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劇情的變動

  第四章 劇情的變動

  「亞綸哥哥,也帶人家去山裡啦!」

  「等妳再大一點才可以喔。」

  我的故鄉是位處深山中、環繞著豐饒大自然的卡雷爾村。

  和爸爸、媽媽及年紀小我很多的妹妹四個人一起生活。

  大家都是睡眼惺忪地揉著眼醒來,一路在田裡工作到很晚,並在特別的日子舉辦祭典同樂。

  是個平凡無奇、小而幸福的村落。

  雖然有朋友說等長大了就要出去冒險,但我從來沒有那種想法。

  因為我聽說外頭的世界存在著很可怕的魔物,人與人之間也紛爭不斷。

  對於那時只知道和平日常的我來說,總忍不住害怕那些未知的事物。

  有一天,我一個人去檢查捕捉獵物的陷阱。

  「沒抓到東西嗎,真可惜……嗯?那該不會是哈比兔吧!?」

  「嗚?嗚嗚~!?」

  儘管陷阱沒有抓到任何獵物,但發現挺稀奇的兔子,追著兔子跑進山林深處後,才發現自己久違地迷了路。

  等到我好不容易回到村子時,那裡已經完全沒了我所熟知的模樣。

  「……騙人的吧。」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看起來像是人類殘骸的屍塊。

  當我驚嚇得幾乎不能呼吸時,巨大而猙獰的魔物們朝我襲來。

  所幸在我以為自己死定了的瞬間被來自王都的士兵救了一命。

  後來才知道似乎是因為附近的迷宮崩壞,導致魔物們逃了出來。

  結果包含我家人在內的所有居民全都死了。

  之後我雖然不至於流落街頭,但不得不住進王都的孤兒院。

  剛開始真的非常辛苦。在陌生的國家,過著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生活,失去了原本擁有的一切。

  「亞綸,這裡就是你的家喔。就算覺得難過,你也不是孤獨一個人。」

  幸運的是孤兒院的老師對我非常溫柔,過一陣子後也在院中交到朋友,開始能好好進食。

  然而,心中的傷卻從來不曾痊癒。

  可憐的亞綸——這就是我人生中最常聽人說的話語。

  我的憎恨自然而然地將矛頭指向了魔物。

  慢慢開始有了想要變強驅逐所有魔物的想法。

  可惜我一點也不強。不但身體瘦弱,從來沒有跟人打過架,而且也很討厭受傷或是去傷害別人。

  如果想要變強,就只能改變至今以來的價值觀。

  想獲得什麼就必須有所犧牲。

  這是師父的口頭禪。

  僅有大道理是無法拯救人的。

  然後我得知了世界上有許多迷宮,還有其他村莊也像我的村莊一樣遭受魔物侵襲。

  我想要變強,強到不再讓別人與我有相同的遭遇。

  可是我完全不知道能怎麼做。

  就算想學習武術,也沒有人會理平民出身又是孤兒的我。

  『不行』、『快滾吧』、『天曉得平民會做出什麼事』。

  所以我只能靠自己鑽研。

  每天一股腦地拚命揮動棍棒,靠土法煉鋼的方法訓練。

  等我好不容易終於能勉強打倒小魔物的時候,已經過了好幾年。

  ……這樣是不夠的。

  光是這樣不管經過多久都不會有長進。

  光是這樣救不了任何人,辦不到任何事。

  就在我陷入低潮時,偶然間與我的救命恩人再會。

  這才知道原來那個人其實是王國的騎士團團長。

  「拜託您了,我想要變強。」

  我明知這是很無禮的舉動,仍不放棄地一直懇求他。

  希望他能教導我劍術、魔法和戰鬥的方法。

  他一開始是拒絕我的,我都算不清自己被拒絕了多少次。

  即便如此,我還是只能緊抓著這根救命稻草,不斷央求他。

  在經過不知多少次的懇求後,有天我終於得到師父的首肯。

  也在這時候,他才第一次告訴我他的名字。

  ——薩維司·奧爾丁。

  「你還真的是很會死纏爛打呢。」

  「真的非常感謝您,薩維司先生。」

  他的粗魯讓人根本無法聯想是個騎士團團長,但他教會了我什麼叫做真正的強大。

  教會我戰鬥該是什麼模樣。

  「亞綸,想在這世界上做正確的事情並不簡單,必須強大到足以打破一切不合理,才能高舉強大、正義的旗幟。這就是你的期望對吧?消滅迷宮、廢除奴隸制、驅逐魔物,無論哪一項都是區區平民沒資格妄想的目標。」

  「我知道……可是我……我還是不想妥協。」

  「哈哈,連魔法都用不好,唯獨志向倒是挺偉大的。既然如此,就連一天都不能浪費囉,你沒有時間打混,要認清自己必須比別人努力一百倍才能站上一般人的起跑線。」

  接下來的幾年間,師父每天都會指導我。

  多虧他我終於變強了。儘管沒有魔法的天分,不過我的能力(Gift)終於覺醒了。

  可是我卻沒能親口跟師父報告這件事。

  因為師父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退出騎士團,自此從我眼前消失。

  後來我遇見了「夏麗」。

  身為子爵家千金的她,一開始不知道該怎麼跟平民的我相處,不過隨著一起度過的時間愈來愈多,我們就變得要好了起來。

  她是個溫柔又善解人意的好女孩。

  我是從她那裡得知有關『榮耀魔法學園』的事的。

  「從那所學園畢業……就能得到爵位嗎?」

  「不是真正的爵位,不過能獲得同等的權力喔。不但能自由進出全世界的迷宮,也能輕鬆來往於各國之間。這就是你的目標對吧?不過入學測驗的難度非常——」

  「決定了,我要參加榮耀魔法學園的考試。」

  雖然夏麗大力反對,但我還是決定去考試。

  不過,夏麗果然對我很溫柔,說是為了應試對策,為我介紹了達利烏斯老師。他也成為了我的第二位師父。

  達利烏斯老師生性認真,非常有男子氣概,熱血又溫柔,還鼓勵我,說是我的話一定能夠考上。

  可是令人遺憾的是,我的考試成績非常糟糕。

  ——樊斯·芳森特。

  他強大得令人恐懼。

  對上他我根本一籌莫展,不管做什麼都會被擋下,不管怎麼攻擊都會被看穿。

  他讓我體悟到什麼叫做天才。

  「你為什麼不發動能力呢?」

  「因為……那個跟作弊沒兩樣……我不想在學園裡用上。」

  「亞綸你真的很老實耶。」

  我本來以為絕對不可能合格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居然被錄取了。

  學園的點數制度雖然讓我很驚訝,但我沒打算放棄爭取畢業。

  『上級生十五號,基彼特,無法行動、無法行動。下級生樊斯·芳森特與卡璐達·維奧爾組點數暫居領先。』

  「不愧是樊斯呢……亞綸,你想怎麼做?接下來的對手都會是上級生喔。」

  「……跟同為下級生的選手競爭也拿不到多少點數。我們也以上級生為目標吧。我……不想輸給樊斯。接下來——我會運用能力來戰鬥。現在開始顧不了作弊不作弊的了,我……想要贏。」

