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3•2•1。

  倒數結束,火箭終於升空。

  身體只有輕微的飄浮感,機艙內其實沒什麼搖晃。

  在第一段機體分離的瞬間才終於感受到震動。

  現在我能做的只有祈禱。

  經過片刻,我們終於到達無重力空間。

  窗外已能見到蔚藍的行星。

  我認為自己的運氣非常好。

  在選拔考試中,認識了許多知識豐富又有才華的人。

  不論誰被選上都不足為奇。

  只可惜能上宇宙的人有限。

  我被選上,並在大氣層外眺望著蔚藍的地球。

  這一切,都是為了達成將宇宙開發的成果,

  帶回地球這項使命。

  只要我一息尚存,就一定會回到這顆母星。

  我在無重力空間與夥伴們再次相擁。

  火箭成功升空了。

  雖說前路依然危險,

  但光是升上宇宙,就是向成功大大邁進了一步。

  「夏奈,看得到地球了!

  真的是……好美,啊啊……能活著真是太好了!」

  科學家貝娜緊握我的手說。

  「嗯!我們絕對、絕對要踏上普蘭特。」

  其實我曾對兩天只能回覆一次,感到略有不滿。

  正因為如此,

  傳送訊息後四十小時便收到回覆,使得我莫名感動。

  距離普蘭特,那顆孕育艾爾的星球,

  越來越近了。

  光是這點就讓我心情躍動,

  此時艾爾那邊更傳來了令人欣喜的消息。

  『戰爭終於結束了。』

  即使到達普蘭特,我也無法見到艾爾。

  火箭的預定著陸地點,是宇宙開發的先進國帕拉多魯格。

  和艾爾生活的沙漠小鎮可說是位於星球的兩極。

  況且我們研究機構的工作堆積如山,

  根本沒空前往外國旅行。

  以及,艾爾要來找我更是難上加難。

  艾爾所住的區域紛爭才剛落幕。

  當地居民依然貧困,

  不止眾人為謀生所苦,當然,治安也不算好。

  有辦法出國的都是有著正當職業、身分受到保障的人物。

  更遑論他們光是要維持生計就耗盡心力了。

  在普蘭特的居留期間為一年。

  我不認為在這段期間,他們有辦法將所有問題都解決。

  『想親眼看到,艾爾所見的天空和大地。』

  這至今仍是我的夢想,即使放晴依舊是灰色的天空和藍色夕陽,代替月亮照亮黑夜的兩顆衛星。

  無法見到他也沒關係,只要實現這個夢想就好。

  因為有這個想法,

  我在火箭裡得知艾爾近況時才嚇得瞪大雙眼。

  『我今早離開鎮上。我打算出去旅行。』

  這是他在半天前寫下的訊息。

  旅行的準備在一瞬間就結束了。

  我將水、武器,以及一封信塞入行囊,

  離開住了二十五年的家。

  「卡隆,你是個好家人。要多保重啊。」

  牠跟著我走向玄關,我摸了摸牠長滿白毛的背部。

  牠都能在這形同廢墟的家中活下來了,相信未來也是如此吧。

  正當我背對著家開始跨步時,忽然感到右肩一重。

  「難不成……你打算跟我一起走?」

  卡隆爬到我的肩上,搖起牠的白色尾巴向我示意。

  明明至今牠從沒這麼做過。

  線蝟這種動物狡詐利己,並不會親人。

  牠究竟在盤算些什麼。

  「莫非,你也想出去旅行?」

  我輕輕笑了笑,肩上載著線蝟踏上旅程。

  沒錢也沒身分的我,究竟能去這顆星球的何處。

  初次踏入鄰鎮時,我對未來種種感到擔憂。

  但也只能心懷不安,繼續前進。

  我最珍惜的人賭命來到我所在的星球。

  雖然她說自己只是運氣好,但不可能僅只如此。

  這是她付出努力和熱情的結果。

  這次該輪到我賭上人生了。

  旅行途中,我當了商人的貨車護衛。

  沒想到戰鬥經驗會以這種形式派上用場。

  「來,這是你的報酬。」

  傍晚,工作結束後雇主將硬幣交給我。

  好久沒收到食物以外的酬勞了。

  接著我在市場買了過去喜歡的水果。

  「啾啾。」

  卡隆看著我手上的東西叫出聲。

  「不能餵來我們家的動物吃東西。」

  自幼親人便對我如此耳提面命,這使我震驚。

  因為平時他不論對任何人都十分和善。

  直到我看見因戰火而失去飼主的動物們,

  才終於瞭解那句話的意思。

  不過現在,我卻對肩上蠢蠢欲動的卡隆這麼說:

