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是秘密之月
冬天是秘密之月
☆
「哎!」
我两只手肘支在打开的窗框上,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外面,冬雨一直下个不停。也不晓得这是第几天了。
双手托着的脸颊,感觉有些发热,手指和鼻尖却冷得像是被人揪掉似地。其实打开窗子很冷,但比起寒冷我更觉得懊恼而不想关窗。
这场雨真的讨厌死了。
它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连瞄一眼不准的气象预报的力气都没有。
「哎!」
这是我第几次的叹息了。
「玛丽小姐,你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我当场吓得跳了起来。头差一点就撞到窗户。不,或许有点擦撞到。
「兹克兹克!」
穿着雨衣的兹克兹克就站在窗外。真是攻其不备,杀人一个措手不及。不过,他跑来我家院子前到底要干啥?
「我捡到一个东西。我想是玛丽小姐的。」
兹克兹克把一个白色的物品拿给我看。
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他手上的东西。不过,它怎么看都像是一块白色的脱脂棉。
「那是什么?」
我不记得自己掉过那种东西。而且,与其说它是人家掉的,还不如说是被人丢掉还来得正确些吧。而且,我认为那个烂烂的脱脂棉也不能用了。
「我想这是叹息。」
又是一句出人意料的话。
我用怀疑的眼光瞪着神色一本正经地回答的兹克兹克。无论如何,把脱脂棉硬说成是叹息,未免太夸张了。
「那是谁的啊……」
「不是玛丽小姐的吗?」
兹克兹克反问我。
「我没有掉脱脂棉哦。」
「不是脱脂棉,是叹息!」
兹克兹克有些困扰地说。如果觉得困扰,那你就不要拿这种东西来烦人家。
我的确叹过气,可不记得吐过脱脂棉。
「你还是爱讲一些非科学的事……叹息是不可能抓在手上的。」
「可是,它现在就抓在我手上啊。」
兹克兹克用指尖摇了摇白色的脱脂棉。雨滴即往左右飞溅。啊,不要喷到我!
「那是脱脂棉!」
我用强调的语气对坚持到底的兹克兹克说。
所谓「脱脂棉」,就是「棉花」,并不会使人联想到洁丝家的棉絮。那个绝对是脱脂棉。应该是。我觉得是。不会错吧。是就好了……
不好,越来越没信心了。
「对了,你干嘛下雨天在外面溜达?」
不赶快换个话题,就赢不了他了。
「因为今天雨下得特别沉重,所以就出来瞧瞧啰。玛丽小姐,你打开窗子在眺望什么吗?」
「下雨哪儿都不能去,无聊死了。连跟朋友去逛街、看街头的圣诞装饰都提不起劲。」
「啊,原来是这样。」
兹克兹克拍了一下手,终于明白了。
「你能明白吗?一个因为下雨而被关在家里的年轻少女的心情。」
「不,是因为雨太沉重了。」
我太笨了,竟然会期待他能了解。
「雨一定是蕴藏了大家的这种想法。所以,沉重的雨才下个不停。可是,埋怨下雨,天空也不会放晴。」
「那种事我懂。」
就跟求雨而不下雨一样,埋怨下雨,雨也不会停歇。不过,现在做个扫晴娘还来得及吗?
「我并不是讨厌雨,只是讨厌下雨而不能到外面玩。」
「那么,雨也会知道你的心情哦。说出来,心情会比较轻松。这个嘛,我们出去把你的心声传达给雨知道。」
兹克兹克捏紧脱脂棉。挤出来的水分,像个小瀑布似地落到地面。兹克兹克将脱脂棉充分沥干水分后,顺势地由下往上抛出去。被扔出去的脱脂棉,便消失在雨中。
「你把脱脂棉丢了?」
「是叹息!」
兹克兹克修正道。
「为了不让大家的『心声』变成『负担』,所以要让雨知道原因。可以看到沉重的雨煞时变轻的那一刹那哦。」
兹克兹克留下这几句话,就回到隔壁去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是不是被摆了一道?
不过,稍后可以看到如兹克兹克所言的景象,或许很幸运。
沉重的雨变轻的瞬间。一滴变成一点时……那个白色的衣装就是包裹着自己的叹息的东西吗?