  「這樣啊……我明白了。那我們絕對要贏——我會保護你的,亞綸。」

  我才不要繼續過著被剝奪的人生。

  我要拿回一切。

  唯有變強才能夠追求正道,這就是薩維司師父給我的教誨——

  ◆

  亞綸正在瞪著我。

  「我真是錯看你了,樊斯。」

  「我只不過說了這個世界的常識罷了。」

  爭執的契機是歷史學的課程。

  內容是介紹這個世界的國家、奴隸待遇和亞人種的講座。

  芳森特家也曾擁有奴隸,不過現在已經解除他們的奴隸身分,並雇為傭人。

  不過我認為奴隸制度不見得一定是錯的。

  儘管是因為以前樊斯對待他們太過分,我才解除他們的奴隸身分,可是這些奴隸幾乎全都是貧民階級的兒童。

  窮困的父母毫不負責地隨便生下孩子,連讀寫都不會就被拋出家門。等待著他們的只有靠犯罪生存或是橫屍街頭。

  奴隸制對當事者本人來說當然是種很糟糕的處境,可是只要有足夠的智慧,有些人仍能做到攢錢買下自己的人身自由。我認為不論在什麼時代,無知都是種罪惡。

  價值觀這種東西是會隨著時代和國家而改變的。

  只依照個人主觀來評斷根本沒有意義。

  然而亞綸斷言奴隸制度是邪惡的。

  還說根本不需要貴族階級。

  平常不怎麼顯露情感的這傢伙,居然在有眾多貴族的場合做出這種評論。

  相信感到驚訝的應該不只我一個吧。

  但這種天真言詞讓我感到很不爽。

  這跟只會嚷嚷說戰爭不對的傢伙根本沒兩樣。

  完全提不出什麼建設性的意見,只是一味地提倡「不做就好」的理想論。

  就算撤銷奴隸制度,這個世界仍到處充滿戰火。

  當我問他那失去雙親的孩子該怎麼辦,他居然說應該讓有資源的人負責救助。

  哈,這什麼笑話。

  人類都是為了慾望而活的。

  睡眠、食慾、性慾,在這個世界中還存在著渴望戰鬥的慾望。

  少在那邊高談理想論了。

  「但我希望總有一天能夠把理想變為現實。」

  「那就立刻離開學園啊。你想達成什麼目標是你家的事,但這所學園可不是不花錢就能營運的,你知道自己住的房間、吃的食物、穿的訓練服,也通通都是靠壓榨人民得來的嗎?」

  「……這我很清楚,但是我是真心想要改變世界。我不希望再有更多人受苦。」

  「光說不練(蠢蛋)。」

  「你要這樣說也沒關係。」

  我知道亞綸的過去。

  也知道他失去家人和故鄉,曾在孤兒院生活。

  以前的我,或許會同意亞綸的看法。

  但自從我成為樊斯之後,反而注意到很多事情。

  讓有足夠智慧的人身處高位帶領眾人,從結果來說才能讓更多人幸福。

  無論在任何世界、任何時代,都有笨蛋存在。

  當我開始參與家族事業後,便發現有許多貴族都涉足犯罪。

  當然我做了手腳讓那些傢伙失勢,但這點程度的代價只能稱得上是一點安慰罷了。

  如果任何人都擁有平等的立場,只會讓世界腐敗。

  米露可老師和薩維司也明白這點,他們都很強、很聰明,但從來不會隨意誇示自己的強大。

  並且知道有時就是該給笨蛋一點教訓。

  這傢伙根本不懂得這一點。

  啊~果然,我實在沒辦法對這傢伙產生好感。

  「樊斯,我真的……很討厭你。」

  「放心吧,我也是。」

  這樣就好,因為我們——本來就是敵人啊。

  放學後,我一個人在訓練室中揮著劍。

  這是對抗戰時使用的競技場,室內設有觀眾席,不過現在空無一人。

  我說不上來是為什麼,可是亞綸的事情一直在我腦中盤旋不去。

  那傢伙說的話是錯的。

  可是……他的話語卻在腦海中不停地重播。

  「你可真勤奮啊,樊斯。」

  這時出現的,是米露可老師。

  我聽說她最近都住在榮耀魔法學園的教師宿舍。

  她肩膀上別有龍紋圖章,是代表教師的證件。

  雖然還看不習慣她這個樣子,不過確實很適合她。

  「……因為我一直揮不去邪念。」

  「亞綸嗎?」

  她像是看透一切似地一語中的,害我嚇得差點弄掉長劍。

  米露可老師至今從來沒提過亞綸的名字。

  為什麼——

  「我聽達利烏斯說了,你們兩個關係似乎不太好是吧。」

  ……原來是這樣啊。

  「那傢伙……太天真了。我就是看不慣他這一點。」

  「跟同齡人因意見不合而爭辯是好事,畢竟等成了大人之後,很多時候是連爭辯都辦不到的——樊斯,舉劍吧。」

  米露可老師緩緩地走進競技場內,拿著訓練用木劍擺出架勢。

  我也像平常一樣擺出架勢。

  兩人都一樣舉劍過肩。

  是跟在轉生前的世界中被稱為『霞之架勢』很相似的動作。

  然後我按著老師的指導,搶先發動攻擊。

  一記毫無顧慮的突刺。但米露可老師只是側了臉便閃過這記攻擊,劍身擺平橫掃對我施展斬擊。

  我憑著腳力勉強往後一跳閃過,但因為跳得太高而露出破綻。米露可老師立刻乘隙逼近。

  「動作要克制在最小限、度——」

  「我知道、啦!」

  好強,她到底為什麼能強成這樣。

  不過——好開心啊。

  接下來我們接連打了好幾個小時。

  我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流了滿身大汗。當我以劍代替柺杖撐著地面喘息時,米露可老師突然笑了一下。

  ……真稀奇。

  「怎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覺得有點懷念。」

  「懷念?」

  「嗯——」

  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跟米露可老師在入學典禮前才對練過。

  在那之後並沒有過很久。

  ……難道說……不,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

  「難道說老師妳……也上過榮耀魔法學園?」

  「沒錯,我也跟各種傢伙起過衝突。這是只要待在學園裡就無法避免的。」

  ……不可能。我可沒聽過這種『設定』。

  米露可老師雖然要到最後階段才會出場,卻是個很受歡迎的角色。

  我不曉得看過多少次她的詳細介紹。

  那裡面可從來沒有提過榮耀魔法學園啊。

  「我在的那時候學園的氣氛更險惡。點數系統沒有現在那麼完善,也沒有任何稱得上是糖果的獎勵,所有人都只想著要怎麼把別人拉下來。」

  米露可老師口氣平淡地繼續說道,但我陷入思考到甚至忘了回應。

  這時我才突然想到。

  該不會——

  「嗯,就是你想的那樣,我是退學的。沒有才能……用一句話帶過是很簡單,不過我那時從來得不到任何人的認同,在學園裡被孤立,或許是因為過於相信自己力量的關係吧。後來我變得自暴自棄,幹了很多壞事。有些是連對徒弟你都說不出口的事情呢,樊斯。」