  「你也想吃嗎?」

  得知艾爾出去旅行後,我內心便七上八下的。

  他的目的地肯定是帕拉多魯格。

  若不是這樣,他根本沒理由離開至今生活的小鎮。

  這肯定是場艱辛的旅程。

  說不定他會命喪沙漠之中。

  可我無法阻止他。

  換作是我生長在普蘭特,一定也會做出相同的抉擇。

  幾個月後,我向親近的人們送出訊息。

  『我剛到了。』

  『怎麼搞得像是從居酒屋回到家一樣。

  就不能說得再感動點嗎?』湊如此消遣我。

  當我收到他的訊息時已經是兩天後。

  「因為我感動到無法用言語形容。」

  我從診所窗戶,仰望浮在夜空的兩顆衛星──

  米亞跟路伽達。

  經歷諸多危機,火箭才終於抵達普蘭特。

  在宇宙航行期間,和我變得熟稔的科學家貝娜兩眼發亮地說:

  「真的有兩顆月亮!

  還有花香、砂子的顏色,甚至人的外型都跟地球截然不同。

  真想快點看到更多東西。」

  我深有同感。

  不過太空人著陸後必須先復健,

  要實現願望也是在那之後的事。

  就和艾爾告訴我的一模一樣,

  白天的天空是偏黃的灰色。

  充滿神祕感的藍色夕陽以及赤銅色的大地,被我盡收眼底。

  「我,真的來到這了……」

  心中感慨萬千。

  這就是我長久以來想見到的景色。

  不過來到普蘭特後第一次感動到哭出來,

  是當我傳訊息給艾爾,不出五分鐘便收到回覆的時候。

  『既然我們在同一顆星球,是不是就能通話了?』

  艾爾傳來這則訊息時,我剛好想著同一件事。

  該由我打過去嗎?

  稍微緊張起來了。

  就當我猶豫是否該按下通話鍵時,通訊終端裝置突然震動起來。

  畫面上浮現的文字是「艾爾」。

  「你、你好。喂喂!我是夏奈。」

  「喂喂……是什麼意思?」

  裝置擴音器中傳來了人聲。

  他的口吻平淡,不過顯然感到疑惑。

  「這、這是地球的……不對!