隔天早晨,兹克兹克在白色的大地上留下点点足迹,并拖着雪撬,「咚咚」地敲着我房间的窗子。
「玛丽小姐,我们出去玩吧!」
喂,又不是小朋友来呼朋引伴,这种出现方式未免太逊了。
「等等我!」
我急忙脱下睡衣,虽然有点发抖,还是换上厚重的衣服。一夕之间风景完全改观的庭院,因新雪而闪耀着银白色的光辉。这是个打雪仗的好天气。
「久等了!」
「来,请坐。」
围着围巾、穿着大衣的兹克兹克,拉着我所乘坐的雪撬,开始往河堤的方向跑。
「很好,兹克兹克,快走!」
我趁机催促着活像个拉雪撬的雪撬犬的兹克兹克快点走。
这么早就把雪撬拿出来,真不愧是兹克兹克啊!
于是,我们便急驶于几乎尚未被人践踏过的雪道上,留下了雪撬的痕迹。
昨天之前的郁闷心情,不可思议地一扫而空。总之,这是今年初次降下的瑞雪,而且积得很厚。不好好地享受一下,怎么行!
不过,或许闹得太过火了。
好不容易到达了河堤,兹克兹克就精疲力尽。嘿,让他跑了这么大段路,也难怪会这样。不过,我还没有觉得很满意哦。好玩的还在后头呢!
我从后面牢牢地抓住瘫在我坐的雪撬前的兹克兹克,开始踢着雪走上河堤。
「等、等一下,玛丽小姐……啊!」
「呀喝!」
一口气从河堤上滑下来。
「喝、喝~~」
我不管兹克兹克的鬼吼鬼叫,将重心稍微倾向一边。雪撬就转弯煞住。不过,由于兹克兹克来不及反应,雪撬在停止之前翻了过来。嘿,这样也很好玩哦。
「兹克兹克,你这样不行耶。」
「随你怎么说,如果我们以这个路线滑下去,最后会掉到河里。」
没那么严重吧。
「我们过去一点,到那边去吧。河边有运动场,那里才安全。」
「既然如此,我们就过去吧。」
我抓着兹克兹克的手开始跑起来。
河堤上的道路,有漂亮的樱花路树。我们从中间穿过去,就看到一个很适合玩雪撬的斜坡。
滑下来,又爬上去。滚来滚去,笑来笑去。滑下去……
兹克兹克被我折腾来折腾去的模样,很好笑。
「哈哈,好好玩哦!」
「感觉好像把十年份的雪地游戏都玩完了。」
兹克兹克气喘吁吁地说。不过,他好像也玩得很开心的样子。嗯,就这么办。
「休息一下吧?」
「好啊。」
我靠在樱花树上,同意地说。
感觉自己脸颊发烫,身体很热。并且,心里暖呼呼的。
「好像变成春天了耶!虽然现在还是冬天。可是,我觉得已经是春天了。喂,你也是这么想吧?」
我把拿下来的红色围巾挂在樱花的枝条上,若无其事地说。
「你精神很好耶。」
「哪有。嘿,休息结束!」
「等、等一下……」
瘫坐在地上的兹克兹克,被我用力一推,就东倒西歪地滑下斜坡。
「至少要给我雪~~撬!」
由于今天玩得太疯了,兹克兹克叫我帮他按摩了好几天。他似乎太勉强自己,腰和脚很痛的样子。
「你老了哦!」
「才不是,是玛丽小姐精力太旺盛了。噢!」
兹克兹克趴在床上让我踩他的背,不时发出小小的呻吟声。
尽管如此,自从那天以来,很奇怪地温暖的气候一直持续着。好像春天真的来了。
「天气碰到玛丽小姐的活力也会吃不消啊……唔!」
「对啊,一定是托我的福。」
我踩着兹克兹克的背,不知何故挺起胸膛。觉得有点自豪,又好像不是。哎,算了。
就在这样的某一天,有一个小事件在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
河边的樱花路树同时开花了。
「太稀奇了!樱花居然会在年终开花。」
我一面喝着兹克兹克泡给我的、一个叫做「樱汤」的珍贵饮料,一面侧着头寻思。我从来没看过樱花会在这段时期开花。
「对啊!真的很稀奇。」
兹克兹克也同意我的话,但总觉得怪怪的。兹克兹克是不是又暗地里动了什么手脚?
