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前“综合症”
一
一月的最后一周,空气里弥漫着备考带来的紧张气氛。
离期末考试只剩不到十天了,光莉来店里的频率从一周三次变成了一周五次——除了周末全天,平时放学后也几乎天天都来。有时候她来得比我还早,一个人坐在工作间里做题,连祖父泡的茶都忘了喝。
「匠!今天的任务是——数学第三章,概率!」她冲进工作间,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还有英语时态复习,我昨晚整理了笔记!」
「好。」
我们在工作间里并排坐着,桌上的东西比之前更多了——课本、笔记本、练习册、真题集、便签纸,还有光莉带来的各种零食和饮料,堆得满满当当。
「匠,你先做这套概率题,我看看你的水平。」她把一张打印的卷子递给我,手指微微发抖。
「你呢?」
「我做另一套。」她拿出自己的卷子,「做完交换批改。」
「好。」
工作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但我注意到,光莉的笔尖经常停顿,她咬着下唇皱眉,有时候盯着题目看了半分钟也不动笔。草稿纸上的算式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旁边已经揉了好几个纸团。
「匠,这道题——」她开口,又自己打断,「算了,我再想想。」
她深吸一口气后重新读题,我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扰。
几分钟后,她突然把笔往桌上一拍。
「不行!我根本做不出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明明昨天还做过类似的,今天就全忘了!」
「哪一题?」
「这一题——」她指着卷子上的一道概率题,「袋子里有红球白球,取两次,求第二次取到红球的概率。我明明知道要用全概率公式,可是列式子的时候总是漏条件。」
我拿过她的草稿纸看了看,她写了好几种解法,每一种都写到一半就卡住了。
「你先画树状图。」
「画了。」
「给我看看。」
她把树状图推过来,我看了看,发现她在第二次分支的时候把条件概率写错了。
「这里——第一次取到红球后,第二次取到红球的概率应该是(红球数-1)/(总数-1),你写成了红球数/总数。」
她盯着树状图看了几秒,然后捂住脸。
「我怎么连这个都搞错……我是不是很笨?」
「不笨。」
「那为什么我总是错?」
「因为你太紧张了。」我说,「你先深呼吸,然后重新画一遍树状图,一步一步来。」
她放下手,深吸一口气,拿起笔重新画。这一次,她画得很慢,每画一个分支,都会小声念出条件:「第一次红球……剩下红球a-1,总数n-1……概率……」画完之后,她对照着树状图重新列式子。
「这一次——」她在草稿纸上算出结果,然后翻开答案对照,「对了!」
「你看,不是不会。」
「可是考试的时候没有人让我画树状图啊,」她趴在桌上,「我自己就乱了。」
「那就平时多画,画到变成肌肉记忆。」
她抬起头看着我,然后噗嗤笑了出来。
「肌肉记忆?画树状图又不是打篮球。」
「道理一样,重复多了就不用想了。」
「好吧。」她坐直身体,「那我今天画二十遍,不信记不住。」
二
做完概率卷子后,我们交换批改,她的概率卷子十五道题对了十二道,错的三道都是粗心——计算错误、漏看条件、单位写错。我一一指出来,她自己也在旁边写批注。
「计算错误——下次验算。」
「漏看条件——圈关键词。」
「单位写错——最后检查。」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来,然后用红笔在「验算」下面画了两条线。
「你的毛病还是粗心。」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但就是改不掉,做题的时候脑子一热,什么都忘了。」
「做题的时候慢一点,不要急。」
「我也想慢,但是时间不够啊,考试的时候时间那么紧。」
「宁可少做一道,也要保证做对。」
她想了想,点点头。
「那我试试,可是——」她又皱眉,「万一少做的那道正好是我会的呢?」
「你会的不会错,粗心的才会错。」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句话好有道理,我记下来。」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宁可少做一道,也要保证做对。——匠。」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又加了一句:「匠说的都是对的。」
「我不一定对。」
「在我这里就是对的。」她合上笔记本,对我笑了笑。
三
我批改她卷子的时候,她也在批改我的。
「匠,你时态又错了!」她指着卷子上的一道题,「这里应该用现在完成时,你写了过去时。」
「怎么看出来的?」
「时间状语是since last year,所以要用现在完成时。」她翻开笔记本,指着一页给我看,「你看,我专门整理了时间状语和时态的对应关系。」
我看了看她的笔记,上面写着:since/for+时间→现在完成时;yesterday/last week→一般过去时;tomorrow/next week→一般将来时……
「清楚了。」
「以后遇到时间状语,先判断时态,再选动词形式。」她说,「这个顺序不能乱。」
「好。」
「再来一题——」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这是我出的时态练习题,十道,你做完给我看。」
我接过纸开始做题,她坐在旁边看着我,时不时在纸上写写画画。遇到我犹豫的题,她会小声提示:「看时间状语。」「主语是单数。」「这个动词是不规则变化。」
「不要提示。」
「为什么?我教你啊。」
「考试的时候没有人提示。」
「好吧,那你自己做,做完我再讲。」她想了想,点点头。
我继续做题,她在旁边安静地等,偶尔拿起我的英语笔记本翻看。
「匠,你的笔记好乱。」
「嗯。」
「你都不整理的吗?」
「没时间。」
「那我帮你整理吧,考试之前给你。」
「不用——」
「我说了算。」她打断我,把我的笔记本放进书包里,「明天给你。」
我看着她的书包,没再说什么。
四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光莉的焦虑却越来越明显。二月一日,离考试还有四天,那天放学后光莉没有来图书馆。我等了半个小时,给她发消息:「今天不来?」过了十分钟,没有回复,又过了十分钟,还是没有。我收拾好东西去教室找她,教室里已经没人了,灯也关了。走到她的鞋柜前,我发现她的鞋子还在,还在学校?
