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周（上）

一

二月五日，星期四，期末考试第一天。

早晨六点半，天还没亮透，我手里握着两罐热咖啡，在校门口看着陆续到来的学生。今天的校门口比平时更安静，没有人聊天，没有人笑闹。每个人都低着头快步走进校门，手里拎着便当袋，肩上背着沉重的书包，连平时总在门口嬉闹的男生们都沉默不语——考试周的气氛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把整个学校裹住了。

「匠——！」

光莉的声音从街角传来，她小跑着过来，校服外面套着白色大衣，浅粉色围巾在晨风里飘起。她的脸庞被冷风吹得通红，眼神却在发光。

「早。」我把一罐热咖啡递给她。

「谢谢！」她用双手捧着咖啡罐，缩了缩脖子，「好冷，你几点到的？」

「六点二十。」

「那么早！」她睁大眼睛，「你不冷吗？」

「还好。」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

「你戴，我不冷。」

「骗人，你手都红了。」她把围巾系好，退后一步看了看，「嗯，合适，这条围巾本来就是用你给的布料做的，应该你戴。」

「那你也冷。」

「我有咖啡啊。」她举了举手里的罐子，拉开拉环，热气冒出来，「快喝，喝完就暖和了。」

我拉开自己那罐的拉环，喝了一口，微苦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确实暖和了一些。

「匠，今天第一门是什么？」

「数学Ⅰ。」

「我好紧张……」她的声音有点抖。

「你昨晚睡得好吗？」

「嗯，因为你说睡觉比做题重要，我九点半就休息了。」她喝了口咖啡，「但是，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考试的时候，试卷上的题目全变成缝纫图案了，二次函数的图像变成了一条裙子，求最大值变成了求裙摆长度……我在梦里还在算，算着算着就醒了。」

「你觉得这个梦是好是坏？」我看向她。

「不知道。」她笑了笑，「但是醒来之后，发现书签还在枕头旁边，我就——安心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书签，绣着勿忘我，用拇指轻轻摸了摸花瓣。

「我一直带着它，昨天复习的时候放在桌上，今天放进口袋里。」

「嗯。」

「匠，你紧张吗？」

「不紧张。」

「为什么你总是能不紧张？」

「因为我复习了，能做的都做了。」

她看着我，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能做的都做了……那就只能接受结果了。」她点了点头，「好像是这样。」

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从我们身边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光莉注意到了，但没有松开她抓着围巾的手——围巾还绕在我脖子上，她抓着另一端。

「匠，待会考完，我们在哪儿见？」

「二楼走廊尽头，你那边考完来找我。」

「好。」

她松开围巾，深吸一口气。

「那我先进去了，加油，匠。」

「加油。」

她转身走进校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笑着对我挥了挥手。

我也对光莉挥了挥手。

二

第一门数学Ⅰ，九点开考。

教室里的气氛比平时凝重得多，每个人都在翻看最后的笔记，有人默念公式，有人闭目养神。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尘埃在光柱里浮动。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铅笔、橡皮、尺子、计算器一一摆好，然后闭上眼睛，把二次函数、概率、几何证明的要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监考老师走进来，发下试卷。

「可以开始答题了。」

教室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我翻到第一页，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选择题不难，填空题也都在复习范围内。解答题的第一道是二次函数，第二道是概率，第三道是几何证明——全是我们重点复习过的。

我深呼吸一次，然后开始做题，做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光莉。她会不会又因为紧张而手抖？会不会又忘记画树状图？我摇了摇头，把注意力拉回试卷上，能做的都做了，她也一样。

三

十一点，数学考试结束。我收拾好文具，走出教室，往二楼走廊尽头走。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哀嚎，有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我从人群里挤过去，远远看到光莉站在窗户边，手里拿着那罐还没喝完的咖啡。

光莉看到我，眼睛一亮，小跑过来。

「匠！」

「考得怎么样？」

「还……还好。」她咬着下唇，「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我没做出来，你呢？」

「做出来了。」

「厉害！」她笑了，但笑容有点勉强，「那你给我讲讲？趁我还记得题目。」

「中午讲，先吃饭。」

「好。」

我们并排走下楼梯，去小卖部买面包。小卖部前排着长队，光莉站在我前面，回头跟我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买。」