  是在我的國家打電話時會用的,類似打招呼之類的話。」

  「這樣啊。聽起來真不可思議。」

  「很有趣對吧?」

  啊啊,不知為何,總覺得我們不是第一次對話。

  真想永遠聽著喜歡之人的聲音。

  不過現在,我其實有點害怕跟他說話。

  每當人們實現一個夢想時,馬上又會懷抱另一個夢想。

  我肯定也是如此。

  「我本來以為,光是能看到普蘭特的景色就心滿意足了。」

  「那麼……妳看完覺得?」

  「現在啊,聽了你的聲音就好想見到你。」

  我的聲音開始顫抖、喉嚨發熱。明知提出這種要求只會讓他為難。

  「我──」艾爾緩緩地說。「我從很久以前就想見妳了。」

  時間就像是靜止流動。

  我從不知道,被喜歡的人說「想見妳」,會是如此開心的事。

  「我、我當然也……」

  我也想見你,從很久以前就想了。

  之後我和艾爾每天晚上都會通話。

  「普通的遠距離戀愛就像這樣嗎?」

  半天以上沒收到回覆便感到不安。

  無法通話的日子會格外寂寞。

  但每當收到訊息時,又會覺得,一切都是如此的特別。

  『有空聊一下嗎?』

  現在,能直接回答「可以」,讓我高興到無法自拔。

  我們之間的距離一點一滴地拉近。

  「我正在看祈禱豐收的祭典。聽說這在普蘭特很有名!」

  「已經到這個季節啦。我這邊好像是明天才辦祭典。」

  這是半年前的對話。

  「我差不多要睡了。艾爾還在工作?」

  「是啊。我現在正在午休。」

  我不禁心生期待。我們之間的時差就剩這麼一點了。

  「現在局勢不穩……

  入國許可不知何時才會發下來。」

  旅行直到中途,都比我想像中來得順利。

  有太多國家治安惡化,處處都找得到護衛工作。

  正因為如此,在前往帕拉多魯格中途被強制停下腳步時,

  令我不知所措。

  距離夏奈回到地球只剩幾個月了。

  我並不會對自己的選擇感到後悔。

  只不過當夏奈對我說:「你不用介意。

  光是艾爾朝著我所在的地方踏上旅程,我就十分開心了。

  所以……嗯,真的沒關係。」

  聽完胸口一陣刺痛。

  那聽起來根本不像沒事。

  先讓她抱有期待,最後又害她難過。

  明明希望她永遠綻放笑容。

  我來到普蘭特即將滿一年。

  「夏奈,妳快看看!這個尼奧鼠。

  跟我們所知道的老鼠完全不同。

  說什麼都得把牠活生生地帶回地球。」

  看著痴迷地撫摸眼前這綠毛小動物的貝娜,

  我想起了風香。

  她肯定也想知道在我在普蘭特所見的種種事物。

  這一刻終於到來了。

  火箭將在一週後升空返回地球。

  接下來的行程塞滿了整備太空梭還有飛行訓練,

  今天是能自由行動的最後一天。

  「抱歉……最後還是沒趕上。」

  艾爾的聲音參雜著懊悔。

  我盡我所能開朗地回答。

  「光是能和你說上話、觀賞同樣的朝霞,就已經足夠了。」

  三天前,艾爾終於成功入境帕拉多魯格。

  但我所在的宇宙基地位於國境邊界,與他那邊有相當的距離。

  正當我想,不如放棄吧。

  可是光想到與艾爾身在同一個國家,一股熱流便湧上我的心頭。

  待在房間實在靜不下來,

  我便出門到附近的市場走走。

  卻沒想到這是個錯誤的決定。

  我待的宇宙基地,位在帕拉多魯格較為鄉下的地區。

  能讓火箭升空的地方幾乎都是如此。

  我應該更加謹慎才對。

  「這眼珠子顏色真罕見。能高價賣給收藏家。」

  「就是她臉上胎記太大塊。」

  「把她肢解賣掉不就得了。」

  我被人封住嘴巴、拖入暗巷之中。

  從設置研究設施的首都轉移到宇宙基地是兩個月前的事。

  當時就常聽說晚上治安不好,

  甚至有人傍晚就被擄走。

  我腦中浮現之前看到的新聞。

  一名太空人死亡。

  屍體遭受嚴重的外傷──

  「嗯、嗯──唔!」

  我的抵抗毫無作用,隨著喉嚨被緊緊絞住,意識也逐漸遠去。

  抵達普蘭特,

  已經讓我登上人生幸福的頂峰了。

  只要有這個成功回憶,

  將來不論面對多大的困難,我都有辦法迎刃而解。

  但我不想以這種形式結束我的人生。

  我必須把研究成果帶回地球。

  況且,我今天本想與艾爾徹夜長談的!

  沒錯,絕不能輕言放棄。我裝作失去意識。

  「總算是乖了。」

  背後的人舒了一口氣。

  我趁他將絞緊我喉嚨力道放鬆的瞬間,

  從他手腕裡鑽出,拔腿狂奔。

  「可惡,快追!」

  「收到!」

  有兩人追上來,我用盡全力維繫險些遠去的意識,死命往前衝。

  「救命!」

  我用當地的語言大喊,並不斷奔跑。

  有好幾次和路人眼神對上,卻沒有一個人願意救我。

  對了,這一帶的文化好像只會幫助自己人?

  啊啊!糟透了!