「兹克兹克,你会魔法吗?」
「怎么可能!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樱花误以为春天已经来了。」
那是什么事呢?
「这几天,气候温暖得像春天一样。所以,樱花才会搞错吧。」
嗯,听起来有点刺耳耶。开玩笑地说这几天温暖的气候是自己带来的人──是我。而在樱花树前呐喊春天来临的人──也是我。
哎,如果这样樱花就会在冬天开花,未免太离谱了。
「不管怎样,现在樱花全开完了,那它就不会在我最爱的春天开花了。」
那可不妙!每年最令人期待的樱花祭或许就会被取消了。
「那么,要不要跟医生商量一下?」
「医生?」
嘿,为什么这时候需要医生?不由得感觉有一股寒风通过我们之间。兹克兹克是不是又误解或做了什么?
当天傍晚时分左右,兹克兹克所谓的「医生」来了。
不过,那个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医生。反而比较像园艺师。啊,既然是要替樱花树诊断,请园艺师来比较对吧。
「这是亚波利斯特的古利卡斯先生。」
兹克兹克介绍着。对方看起来四、五十岁,感觉是个性情温和的叔叔。
亚波利斯特,似乎是一位医树的医生。
总之,我们和古利卡斯先生一起去看樱花路树。
「哦,这的确很少见。」
古利卡斯先生看到这些盛开的樱花也有点诧异的样子。
「我来检查一下。」
古利卡斯先生说着,把听诊器拿出来放在樱花树的树干上。
「可是,为什么要用听诊器呢?樱花是植物,既没有心脏也没有肺,甚至没有血液流动,不是吗?」
「不,小姐。这些树和我们并没有多大的不同。喏,你听听看。」
古利卡斯先生把听诊器递给我,我也依样画葫芦地把它放在树干上。
该怎么说呢?里面有条河流。不,树干中好像有一个精力充沛、逆流而上的倒立瀑布……原来如此,树木中有水在流动啊。不过,它的声音听起来竟是这样。
「是不是精力很充沛的样子呀?大概是樱花树误以为春天来了。这阵子不是一下子冷得要命,一下子热得要命吗?」
这就有线索了。
「是,没错。」
不晓得兹克兹克什么时候准备的?他把一张这几天整理的气温变化表递给古利卡斯先生。大概是把气象预报或是把什么汇整起来的表格吧。
「嗯,原来是这么回事。」
古利卡斯先生好像知道原因了。
「通常这种程度的气温变化并不会引起植物过早开花。这里的樱花似乎很想开花而焦急地想早点绽放吧。它们好像相当喜欢人类。知道自己开花可以带给人们欢笑。甚至认为早点开花,让春天快些到来,可以让人们欢欣鼓舞吧。」
嗯,医生怎么说得好像樱花树比人类还要像人类的样子……的确,樱花树盛开的话,或许人们就会狂欢庆祝,但我觉得事情应有先后。明天就是圣诞夜,紧接着是新年的倒数计时。而这个城镇的樱花祭是在那之后的很久以后。
如果要举行樱花祭,就要按部就班的来,必须先享受冬天的乐趣之后才行。否则,那种喜悦的心情,就不会在春天爆发出来。
我轻轻地敲了敲樱花树,说:「就是这么回事,请你们谅解。」
「嘿,也不用那么担心啦。今天这么冷,樱花也发现自己太早开花了。或许会少开点花,在春天来临前又能重新准备好吧。而且,我会给它们打一点营养剂。」
古利卡斯先生把装着他所声称的营养剂的安瓿取出来,依次地刺在樱花树上。那好像是一种注射物。虽然事不关己,而且对象是樱花树,我的手臂还是觉得有些刺痛。
「那么,这样就没问题了。」
当晚霞染红了天空,古利卡斯先生就离去了。对了!医疗费是兹克兹克付的吗?不清楚。
「呀,起风了,着凉可就不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兹克兹克催促着我,这时也真的刮起了风。不,或许应该说是突然起风吧。
「啊!」
风太强劲了,我不由得紧紧抓住兹克兹克,以免被风吹走。