「为什么你买？」

「因为今天你戴了围巾啊，而且你数学考得好，我应该犒劳你。」

「还没出成绩。」

「反正我觉得你考得好。」她笑了笑，转身挤进人群。

我站在原地等她，旁边有同班同学经过，高桥也在队伍里，看到我，走了过来。

「小野寺，你们俩现在每天一起？」

「嗯。」

「考试也一起？」

「她去买面包了。」

高桥看了一眼正在排队的光莉，然后转回头看着我，表情认真了一些。

「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今天早上，你们在校门口的事，有人看到了。」他压低声音，「我们班几个女生在讨论你们。」

「讨论什么？」

「就是说——白川那个围巾，不是她自己缝的吗？怎么戴在你脖子上。还有你们站得那么近……反正就是八卦。」

「所以呢？」我看向高桥。

「所以——」他耸了耸肩，「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你，可能有人会来问你们是不是在交往，你们打算公开吗？」

「她怎么想就怎么决定。」我沉默了下。

「那你呢？」

「我无所谓。」

「行，那我跟她们说你们不想被打扰。」高桥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谢谢。」

「不客气，不过说真的——」他看了一眼光莉的方向，「你们挺配的，从文化祭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俩在一起很自然。」

光莉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面包和两盒牛奶。她看到高桥，笑着打招呼：「高桥同学，考试怎么样？」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你们谁会？」高桥苦着脸。

「匠会！他做出来了！」光莉指着我，语气里带着骄傲。

「真的？小野寺你居然会做？」高桥惊讶地看着我。

「会。」

「那你给我讲讲？中午一起吃饭？」

光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高桥。

「那个……我们约了两个人吃……」她小声说。

「哦——」高桥拉长了声音，笑着举起双手，「懂了懂了，我不打扰你们了。小野寺，回头给我讲题。」

他笑着走开了，光莉的脸庞泛起红霞。

「匠，我刚才是不是太小气了？」

「没有。」

「可是我好像——不太想让别人打扰我们。」

「我知道。」

「你……不会觉得我任性吧？」

「不会。」

「给，金枪鱼蛋黄酱，你喜欢的。」光莉笑了，把手里的面包递给我一个。

四

午休时间，我们去了图书馆旁边的空教室。这间教室平时不上课，摆着一些旧桌椅，窗户朝南，阳光很足。光莉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面包和牛奶摆在桌上。

「这里好安静。」她环顾四周，「而且阳光好暖和。」

「嗯，我前几天发现的。」

「你特意找的？」

「嗯，考试期间人多，图书馆会满。」

「匠，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吃饭吧，然后讲题。」

她点了点头，拆开面包的包装，咬了一口。

「今天数学的最后一题，第二问是什么来着？」她含混地问。

「求三角形面积的最大值。」

「对！我就是那个不会。我想用海伦公式，但是算出来根号里面是负数……」

「不能用海伦公式，因为它不是固定形状。」我拿过她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画了一个三角形，「设底边为x，高为y，然后根据题目给的条件找x和y的关系，代入面积公式，变成二次函数求最大值。」

「原来是这样……」她凑过来看，「所以关键是要找到x和y的关系式？」

「对。」

「那关系式怎么找？」

「用相似三角形。」

我把整个解题步骤写下来，她在旁边跟着写。阳光投在她的脸上，咬着笔帽的光莉眉头微皱，但神情十分专注——不是紧张，是真的在思考。

「懂了？」我写完最后一步。

「懂了！」她抬起头，「原来这么简单，我当时怎么没想到……」

「考场上时间紧，现在会了就行。」

「嗯。」她把笔记本合上，「下次遇到类似的题，我就知道怎么做了。」

「休息一会儿，下午考英语。」

「好。」

她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匠。」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考完就给我讲题，别人考完都去放松了。」