  「……不過我覺得現在的老師很棒。」

  米露可老師有點難過地搖了搖頭。

  「我個人的見解是人無法輕易改變,只是壓抑著本性。但——你不一樣。在聽過薩維司、莉莉絲和你父親的說法後,我就明白了。樊斯,你是真的改變了,你大可為自己感到驕傲。覺得迷惘是很正常的,有時跟人起衝突也不是壞事。但你要貫徹自己的信念,我相信你是個有向心力的人,跟我不一樣,懂得什麼才是正確的道路。」

  信念……向心力……

  不對。我只是……想要抵抗滅亡的命運……才會……

  我並不如米露可老師所想得那麼正派。

  是以自我為中心、滿腦子只想著自己的人渣。

  但,亞綸不一樣。

  他總是在為他人考量。

  這樣啊,原來我是因為羨慕……才看他不順眼的啊。

  「老師……我……」

  「你不必立刻找出答案。你是有才華的。你知道我至今見過多少人嗎?你再這之中也是最棒的。我這麼說不僅僅是指戰鬥的層面而已,是全部——我很欣賞你的喔,樊斯。」

  「……謝謝老師。」

  米露可老師總是目光直率地看著我的眼睛。

  無論何時都不曾避開視線。

  我真的……很幸運呢。

  「你經常會做出一些舉動,讓我有種你說不定知曉我不知道的未來的錯覺,講起來還真蠢呢……不過就算是這樣,無論是好是壞,今後的未來全掌握在你手中——還有,多用力享受吧,學園生活是很棒的,等老了才注意到青春的樂趣可就太浪費囉。」

  「……哈哈,真想不到會從米露可老師口中聽見這種話呢。」

  「我也是個女人,還是經歷過不少事的女人。等你變強一點再慢慢告訴你吧。」

  「……那能再陪我練一下嗎?我想快點聽到老師的回憶呢。」

  「可以啊,希望你能在畢業前聽到喔。」

  亞綸,我確實討厭你。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們或許是一樣的吧。

  都想把不可能變為可能。

  我或許該承認這一點。

  我說,樊斯啊。

  我是你的理想嗎?

  別老是默不作聲,偶爾也該回答一下吧。

  ……你在的吧。

  ——真是的。

  你可要見證到最後喔。

  我一定會迴避滅亡的命運。

  唯獨這點,是絕對的。

  ◇

  榮耀魔法學園的演習全都是以實戰為基礎的,學園方就算是對貴族也從不客氣,演習中出現傷患是家常便飯。

  之所以能做到這種演習,全因為校方提供的特殊訓練戰鬥服。

  雙打錦標賽時所有學生穿的就是這種戰鬥服,如果穿著戰鬥服在學園方所準備的魔法陣裡面受到傷害時,就會出現很有趣的效果。

  魔法效果會瞬間計算出訓練戰鬥服受到的損傷率,使得著裝者的魔力大量外洩而無法行動,亦即會因此昏厥。

  話雖如此,戰鬥服也沒有萬能到能減輕所有傷勢和痛覺,只是使用特殊素材盡可能地提升安全性,好讓著裝者能發揮全力戰鬥而已。

  然而多虧這種訓練方式,才使得學園能培育出許多足以技壓群雄的人才也是不爭的事實。

  但這裡可是異世界。

  戰鬥的對象並不限於人類,也存在著無法靠訓練服功能應付的對手。

  那就是魔物。

  「就像事前說明過的那樣,明天的演習既是也不是訓練。因此平常穿著的訓練服是派不上用場的。你們可以選擇不參加,可是今後這類訓練只會愈來愈多,我必須很遺憾地告訴你們,就算只有這次不參加也會影響成績。」

  放學後的教室。達利烏斯在學生面前一臉抱歉地這麼說道。

  雖然他一看就是個身經百戰的劍士,生來健壯的魁梧身材也十分具有威嚇力,但個性其實比誰都還溫柔。

  至少對我來說,從玩遊戲時就滿喜歡他的。

  對弱者伸出援手,從不諂媚強者。

  聽完這番話後,完全沒有人表示要退出。

  因為貴族社會非常重視榮譽,膽小鬼一下子就會被淘汰。

  其實達利烏斯也很明白這一點。

  所以才會感到於心不忍吧。

  「我明白了……參加演習需要大家簽署文件。樊斯·芳森特,過來吧。」

  我默默地站起身,走到達利烏斯面前。

  我閱覽文件,上面寫著我在玩遊戲時看過無數次的項目。

  那時候只是跑個流程,現在卻是現實。

  內容簡單來說就是——死了也別來抱怨。

  學園的學生幾乎都是貴族家的兒女,有不少父母是相當溺愛孩子的。榮耀魔法學園為了避免跟家長發生爭執,所以擬定了內容非常詳盡的誓約書。

  這就是所謂的風險管理。儘管麻煩得要死,達利烏斯還是說了「謝謝」。

  這類台詞在遊戲中是完全被省略的,但他的這句話仍留在我心裡。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之前,對亞綸和夏麗搭話。

  「你們兩個要不乾脆退出吧?」

  榮耀魔法學園在入學後便會告知學生未來必須面對這類賭命的訓練。

  但收到告知和實際上宣布要舉行是兩回事。

  兩人似乎都還沒有完全理解狀況。

  糾結了一陣子後才露出做出覺悟的表情。

  「我才不會退出。」

  「我也是喔。你幹嘛突然說這個?」

  啊啊,我想也是。

  我早就知道了。

  「……只是說說罷了。」

  自從我變成樊斯以來經歷了不少事,但即將到來的事件卻引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過去的記憶——又湧了上來。