当我再度睁开双眼时,看到樱花被风吹走了。所有的樱花一齐随风飘散,形成一股淡红色的旋风在空中飞舞着。
「樱花……」
我只能目瞪口呆地望着随风飞舞、仿佛融解在夕阳中而消逝不见的樱花。
「一下子又回到冬天了。不过,只有这样而已。没关系,我们还会再见到樱花的。」
兹克兹克催促着。我一直凝视着突然变得寂寥的河堤上的樱花路树。是啊,无论自己有多在意,也莫可奈何。总觉得最后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既然如此……
「加油,等春天到了,你们还会再开花的。」
我敲了敲樱花树。
那天夜里,又下起雪来。
冬天本来就会下雪。
不过,那天晚上下的雪却很不可思议,是淡红色的。有点暖暖的、蕴含着春天气息的雪。
带着樱花瓣的淡红色的雪花,不断地下着。积雪使得迎接圣诞节的这个城镇充满了温馨的气氛。
☆
「呼,进行得很不顺利耶。氧气,氧气!」
兹克兹克又发现一个奇怪的游戏。我们现在玩的是所谓「吹画」的游戏。这原本是绘画的技巧之一,但对我们来说,不过是许多游戏中的一个而已。
首先,在画纸上滴一些绘画颜料,然后把它吹成树木之类的形状。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小的生物在画纸上奔驰一样,颜料一下子就向前延伸开来。
虽然满好玩的,但不知不觉地就变成了以体力决胜负的游戏,实在搞不懂。
「那么,试试流墨画的方法好了。」
「那是什么?」
我丢下玩到一半的吹画,和兹克兹克一起到厨房去。
这个游戏是──把绘画颜料和油交互滴到盛满水的脸盆中,弄成大理石的花纹。一吹气,就会随之形成复杂的花纹。然后,再把它掬到画纸上。嗯,这对我们来说只是一种游戏,用轻松的心情来做就可以了。谈不上什么艺术。
「嗯,很不可思议的花纹耶。好像一个生物一样。」
我看着偶然形成的花纹,嘟哝着。如果刚刚的吹画是植物的成长,那么这次则是微生物的繁殖。
不过,最后还是要不停地吹气。
感觉这么吹下去,好像会给死气沉沉的画纸带来生命的样子。
「你知道吗?东洋有个传说,所有的事物都是有生命的。」
「那是……」
这个状况有点不妙。他突然这么说,有何用意?
说起来,自己不是有时候会以为兹克兹克家的东西是有生命的吗?我才转移一下视线,物品的位置就改变了,有时候还会突然变换颜色和花纹,甚至我想要的东西会莫名其妙地滚到自己脚下……啊,或许也有点恐怖的感觉。
「这么说来,这也是……」
以前也有变成电话的情形,我用手指碰了碰茶壶看看。
「是啊。如果它自己会冒出红茶,那就太棒了。」
嘿,我只是认为它不知不觉地会改变内容物,倒是没想过它自己会动起来。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那才真的是奇观。
又不是「美女与野兽」的电影,如果餐具都是活的,就不能喝红茶了。可是,跟餐具跳舞也有点离谱。
兹克兹克看到我那个样子,开始小声偷笑。到底哪里好笑?
「玛丽小姐!」
兹克兹克不知从哪里拿来一面小镜子,对着我照。尽管如此,他每次到底是从哪里拿出那么多东西的?
兹克兹克碰了碰自己的鼻尖。
「啊!」
镜中的我,鼻尖沾到颜料了。大概是在做吹画或流墨画时太专心了,所以鼻尖才沾到颜料。
「讨厌!」
我用手背使劲地擦,结果颜料跑到鼻孔里。我不想再让兹克兹克取笑,所以急忙地去用肥皂洗脸。
「我在客厅等你哦。」
我痛快地洗着脸,感觉兹克兹克好像在我背后转来转去的样子。他不是回到客厅了吗,干嘛在那儿走来走去?
颜料总算洗掉后,我回到客厅,用摆在那儿的穿衣镜照照自己的模样,确认一下。嗯,颜料洗干净了。
桌上准备了饼干和热茶。难道他在我洗脸时,偷偷地准备了这些点心?
而且,桌上整理得很干净。刚刚明明弄得乱七八糟的说。整理桌子和准备茶点,都是他一个人迅速做好的吗?
