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六道要嚥下口水,望著眼前那扇厚重的大門。
內殿大廟位於廣大的六道神社最深處,是棟除了相關人員以外不得進入的神聖建築物。就連身為第九十一代六道正宗當家首席候選人的她,也只有來訪過一次。
六道深深吸了口氣。白色水手服和紅色緞帶下的胸型微微隆起。假日就算在居家的範圍內,還是要穿著學校制服,這是母親的命令。
「六道要,冒昧打擾了。」
發出與稚嫩容貌極不相稱的凜凜語調,六道伸手打開了門。隨著沉重吱嘎聲響,呈現在眼前的是個幽暗的房間。隨著門扉敞開,橙色的蠟燭火光隨之搖曳,輕煙的香氣撲鼻而來。
身著法衣的人們,皆盤腿並坐在入口以外的三面牆邊的高台上。這些全都是六道家的相關人士,正集合於此舉行「全國六道鳩合會議」。
關上門,六道動作生硬地走進左右高台之間。投射而來的批判眼光令她感到渾身不自在。
在盡頭比左右兩側還高的法壇前,六道停下了腳步。法壇上坐著五位身著紫色法衣的男女。她也明白左右各兩名被稱為「四天王」的人,是全國六道神社聯盟的要人。
而位於中央的女性,正是統領全國六道神社的第九十代宗主·六道菖蒲,同時也是小要的母親。
「六道要,特此謁見。」
「勞駕了。」
對著深深敬禮的小要,菖蒲也恭敬地點頭回禮。從她們這副模樣,根本看不出平常早上互相擊掌道早安的和睦親子關係。畢竟這可是重視傳統禮法的「全國六道鳩合會議」現場。
「小要,妳今年就滿十六歲了吧?」
「是的。」
「滿十六歲就有資格獲得正式認定,成為六道神社巫女。根據本會議的結果,今年六道祭的巫女就由妳來擔任。」
「謝謝您。」
六道再度低頭致謝。
關於傳承正巫女之位一事,她先前就有聽菖蒲提過了。那也代表即將繼承任職近三十年的母親,擔任六道神社的巫女一職。
雖然參加每場全國六道神社祭事相當辛苦,但她身為當家首席候選人,也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而且她其實從以前就對只有正巫女能穿著的巫女服相當感興趣。
(如果看到六道穿上巫女服,呵呵,錦織同學應該會很興奮吧?他的喜好那麼特殊。要是不小心愛上人家該怎麼辦啊?哈……不過那也表示,他喜歡的只是身為巫女的六道,如果一脫下巫女服的瞬間,他就冷掉了呢?這可是個大問題啊!)
對著腦海中浮現班上男生身影的六道,母親菖蒲再度出聲叫喚。
「在今天的會議中,還有一項關於妳的重要決定。」
「咦?是,請問是什麼事呢?」
她之前沒聽說過會有其他通知。
「小要,妳應該有聽說過,目前全國四百八十三家六道神社,正面臨經營困難的危機這件事吧。」
「是的。」
「距離初代的六道伊之助大人創始六道神社,已過了約一千五百年。由於血緣漸趨薄弱,六道聖光的力量也慢慢衰減。在這種情況下,仰賴六道家的人們也跟著減少許多。再這樣下去,距離六道神社滅絕的時日也不遠了吧!」
「……」
帶著從順的表情點點頭,六道心想,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在充滿手機和網路的這個時代,神社的存在再怎麼想都是落伍了。六道可也是現代的女高中生呢!