  啊啊,我到底……是想怎麼做呢。

  ◇

  隔天,從戈里雅爾山繼續往北邊前進幾個小時,有個幾乎不會有人靠近的地方。

  隨著懸崖峭壁邊的危險小徑前進,來到一處開闊的懸崖上。

  放眼望去都是森林、河川、懸崖等自然環境,但我們可不是來露營或遠足的。

  儘管還不至於將大地全染上銀色,不過周遭積了不少雪。

  這一帶的天候很不穩定。

  可能今天還是炎熱夏季,隔天就突然變成寒冬,原因就是這一帶聚集著不受季節左右的魔力雲。

  魔物的生態系也因此非常混亂。

  弱肉強食的競爭循環使得這裡形成充滿各種亞種的森林,可說是最為適合成為遊戲事件舞台的地方。

  昨晚大概下了大雪吧。這似乎出乎達利烏斯意料之外。

  他臉上露出至今從沒見過的不安表情。

  然而天氣本來就是隨機數值,在原作中每次玩到這個事件時難易度都會改變。

  現在這是條件最惡劣的情況,但抱怨也沒用。

  「大家不需要自己計算打敗多少魔物,手背上的魔法印記會自動計算。比起那個,各位最重要的任務是要在這森林中生存三天……請加油。」

  這次的訓練目的就如達利烏斯所說的,要在這座森林中生存三天。

  我之前已經強調過很多遍,這個世界不是遊戲。學園的演習可不是什麼輕鬆的校外教學。

  因此難易度被設定得很高。

  以前玩家給《榮耀之責》的別名,就叫『死亡遊戲』。

  學園在出發前就發表了這次演習的組隊名單。

  而且不會讓大家友好地一起出發。

  被隨機扔進廣大森林之後才是真正的開始。

  這次的點數規則是點數會隨著魔物種類而變動,只有最後一擊、也就是打倒魔物的小隊才能獲得點數。

  不過跟其他小隊合作也有好處,可以安全地進行狩獵,算是不錯的作戰方式。

  可惜現在留下來的學生裡可沒有會做這種事的傢伙。

  所有人的目標都是搶第一,而且是打著以自己的力量拉開壓倒性差距的算盤。

  因為,這就是榮耀魔法學園的宗旨。

  當所有人都浮現不安表情的時候,我的目光望向一個女學生。

  這個事件早已深深刻畫在我的記憶之中。

  因為這裡是我自出生以來,第一次深深感受到哀傷的、充滿回憶的地方。

  實際上,有許多玩家在玩完這個事件之後,就放棄繼續破關了。

  大家都說——實在無法面對。

  「夏麗·艾利亞司,十五號。莉莉絲·斯卡雷德,十七號。這三天要加油喔。」

  「是!達利烏斯老師!」

  「我會的。」

  夏麗頂著笑臉充滿精神地回應。

  然後轉過頭對亞綸拋了個媚眼。這種天生的開朗正是她的優點。

  與莉莉絲組隊這部分跟原作安排的不同,就算是這樣,劇情大概也不會改變。

  「夏麗和亞綸真的很要好耶~」

  「他們已經跟在交往沒兩樣了吧,反正也沒人會去介入。」

  下級生們看見他們的互動紛紛露出羨慕的樣子。這兩人的關係是有目共睹的要好。

  亞綸在第一次抵達的國家交到的同齡朋友就是夏麗。

  在那之後兩人一起經歷了各式各樣的回憶。

  喜悅、悲傷、痛苦、恐懼。

  兩人之間的羈絆已經比家人還要強烈。

  但原作中的女主角是辛蒂亞。

  光聽到這兒,一定會心生疑問對吧。

  來到學園才認識的辛蒂亞,和總是在身旁支持著亞綸的夏麗。

  任誰都看得出來誰更適合當女主角。

  即便如此也無法改變辛蒂亞才是第一女主角的事實。

  這當中有個很重大的關鍵。

  「辛蒂亞·維歐雷塔、亞綸,出列。」

  順帶一提,這次演習珂洛依也同行。

  似乎是為了省時間打算同時傳送兩個小隊。

  珂洛依表現得就像平常一樣。嗯,這也算是她的優點啦。

  「——樊斯,我對你很專情的。」

  「嗯,我相信你。」

  我目送微笑著的辛蒂亞離開。這兩人組隊也跟原作一樣。

  然後看見夏麗跟亞綸搭話。

  我一字一句地回想起他們兩個之間的對話。

  『我絕對會贏的。』

  『我也不會輸的唷,夏麗。』

  ……真是溫馨的對話啊。

  這兩人自從進入學園以來一起經歷了許多事情。

  彼此鼓勵、互相支持、暢談未來。

  約好等到從學園畢業後,就要兩人一起環遊世界幫助人們——

  「那麼,訓練開始。」

  直到兩組小隊被傳送魔法傳走的瞬間,我都看著夏麗。

  當這個事件結束時,亞綸的艱辛人生將會再次經歷重大打擊。

  他就是在必須跨越這道難關時,才跟辛蒂亞突然變得很親密的。

  讓兩人加深羈絆的最大契機,就是——

  夏麗·艾利亞司將在這場訓練中死亡。

  ◇

  「樊斯,魔物朝你去了!」

  「嗯,我知道。」

  從生存訓練開始經過了幾個小時。

  我手上拿的是芳森特家代代相傳的傳家寶劍。

  不但很鋒利,而且不知道為什麼非常稱手。

  我就是用這把劍消滅了生平第一次見到的魔物。

  我們第一個遇見的是一隻小兔子。

  乍看好像很弱,但額頭上長著尖角,一個不注意就會直取喉頭。

  更麻煩的是,牠還擁有足以媲美變色龍、能融入周遭景色的擬態能力。

  現在正全身變成純白的樣子融入雪地之中。

  如果沒有觀察眼(Dark eye)的話一定會更棘手吧。

  一隻、兩隻、三隻,二話不說地刀起刀落。

  兔子的動作雖然快,不過對我來說不成問題。

  這時背後傳來一道男性的粗吼。

  「喝!呼啊!看招啊啊啊啊啊!」

  他先強化身體接下尖角突刺,再用反擊拿下目標。

  ……簡直像野人呢。

  『樊斯·芳森特、狄克·畢理力安,獲得點數。』

  多虧學園一開始施加的魔法,腦內自動響起通知的訊息。

  手背上顯示的點數跟著改變。

  「走吧,下一個。」

  「等一下啦,樊斯,差不多該休息了吧……這次訓練有三天時間,先不說衣,至少自行準備食和住也包含在訓練之中。應該說,不管哪支小隊應該都是先從這些部分著手吧,為什麼我們反而是在到處狩獵魔物啊,順序反了吧。」

  我不知道為什麼變成和肌肉(雞柳條)組隊。

  這點跟原作不同。我推測是因為成績的關係。

  我不知道是以什麼為標準分配的,不過以這回的情況來說這組合還不賴。

  生存戰講究體力,健壯的傢伙總是比較有利的,唯獨希望他能廢話少一點。

  「才三天而已,你難道沒辦法撐著不睡持續行動嗎?」

  「……你說認真的嗎?」

  他訝異地張著嘴。

  啊啊,狄克這傢伙果然很有趣。

  表裡如一就是這傢伙的優點呢。

  「……愈弱的魔物警戒心就愈強。現在這座森林已經到處都是下級生,時間一久這些雜魚就會躲得不見蹤影,只剩下很難應付的麻煩魔物。所以現在該為了賺點數繼續行動,聽完這說明你還想著要休息嗎?」

  「……不,我贊成你的想法!什麼嘛~樊斯!你早說不就得了嗎~!」

  他舉起粗壯的手臂鉤住我的脖子。

  這傢伙……也太自來熟了吧!