我觉得很讶异,看了看四周,发现一件更奇怪的事。
为了不让吹画粘在一起,吹画是摆在地板上,而其中的一张居然变成很漂亮的几何学花纹。这是兹克兹克什么时候描绘的?不,刚才他画的画,应该和我的不分上下。看起来就像蚯蚓爬过的痕迹的作品。而且,他也不可能同时整理桌子、准备茶点和重新作画。如果是这样,到底哪一样是他做的?
我假装沉思,突然往后一看。
发现有人通过厨房。
是以前被我发现好几次,而且总是被她逃掉的女仆。
我飞快地跑进厨房,但已不见她的踪影。
「怎么了?」
兹克兹克一脸讶异地对我说。又想敷衍我了。
「真是的!这样好像『怪女仆居住的房子』。」
我回到桌子旁,压抑着怒火,便往椅子上一坐。
「哎呀,那样听起来一点儿都不像恐怖电影啊!」
问题不在那里!
「为什么希儿姬精灵会住在这里?」
「嗯,大概是我对这栋房子太有爱心了,所以房子也有灵魂。」
嘿,只花了几天就盖起来的怪房子,竟然会有精灵女仆……一切都只因兹克兹克的爱心?这个理由未免太牵强了。
「一定是房子本身是有生命的。」
我想……不会吧。
「哎呀,即使你不认同也……」
「兹克兹克,你不觉得这样很怪吗?」
这一点最可疑了。
「嗯,偶尔她还会泡个茶什么的。还满方便的,这样也不错啊。」
哎,这样也好吗?
「你还真受得了这么不可思议的事啊!」
「你讨厌不可思议的事吗?」
唔,被人当面这么问,实在很难回答。
「那我就揭发七个怪现象给你看。」
「哎呀,没有七个啦。而且,被揭发太多秘密也很伤脑筋耶!」
我可不接受那种意见。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揭穿兹克兹克的真面目。
「可是,被人暗地里偷偷观察,心情也不会太好吧。简直像被人监视一样。」
而且,不知道对方是谁,感觉更糟。
「说的也是。这个世界总是会有人的视线。我来到这里,也亲身感受到了。当然,有奇怪的目光,也有温暖的视线,不是吗?我认为我们是无法避开这一切的。」
「哎,你说的也没错啦。」
不过,不去理会女仆,这样好吗?
「人或许都是在不知不觉间被谁守护着。即使是玛丽小姐,难道没有注视着谁吗?」
兹克兹克说着,凝视着我。
他笑嘻嘻的目光,让人有点难为情。
我有点受不了,所以别开视线。
感觉好像又被骗了。
「不过,我认为有兴趣是件好事。你感兴趣的东西,它也会对你有兴趣。或许这栋房子也是如此。」
好像有点开心,又好像不对……
兹克兹克大概觉得哄我哄得很顺利,整理好茶具,就端到厨房去了。
我一个人留在那儿,心里还是很不愉快。
女仆到底是什么人?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我趴在桌上沉思时,又感到一个视线。
我偷偷瞄了一下四周。有了!女仆正从里面的房间偷窥我。
我倏地起身。
她逃走了!
我小心地追在她后头,并没有让兹克兹克发现。
兹克兹克家里,到底有什么机关?我追着女仆通过后面的房间,就看到一个短廊和阶梯。女仆下了楼梯逃到下面去了。这里有地下室吗?在微暗走廊的左边,有好几个并排的门。好像有和很多小房间。这里一定是堆放兹克兹克拿出怪东西的仓库或什么的地方吧。难道上次院子里的洞穴是凿穿地下室的天花板?
尽管如此,兹克兹克的房子比我想像的还要大。这样,就很难知道他在地下室举行什么奇怪的仪式了。
「你要逃到哪里去啊?请你出来。」
我试着呼唤女仆,但没有回应。不仅如此,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她又跑上楼梯。她什么时候越过我绕到后面的?
「等等!」
我急忙跑上楼梯。心想她跑到哪儿去了,四下望了望。
看到了后门。
有了!
我看到一间门半掩半开的房间。
她就从门后偷窥我。
又看到有楼梯通到地下室。
我正要跑下去,结果跌了一跤。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无踪了。
我转头望了一眼客厅。
她果然还在。
感觉她好像无处不在的样子。这样,就像完全不存在一样。绝对追不上,不是吗?