「所以,在小要正式成為一名巫女的同時,我們也決定執行婚姻約定的儀式。」
「等、等一下!」
望著語氣不禁毫無修飾的小要,菖蒲的目光頓時銳利起來。
「婚姻!您指的是……婚約嗎?」
「正是如此。」
「六道神社存續的危機,跟六道結婚有什麼關係?」
「妳要趕快結婚,生下許多有才華的小孩,繁榮後代。」
「在這種少子化的年代逆向操作?」
她的腦海中一片混亂。是有聽說要正式成為巫女那件事,但可沒聽說過有什麼婚約啊——
「可是,這麼突然。今年的秋季祭典,也只在兩個禮拜以後了……」
「人生的轉機都是在突然間造訪的。想當年我跟妳的父親,也是剛見面五分鐘就訂下了婚約。」
「是沒錯……」
可是再怎麼說也不該跟那種糧食危機的時代(?不對吧)相提並論啊!六道心裡這麼想。
「六道家的人在被認定成為正式巫女的同時,也通常會決定婚姻大事。」
「那、那麼,對方是……」
「正好西方大人表示,今年即將滿十八歲的次子正樹先生願意入贅六道家。這對傳承我們六道神社家的血脈是再好也不過的事了。」
「犬子不肖,但我想小要小姐看了一定也會感到中意的。」
坐在菖蒲身旁的禿頭男子嘎哈哈地大笑著,並取出一幅裱了框的大照片。
你平常就會隨身攜帶自己兒子的相片到處跑嗎!六道忍不住在心中吐槽著,邊盯著照片細細打量。那是位拿著大串念珠和錫杖,理了個小平頭的青年,滿面笑容地痞子蹲(早就沒人這麼說了)在岩石上。看起來確實是個好青年沒錯,但滿身肌肉的壯碩體格卻跟小要的喜好有相當大的出入。
「呃,嗯——不過,六道現在還是高中生耶,突然提起婚約實在有點……」
「說什麼傻話呢?妳高中唸完這個月也就要離開啦!」
「什麼!」
她真忍不住想加一句「開什麼玩笑啊——」。
「既然獻身於神社,學問與巫女道是無法兼顧的吧。而且要是得經營婚姻生活,那就更加不可能了。」
「呃,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也正因為這樣,我覺得還是應該等研究完學問從學校畢業以後,再考慮婚約或巫女道這類的事情比較好……」
「從妳的學校成績看來,實在不像是想認真追求學問的人。」
「唔!可是,我本人的意願呢?六道還想繼續當高中生——」
「這件事已經決定了。」
菖蒲不容違抗的說話聲刺入她的耳中。
「在『全國六道鳩合會議』上決定的事項跟妳個人的意見,妳應該分得清哪一邊比較重要吧?」
六道緊抿雙唇。她其實也知道的。六道神社延續了千年以上的歷史,身為這個組織的領導者,宗主絕不可能以她個人的任性要求作為優先考量。但是,至少也應該事前找她商量一下吧。雖然就算母親真的這麼做,也無法改變她抗拒的心情。
「呃,那個……」
小要抬起目光望向母親菖蒲。
「既然說是婚約,應該還沒有那麼快要結婚吧?實際上舉行結婚儀式大概會是什麼時候?」
「在舉行婚姻約定的儀式之後,將盡快舉辦婚姻儀式,這是會議的結果。」
「已經決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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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聲不禁提高八度。她的內心充滿了絕望。
「婚姻儀式就在年內舉辦吧。這事兒也不必太心急。再說要小姐有著與宗主大人如此相似的美貌,咱們家那兔崽子肯定也會立刻迷上她吧。搞不好明年就有機會抱抱長孫啦。」
「哎呀,西方大人的嘴可真甜呢。」
「……」
望著嘎哈哈、喔呵呵笑著的母親跟禿頭的西方大人,六道不禁心想「這下可糟了」。
①六道的大危機!
「唉——又來了。」
錦織貴嘆了口氣。他站在生物資料室裡的一扇小門前。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這個被稱作祕密基地的場所。