  我開始散發出生人勿近的壓迫感。

  搞友情遊戲只會妨礙進度。

  但……這招好像對這傢伙沒用。

  「不要碰我、別碰我,沒有必要不准靠近我。」

  「幹嘛啦~我們是生死與共的搭檔吧~」

  「……呵。」

  「啊,樊斯居然笑了!可惡~應該用魔法照片拍下來的。啊、喂,不要丟下我啦!」

  ……搞笑的傢伙。

  但剛才那番話其實是我亂掰的。

  我沒打算對他說出實情。

  我……還在煩惱。

  ◆

  「爸爸、媽媽,你們要去哪?」

  「夏麗,我們今天得去參加外交宴會喔。」

  「我已經交代女僕了,要乖乖吃晚餐知道嗎,夏麗。」

  我的雙親在社會上是十分有成就的成功人士。

  年紀輕輕就成婚,事業順利,人見人愛。

  但總是不怎麼撥時間陪我。

  「妳就是艾利亞司的女兒啊。」

  「不愧是艾利亞司的女兒呢。」

  「喔喔,是艾利亞司家的千金啊。」

  人們對我的稱呼不外乎是艾利亞司家的夏麗、子爵家的千金、好人家的孩子或是艾利亞司的女兒。

  從來沒有人把我當作【夏麗】來看待。

  我從小就被雙親教育身為貴族千金是件多麼光榮的事。

  衣食無虞的生活,安全的居所,有保障的未來。

  在這樣的處境中仍感到不滿,是因為我太貪心了嗎?

  我很感謝這一切,可是……我希望能有多一點和父母相處的時間。

  無論怎麼回想,我總是只想起自己獨自待在大宅的樣子。

  就連用餐時間,我都只能想起年幼的自己獨自坐在空蕩蕩的餐廳中,百無聊賴地叮叮噹噹撥弄餐具的畫面。

  身後總是跟著管家或女僕,如果弄掉湯匙就會有人馬上撿起來,但從來不會有人責備我。

  ……我知道我只是在奢求自己沒有的事物。

  「夏麗,妳的魔法技術非常棒,不過再稍微抑制一下魔力輸出吧。」

  「是!謝謝老師!」

  在那樣的生活中,能讓我不會胡思亂想的時間只有每週三次的魔法課。

  因為講究纖細的技巧,所以我能夠專心地投入。

  唯獨在這時候我才能擺脫艾利亞司家千金的身分,做回「夏麗」。

  老師會在需要時訓誡我。

  這讓我很開心。

  但我正是因為身為富裕的貴族才能夠接受魔法教育,這點又讓我心情變得更加複雜了。

  有一天,我因為是貴族女兒而被人綁架。

  「哈哈,聽說這小鬼值一千萬貝爾呢,真不愧是貴族大人。妳能生為艾利亞司家族的人可真是太幸運了呢~!」

  這就是我父母說、生為貴族的好處嗎——

  「——臭小鬼、從哪冒出來的?咕、唔啊啊啊!」

  「喂、死小子你要——」

  宛如白馬王子般從容出現的他,對我伸出了手。

  「你、你是誰啊……」

  「我叫亞綸——夏麗,我是來救妳的。」

  這就是我跟亞綸的第一次相遇。

  亞綸是個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的平民,雖然什麼都沒有,唯獨信念比誰都還堅韌。

  等回過神時,我才發現自己已經被他所吸引。

  「我想讓這個世界變得平等。」

  這句話深深地打中了我的心。因為這也是我從小就一直深埋心底的想法。

  可是那種事只不過是好聽話,根本不可能辦得到。

  我一開始對他的態度非常差。他明明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還真是差勁啊。

  然而亞綸從未氣餒,在他的救命恩人薩維司先生身邊修練,變得愈來愈強。

  這讓我注意到。

  我只不過是個膽小鬼。

  只會光說不練。

  亞綸很清楚自己說的話有多麼不切實際。

  所以才總是能向前邁進、從不停下腳步,試圖抓住未來。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就冒出想變得像他一樣的想法。

  有天我告訴他有關榮耀魔法學園的事。

  這所學園不但錄取門檻非常高,而且學生盡是貴族,但學園的畢業生中有許多名留青史的偉人。

  這個世界離平等非常遙遠。

  我很清楚,要實現亞綸的理想,就必須有能讓所有人認同的權威。

  但我卻沒有想到亞綸竟然會選擇去全是貴族的學園就讀。

  我只不過是隨口一提,他卻立刻決定要接受入學測驗。

  我一方面想要追隨他的腳步,一方面是為了自己,於是也決定要入學。

  父母知道了之後非常開心,但我明白他們並不是出於為我著想。

  而是因為榮耀魔法學園是所光接受過入學測驗就能拿來炫耀的學府。

  收到錄取通知時,全家上下都興奮得不得了。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竟然打從心底地對於收到父母的祝賀感到快樂。

  這時我才注意到。

  儘管是亞綸給予的契機,但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自己做決定。

  是亞綸教會我原來只要我心念一轉,看待世界的角度就能變得完全不同。

  在就讀學園之後,我馬上就有了個討厭的對象。

  ——樊斯·芳森特。

  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聲名狼藉的壞貴族。

  從不努力,只憑著與生俱來的才能和權力為所欲為。

  在入學測驗與亞綸對打時也做得非常過頭,害他經歷根本不必要的痛苦。

  雙打錦標賽時似乎花言巧語地利用了卡璐達同學學會飛行魔法,而拿到第一名。

  但是我……跟這樣的他一樣身為貴族。

  看在別人眼裡根本沒有什麼兩樣。

  這讓我忍無可忍。

  亞綸也常常跟他起爭執,唯獨跟我聊天的時候會說出真心話。

  ——說其實很欣賞他。

  「樊斯確實很厲害。」

  「有嗎?他只是很任性而已吧!」

  「我跟樊斯的確不對盤,不過他也有他的信念——我能感覺得到。」

  ……才不是。

  亞綸只是不懂得貴族有多醜惡。

  我很清楚樊斯的傳聞。

  聽說他對待奴隸非常殘酷,只要一不高興就會施展暴力。

  樊斯絕對不知道有多少年幼的孩子們總是餓著肚子。

  他是最差勁、最惡劣的——

  「夏麗。」

  在魔物生存訓練的前一天,樊斯不知道為什麼竟然到我房間來找我。

  莫名其妙。我們兩個至今根本沒說過幾次話吧。

  「妳退出明天的訓練吧。」

  「……什麼?我為什麼非得聽你說這種話不可啊。」

  「……我這麼說是因為很危險。我觀察妳的能力至今,實在不覺得妳有辦法熬過這場訓練。妳的點數還足夠不是嗎。」

  ……好奇怪。

  我的魔法明明對魔物也有效才對。

  我知道了,他一定是裝出擔心我的樣子想讓我大意,好趁這機會排擠掉對手。

  亞綸,這傢伙果然才不是你以為的那種人呢。

  「不管誰來勸我,我都不會退出訓練的。」

  「……就算我低頭拜託也不行嗎?」

  低頭拜託?那個樊斯嗎?