  最終我被逼到死路。

  其中一人開口說道:

  「拿繩子或鎖鍊把她綁好……喂,聽到沒?」

  我戰戰兢兢地回過頭,發現兩名追兵的其中一人不見蹤影。

  然而為此感到驚訝的不只是我。

  「搞什麼?剛才不是還在旁邊嗎?」

  我差點叫出聲來。

  追兵的背後冒出了一團黑影。

  「算了。趕緊把人逮到吧。」

  綁匪正打算將手伸向我,只聽「叩」的一聲,他瞬間便倒在地上。

  「搞什麼,身上竟然沒有穿護具嗎?簡直就跟外行人沒兩樣。」

  剛才看到的黑影是名高個子。

  中性臉蛋配上灰白色的頭髮。

  「在首都外的地方穿這麼漂亮走來走去很危險喔。

  很有可能會碰到這類傢伙。」

  「欸?」

  「妳還得在這待上一週對吧。

  要是不注意點我可是會很擔心啊,夏奈。」

  「為什麼……你會在這?」

  眼前微笑的人物,跟我只在照片上看過、

  卻朝思暮想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但是他的神情比過去更為精悍。

  「我從遠處一眼就認出妳了。

  因為妳說過臉上有很大的胎記。」

  「妳沒事吧?」艾爾稍微蹲下,看向我的雙眼。

  「我們換個地方吧,繼續待在這會有危險。

  另外先說聲不好意思,這有點舊了。」

  艾爾從背包取出一塊長布,披在我的肩上。

  這樣穿確實比較符合鎮上的氛圍。

  我看往鎮外的山丘,向他提議:「去那邊如何?」

  艾爾點頭。「沒問題。」並牽起我的手。

  山丘上,城鎮的景色一覽無遺。

  我們背對大樹,肩並肩坐了下來。

  「你是艾爾,沒錯吧?我還以為你來不及了。」

  我緊緊握住那隻幾經日晒的手,他的手似乎比我的還要大些。

  「是啊。其實我在路上碰見昔日的夥伴。

  他正前往首都,打算當個醫生……

  我向他說明原委後,他就幫了我一把。」

  「這樣啊。你在這也終於交到朋友了呢!」

  「朋友……這麼說來確實是如此?」

  艾爾好像是不善表達感情的類型。

  他一臉正經地思考了許久。

  「真要說朋友的話應該是這傢伙吧。」

  艾爾上衣的胸前口袋忽然開始蠢動。

  下個瞬間,一個白毛綠眼的小動物,

  從口袋裡冒出頭來。

  艾爾將手伸向那隻小動物,牠一溜煙地從口袋竄出,

  順著手臂爬到他肩膀上。

  「牠是卡隆。之前跟妳說過,和我生活在同一個家裡……」

  「欸?老鼠能活這麼久嗎!」

  看到我如此訝異,艾爾才終於露出放鬆的神情。

  「經常有人弄錯,線蝟和老鼠雖長得像,不過完全是兩種生物。」

  初次見到卡隆,只覺得牠身體細長,尾巴的毛蓬蓬鬆鬆的。

  與其說是老鼠更像是鼬鼠。

  這恐怕是僅生長於普蘭特的動物吧,

  微微發出綠光的瞳孔讓人備感神祕。

  「嗚嗚……原來是這樣啊……」

  我雙手掩面。

  我真心為跑去圖書館查詢老鼠飼養方法的自己感到丟臉。

  「妳怎麼了,夏奈?」

  「沒、沒什麼。只是為過去的自己感到難為情……」

  從指縫間能瞧見艾爾往這邊看。

  艾爾小聲說「這樣啊」,

  然後將我遮住臉部的手緩緩拉開。

  「等、艾爾先生!」

  「讓我仔細看看妳的臉。

  我們好不容易才見面。我希望妳不要有所保留。」

  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但他忽然要求想看我的臉,還是會叫我有些緊張。

  「我的臉沒什麼好看的……」

  「我想看。」

  「我臉上還有胎記……」

  「因為那個胎記我才馬上認出是妳。」

  我冷汗冒個不停。

  總覺得每次找藉口就害自己往絕路更進一步。

  最後,我終於死心,把雙手慢慢放下。

  兩人四目相覷、一語不發。

  心中明明有千言萬語想和對方說。

  相視的同時,雙方的心靈好像也重合在一起。

  「我多少能夠瞭解,那幫傢伙為什麼想要妳的眼睛了。」

  「講這麼危險的話。」

  「我開玩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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