我沿着走廊走了一圈,在楼顶的天台找到了她。她坐在角落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数学课本,但没在看。她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理会。
「光莉。」
她抬起头,看到我,连忙用手背擦眼睛。
「匠……你怎么来了?」
「你没来图书馆,我在找你。」
「对不起……」她的声音有点哑,「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在她旁边坐下,天台的台阶很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怎么了?」
「数学模拟考。」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子,手指捏着边角,指节发白,「我只考了五十二分。」
我接过卷子看了看,二次函数部分错了一大半,应用题全错,最后的几道大题几乎空白。卷子上用红笔写着「52」两个数字,旁边还有一个向下的箭头。
「之前不是进步了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开始颤抖,「我明明复习了,笔记也整理了,口诀也背了,可是一做题就全忘了。那些公式、步骤,明明昨天晚上还在背,今天到考场上一片空白。」
「……」
「还有四天就考试了,我这样怎么考得好?」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止不住地颤抖,「我不想让你失望,你教我教了那么久,我还考成这样……」
风吹过天台,吹动她散落的头发,我沉默了一会儿。
「光莉。」
「嗯……」声音闷在膝盖里。
「你看着我。」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红了。
「你不是不会。」我说,「你是太紧张了,一紧张就粗心,一粗心就错。这跟你复习了多少没有关系。」
「可是我控制不了。」
「我知道。」
「我不知道怎么办。」她吸了吸鼻子,「每次考试前我就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公式和题目,越想越睡不着。第二天早上起来头昏脑涨,看到试卷就手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初中就这样了。」她低下头,「每次大考都这样,我妈说是我心理素质不好,我自己也知道,但是就是改不了。」
「……」
「匠,」她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不觉得。」
「真的吗?」
「真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好像在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那——你会陪我吗?」
「已经在陪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起来。」我站起来,伸出手。
「诶?」
「起来,跟我走。」
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握住我伸出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微微发抖。
五
我带着她回到店里,祖父不在——他去拜访老客户了。店里只有我们两个,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坐。」我让她在工作间的椅子上坐下。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张五十二分的卷子,铺在桌上,像铺一张罪状书。
「你看这些错题——」我翻开卷子,指着第一道错题,「二次函数应用题,你前面设对了,方程列对了,但是计算的时候符号错了。这一步——」我指着草稿纸上的计算过程,「这里应该是负负得正,你写成了负号。」
「对,我算的时候太急了。」
「这一题——」我翻到下一题,「你思路对了,但是公式代错了。这里应该是y=a(x-h)²+k,你写成了y=a(x+h)²+k。」
「我搞混了符号。」
「还有这一题——」我再翻,「你漏看了一个条件,题目说‘图像经过原点’,你忘了用这个条件。如果用了,设y=ax²+bx,然后代入另外两个点就能解出来。你直接设了一般式,多了一个未知数,所以解不出来。」
她低着头,一一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落在卷子上,把红色的「52」洇开了一小片。
「你不是不会。」我说,「你是太紧张了,这些题目你平时都能做对,对不对?」
「嗯……」她吸着鼻子。
「所以,不要紧张。」
「可是我控制不了。」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指甲掐进手心里。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是一个布书签——上面绣着一朵小花,花瓣是粉色的,叶子是绿色的。针脚细密,比之前那个更精致,花瓣的边缘用了渐变的线,从深粉到浅粉,像是真的花一样。
「这是我前几天做的。」我说,「上面的花叫‘勿忘我’,祖父说,这种花的花语是——不要忘记,有人在等你。」
她捧起那个书签,用指尖轻轻抚摸那朵花。
「你什么时候做的?」
「晚上,你走之后。」
「你不是也要复习吗?」
「做这个的时候不用动脑子,手在动,脑子就可以想题目。」
她看着书签,看了很久。
「匠……」