难道女仆的身影真的是这栋房子的一部分?如果是这样,自己还有必要去追她吗?或许她就一直在我眼前。
既然如此,大方承认不就好了吗?
我回到客厅,大大地深呼吸,让心情冷静下来。
「请出来!」
「是的。玛丽小姐,你有什么事吗?」
兹克兹克刚好从厨房回来,代替女仆回答。
「不是在叫你啦。」
疲累的我一坐下来,便趴在桌上。
「嗯,玛丽小姐,你是不是累了?」
坐在我前面的兹克兹克,担心地问。不过,一看就知道吧。啊,你没发现我和女仆在玩「你追我跑」的游戏吗?不晓得你是真担心还是故意装蒜……
最后还是搞不懂。我看了一眼穿衣镜。
镜中映着端着茶具的女仆身影。不过,她好像只存在镜子里一样。
「算了。我认输了,随你便!」
我投降了。再追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无论怎么否定也是白费力气。即使不知道对方有什么理由,反正她在这里。这样就够了。
镜中的女仆抱歉地深深一鞠躬。她手上的茶具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一定是自己承认这一点,所以才能清楚地看见她。不知道这是否叫做东西都具有生命?
「真是的。兹克兹克,你家的房子太匪夷所思了。」
我转身面向兹克兹克,桌上不知什么时候摆上了茶具。我又看了一眼镜子,女仆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当然啰。而且,这是栋很棒的房子。」
兹克兹克笑嘻嘻地说,不晓得他知不知道我被女仆搞得鸡飞狗跳?
「嗯,是啊。我也喜欢兹克兹克身边的事物。」
我又瞄了一眼奇怪的摆饰。
「谢谢。」
我向不知藏在何处的女仆道谢,就毫不客气地品尝热呼呼的红茶。
☆
「那么,我要回去了。」
夜色也很暗了,我便向兹克兹克告别。
「嗯,晚安。玛丽小姐,祝你有个好梦。」
兹克兹克简单地送我出去后,就关上大门离开客厅。我则穿过庭院走到自己的地盘。
一如往常,一天就这么结束了。这时我如此想着。
当我开门要进入家里时,发现有一辆车子停在兹克兹克家前面。
感觉自己好像很久以前看过那辆车子。
有一个女人从车子里出来。啊!她就是以前把海塞尔纳兹接走的女人。可是,她为什么又来了呢?难道海塞尔纳兹又回来了吗?
我决定不进家门,转身便往兹克兹克家走去。
不过,兹克兹克早我一步从家里出来。那女人行了个礼,就要回到车上。这种时间,他们到底要去哪里?
「兹克兹克,等一下!」
我急忙叫住兹克兹克,他则一脸非常惊讶地望着我。
「玛丽小姐,你到底怎么了?」
「嗯,我看到她,以为海塞尔纳兹或许回来了……」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兹克兹克听了我的话,好像明白了。可是,不晓得他在思考什么。
「时间已经约好了。有事的话,可以在车上讲。」
女人边看手表边催促着兹克兹克。
他们好像必须在约定的时间到哪里去的样子。是要在车站或什么地方接海塞尔纳兹吗?如果是的话,我也要去。
「你好像很赶时间,一起坐吧!」
我把兹克兹克往里面推,机警地坐在他旁边。
「啊,不,那个……唔。」
兹克兹克才刚开口,身子就往后一仰。因为车子发动时,他略微弯了腰。
「真拿你没辄!哎,算了。」
兹克兹克说完,就默默地思考着什么。事情演变成这样,不好意思再打扰他。所以,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我决定保持缄默。
车子一直开到郊区,在河川附近的一块空地上停了下来。
为什么来这种地方?这里既不是港口,更不是停车场。只是单纯约定碰面的地方吗?
「嘿,到了。下车吧。」
女人催促着,我和兹克兹克就下了车。
夜晚的河滩没有一个人影,有点凉飕飕的。
「喂,兹克兹克……」
我有点不安,正想问接下来会怎么样时,兹克兹克却指着天空说:
「来了!」
天空到底有什么东西会来?