  ……莫名其妙。我不想再跟他說話了。

  「你說什麼都沒用的喔。」

  「……好吧。」

  真是卑鄙的手段。

  一下子假情假意,一下子擺出自以為是的樣子。

  傳聞果然都是真的。

  如果我不是貴族的話,他可能早就對我施壓了。

  與亞綸相遇之前的我,只是個任性又光說不練的人。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有想做的事、想實現的夢想。

  我想要為全世界的孩子們打造能安心的歸處。

  想要盡量讓大家都能笑著生活。

  我是夏麗·艾利亞司。

  不管誰說了什麼,都不會改變我的信念。

  ◆

  「夏麗同學,外面還是一樣嗎?」

  「嗯,雪看起來還是很大,沒辦法行動呢。」

  生存訓練開始的第二天早上。

  我和莉莉絲同學緊急挖了雪洞撐過風雪。

  想不到風雪居然會這麼大……

  我雖然知道魔力雲有多可怕,但事情比我想得還嚴重。

  ……不曉得亞綸要不要緊。

  這時莉莉絲同學遞給我一個杯子。

  「我溶了新雪弄了點熱水,請用吧。不過如果喝太多會弄壞肚子的,請注意喔。」

  「謝謝妳,莉莉絲同學。」

  我的隊友是那個樊斯·芳森特的女僕。

  不過她讓我非常驚訝。

  本來還以為不曉得會是個多麼殘酷的人,結果行為舉止非常有禮,而且還有著驚人的實力。

  按理說雪這麼大應該很難行動,她卻絲毫不受影響似地,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一打倒魔物。

  ……好厲害。

  「話說回來,夏麗同學的魔法還真厲害呢。多虧有妳的魔法,我們才能這樣安全地躲藏起來。」

  「沒什麼啦,真要說的話,我比較是屬於後衛的類型,能跟前衛型的莉莉絲同學組隊真是太好了。」

  就在這時,我設置在外面的魔法開始發光。

  我和莉莉絲同學趕緊來到外頭,發現一隻純白的鹿型魔物被魔法絆住倒在地上。

  我對地面賦予的是魔力絲線(Magic thread)。

  我能夠對東西或是人賦予魔法。

  不但有各式各樣的作用,對魔物也很有效。

  魔物跟人類不同,通常不懂得如何看穿魔法,所以會自己掉進陷阱。

  這時莉莉絲同學安靜地斬下魔物的頭顱。

  「欸嘿嘿,獲得食材囉。」

  「……啊。」

  不愧是莉莉絲同學,看來她的野外生存能力也很出色。

  是說那個……應該算是鹿肉吧?

  ◇

  第三天早上,我和莉莉絲同學很順利地繼續賺取點數。

  我負責設置陷阱並對她賦予魔法,讓她能安全地打倒魔物。

  除了我們的能力相當契合之外,她不會把我當作貴族看待的這點更是讓我感到十分輕鬆。

  不……這樣不行,我的潛意識還是覺得自己高人一等才會有這種想法吧。

  在距離生存訓練結束剩下約五個小時,感覺能保持好成績順利結束三天行程的時候,我隨口一句話竟激怒了莉莉絲同學。

  「——妳知道有些話是不該說的吧。」

  「咦、不,可是傳聞都說——」

  「樊斯大人是個很棒的人,這是現在站在這裡的我本人的意志,我並沒有被大人隨意操弄利用。」

  「……這樣啊。」

  起因是我忍不住勸她最好離開樊斯·芳森特身邊。

  但她聽完竟然露出冷冽的可怕眼神狠瞪著我。

  從這態度完全看得出來她有多仰慕樊斯。

  ……看來我又在不知不覺間擺出自以為是的態度了。

  明明看不起貴族,心底卻把莉莉絲同學當作女僕來看待。

  所以……才會順口說出那種話吧。

  胸口湧起的自我厭惡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就這樣在情緒還沒消散的狀態下,為了設置陷阱獨自走到外頭。

  我的魔法不適合應對突然發生的戰鬥。

  在賦予魔法的期間更是毫無防備。

  正因為知道自己有這個弱點,所以我總會請莉莉絲同學陪同,自己也十分小心。

  但是這時候的我竟大意了——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似乎一個不小心誤闖了魔物的領地。

  幾十隻巨大魔狼將我團團包圍,露出獠牙威嚇著。

  而且……好強。

  明顯跟至今對峙過的敵人有著完全不同層次的強大魔力。

  牠們有著在這個弱肉強食的森林中倖存的堅韌眼神。

  「唔——」

  我急忙抽出長劍在劍刃賦予強化魔法。

  狼群緩緩地包圍,卻沒有立刻發動攻擊。

  ——能行。

  但我的身體卻在身後的狼發出嚎叫聲的瞬間禁不住僵了一下。

  我差點忍不住想要回頭,周遭的魔狼沒有放過這一瞬間的破綻,立刻張開血盆大口一左一右地朝我撲了過來。

  上當了——

  我該先攻擊哪邊才對啊——剎那間的猶豫使得思考變遲鈍——

  唔——!

  「夏麗同學!」

  就在這時,莉莉絲同學即時趕到現場。

  她護著我、右手臂被狼咬住,所幸順勢揮起的小刀刺進魔物脖子,就這麼打倒了一隻。

  「對不起,都怪我——」

  「別道歉,現在先集中精神打倒魔物吧。」

  「……我知道了。」

  然後莉莉絲同學和我合作,接連兩隻、三隻、四隻地打倒魔狼。

  正當我心想這下子能贏的時候,魔狼仰頭發出嚎叫。

  下個瞬間,森林深處又湧出許多魔狼。

  我和莉莉絲同學渾身都是咬痕。

  血液……流失的太快了,恐怕是魔物的唾液裡有妨礙血液凝結的成分吧。

  我的視線逐漸扭曲,腳步變得蹣跚。

  腦海中劃過死亡的念頭——

  亞綸……

  「我不能輸,我、不能死!!」

  莉莉絲同學像是在鼓舞自己似地大喊。

  都怪我……

  對啊,這樣不行,我還……我還不能死!

  可是只見魔狼的數量以阻絕我們希望似的速度快速地增長,一旦發動圍攻,就真的擋不了了。

  可是、就算這樣——

  「喝啊啊啊啊!」

  「——治癒加護(Heal light)和破壞衝動(Dark light)。」

  這時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一個低沉而充滿自信的聲音。

  像是要保護我似地擋在我的身前。

  下個瞬間,我的身體湧起了暖意。

  我能感覺到原本失血過多的身體開始逐漸恢復。

  痛覺也慢慢緩和。

  「樊斯大人!」

  「莉莉絲,原地蹲下。夏麗,妳也是。」

  「樊……斯……」

  為什麼?他怎麼會在這裡?

