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幽暗森林選了錯路的我,
再次選擇錯路只為與你相見。
在辦公場所的走廊,忽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我抱著行李轉過頭去,看到後輩露出滿面笑容。
「前輩,我都聽說囉。妳通過第二次選拔對吧。」
「哎呀,真虧妳知道。明明結果才剛出爐而已。」
後輩的眼睛如黑珍珠般閃閃發光。
「距離成為太空人只差一步了呢。夏奈前輩。」
『今天我們一定要好好談談。』
從辦公室回家的途中,看到手機畫面顯示的通知,我的情緒一口氣變得沉重。
坐上和回家不同方向的電車,漫步於霓虹燈閃耀的夜晚街道。
「沒問題,我就是我。」
我在餐廳入口調整呼吸。
我不能再繼續逃避下去。
我要說服父母,然後上宇宙。
十年前,艾爾突然斷絕聯絡。
正好在湊向我表白的同個時期。
一週過去,
一個月過去,
半年過去,
艾爾仍沒有回信。
我們明明沒有吵架。
此時我才終於明白。
生活在戰亂地帶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還什麼都不明白。
最喜歡的人過著怎樣的生活。
有沒有受傷。
甚至是生是死。
一開始我以為對方只是太忙,
過了一整年沒有聯絡,我才終於崩潰。
那個人,說不定已經死了。
我連「初次見面」,以及「再見」,都沒有機會親口對他說出。
不論我的內心多麼不安定,時光依舊無情且正確地飛逝。
上課、志願面談、準備大考。
笑笑地說妳一定考得上的老師。
母親困惑的聲音。
種種事物在空洞的我面前浮現又消失。
最終我從高中畢業。
對未來無限徬徨的我,還是被無法割捨的戀心,
引導到宇宙工程學的路上。
上大學後我才開始認真化妝。
雖花時間,不過意外地有趣。
某一天,我在美妝精品店,
發現了能遮掩傷痕的遮瑕膏。
我嘗試擦在胎記上,真的消除得一乾二淨。
不過一到隔天,我又用回原本的化妝品,讓胎記稍微變淡而已。
全部消掉感覺很不自在。
航太系統工程學系有著挺多獨特的學生。
也因此,我在這地方過得十分自在。
「妳的胎記是天生的?」
「是啊。」
就讀同科系的同學「哼──」地回了一聲,好像沒半點興趣。
「啊,這週的高速空氣動力學的作業啊──」
我忍住笑意附和對方。
看來比起閒聊,聊些專門領域的話題還比較開心。
風香在不同的大學攻讀心理學,而湊考上了法律系。
兩人似乎過得非常充實。
先不論之前假日經常玩在一起的風香,
我和湊本來就不太有機會見面。
『有空就出來吃頓飯吧。』
星期六傍晚,湊突然邀我。
我有點猶豫,最後還是答應了。
「哦,秀才來了。」
湊站在車站前,身穿沉著簡潔的黑白配色服裝。
小時候他總是愛穿色彩鮮豔的衣服,不知不覺就變了個人。
「還秀才哩。」
「也沒說錯吧。竟然考上分數那麼高的學校。」
「我再怎麼努力也跟不上啊。」
湊笑著自嘲,害我不知該如何反應。
三年前。
兩人去家庭餐廳的那天,我們之間的關係產生了巨大變化。
『湊喜歡的女生,該怎麼說,意外地……』
跟我很像,我欲言又止。
自戀也該有個限度。
想想看,他可是那個人見人愛的湊耶。
「反正妳一定在想跟妳很像對吧。
先說好,就是指妳。」
家庭餐廳輕快的背景音樂聽起來格外大聲。
湊停下拿薯條的手,接著托腮看向我。
喜歡?湊喜歡我?