我抬头望着天空,什么也看不到。
嗯,今天天气很晴朗,却看不到什么星星。不过,好像有一小片乌云浮在空中。
正当我这么觉得时,那片乌云却逐渐地越变越大。感觉好像要靠近我们一样。
仔细一瞧,那个并不是乌云。而是一个细长的、流线型的什么东西。难不成是UFO?
「兹克兹克,那是什么?」
「青色风船社的蓝风号。」
兹克兹克告诉我时,我也看清楚了它的样子。它是一艘巨大的飞艇。
「好厉害!」
那艘飞艇无声无息地在我们面前着陆。漆成夜色的气球部分,有一个像船形的吊箱。
尽管如此,那艘飞艇近看,出人意料地庞大。这么巨大的飞艇飞来这里,应该会造成轰动啊!不过,在着陆之前,非但完全看不到飞艇,它还能悄悄地在郊区降落,难道这是秘密飞艇吗?
「久等了!请问要搭乘吗?」
带我们到这里的那个女人──机舱员,一确认飞艇上的扶梯牢牢地降到地面后,就问兹克兹克。
「这个嘛,玛丽小姐……」
兹克兹克望了我一眼,想获得我的同意。
「要不要到里面参观?」
「当然!」
我立即回答。这种机会或许不会再有了。不过,我从刚刚就感到一股不可言喻的不安,到底是什么?为了确认这种感觉,所以要坐这艘飞艇。
「可以吗?」
机舱员的表情有点讶异。这时,她随身携带的手机响起一阵像风琴的声音。
「是。是……好的。」
机舱员和来电者交谈几句后,她对我的态度就完全不一样了。
「请进!船长已经许可了。可以让你来参观。不过,不能长时间停留在这里,所以你们上船后,就要立刻起飞。等你们参观完,再飞回这里。」
机舱员说明完后,我们就走上飞艇。
一进入有点怀旧的船舱内,扶梯随即收上来,飞艇就驶离地面。
很不可思议地,飞艇完全没有发出引擎之类的声音。通常这种飞艇都是靠推进器发动的。和夜空融为一体的船体,是一艘具有完美隐形技术的飞艇。
由于我们并不是正式的乘客,所以并没有分配客房给我们。而是特别让我们进入飞艇的驾驶室。
只有紧急照明的微暗的驾驶室,许多仪表发出像照明装饰的灯光,看起来很漂亮。仿佛与外面的星空没有隔阂似地。与其说我们是在飞艇里,还不如说我们两人好像飘浮在夜空中一样。
「欢迎光临蓝风号!」
穿着整齐蓝色制服的船长,开朗地迎接我们。
「难得你们大驾光临,我们就绕行这个夜晚的城镇一圈,不知意下如何?托克托伊克的朋友也是第一次从天空俯视自己居住的地方吧。」
于是,游览飞行开始了。
我和兹克兹克一起站在窗边,遥望着地面。
正如船长所言,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从这么高的地方观看自己所居住的城镇。没想到底下是一片万家灯火,看了让人很感动。不过,那些灯光并不是杂乱无章地凑在一起,而是恰如其分、温馨地聚在一块。
这个夜景,是我完全不熟悉的、城镇的另一个风貌。
「你看,我家在那里!」
我发现我家了,便指着地面上的房子大叫。
妈妈应该还没睡,所以我家做为这个城镇的明灯之一,也是担负着重要的任务。从高处望下去,它好像一个庭园盆景的玩具房子,满可爱的。
与此相比,兹克兹克家乌漆抹黑的,只能看到一个影子。
平常院子里都会开着备用的小灯,为什么今夜全都关掉了?看起来好像连个鬼影都没有的空屋一样。但事实上,有人看着房子,感觉很诡异。
一股不安的感觉又向我袭来。
「我们回去时,要不要喝杯茶?我想归途应该满冷的。」
我想跟兹克兹克先约好。不过,他没有立即回答。
「那个或许有点困难。」
船长代替兹克兹克回答。不过,那是什么意思?
「你没跟她说吗?我还以为她是来送行的。」
机舱员神色有些不妙地说。
「你不是来电说,又要到哪里去了,我们才变更航线来迎接你的……」
「等一下,兹克兹克,你要去哪里吗?」
不安变成了确定,我质问兹克兹克。
兹克兹克似乎打算离开这个城镇出去旅行,或者搬家的样子。
尽管如此,是谁跟这家旅行社联络的?是兹克兹克还是乘坐这艘飞艇行动的海塞尔纳兹?又或者是包揽各种杂事的女仆?