  明明這場生存訓練就算幫助同學也得不到點數。

  難道是因為有莉莉絲同學在……不,不是那樣。

  樊斯他……之前就說了他擔心我。

  其實我早就明白了。

  可是我就是無法認同他。

  我固執地認定……相信傳聞、相信他是個壞貴族……

  明明早就注意到他其實是個溫柔的人。

  「混蛋魔狼們,可別以為靠數量就能贏過我。」

  地面上的魔法陣侵蝕著敵人,並相對地治癒著我們的身體。

  這是樊斯在與亞綸戰鬥時施展的那個魔法。

  不,這魔法變得比那時候更強大了。

  原來……他一直都在努力啊。

  但魔狼仍在持續增加,其中一隻立刻撲向樊斯————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是的,你少耍帥了啦,樊斯!」

  「閉嘴,雞柳條。你負責守後方,前面我來。」

  「好好好,我知道啦。」

  是狄克。

  我和他是童年玩伴。

  他是個正義感很強,周遭的人都以為他無論跟誰都能立刻交上朋友,但我知道他其實絕不會對自己討厭的人敞開心房。

  這樣的狄克竟然跟樊斯熟稔地交談著……啊啊,原來我真的錯了。

  「……這次數量還真多呢。」

  「是啊……欸、問題不在數量吧!是因為完全沒睡還連續戰鬥太累人了!」

  「閉嘴,小心我再把你貶回蛋白質。」

  狄克氣喘吁吁地坐倒在地上。

  他出身自以身體強化出名的畢理力安家族,擁有令人驚訝的精力,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這麼疲憊的樣子。

  這幾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樊斯大人,謝謝您!」

  「我是為了賺點數,不是來救妳的。」

  「呵呵呵,這樣啊~」

  ……為了點數、嗎……

  「不過還真跟樊斯說的一樣,拿到超多點數的呢!不枉費我撐著沒睡一直努力到現在!」

  「還有力氣講話的話,現在就立刻自己去打魔物。」

  「拜託別為難人啦……」

  我慢慢地走近樊斯。

  ……我必須告訴他,我得告訴他才行。

  「樊斯。」

  …………

  「什麼事?」

  「至今真的……很對——」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時,一隻瀕死的魔狼跳起來衝撞我。

  我頓時穩不住身體重心、站立不穩,而倒下的方向是懸崖峭壁。

  這樣的話——我將掉下懸崖——

  啊啊——

  這就是我的結局嗎……

  最後……還是沒能道歉——

  「夏麗!!」

  令人訝異的是,樊斯竟然追了上來。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他的手在半空中伸了過來。

  啊啊、你真的——真的是——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握住他。

  下個瞬間,我的身體在半空中飄浮起來。

  這是、他對我賦予飛行魔法……!?

  他就這麼順勢把我拉回懸崖上,狄克隨即穩穩地接住我。

  我爬起身馬上探頭看向懸崖下。

  狄克和莉莉絲同學也是。

  可是——

  「樊斯大人!」

  「樊斯!!」

  樊斯已經頭下腳上地掉到很遠的地方。

  不、怎麼會這樣……他因為救我……

  不要、不要、不要啊!!

  ——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去救他。」

  一道身影毫不猶豫地穿過我身邊朝懸崖跳了下去,是亞綸。

  ◆

  眼前的景色眼花撩亂地迅速變換著,駭人的風壓使得身體無法自由行動。

  剛剛我情急之下成功對夏麗的身體賦予了飛行魔法,但我也用盡了最後的魔力。

  這時我連張開眼睛都很勉強,耳邊盡是呼嘯的風聲。

  就算我還能使用魔法好了,可是要控制能夠支撐以這速度墜落的身體的浮力,連卡璐達都做不到。

  也就是說——我死定了。

  啊啊——我為什麼會去救夏麗啊。

  明明一直以來都是為了迴避滅亡命運而採取行動,為什麼那個當下卻忘了自己呢。

  ……我不懂。

  記憶和思維像走馬燈似地在腦中湧出又消逝。

  以前玩遊戲看到夏麗·艾利亞司死掉的時候,我明知道這只是故事,仍舊忍不住哭了。

  我感到很痛苦、很悲傷,很氣自己竟然什麼都辦不到。

  網路上有些評論說她這麼不諳世事死了也是沒辦法的事。

  可是我一點都不那麼想。

  她很孤獨,我能明白她的痛苦。

  即便如此,她還是願意去相信未來,相信平等。

  認真發誓想要改變世界。

  可是……

  身為玩家的我卻救不了她。

  為什麼、為什麼只有這個路線可以走。我還記得當時這個安排讓我惆悵了好久。

  所以到了這邊第一次見到他們的時候,老實說我很開心。

  同時作為樊斯也萌生了十分複雜的感情,讓我很是煩惱。

  知道要舉行這次訓練時,夏麗的事就一直盤旋在腦海揮之不去。

  明明下定決心要堂堂正正地打倒所有人,我卻自己打破了這個決定。

  所以才受到懲罰了吧。

  我說,樊斯啊。

  想要一切都照著自己的願望來,果然想得太美了呢。

  但這樣就好了吧。

  樊斯死掉,換得夏麗倖存下來。

  有什麼結局比這更好呢?

  這不就是你那時候期望的、最棒的發展了嗎——

  「——斯——」

  嗯?

  「樊——斯——」

  ……哈、哈哈,這傢伙在幹什麼啊。

  「樊斯!」

  亞綸居然出現在上空。

  拚命地伸出手追著我而來。

  哈,你在幹什麼啦。

  ……混蛋主角。

  「樊斯、快抓住我的手!」

  可惡,閉嘴啦。

  你幹嘛要來?你又能做什麼啊?

  為什麼……要來救我……

  「快點、樊斯!!」

  啊啊,對啦,我就是樊斯。

  是個反派、垃圾、懶惰的凌辱系貴族,無藥可救的人渣。

  「你想活下去的吧!」

  ……可惡。

  我緩緩地伸出手——

  男主角(你這傢伙),太帥了吧。

  我聽見劈哩劈哩的聲音。

  好溫暖,感覺好平靜。

  「夏……麗……」

  我撐起上半身,這才突然驚醒。

  環視四周,看見的盡是岩壁。看來……我是在一處洞窟裡。

  感覺空氣有點停滯,不過多虧營火的關係,還挺舒服的。

  我把視線轉向自己的身體,發現自己裸著上半身。

  ……為什麼?

  「你醒啦,樊斯。」

  亞綸一手抓著像是蛇的東西從洞口走了進來。

  無憂無慮的笑容、友善親切的臉龐,不可思議的是我現在竟然不覺得煩躁了。

  我開始想起不久前的記憶。

  對喔,我救了夏麗……然後…………!

  「你、做了什麼——」

  「我發現你掉下懸崖就追著你一起跳下來。還好下面正好是條河,真是太幸運了。」

  他邊說邊用木籤穿過蛇的身體,開始用營火烤了起來。

  但——

  「……少騙人了,那處懸崖底下才沒有什麼河川。給我老實招來。」

  不可能,他到底怎麼辦到從那種地方平安……

  怎麼辦到——這傢伙、該不會!?