不可能。
但不論過了多久,他認真的神情仍未消去。
「呃、那個……是從什麼時候?」
「開始有自覺是從國中開始,
那時我才明白,心中的第一名是夏奈。」
湊成為大學生後,似乎開始在居酒屋打工。
跟點菜點個老半天的我不同,他三兩下就點好了。
「夏奈的大學,課程很難嗎?」
「嗯。每次寫作業都弄得頭昏腦脹。」
我東張西望居酒屋的裝潢,總覺得靜不下心。
「我想也是。對了,那傢伙有聯絡嗎?」
可能因為時間還太早,居酒屋內格外安靜。
「聯絡……還沒有。」
我以告解般的心情回答。
「斷絕聯絡都過了三年耶。
我知道妳很難過,可是差不多該努力忘記他了。」
再說──湊接著講下去。
「我們已經是大人了。」
對,他說得一點也沒錯。
「選擇我吧。」
三年前的湊,和現在的他重疊在一起。
高中時,他也在家庭餐廳對我說了同一句話。
當時我拒絕了。因為我喜歡艾爾。
可是現在我卻無法立刻答覆。
我手放在口袋上,緊握住靜悄悄的手機。
「我做不到。事到如今才回心轉意,對湊太失禮了。」
「我又不在乎那些。」
湊這個人就像是朝陽。
擅長察言觀色,會在我需要的時候說我想聽的話。
如同掃去黑暗的光明。
和不知變通的我不同,他身段柔軟、想法靈活,
總是充滿精神,整個人看起來閃閃發光。
所以我完全能理解,為什麼他身邊總是被人圍繞著。
我知道他的許多優點,
也非常喜歡他──不過是以兒時玩伴的身分。
回家途中,我在不斷搖晃的電車中,
想像了自己選擇湊的未來。
隨時能見面的兒時玩伴。
哭泣的時候總是陪在我身邊。
要出去約會幾百遍都沒問題。
活在相同文化的我們,幾乎不會有認知上的差異。
起碼我們都知道什麼叫做戀人。
我不必花時間對他解釋。
這麼做非常卑鄙,我自己最清楚。
「回家小心啊。」
「嗯。」
「到家記得通知一聲。」
「好。」
我目送心儀之人,直到她慢慢消失在剪票口另一頭。
她現在內心相當脆弱。
隨時可能對在旁支持她的人傾心,而我會毫不猶豫地趁虛而入。
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搶走她了。
高中時,夏奈曾這麼形容喜歡的對象。
「稍微有點奇怪。可是很溫柔,
是個真真正正願意站在我這邊的好人。」
我聽了則嗤之以鼻。
笨蛋。
那傢伙,才不是什麼好人。
明明無法對妳的人生負責任,卻讓妳的心懸在他身上。
我可不會對你客氣,外星人先生。
我在大學餐廳吃午餐時,聽到來自鄰近座位的交談聲。
「我的推(註5)竟然戀情曝光,真是糟透了。」
似乎是女學生在閒聊。
「哪有必要哭啊。況且妳不是有男朋友了。」
「我也知道人要活在現實中,反正又不可能跟偶像結婚。
可是看到推爆出戀情實在有夠難受──」
活在現實中這句話狠狠地刺入我的胸口。
睜眼所見,是昏暗的天花板。
周圍聽不到怒號和槍聲,十分安靜。
我是中槍身亡了嗎。
我以朦朧的意識思考。
我都還沒跟珍惜的人表達心意,甚至沒向她告別。
「太好了,你終於醒了。」
腳步聲慢慢逼近。
一名身穿白色醫療服的人走到我身旁。
「知道這裡是哪嗎?」
我將指尖左右晃了晃。
這麼說來,之前好像聽夏奈說過,
在她國家表達否定時,是要左右搖頭。
「這裡是臨時醫療設施。」
那名醫務兵說,我當時中了兩槍。
對手用的是舊式武器,不容易偵查出來。
總而言之,我得救了。
「你能得救全都多虧有個優秀的隊友。
在我們到場前就做好傷口的緊急處理。
手法根本不像是在前線作戰的少年兵,十分完美。」
醫務兵說完便離開。
我從簡易床鋪坐起身來。
肩膀和胸口仍隱隱作痛。
「擅長急救的隊友……是嗎?」
我腦中浮現新人的臉。
「聽說是你救了我。謝謝。」
晚上,我發現那位矮小的新人烏茲,在我帳篷外探頭探腦,
我便向他致上謝意。
「多虧你我才撿回一條命。你說不定能當個好醫生。」
烏茲聽完倏地轉過頭去,不悅地說這哪有什麼。
「我不過是因興趣使然學了點皮毛。
因為過去……兄弟被槍射中時我什麼都做不到。」
烏茲將一個黑色的袋子遞給我。
「你能得救不光是因為我有做緊急處理。
還因為這東西做了緩衝。」
袋裡裝的是毀得徹底的通訊終端裝置。
螢幕整個裂開,機身甚至斷成三截。
烏茲蹙起了眉。
「你一個下等兵,從哪弄來這種高性能的終端裝置啊?」
我無法與珍惜的人取得聯絡了。
我真的有機會,再弄到一個不需充電的通訊終端裝置嗎?