「讲题也是放松。」

「你真的好奇怪。」她睁开眼睛，看向我。

「哪里奇怪？」

「别人觉得累的事，你觉得放松，比如做衣服、讲数学题。」

「因为喜欢。」

「也是。」她笑了，「因为你喜欢的事情太多了。」

「不多。」

「但是你喜欢的事情里——」她顿了顿，「有我吗？」

「有。」我看着光莉的眼睛。

她笑着闭上了眼睛，我也闭上眼开始休息，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让人暖暖的。

五

下午两点，英语考试。英语是我比较弱的科目，但光莉的英语很好，考前她把自己整理的时态表、被动语态、定语从句笔记复印了一份给我。

「考前看看，能多拿几分。」她当时说。

我现在就在看，笔记上不仅有语法点，还有她写的小提示：「匠，注意时态！时间状语是关键！」「被动语态不要忘了be动词！」「作文要写三段，开头结尾要漂亮。」她的字圆圆的，看着就让人放松。

监考老师走进来，发下试卷。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阅读理解的第一篇关于环保，第二篇关于科技，第三篇是一则故事。光莉教我的方法很管用：先读题目，再回原文找答案。作文题目是「My Future Dream」，我写了关于继承祖父人偶店的梦想。写作文的时候，我脑海里浮现出光莉——她说「你以后还会给我做很多衣服吗」时的表情，她笑着说「那我每天去你店里骚扰你」时的声音。

我低下头继续写。

六

下午四点半，英语考试结束。我走出教室，往约定好的地方走，到的时候，光莉已经在那里了。她靠窗站着，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在写什么。看到我后，光莉收了起来。

「匠！考得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应该能及格。」

「那就好！我英语考得还不错，阅读理解的最后一篇有点难，但是我看懂了。」

「你英语本来就强。」

「那是——」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又收起来，「但是数学拉分，如果数学考不好，总分还是上不去。」

「明天考国语和生物基础，那才是拉分的。」

「对哦。」她叹了口气，「明天的国语有现代文和古典，加起来题量很大。」

「晚上回去早点睡。」

「嗯。」

我们并肩走出校门，天色已经开始暗了，道路两侧的路灯亮了起来。

「匠，你今天晚上怎么复习？」

「看国语笔记，古典的助动词总是记混。」

「我生物基础比较弱，光合作用的化学方程式还是不太明白。」

「晚上我帮你讲。」

「可以吗？不会耽误你复习吗？」

「不会，讲题也是复习。」

「那我去你家。」光莉嘴角勾出轻微的弧度。

「好。」

七

到店里的时候，祖父正在吃晚饭。

「回来了？吃了没？」

「还没。」

「我给你们留了饭，在锅里，自己盛。」

「谢谢祖父！」光莉大声回道。

我们盛了饭，坐在桌前吃，祖父看着我们，笑了笑。

「考试考得怎么样？」

「数学不太理想……」光莉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尽力就好。」祖父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多吃点，脑子要动，身体也要跟上。」

「谢谢祖父！」

吃完饭，我们走进工作间，光莉翻开生物课本，指着光合作用那一章。

「这里——光合作用的化学方程式，我总是搞不清反应物和生成物。」

「6CO₂+ 6H₂O→ C₆H₁₂O₆+ 6O₂，光能和叶绿素。」我一边写一边说。

「对，但是条件要写‘光’和‘叶绿素’。」她在笔记本上抄下来。

「还有呼吸作用的方程式，正好相反。」

「C₆H₁₂O₆+ 6O₂→ 6CO₂+ 6H₂O +能量。」她默写了一遍。

「对了。」

「匠，你怎么都记得？」

「因为和人偶制作有关系？不，只是看了很多遍。」

她笑了，低下头继续背。

八

晚上九点，光莉开始打哈欠。

「困了？」

「有一点……」

「那回去吧。」

「再学一会儿。」

「明天还要考试，早点睡。」

「好吧，那我回去了。」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

光莉开始收拾东西，把笔记本一本一本地放回书包，把笔一支一支地插回笔袋。最后，她把那个布书签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放进了笔袋里。

「匠。」

「嗯？」

「明天早上，还会在校门口等我吗？」

「会。」

「那——明天见。」

她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向我。

「匠。」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复习，谢谢你给我讲题，谢谢你——」她顿了顿，「在空教室里陪我午休。」

「不用谢。」

「那明天见。」她笑了。

「明天见。」

光莉走了，我坐在工作间里，想起她笔记本上面画满了光合作用的示意图，每一张图旁边都有她画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