「我到底為什麼會來這裡?」
第二學期才剛開始一個禮拜,但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或第二次來到這裡了。最近就算沒收到命令,他有時候也會自動報到。就算想著不要,我不想去,腳還是會不自覺地往這兒走來。自己該不會真的是個被虐狂吧,他甚至產生這樣的懷疑。
「算了,反正今天是強制參加。」
這學期第一次的『新世界建構會議』。要是無故未到,可不知道會慘遭輝夜真央什麼樣的毒手。
「被當馬騎,被指示棒揮臉頰……」
他開始妄想輝夜裙襬翻飛,邊展開啪嗒攻擊的模樣。
「咳、咳、咳!」
光是想像,氣喘就快發作了。
他深呼吸之後敲了敲門。
「請進。」
傳來一陣優雅的女聲。這當下,錦織蒼白的臉龐才回復了一些生氣。那是同班同學副班長的聲音。
「安啊——」
硬是振作起精神,錦織打開了門。米倉跟另一個人已經在房間裡了。
「午安。」
「……」
在綻放笑容的米倉身邊,六道整個人趴在桌上,頻頻揮動著手代替打招呼。
錦織的目光朝六道望去,不可思議似地皺起眉頭。她可是個平常就算傍晚也會叫著「早安」打招呼的元氣少女。
「六道,妳怎麼啦?肚子痛嗎?腸躁症?」
「沒有,我肚子沒事。」
「說到這,我看妳在上課時也不斷嘆氣啊!有什麼煩惱的事嗎?」
「沒錯,六道正在煩惱。」
六道依然把臉頰貼在桌面上回答。
「六道也會有煩惱的事啊?」
「當然有啊!人家也是思春期的少女嘛!」
「少女!」
錦織瞪大雙眼,走向六道身旁。
「六道,妳真的不要緊吧?怎麼好像哪裡怪怪的。不,雖然平時就不算正常了,今天好像比平常還要奇怪。」
「錦織同學,你在為我擔心啊?3Q——」
「3Q——?」
錦織一副遇上世界末日的摸樣,坐上米倉旁邊的椅子,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米倉,六道那傢伙到底怎麼了?那副『六道要整個人不對勁』的狀態是怎麼回事?她没有跟妳說什麼嗎?」
「她什麼也不肯跟我說。雖然覺得應該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她緩緩地搖著頭。
「讓開朗是唯一長處的她這麼煩惱,肯定不是件小事啊!就算主要四科全部不及格,那傢伙也都還照樣加點御崎屋的文字燒耶!」
「真的,她到底怎麼了呢?」
米倉也擔心似地瞇起眼鏡下的雙眸。
如果連對好朋友都無法說出口,他也不敢再繼續追問下去,錦織只能不斷地對六道投以疑惑的目光。
「現在,我們正處於戰爭狀態!」
突然傳來一陣令空氣為之震盪的喊叫聲。在大大敞開的入口處,是兩手扠腰呈現霸王立姿的輝夜。
或許因為急著跑來,她看起來氣喘吁吁。結在胸口的紅色蝴蝶結凌亂不堪,剛換季的紅色格紋短裙微微搖動著。
「戰爭狀態嗎?原來如此,今天的主題是這個啊!」
錦織冷冷地小聲說道。
「戰爭嗎?」
米倉也大概知道輝夜會說出什麼話似地點點頭。
「沒錯,戰爭狀態。在這開戰時刻,緊急組成超黨派聯合內閣!」
輝夜叫著站上自己的座位,環視一周基地內。
「唔,龍捲風怎麼了?今天缺席嗎?」
「人家沒缺席啦~龍捲風在這裡。」
仍趴在桌上的六道,就這樣舉起手揮舞著。
「唔唔,龍捲風,妳看起來毫無霸氣啊!發生什麼事了?」
輝夜不解地問道。
「雖然聽不懂霸氣什麼的,這傢伙從早上就這副模樣了。」
「怎麼?妳肚子痛嗎?腸躁症嗎?」
「不,我沒事。龍捲風現在馬上歸隊。」
六道坐了起來,懶懶地比了個敬禮手勢。但表情看起來還是十分沮喪。眉頭深鎖,雙唇緊閉。
輝夜頓時一臉疑惑的神情,但隨即馬上點了點頭,舉起緊握的拳頭。
「好。那麼會議開始!諸君!正如同我開頭所說。現在,我們正處於與學生會的戰爭狀態。」
輝夜從書桌中的紙袋裡拿出了一張紙板,紙板上寫著『戰爭狀態』,還印有不知是否有其意義、戴著耳機朝對講機大叫,看來像是通訊兵的軍人照片。