「考试的时候带着它。」我说,「看到它就想起来,有人等你考完回来,不要紧张。」
她的眼眶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在抖,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为什么每次都这样——」
「哪样?」
「明明不会说话,但做的事总是让人想哭。」
她把书签贴在胸口,低着头。
「谢谢你,匠。」
「嗯。」
「我不会紧张的。」她抬起头,眼泪还在眼眶里,但笑了。那个笑容有点难看,因为鼻尖还是红的,眼眶也红红的,但比之前好多了。「带着你的书签,我一定能考好。」
「嗯。」
「那——继续复习吧。」她吸了吸鼻子,把卷子翻过来,露出空白的背面,「从这一题开始,你给我讲。」
「好。」
六
那天晚上,我们复习到很晚。她把所有错题重新做了一遍,每做对一题,就在旁边画一个笑脸。一开始只是简单的圆脸,后来加了头发、眼睛、腮红。
「你看,这一题我做对了!」
「嗯。」
「这一题也对了!」
「嗯。」
「这一题——」她停了下来,盯着题目看了十几秒,「好吧,这一题还是不会,你讲。」
我讲了一遍,她听得很认真,在草稿纸上同步写步骤。
「懂了吗?」
「懂了!我再做一遍。」
她独立做了一遍。
「对了!」她在题号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然后画了一个太阳——太阳也有笑脸。
「匠,我觉得——」
「嗯?」
「有你教我,我什么都不怕。」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工作间的灯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开心时的光。
「考试也不怕?」
「嗯!考试也不怕!」她握紧拳头,像宣誓一样举起来,「二月五号,看我的!」
「那今晚早点睡。」
「不行,我还要做两套题。」
「明天再做。」
「可是——」
「睡觉比做题重要。」我说,「睡不好,明天什么都记不住。」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然后叹了口气。
「好吧,听你的。」
她开始收拾东西,把笔记本一本一本地放回书包,笔一支一支地插回笔袋。最后,她拿起那个布书签,小心地夹进英语课本里。
「匠。」
「嗯?」
「这个书签,我会一直带着,不是只带到考试,是一直一直。」
「好。」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
「那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啦,今天不晚了——」
「我送你。」我又说了一遍。
她看了看我的表情,笑了。
「好吧。」
七
走在路上,她忽然说:「匠,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吗?」
「四月二十三号。」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你说过的。」
「对哦。」她笑了,「我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说的了。」
「你记得是四月二十三号,我记得你说的话。」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
「匠。」
「嗯。」
「你真的是——」
「是什么?」
「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走吧。」我说。
「嗯。」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走在冬夜的街道上,她的手比之前暖了一些。
八
二月四日,考试前一天。
放学后,光莉考前最后一次来店里,穿着校服的她围着那条浅粉色围巾,背着一个鼓鼓的书包。
「明天就考试了。」她站在工作间里,手里拿着那个布书签,翻来覆去地看着,「匠,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有点紧张。」她笑了笑,那个笑容比前几天轻松了一些,「但是比之前好多了。」
「嗯。」
「昨天晚上我睡得很好,因为你说睡觉比做题重要。」
「那今晚也早点睡。」
「嗯!」她点点头,「我已经把明天考试要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铅笔、橡皮、尺子、计算器、准考证——还有这个书签。」
她把书签举到我面前。
「今天晚上我把它放在枕头旁边,这样明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好。」
「匠,明天早上,你会在校门口等我吗?」
「会。」
「那——我们说好了。」她伸出手,「击掌。」
我也伸出手,跟她击掌。
「加油。」
「加油!」
她笑了,把书签小心地收进笔袋里。
「那明天见,匠。」
「明天见。」
她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挥挥手。我站在工作间里,想起刚才看到的光莉笔记本,里面是她圆圆的字和各种颜色的标注。
「匠特制口诀」「应用题=翻译题」「时间状语及时态对应表」「宁可少做一道,也要保证做对。——匠」……
还有最后一页,她新写的字:
「谢谢你,匠。因为你,我不再害怕考试。不是因为考得好了,是因为知道有人等我。」
窗外月色很美,明天的考试,一定会顺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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