看到的』

『嗯,也是啊……』

『所以说……我们再多亲亲嘛~』

美樱的双唇落在了我的脖颈上。柔软、温热,带着些许湿润,还拉出了银丝。

然后,美樱慢条斯理地将手放在了校服的纽扣上。

『阿凌……我感觉好热,可以脱掉吗?』

美樱用妩媚的眼神抬眼望了过来,这使得我心跳骤然加速,慌张地环顾四周。

没等我同意,她已经解开了衬衫的纽扣。内衣的沟壑间,微微渗出汗珠的白皙肌肤若隐若现。

于是美樱抱住了我。

她满含羞涩地将身子依偎在了我身上,在我的耳边轻声呢喃。

『……我啊,其实是个很涩情的女孩子哦,只是阿凌不知道罢了』

随着一声轻笑,温热的吐息拂过耳畔,我的脊背一阵酥麻。

『所以拜托了……好想要阿凌的全部啊啊啊~~♡』

——呃呃呃,我在想什么呢?!

我用力甩去这让人恨不得捂住脸的羞耻妄想,加快了脚步。

这种充满桃色幻想的剧情,除非是在本子里,否则现实中怎么可能发生。只敢在脑海里扒光美樱的衣服,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不,但是。

如果我能拿出勇气——比如牵起她的手,或者再向她靠近一点,哪怕只是迈出一小步,这样的妄想有没有可能变为现实呢?

产生这个念头的瞬间,脑海里的美樱又开始发出甜腻娇嗔的声音——

『……阿凌,你平时总是在盯着我的胸部看对吧?』

『哎?!不、不是,你听我……』

『呵呵……想摸的话,可以哦。只要是阿凌的话,随时都可以♡』

——不行。再这样下去,我可真要拿重要的青梅竹马当幻想对象来施法了。

……这不完全就是个欲求不满的变态嘛。

我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冷静下来想想,我和美樱的距离之所以无法拉近,并不仅仅是因为我不想破坏现在的关系。

而是彼此的理想、思虑与顾忌产生了偏差,又在岁月中一点一点地堆积——或许正是这长年累月的偏差,才拉开了如今这般巨大的距离。

† † †

「——咦?冬月……」

推开那间名义上是风纪委员会活动室、实则是杂物间的门,只见副委员长冬月新凪正抱着一个纸箱站在那里。

「辛苦了……」

冬月维持着一贯的面无表情,淡淡地向我问候。

「辛苦了……你一个人在收拾吗?」

她微微颔首,将纸箱放在了架子的角落。

「佐和同学呢?」

「我嘛……怎么说呢,稍微有了点干劲」

「……干劲?」

「嗯。我想下个月在委员会办点什么活动,所以打算构思一下企划」

冬月呆呆地歪了歪头,但也没有深究的意思。

我回想起刚才美樱在背后推我一把的举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其实,是因为有人声援我,让我好好加油……」

「谁?」

「就……算是我的朋友吧,又或者说是青梅竹马?」

果然还是觉得有些害羞,我挠了挠后颈。

「啊,在构思企划之前,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不用」

这句话,仿佛让室内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几度。

「佐和同学做自己的事就好」

「哎……啊,好的」

冬月开始把架子上排列的旧文件夹装进纸箱里。

她这种冷淡的态度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也许她只是不习惯和别人一起做事吧——

……也是,事事都在意的话也没用。

我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按下了电源键。

因为是台老旧的电脑,开机需要一些时间。在此期间,我若无其事地打量起冬月干活的背影。

——比起美樱,我觉得冬月反倒更像个精致的人偶。

不带一丝光泽、垂直落下的长发。白皙剔透的肌肤。

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巴,那完美匀称的轮廓上,嵌着一双细长的眼眸。

身材出挑,性格认真——虽然和美樱是不同的类型,但毫无疑问也是个美少女。

可是,我却从未在学校里听到过关于冬月的传闻。

……看来,待人接物的态度和人气的确是成正比的。

我在心里擅自得出了这个结论。

——就在这时。

冬月为了拿什么东西蹲下了身。

然而,裙摆却挂在了架子上。

黑色的丝袜是长及大腿一半的款式,丝袜以上的绝对领域瞬间跃入眼帘。

下一秒,一条镶着黑色蕾丝边的内裤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空气中。细腻网眼两侧绑着的蝴蝶结,在空气中毫无防备地摇晃着。

「嗯……?!」

我慌忙移开视线,但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早已深深烙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刚刚那是什么?绑带内裤?还是半透明的!