「暑假時向我們下了宣戰布告的學生會,是阻擋我們建國計畫的首要大敵。」
「該說是我們嗎,是閣下單方面遭到怨恨吧?」
「腹黑!會議時發言要先舉手,我應該說過很多遍了!」
「啊——剛才那是在自言自語。」
「自言自語也不准!」
「是、是~」
錦織聳聳肩。
「回到話題上。但,我認為這樣的狀況反而值得慶賀。我們的最終目的在於建構新世界,而支配這所學校作為橋頭堡,也正符合我們最初的目的。既然對方現在主動宣戰,也成就了戰爭的大義之名,這只能稱為僥倖了吧!對於兩者間的爭鬥,其他學生一定也能理解的。」
「我有異議!其他人怎麼可能理解——」
「異議駁回!」
「照妳說的舉手發言還不是被駁回!」
錦織嘟噥著發牢騷,這時腹側突然被身旁的六道戳了戳。
「錦織同學……」
她發出沒什麼自信的聲音。
「怎麼了?果然肚子痛嗎?是不是想去保健室?」
「不是啦。僥倖是什麼啊?」
「喔——僥倖啊,簡單來說,就是很幸運的意思。」
「原來是這樣。我一直以為是大人物要去哪裡的意思耶!」
「那是出巡……欸,妳……」
錦織一臉震驚地微微顫抖著。
「剛才那可是要笨的大好時機耶!妳竟然眼睜睜直接跳過?」
「哎,六道啊,已經不需要耍笨或吐槽這些東西了。」
「妳在說什——」
「喂!禁止說悄悄話!」
被輝夜狠狠一瞪,錦織只好閉上了嘴。
「因此,從今天起我們將展開對學生會的侵略行動。目標是敵人的主城,學生會室。完全壓制敝方,將祕密基地轉移到那裡去,是我們的最終目標。」
「我有問題!」
錦織再度舉起手來。
「問題駁回!」
「不要再駁回了!也讓我說點話吧!」
「因為只要腹黑一說話,原本單純的事就會變得很複雜啊!」
輝夜不滿似地嘟起好氣色的紅潤雙唇。
「所以,你要說什麼?有什麼異議嗎?」
「姑且不論贊成還是反對侵略學生會的行動,妳到底打算做什麼?拜託請講得超級具體。」
「侵入、蹂躪、鎮壓。就像一般人所知道的那樣。」
「不,我就不知道,而且這一點都不具體啊。蹂躪是要做什麼?拿之前那把木刀到處亂揮?」
「訴諸武力雖然也不錯,我最擅長的還是情報戰了。逮住敵人的弱點,威脅對方是最快的手段吧。例如學生會的會計擅用學生會的預算,去做日光沙龍之類的。」
「怎麼突然變得超級具體啊!」
「因為今天剛好看到他晒成黑嘛嘛的。」
二個禮拜前還是暑假耶,就算曬黑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例如裝成資優生的樣子,其實是個腹黑。」
「這次直接拿我開刀了!」
錦織抓亂頭髮。
「不,剛剛那只是舉個例子而已。沒必要執著在情報戰這個點上。總之,腹黑要在下一次會議之前,準備幾個能讓學生會屈服的超級具體的作戰計畫。擬定計畫之後,我們就立刻開始對學生會展開反擊。」
輝夜伸直了手比出架式。
「哎,知道了啦……」
錦織邊這麼回答,邊用食指抵著鼻下開始盤算起來。錦織本身打算在今年秋天參加學生會的選舉。如果能依照計晝獲得現任學生會長松島美紀的推薦,一年級要加入學生會,對他而言不是不可能的事。不過若是被捲入「輝夜」VS「學生會」這場無仁義之戰的瞬間,這樣的野心就會完全慘遭擊潰。
(也沒必要讓他們真的屈服吧。只要想辦法讓輝夜接受,盡可能和平解決,而且要找到除了輝夜以外,不會扯出其他人名字的作戰計畫……)
錦織腦海中,腹黑的思緒活絡著。
——就在這個時候……
「那個……閣下。」
六道謹慎地舉起手來。
「其實六道,可能沒辦法參加這次的作戰行動了。」
「什麼?」
輝夜驚訝地瞪大眼睛。
「妳拒絕行動?為什麼?如果是宗教上的理由,我還可以考慮看看。」
「在某個意義上跟宗教的理由相近是沒有錯,簡單來說,就是六道可能這個月就要休學了,嗯。」
六道啪一聲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
除了六道以外,在場所有人都啞口無言,祕密基地瞬間被寂靜所包圍。
(真的假的啊!)