我只能在這個腐朽城鎮的一隅,祈禱身在遠方的那個女孩得到幸福。
我不斷說服自己,不過是回歸原本的生活罷了,然而這沒有用。
我始終無法忘懷。
那每隔兩天會傳來、漫無目的閒聊的訊息,
不知拯救過我多少次。
我作了場夢,夢見我平凡地邂逅了喜歡的人,談了場平凡的戀愛,最終步入禮堂。
不論父母還是朋友,都沒人否定我們。
我們倆在充滿祝福與平穩的庭院相視而笑。
午後,春日暖陽照耀著我們。
柔和的微風吹拂。
我看起來無比幸福。
幸福到縱使身處夢境也知道這是場夢。
每當夜晚降臨,不安便偷溜進我的寢室。
我現在,真的是活在現實中?
這樣的思念有任何意義嗎?
要是我們從未相識就好了。
我抱膝坐在床上。
懷念起自己如向日葵般憧憬太陽的戀愛時光。
淚水就漸漸濡溼雙頰。
艾爾,為什麼光是想起你,就讓我痛苦到快要窒息呢。
朝陽從地平線探出頭來。
我被光芒閃得眼睛瞇成一線,心中想起住在遙遠星球上的朋友。
關於愛,我只知道親人之愛。
溫暖、柔和,是種疼惜對方的愛情。
如今,我終於瞭解自己對朋友的感情,與親情有何分別。
對那女孩的思念,使我的世界煥然一新。
夏奈,光是心繫於妳,內心就彷彿被光芒照耀。
「明明想永遠掛念著喜歡的人。
卻時不時會產生討厭對方的想法。
我這人真是差勁。」
我坐在大學附近的咖啡店裡。
我的怪人朋友,用指尖戳了戳我垂下的頭。
「哪有什麼差不差勁。妳要愛上殺掉父母的仇人也行,
要恨最愛的婚約對象到想殺了他也沒問題。
誰叫心靈是自由的。」
風香用手托起上週新買的紅色眼鏡。
「我不是一直在講嗎,
一百分的壞結局更勝六十分的好結局。」
「不過,我還是喜歡好結局。」
別說是我了,我想大部分的人都這麼想。
「是嗎?我認為即使過得不幸,
仍毫不隱藏真實心意的生活方式才是最美的。」
艾爾真的死了嗎?
又或者,他是突然有了伴侶,
才決定中斷我們的聯絡。
想像這些沒有答案的事也無法療癒心靈。
經歷數年苦惱,仍有一個想法留在我的心底。
『想親眼看到,艾爾所見的天空和大地。』
即使未來一生都無法再見到艾爾。
所謂的戀心,就好像仙女棒一樣。
不論能綻放多美的火花,都有可能轉瞬即逝。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夜晚,我閉上眼準備就寢。
心中如夢似幻的火花過了數年仍未消散。
這使我終於下定決心。
即使燃燒自己僅有的生命,也要前往普蘭特。
手機通知聲吵醒了我。
窗外還很暗。
時間是深夜兩點,這麼晚到底是誰會傳訊息給我。
本想無視它繼續睡覺,
卻又莫名地在意,我在黑暗中解除了手機鎖。
「欸──」
我不禁倒抽一口氣。收到的是一則新訊息。
寄件者不明。
『好久不見,夏奈。妳還記得我嗎?』
我用顫抖的手指把畫面往下滑。
『我是艾爾。對不起這麼久沒聯絡妳。
或許妳會感到困擾,若是妳允許的話,
我希望能再次與妳成為朋友。』
對我而言,這段簡短的訊息比任何寶石都來得貴重、惹人憐愛。
我的淚水盈眶,無法自已。
『我想當妳的朋友。』
這句話令我回想起十五歲的春天。
當時我輸入了『我也是』的訊息後寄出。
和那令人懷念的櫻花季節相比,我的年齡、身高,以及生活環境全然不同了。
二十歲的我拭去淚水,輸入了『我不要』。
『我說過想和你成為戀人,
我的心意從當時就從未改變過。』
回信在兩天後收到了。
其中寫下了聯絡中斷的理由。
包括他當時被敵人的子彈擊中後昏迷。
和通訊終端裝置徹底毀壞。
以及夢想著再次與我聯繫而努力活到現在。
『受傷的那天,我本打算這麼回覆妳。
夏奈對我而言也是非常特別的人,
所以我們已經是戀人了。』
之後我們不斷聯繫。
像是為了填補中間的空白。
『在普蘭特是怎麼表達愛意?』
『這個嘛。在我住的地方,
會將對方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
表示對方是足以將自己性命交於他手的信賴對象。妳那邊呢?』
這麼一問我反而不知該如何回答。
怎麼做才最能表達愛意?