那种款式,和冬月平时给人的印象完全八竿子打不着。不仅是那圆润的臀部曲线,就连透过布料隐约可见的沟壑,都清晰得令人血脉偾张——

「……佐和同学」

她静静地叫了我一声,这令我心脏猛地一缩。

此刻的我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动摇之中,但为了不被发现,我还是拼命故作镇定地掩饰着。

「哎……怎、怎么了?!」

「……我去趟教师办公室,再要几个纸箱」

「啊,嗯……啊,好……那你慢走~」

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冬月静静地站起身,径直走出了房间。

……太危险了。

话说回来——那个冬月,居然穿着那么大胆的款式。只能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忘了它吧。

我重新振作起精神,在文件夹里找到风纪委员会过去的活动记录,挨个翻阅起来。只要像这样让手头忙碌起来,关于那条黑色蕾丝的记忆总会慢慢淡化的——我是这么想的。

于是,我扫荡了这几年的活动记录,硬生生把风纪委员会到底干了些什么塞进了脑子里。

——过了一段时间后。

……怎么回事,冬月她拿个箱子要这么久吗。

我瞥了一眼时钟。快到下午六点了。

自从冬月离开,已经过了将近三十分钟。

只是去拿个纸箱而已,用得着这么久吗?还是说她在教师办公室顺便处理别的什么事了?

回过神来,染上黄昏色彩的风纪委员会活动室的地板上,已经被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就这么直接回家倒是很简单——但这样真的好吗。丢下一直独自留下来打扫的冬月一个人回家,总觉得有点说不过去。

「……再等等吧。回去的路上请她喝点什么好了」

——然后。

思考逐渐变得迟缓起来。睡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在冬月回来之前,稍微眯一会儿吧。

我在椅子上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双臂交叠趴在了桌子上。

明明只是打算稍微眯一下,意识却迅速坠入了黑暗深处——

† † †

——于是,时间回到了现在。

「……啥?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是说,趁佐和同学睡着的时候——我吻了你」

「你说接吻……在跟我开玩笑吗?!」

从午休时的教室,到放学后冬月这番接吻宣言。记忆终于串联上了……吗?

不,怎么想都串联不上吧?!

冷静下来想想,「我吻了你」这种话实在太过唐突。

对此我一头雾水,僵在了原地——

「……呵呵」

冬月在我的面前,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是一抹带着几分胜利者姿态的微笑。

「如果觉得我在骗人,不妨摸摸你自己的嘴唇」

我鬼使神差地照做,缓缓将手指贴上嘴唇。

低头一看,指尖沾染上了一抹娇艳的粉色,以及淡淡的水果甜香。

那股深深侵入嗅觉深处的余香,令我的记忆与欲望的边界变得模糊不清。

……没骗我啊?!

延迟袭来的异样感,无情地撩拨着我的神经。

「我都说了吧?」

冬月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反而静静地微笑着。

「你——你跟我开什么玩笑!」

有没有和她接吻这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但是——趁人睡着的时候擅自亲上来,这种完全无视他人意愿的行为也太扯了。

简直莫名奇妙,在困惑的同时,一股怒火也随之涌上心头。而且,光是看着冬月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我就更加火大。

然而,与我的愤怒截然相反,冬月反而向前迈出了一步。

「哎?」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领带就被猛地一拽。

回过神时,她的脸已经近在咫尺。近到连彼此的吐息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你觉得,我会开玩笑去吻一个人吗?」

低沉、冰冷的耳语。

她的眼睛,完全没有在笑。不仅如此,她的目光甚至透着一股骇人的压迫感。

那不容许半分玩笑的冰冷气息传来,令我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这种场面,有资格发火的应该只有我才对吧?

为什么我要承受这种毫无道理的怒火,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给我认真想想。我为什么要吻睡着的佐和同学」

……啥?这家伙在说什么胡话……

可是,如果她不是在开玩笑的话——那理由,我只能想到一个。

「……难道是因为,你喜欢我?」

冬月仅仅停顿了一拍,便爽快地松开了抓住我领带的手。

然而,就在下一秒——冬月用力推了一把我的胸口。

面对这始料未及的举动,我整个人向后仰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呃……唔,嗯啊……?!」

还没等我重新站稳,冬月便直接跨坐在了我的身上。

我彻底落入了她的掌控之中。从上往下俯视着我的那张脸上,渗透出一种远超恶作剧范畴的色气与支配欲。我想反抗的话随时都可以,但极度的混乱让我的大脑彻底宕机。

「你干什么——」

——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冬月的食指便轻轻按在了我的嘴唇上。

接着,她又将那根手指缓缓移动到自己的唇边,轻轻发出一声「嘘——」。

「现在可是放学时间。万一有人经过……要是被他们看到这一幕,真的好吗?」

「可……?!」

「要是被看到了的话……搞不好会传进那个总和你待在一起的女孩耳朵里哦?」

低沉且充满挑衅的嗓音。

冬月一边这样呢喃着,一边用指尖捏住领结,慢条斯理地从领口将其解开。

紧接着,冬月那白皙的手指又搭在了白衬衫的纽扣上。一颗、又一颗,随着纽扣被解开,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的是——

『阿凌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礼拜堂里,美樱如天使般纯粹无瑕的笑颜。

与之相比——眼前的这个女人,是恶魔吗?

冬月新凪脸上带着一抹妖冶而危险的微笑,就这样直勾勾地俯视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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