錦織認真打量著六道。在她「啊哈哈哈」微微抽搐的笑容裡,多了些與平常耍笨帶過話題時不同的沉重神情。
米倉「咦?」了一聲,微張著嘴當場愣住。看來就連身為好友的她,也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情。
「理由是什麼,龍捲風?為什麼妳得離開學校?是因為成績嗎?」
輝夜一臉認真地凝視著六道。
「不是……是因為……」
「難道是什麼難以啟齒的理由?」
「嗯,呃,算是吧。」
「果然。會在這個時期休學,一定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吧。」
輝夜瞇起眼睛。六道頻頻點著頭。
「所以到底是什麼?讓妳難以啟齒的原因!」
「結果還是問到底嘛!」
錦織忍不住從旁吐槽。
「其實就是——」
「妳也是,難以啟齒的話也該再多猶豫一下吧!」
「——六道,好像快要結婚了,嗯。」
她再一次拍向自己的額頭。
沉默。
時間瞬間凍結。
「「「!!!!!!!!!!!!!!!!!!!!!!!」」」
不成聲的驚叫。
三人同時衝向六道身旁。
「真的嗎?小要!」
「對方是誰?」
「這要說是在開玩笑未免也太不及格了吧!欸,是真的嗎?」
「哇,六道,超人氣?」
六道的臉上恢復了些從容。
「要一次解釋完不太可能,我一個個回答喔。首先,結婚的事不是開玩笑的,對方好像是我們家的遠房親戚。聽說現在是大學生,並兼顧山野修行。這是他的照片。」
六道拿出貌似修行者模樣的未婚夫照片。
「滿肌肉派的,感覺是個很帥氣的人呢!」
「確實。似乎挺外向的啊!」
望著照片的錦織和米倉看了,互相點點頭。
「太好了,六道。妳除了打掃以外也沒有其他長處,本來還為妳擔心要是嫁不出去該怎麼辦呢,這下我也能放心啦!」
「哇,這話也太過分了。而且,人家不是嫁出去,是招贅進來。」
「小要也真是的。都有在交往的人了,竟然完全沒告訴過我。」
「因為六道也沒有跟他交往啊。應該說,連見都還沒見過呢。」
「咦?」
眾人又瞬間無言以對。
「是媽媽她啊,擅自決定的。說什麼為了六道家的繁榮,差不多也該成家了,多生多健康之類的。」
「真的假的!在這種網路時代,還有人會說這種話啊!」
錦織細碎唸著。
「就是說啊。這個時代還真的有會說那種話的人。所以啦,六道得在這個月底的祭典訂下婚約,年底就要嫁人,不對,是招贅老公了。所以啦,才不得不休學的樣子。」
「什麼所以啦,妳……」
錦織望著以淡然口吻敘述的六道,她看起來是在強顏歡笑。米倉也一樣,臉上的神情看起來比六道還要沉重。
「可是,小要妳真的願意嗎?中止學業,跟不認識的人結婚……」
「雖然不太願意,但是媽媽說比起我的個人意見,家族繁榮還來得重要多了。再怎麼說,六道也是六道家族的下一任宗主。」
「……」
米倉無言地咬緊雙唇。與六道同樣身出名門,對於這樣的家族慣例想必不算陌生吧。
「事情就是這樣,閣下。所以六道從下個月閑始,可能必須每天忙著新娘跟巫女修行,所以應該沒辦法跟閣下一起進行作戰計晝了。」
像是想觀察盤著手的輝夜臉上的表情,六道抬起了頭來。
「我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輝夜突然怒吼出聲。
「嗯——不允許什麼?」
「結婚跟休學都不准!」
「呃,怎麼突然說這種爸爸不想女兒被男人搶走才會說的話……」
「龍捲風,妳在我的『新世界建構計畫』中已經擔任了重要的角色,也就是所謂的重要戰力,現在卻突然說要結婚請辭?我怎麼可能允許這種事情!」
輝夜甩動著長髮,頻頻搖頭。
「六道自己也不想請辭啊,也是為了媽媽,跟六道家的未來……」
「媽媽又怎麼樣?妳想想看六道家的未來跟建構新世界,那一個比較重要?」
「六道家的未來跟建構新世界……?」
「聽好了,龍捲風。建構新世界可是關係到全人類的未來啊!」
「啊!」
六道臉上呈現一副像被雷打到的表情。錦織心想「是這樣嗎?」,不過仍識趣地選擇了沉默。
「閣下……六道,六道知道錯了。」
「嗯,妳聽懂了就好。」
望著雙手及桌,低下了頭的六道,輝夜露出溫和的微笑點點頭。
「欸、欸、欸,等一下。」
錦織終於忍不住開口吐槽,伸長了手拚命揮動。
「怎麼,腹黑?」
「別一臉『怎麼又是你』的樣子嘛!我說啊,就算閣下不允許,身為監護人的六道媽媽都說要讓她休學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什麼嘛?錦織同學是站在媽媽那邊的?」
