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探员与狼女（一）

　钢铁车头刺破夜雾，在万钧轰鸣中碾过大地。

　　轨道尽处，一座钢铁与黄铜铸就的锥形巨城正瘫坐在地，因岁月流逝而锈蚀，把身上零件掉的满地都是。

　　此时又叫北风一吹，更显得衰败。

　　铁心巨兽带来汽笛声，沿着“空压铁轨”一头撞向城市为它备好的巢穴。

　　这头狂烈奔腾中的野兽，乃是“斯蒂芬三型”蒸汽特快“虔诚信念号”，隶属于“帝都专线”。

　　它的外装甲板上缀满迥异于“行省列车线”的浮夸配饰，内部装潢就更加奢华气派：一等包厢配备金丝绒外衬沙发、“云胭城”织锦坐垫，深受各路商务人士的好评。

　　“主人！快醒醒！到站了！”

　　充满气阀与活塞碰撞之声的车厢里，突然响起妙龄少女略显尖锐的嗓音。

　　“主人！主人！”

　　名为菲比斯的小狼女，正扬起罩薄手套下的毛爪子，不停拍打摇晃着一睡不醒的威廉姆先生。

　　“我们得下车啦！快醒醒！！！”

　　窗外，最后一盏制动区警示灯闪过，站台区的橙色明光正透过玻璃，缓缓照进包厢。

　　奥晶辉火之下，她的毛发微微打卷，金黄中泛出银白。

　　绵软绒乎，像烘焙店里刚打好的奶油。

　　毛蓬蓬脸庞，衬起俊雅眉宇。

　　形状姣好的嘴唇，带着纳卡门宦淑人的清心玉映。

　　只可惜，那对翦水琥珀瞳间全无感情，干巴巴的，盐碱地般在炽阳下龟裂。

　　“啊……刀风啊……这到底是、嗯？露露？你怎么……”

　　感情枯涩的嗓音和绵软小肉球，外加楚楚可怜的眼梢。

　　威尔所订购的敲窗服务显然也跟人生一样充满矛盾。

　　这大大加重了他从噩梦中抽身时的撕裂感。

　　“主人！您终于醒了！属下妄言，您正在执行任务，万万不可松懈！唯守法尽职，才可免受罪孽的辖制和捆绑。您可是神之仆，请务必……”

　　“哦，好吧，是菲，没错……我他妈想什么呢……”

　　在绵绵不绝的说教声中，威尔眼前那个朦胧大毛球，正飞速变回记忆中的冷脸少女。

　　一谈到“上神”，菲比斯总会合十双爪以示虔诚，不仅语速变得飞快，枯窘声调里还隐约渗出狂热。

　　语调、眼神、手势、尾巴、耳朵……

　　75分！很好！还没变成殉道疯子！

　　威尔扫了眼藏在手心的便携式“虔诚度试纸”，又赶快把它塞回袖子。

　　“呼……太好了……”

　　感谢上神，又撑过一天。

　　看到自家护卫官还保有超过三成理智，青年长舒一口气，伸手接下她递来的茶呷了一口。

　　小狼女泡出的茶汤依旧完美无暇，味道不浓不淡，茶碟里一滴也没溅上。

　　“诶呀~您的体贴真是让鄙人倍感荣幸~菲比斯女士~”

　　既有茶喝，还不用被挂上火刑架，能拥有如此美妙的夜晚让威廉姆先生心情大好，调戏小顽固的兴致也瞬间被提了上来。

　　“哦！对了！不知是否有人跟您提过？今晚您的毛发格外油亮顺滑，动人极了！简直就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丽的狼娘！”

　　“承您谬赞，我的主人。属下是您的奴仆，身卑位贱，全赖您的公正与仁慈而活。”

　　一如以往，菲比斯拒绝接下主人的调笑，听闻威尔装乖，就立刻板起脸，正色回道。

　　“主人，既然您已经醒透，我就打票退房了。”