『想了太多戀愛的事,害得我都沒睡好。』
某天晚上,我發了這樣的抱怨訊息。
而對方則是傳了『這樣呀。妳要保重身體』,
這樣出人意料的回覆。
我只好傻眼地打上『你以為是誰的錯?』。
不過,看到下則回覆就忍不住原諒他了。
『如果不是我就傷腦筋了。』
表達愛意最上乘的行為究竟是什麼?
我本想詢問風香當個參考,卻在按下通話鍵前取消念頭了。
總覺得她會給些奇怪的建議。
「他也不是想找正確答案,我只要回答自己被喜歡的人做了些什麼,
會感到高興就好……應該沒錯吧。」
我在大學咖啡館打著回信。
『應該是緊緊擁抱對方,然後說我愛你。』
當我通過太空人第二次選拔時,
被說了無數次「恭喜」以及「真的不會有事嗎?」。
就連那個風香也忍不住透露:「這個嘛,老實說,有點不安。」
唯獨艾爾除感到欣喜,還給了我擔心以外的說法。
『假如我和妳生長在同一顆星球,應該也會走上同一條路。』
這感覺就像,艾爾與我比肩朝著同樣的方向前進。
與艾爾相識後過了十年。
母親在餐廳座位上聲淚俱下。
「拜託,太空人的選拔考試,妳就不能馬上辭退嗎?」
父親坐在母親旁,露出陰沉的神情點頭附和。
「妳知不知道,有多少太空人死在前往普蘭特的路上。」
我看著兩人的眼睛回答:
「我很久以前就做好覺悟了。」
欣喜至極時,一般人會作何反應呢?
和夥伴分享喜悅?
喜極而泣?
我則是老大不小了還在街上小跳步。
接著不安地再三確認訊息,
最後緊握住手機蹲在原地竊喜。
向來喜歡窩在家裡的我,現在甚至想隨著輕快的音樂起舞。
我通過了太空人最終選拔考試。
前往美國的前夜,我難得回老家住。
「那孩子,究竟是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固執啊。」
刷牙時聽到客廳傳來母親的聲音。
我忍不住偷聽對話。
「怎麼說她都聽不進去。真拿她沒辦法。」
父親笑了。
「夏奈從以前,就跟妳一樣固執啊。」
下班回家時,街頭藝人在站前自彈自唱的歌聲吸引我停下腳步。
「我選擇這條路。無數錯誤,難癒傷痛,化作我的全部。」
這首歌是在闡述愛情?還是在聲援逐夢之人?
聽完讓我感到被救贖了。
我的戀愛及夢想,一點都不奇怪。
所有人,都是幾經迷惘才終於找到正確的路。
就如同這首歌。
上火箭前,我與同伴們相擁。
我們或許能夠完成抵達普蘭特這項偉業。
然而萬一火箭升空失敗,那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忌日了。
即使能衝出大氣層,我們的夢想也隨時可能在宇宙破滅。
但我依然從容自若。
我以自己的方式決定未來。
至今我仍引以為榮。
我做好覺悟戴上太空帽,準備升空。
馬上就要關閉艙門。
終於到了這一天。
我閉上眼,腦中浮現許多人的面容。
為我擔憂的父母。
笑著祈求我能幸福的風香。
嘮叨著「到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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