六道不悅地噘起嘴來。
「哎,也不是啦!可是實際上幫六道付生活費跟學費的還是她的父母吧?我只是想說,光憑這股意志力可能難以對抗現實因素而已。」
「那就想辦法說服龍捲風的母親不就好了。」
「行得通嗎?如果真像六道所說,那她似乎是個想法相當傳統的人啊!」
「沒問題的!只要能好好說明龍捲風對我們而書,不,對全人類的未來而書有多麼重要,不論是誰都能夠坦然接受吧!」
輝夜滿懷自信地撩起瀏海。錦織心想「是這樣嗎?」,不過(以下略)。
「對學生會的侵略行動就暫時延期。畢竟戰力尚未明朗,也難以訂立作戰計畫。日前先進行阻止龍捲風休學作戰。全員對這個決議都沒有異議吧?」
錦織跟六道、米倉相互點了點頭,三人同聲齊叫「收到!」
六道的臉蛋上,稍微恢復了些笑容。
「不過真的沒問題嗎?我媽媽很固執的喔!」
「說什麼傻話,就交給我吧!只要將成為新世界之王的我使出辯論術,要說服六道的母親根本算不上什麼難事。」
輝夜從容不迫地哼笑了一聲。
☆
「不行。」
六道菖蒲斬釘截鐵地說道。
在立於小山上,街景一覽無遺的六道神社中,外殿是平常參訪者所能接觸的範圍,而六道菖蒲家所住的平房,就位於神社裏側的內殿。在被稱為大會場的寬敞和式會客室裡,錦織等人與六道要的母親,六道菖蒲正對峙著。
「唔!為什麼妳就是聽不懂!我們在建構新世界秩序的這個理念上,是多麼需要龍捲風,不,六道要的力量,妳聽了還是無法認同嗎?」
「總之不行就是不行。」
六道菖蒲搖著頭,對舉起雙手熱切訴說的輝夜展露出仿彿隨時掛在嘴角的親切微笑。
「吶,六道啊——」
錦織輕聲朝著隔壁小要的耳畔說道。
「——妳媽媽一直都像那樣滿臉笑容嗎?」
「沒有耶。媽媽會那樣笑,通常只有在『攻擊模式』的時候喔!」
「攻擊模式是什麼啦……」
錦織再度望向小要的母親·六道菖蒲。她身穿純白中綴有淡淡藍色花紋的和服。端正地坐在一行人面前。
看起來真年輕啊,錦織心想。都有一個在唸高中的女兒了,應該有相當的年齡才對,但她看來也只不過二十幾歲。從那有些嬌小的身形與目光炯炯的大眼,多少也能一窺與小要相似的影子。
「是說,輝夜那傢伙,之前虧她還說得那麼有自信,結果根本不行嘛!」
正因為輝夜聲稱自己能說服六道的媽媽,全員決定在傍晚時一同前往六道神社。只是當輝夜一說明來意,菖蒲就回以「不行」或「這跟你們無關」其中一句,別說是說服了,連要她好好聽進輝夜所說的話都做不到。
「總之這件事是六道家的問題,跟你們沒有關係。」
「我說過了,大有關係!妳要我說幾次才聽得懂!」
輝夜不耐地緊握住的手,頻頻顫抖著。
「如果六道不在,我們根本無法展開建構新世界秩序的偉業。也就是說,六道現在要是休學,將會是全人類的損失,也會對後世的歷史造成相當大的影響。妳為什麼就是聽不懂?」
「這跟你們無關。」
「六道家的未來跟人類的未來哪一方比較重要,這根本不必多想吧!」
「這跟你們無關。」
「六道有可能將成為新世界的新星啊!」
「這跟你們無關。」
「什麼!唔咕、咕唔唔唔!」
輝夜氣得滿臉通紅,紛亂地呼著氣。擅長以無厘頭發言讓對方思考錯亂的輝夜,看來也對這種像電話答錄機一樣的對手感到棘手。
「但是,阿姨——」
米倉以沉穩的聲音開口說道。見她定定凝望的認真神情,菖蒲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無蹤。
「小愛,連妳也有意見嗎?」
「——我知道不該插手管六道家的家務事,可是身為小要的朋友,我實在無法默不作聲。因為,我想小要她並不希望自己就此休學。」
「那是因為小要的短線思考太幼稚了。」
「唔!」
聽到母親若不經意的挖苦,六道發出可憐的悲鳴。
「就算可能真的是這樣——」
「妳也否定一下吧,iPhone!」
無視於六道的控訴,米倉繼續說道。
「——帶著這樣的心情跟別人結婚,這對小要跟對方而言真的是幸福的嗎?這樣真的是為了六道家的將來好嗎?」
「她會得到幸福的,也能為六道家的將來盡一己之力。」
菖蒲如此斷言。
「我想我大致上都能夠掌握小要的狀況。與其讓她再這樣『拖拖拉拉』又『浪費時間』地繼續去學校上課,不如成家立業,這對小要和六道家而言都是件好事。」
「浪費時間,拖拖拉拉。唔唔唔。」
六道的表情變得更可憐了。
「所以,我並不打算改變這個決定。」
「…………」
米倉微噙雙唇。既然都被如此斷定,她也找不到反駁的空間。
(錦織同學,怎麼辦?)