　　少女说着甩甩狼耳从座位中站起，快步走向那扇饰满造作花卉浅浮雕的黄铜自动门。

　　为了方便商务人士交账报销，“帝都专线”一等包厢内置微型差分机，可以自助打印发票凭证。

　　菲比斯寻到差分机操作台，掀开金丝笼护盖，将车票识别码输入键位板。

　　查尔斯·巴贝奇爵士的神奇发明收到指令，立刻开始运作，与机械运转的叮当声相伴，丝丝蒸汽从击锤和传动杆的缝隙中幽然渗出。

　　在等待发票打孔的空挡，威尔注意到自家小护卫官扫帚似的大尾巴正配合着噪音，有节奏地发出轻颤，耳廓下缘更是粉扑扑的直往外冒热气。

　　臭丫头，果然是害羞了。

　　青年挑高嘴角，又偷偷拿出试纸减掉两分。

　　“上神赐福！尊敬的顾客，感谢您的乘坐，帝国铁道部祝您出入平安！”

　　随着严重失真的男性提示音响起，那台半人高的黄铜机械终于停止震动，黄铜自动门也应声打开。

　　“主人——”

　　少女取下机器吐出的打孔卡片，转身咔哒两声并拢脚跟，面无表情立在门边，一手扶着那个装满两人生活用品的巨大行李箱，另一只则抬手摆出“请”的姿势——当然，也没忘压下耳朵，把赤红的内耳藏进蓬松卷发里。

　　完美的侍从，专业又高效，这便是菲比斯一直以来苦心经营的形象。

　　社安部“护卫武官”制服紧裹身周，版型端正，上衣下裤一套纯黑，遮住了本就不算饱满的身体曲线。

　　平坦内敛的胸脯处——以狼女的标准来说，确实是这样——挂有巫术杖盾徽，领口也别着赤红三螺旋小纹章。

　　这身制服明显是为人类设计，套在狼人身上十分别扭。

　　尤其是拖在身后的大尾巴，只能从风琴褶中勉强通过，看着就相当难受。

　　但菲比斯还是按照规章，连带干练短发和圣教徽记一道，毫不懈怠地把形象打理整齐。

　　“诶呀，菲，别炸毛儿嘛～”

　　与侍从的严谨踏实相反，被唤作“主子”的青年根本没穿制服。

　　他头顶软呢帽、脚蹬简式皮鞋、将一件藏蓝色旧风衣随意披在身上。

　　那对火蜥皮手套倒是保养的不错，手背处用魔镴钉嵌出羽毛状“圣律七音魔符”，远看还挺上档次。

　　当然也只能远看。

　　威廉姆先生不光穿搭寒酸，甚至连站姿都有些街痞气，浑身中年失业大叔才会散发出的悠哉懒散。

　　再加上坚硬的手指、以及自右眼贯穿脸颊的骇人伤疤，活脱脱一个给人看场子的流氓打手。

　　“一弄就发脾气，小心皱纹消不掉喽~~~”

　　唯独银灰眼眸像只无辜小耗子，闪着人畜无害的光。

　　这位一看就很不可靠的问题家长嘴里拐着怪调，俯身往少女毛茸茸、软乎乎，任谁见了都会直呼：好可爱哦~~的圆脸蛋上轻轻揉了一把。

　　他身形高大，厚实的肩膀加上健壮双臂，跟菲比斯站在一起，更衬得少女袅娜瘦俏。

　　“呜咕！呜咕呜咕呜——”

　　“来~让哥哥帮你舒展一下眉头~~~”

　　“呜咕呜咕——主银！吾们得下侧——染后——”

　　“瞧瞧，眉心儿都凹进山谷里了！”

　　威尔越揉越起劲，直到把那寒冽脸颊上的严肃劲头勉强抹掉三分，才丢开小狼女的腮帮子，再次自顾自行动起来。

　　“好了！我的好姑娘！今晚给你放小假！可怜的老威廉姆要出去快活喽！还不快给哥哥笑一个做饯别礼？”

　　“诶？主人？那任务……”

　　“再墨迹就丢下你了哦！”

　　眼看主子摆出“就这么定了”的架势向出站口走去，菲比斯刚被揉开的眉心立刻又挤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