为什么兹克兹克要搬家?
因为,海塞尔纳兹邀请他吗?
因为,别人发现我们放了沙耶娜吗?
因为,庭院挖了个大洞吗?
或者,是因为我说要揭穿他的真面目而在他家到处打探吗?
因为,我在探寻兹克兹克心中那块非兹克兹克的一部分吗?
我就不行吗?
啊,我什么都搞不懂了!
其实,兹克兹克是谁,都不要紧。兹克兹克就是兹克兹克!他不是其他人。
「是啊,我好像在这里住太久了。或许出去旅行也不错。」
兹克兹克的话,让我快哭出来了。
别开玩笑了!我从来没听你这么说过。
「我们不是约好当你做不了托克托伊克的时候,就来接你的吗?」
船长确认地说。
「嗯。可是,我现在是兹克兹克!」
兹克兹克露出得意的微笑说。他瞥了我一眼,表示「对吧!」
「今天最适合游览飞行了。除此之外,或许不太合适做其他的事。」
「是吧。」
船长满意地点点头。
咦,难道……
「你不用担心,我暂时还会当玛丽小姐的邻居一阵子。」
「只有暂时吗?」
我有点捉弄地反问。
「嗯,暂时就这么做吧。说不定会一直一直这么暂时下去哦!」
兹克兹克说着,有点恶作剧地吹了口气。
真是的,到底哪一句才是他的真心话?
「嘿,我们的游览飞行还要持续一下子。」
船长说着,猛然转着舵轮。飞艇便有点倾斜地飞出去,害我差点跌倒,还好兹克兹克及时扶住我。
船长很厉害,有点耍特技地操作着飞艇。飞艇有时跟河面靠得很近,近到让人以为是不是要沉到水底了,有时又飞得很高,高到地平线都变成横亘的山脉,有时配合飞鸟的速度与它们并排飞着,并向它们打招呼。随心所欲地操纵着飞艇。而且,我觉得能够像驾驶船只一样地自由移动的飞艇,也很酷。
「这也是托了托克托伊克的福……吧。」
船长对有点惊讶的我说。而兹克兹克则是一脸迷糊、装傻的样子。
「那么,我们回去吧!」
兹克兹克的这句话,让今夜的游览飞行在此划下句点。
船长让飞艇降落在我家附近的樱花路树旁。因不能直接着陆,所以放下长梯让我们下船。
「那么,我们下次再会了!」
船长目送我们走下船后,便起动飞艇。
蓝色的飞艇一下子就爬升到高空,仿佛变成夜空中的一部分,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肉眼看不见,我想飞艇今天也一定在世界各处飞行。无论何时仰望天空,它一定就在上面飘浮着。
「兹克兹克!」
「是托克托伊克!」
我们踏上归途,我才一开口,兹克兹克就一如往常地纠正自己的名字。
「你果然是兹克兹克!」
「没办法。暂时就这样吧。」
嗯,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尽管如此,刚刚的天空之旅太不可思议了。
「感觉好像被人施了魔法似地。」
「魔法吗?」
「嗯。兹克兹克,你好像魔法师哦!我常常这么想。」
「哎呀!」像方才一样,兹克兹克又装出一副很意外的表情。
「魔法师,到底是什么东东?」
兹克兹克问我。
我思考了一下。
「他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
「那么,你也是个魔法师哦!」
「才怪!我只是个平凡的女孩子。」
「不对,你帮我做了好几次我做不来的事,也帮我解答我不明白的事物。」
「我不记得啊!」
我把交叉的双手绕到背后,伸了伸懒腰。在我的记忆中,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那种事。
「那是因为你是自然而然做这些事的。每个人都会一些别人所不会的事。而且,并不需要特别的法力。即使没有那种力量,也能让别人幸福。这个不就是魔法吗?所以,每个人都可以当魔法师啊!」
既然如此,兹克兹克绝对是个魔法师。
「玛丽小姐,我要一直称呼你为『芳邻魔法师』哦!」
兹克兹克笑着对我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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