六道帶著泛淚的眼光,轉而望向錦織。
輝夜被擊潰了,米倉也陷入沉默。說服六道媽媽的作戰計畫馬上就呈現失敗慘狀。
(我也該說點什麼才好嗎?)
心裡雖然這麼想,錦織也覺得無論說些什麼,恐怕都難以成功說服對方。
在他思緒奔騰之際,菖蒲已站起身來。
「看來各位要說的話似乎告一段落。我也差不多應該告辭了。為了準備婚姻約定的儀式與秋季祭典,現在正忙碌著呢!」
她若無其事地宣告著六道的結婚計畫沒有任何改變,邊打算走出房間。
「那麼,先行告退了。」
「媽媽,等一下!」
六道帶著下定決心的神情,舉起手表示稍等。菖蒲緩緩地回過頭來。臉上滿是和藹可親的微笑『攻擊模式』。
「怎麼了嗎,小要?」
「那個,剛才媽媽說過大概都能掌握小要的狀況,但有一件事情是妳不知道的。」
邊抬起目光偷偷瞄向菖蒲,六道縮起了肩膀。
「喔~那是什麼呢?」
「呃嗯,就是……」
「??」
「其實,六道已經有打算互許終生的對象了!」
「怎麼可能!」
菖蒲發出顯得不知所措的驚叫聲,回到了六道面前。
「妳說的是真的嗎,小要?」
「Yes,沒錯,真的是真的。」
「不,這是不可能的啊!直到最近都還堅信小寶寶是從高麗菜裡面誕生、由送子鳥送到家裡來的妳,身邊怎麼可能會出現那樣的對象!」
「就是有嘛!」
六道毫不退讓地回瞪菖蒲的臉。
(六道,幹得好!)
錦織偷偷彈了一下手指。就算是六道的媽媽,也不至於知道女兒已經心有所屬了,還硬是要她跟別的男人結婚吧。
「可是為什麼前幾天在大家面前,妳沒有提到這件事呢?」
「不是,因為,那種氣氛下誰說得出口嘛。」
「妳這孩子,不像是會在意氣氛這種事情吧?」
「最近不一樣了嘛。而且人家也知道小寶寶不是從高麗菜裡出生的了。」
「唔。所以到底是誰?那個妳打算跟他互許終生的對象。」
「就是——」
六道伸出食指在空中晃了晃,
「那個人!」
直直指向一方。
竟是錦織的臉。
「喂,竟然是我!」
他拚命忍住差點大叫出聲的衝動。而在這種時刻,因為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表情,錦織只好撩了一下瀏海,展現出他最拿手的錦織笑容。
「……」
菖蒲毫無顧忌地露出了厭惡的神情。
「妳就是跟那個看來一副輕薄樣的男人互許終生?」
「一副輕薄樣……咕唔!」
錦織摀住了喉頭。
「而且還看起來一副病弱樣。」
「病弱樣……咳、咕呃!」
他猛咳著倒在榻榻米上。
「小愛,我們家小要跟那個男人真的是一對?剛才妳指的就是這件事嗎?」
「咦?是的,嗯。Yes,沒錯,真的是真的。」
米倉一臉難以言喻的微妙表情,頻頻點著頭。
「那邊那位說了那麼多,也部是因為這件事嗎?」
「嗯?啊,嗯。算是吧!」
被菖蒲這麼問道,輝夜帶著比米倉還要複雜的表情,皺著眉頭剛答。
「媽媽,妳聽我說。他雖然有點那個,看起來又滿那個的……」
「什麼那個不那個的啊!」
錦織以幾乎聽不見的微小聲音抗議著。
「雖然看起來那樣,不過他很會唸書喔!是全學年第一名呢!」
「喔—這樣啊。」
「而且還很擅長運動喔!」
「六道家的人根本不需要會這些。」
菖蒲正言厲色地如此說道,並走近了錦織身邊,以估價似的眼光上下打量将他。
「你就是跟小要互許終生的對象,這件事可屬實?」
「是的,嗯。」
錦織再度展露出閃亮潔白的牙齒,點了點頭。
就在這瞬間——
整個房間突然為之一震。錦織驚訝地朝輝夜所在的方向望去。輝夜緊閉著桃紅色的嘴脣,看似似有些鼓起雙頰。
「話說回來,你到底是喜歡小要的哪一點呢?」
「天真爛漫,又表裡如一的個性吧。」
「天真爛漫暫且不論,我可不認為她真的表裡如一喔。光現在是不是正在想些什麼鬼點子,這點就很讓人懷疑了。」
「關於這點我就不知道了。」
感覺就像全被看穿了一樣,錦織的眉心滲出微微汗水。
「既然說喜歡她,你應該對小要所有的事情都瞭如指掌了?」
重新轉過身來的菖蒲,瞇著眼望向錦織。
「大概都還知道一些。」
「那麼,就讓我來测試看看吧!你知道我女兒的生日嗎?」
「是六月二十一日。」
「最喜歡的食物是?還有討厭的食物又是什麼?」
「漢堡排。討厭的食物是秋葵。」
「幼稚園時寫到將來的夢想是?」
「開消防車的人。」
錦織在內心『噗』一聲發笑。這麼點情報,他早就全部紀錄在『隱形筆記』裡了。
「那麼,她洗澡的時候,會先從哪裡開始洗呢?」
「洗澡?我怎麼會知道那種事情!」
再怎麼說,『隱形筆記』也不可能寫到如此詳細的地步。
「喔——露出馬腳了吧!連這點事情都不知道,也太令人無法信服了。順帶一提,正確答案是『脖子』。」
「呃,不知道很正常吧!要是真的知道反而才恐怖咧,什麼男朋友啊!」
「真是的,之前一起洗澡的時候人家不是告訴你了嘛?」
六道挨近他身邊。
「不,我們沒一起洗過,妳也沒告訴過我啊!」
「說到這,六道可是知道錦織同學的所有事情喔。首先,內褲是四角褲派的對吧?然後,真要說的話個性是屬於草食系!洗澡會最先洗耳後!」
「哎,妳少自說自話了。」
「就算妳真的知道,我也不會輕易相信的。」
菖蒲往一旁別過臉去。
「就算媽媽不相信,這也是事實啊!我們兩個人已經是互許終生的關係了。」
「是這樣嗎?」
「媽媽太不通人情了!六道跟錦織同學正在熱戀中耶!」
啪!又不知道從哪裡傳來什麼東西斷掉的聲音。
「總之六道現在正在談戀愛!所以是沒辦法訂下婚約的。錦織同學也說些什麼嘛!」
六道不住眨著眼使眼色,邊用手肘戳戳他。錦織只好抓著耳朵後方頻頻點頭。
「呃,嗯。事情就是這樣了。您就接受這個事實吧,母親大人。」
「!」
菖葙露出一副顰眉蹙額的神情。「這麼不情願啊!」鎢織忍不住在內心吐槽。
「剛才也說過很多次了,我實在是無法相信這件事。只不過——」
菖蒲帶著挑釁的目光望向兩人。
「如果在舉行婚姻約定儀式之前,能讓我看到你們真心相愛的證據,也就是,愛的證明?並取得我的認同,這次的婚事就當作沒這回事吧!」
「真的嗎!」
六道的表情整個亮了起來。
「呃,可是,『愛的證明』耶!啥,該不會不管怎麼做都沒辦法得到認同、只是個設計好的陷阱吧?」
「身為統領全國六道家一族的人,我還不至於做出如此陰險狡猾之事。如果能看到真正的『愛的證明』,我也願意就此打消念頭。」
「這句話,六道聽清楚了!好,錦織同學,那就讓她看看吧,我們的『愛的證明』!」
六道朝錦織比出有著漩渦般指紋的大拇指。
(哎,可是從哪來的『愛的證明』啊?)
錦織只能「哈哈哈」地無力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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