  「亞綸,你這傢伙什麼時候學會的?」

  「……學會什麼?」

  我走到營火邊坐了下來。這感覺真不可思議。

  「少裝傻了,我說飛行魔法。」

  「什麼意思?」

  「只有這個可性吧。」

  亞綸朝著營火添了點樹枝,靜靜地開口問道:

  「樊斯……你在隱瞞什麼嗎?」

  「……隱瞞?」

  「我聽說你在訓練前一天去找夏麗,要求她退出。她說你大概是因為自己想要賺點數,覺得她會變成阻礙才來施壓,但我不這麼認為。樊斯,我不覺得你是會做出這種卑鄙行徑的人。」

  哈……明明一臉無知的樣子,意外地想很多呢。

  但是,太奇怪了。就算他直覺地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真能那麼巧地在那種時機找到我們嗎?真的可能發生這種偶然嗎?

  「不……夏麗說的沒錯。我是為了有效率地賺取點數才去對她施壓的。畢竟對手愈多我能賺的點數就會愈少。」

  「這樣啊……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囉,我們只是掉進河裡才得救的。」

  「……哼。」

  真令人不爽。雖然讓人不爽,可是……

  「……總之,要先吃點東西嗎?」

  亞綸遞給我看起來烤得很香的蛇肉串。

  烤肉的香氣刺激得我胃口大開,但外觀看起來還滿噁心的。

  ——咕嚕~

  「拿來。」

  「你不講說你想吃,我就不給你。」

  ……這傢伙是怎樣。

  個性意外地還挺麻煩的……

  不過——

  「你破綻太多了。」

  「啊啊!」

  我隨手就把烤肉串搶了過來,對著蛇頭張口咬下去。

  故作粗魯地大口嚼著。我才不要被這傢伙看見自己脆弱的樣子。

  ……再也不想了。

  「……亞綸。」

  「怎麼了?該不會是覺得很難吃吧?但是在這裡可沒辦法調味——」

  「謝了。」

  「……哈哈,不客氣。」

  芳森特家唯一的家規,要跟人道謝。

  真是個麻煩的規矩。

  我這時才注意到直到我們吃完東西,腦內都沒有響起廣播的聲音。

  按理說應該已經快到結束時間了才對。

  等等……為什麼我會覺得那麼飢餓?

  而且是餓到想跟亞綸搶食物——

  「……亞綸,我睡了多久?」

  「大概半天吧,很快就要天亮囉。」

  「可惡,原來是這樣……」

  腦內廣播大概是在我昏倒的期間播過了。

  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更奇怪了。

  為什麼我們兩個還在這裡?不,是為什麼還沒有人來救我們?

  總不會是認定我們死定了就拋下我們不管吧。

  這讓我自己講是有點自戀啦,不過莉莉絲和辛蒂亞肯定會拚命到處找我才對。

  這時,亞綸開口了。

  「我本來打算扛著你移動,但發現辦不到。」

  「辦不到?」

  「嗯,你沒注意到嗎?那個方向。」

  我注意到身體的魔力已經恢復,立刻發動觀察眼順著亞綸的眼神看去。

  立刻感受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魔力,心臟頓時大敲警鐘喊著快點逃。

  ……那個怪物是怎麼回事。

  「很誇張對吧。多半是因為那傢伙的魔力在阻撓,所以沒人能鎖定我們的所在位置。」

  我能肯定這一定是魔物,可是,仍感覺到除此之外的絕對性壓迫力。

  萬一隨便移動被這東西襲擊的話……會害昏倒的我遭遇危險……

  是這個意思吧……可惡,這個混蛋男主角。

  「我的體力和魔力都稍微恢復了,現在的話沒問題,我們回去吧。」

  「一般來說最好再多休息一下……不過是樊斯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亞綸說完對我笑了笑。

  無憂無慮的笑容、友善親切的臉龐。

  ……哼。

  「所以呢,你怎麼救到我的。」

  「什麼意思?」

  「少裝傻了,我剛剛可是好好道了謝的,有權利知道真相吧。」

  亞綸聽完呼地嘆了一口氣。

  ……結果還是要告訴我嘛。

  男主角(這傢伙)果然是個好人呢。

  「我有種能力——」

  就在這一剎那,一道我從來沒聽過的吼叫聲貫穿了洞窟。

  難以言喻的恐懼、猛打寒顫的背脊,大腦立刻響起了快逃的警報。

  我和亞綸對看了一眼。

  是那個怪物、醒了。

  與此同時我也感受到一股異常。

  發動觀察眼一看才發現有幾個微弱的魔力源在移動。

  我看亞綸的表情就知道他也察覺到了。

  然後我們同時拔腿向外跑。

  穿梭在森林之間,不久後聲音的主人便展露了姿態。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宛如從腹底擠出來似的低鳴聲,聲波不斷地震盪著身體。

  那巨大的存在正渾身散發著彷彿從地獄爬出來的威壓感。

  渾身覆蓋著深綠色鱗片的怪物,有著凝視深淵的大眼、巨大的翅膀和銳利獠牙,手腳尖端的利爪散發著凶器似的凜冽光芒。

  也不知道牠是因為被妨礙了睡眠而氣憤,或者還有別的情緒。

  駭人的殺意席捲而來。

  我輕易地就能察覺牠肯定擁有足以摧毀這一帶所有事物的破壞力。

  不,這都不重要。

  我知道,知道這個怪物的身分、牠的數值、牠的等級,知道牠有多可怕。

  「龍……」

  亞綸情不自禁地愣愣低語。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露出如此膽怯的表情。

  然而我的手腳也顫抖得不聽使喚。

  因為這頭龍,是應該在最終階段才會出現的、可說是頭目級的生物。

  壓倒性的攻擊力、魔力、能反彈一切的無限抵抗力。而最可怕的,還屬牠把除了自己以外的東西全都視若無物的猙猛性格。

  現在的我們不可能贏得了。

  按理說應該要持續鑽研精進,到最後才與牠戰鬥。

  可是——

  「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惡、這、這傢伙是什麼東西啊!」

  我看過那兩個傢伙。

  是一對印象中跟我們一樣是下級生的男女。

  可惡……他們也遇難了嗎?

  龍的殺氣明顯是針對著他們的。

  咆哮一結束龍大概就會發動攻擊,切碎他們的身體、讓他們從這世界上徹底消失。

  這真的沒辦法。

  他們運氣太差了。

  但——

  「……亞綸,你在做什麼。」

  「我要、去救他們。」

  男主角默默地凝集起魔力,試圖舉起劍。

  你是笨蛋嗎,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不……他懂的……

  他明白這是什麼情況還決定去阻擋。

  「不可能打得贏的,你自己也知道吧。」

  「……這世上,沒有不可能。」

  「肯定會死的,現在的我們根本贏不了。」

  我很清楚。

  不夠的,等級不夠、魔力不夠、技術不夠,從任何條件來說都太不足了。

  我們一旦挺身,肯定會死。

  「但我不會逃。」

  ……啊啊……我知道。

  我比任何人都瞭解你。

  你是個笨蛋、爛好人,是個總只看著前方的混蛋男主角。

  「……樊斯。」

  「——有借有還,這就是芳森特家的規矩。」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自己站到亞綸的身邊了。

  我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很清楚我們根本不可能打得贏。

  不過任誰都有過這樣的想法吧?

  想要站在主角的身邊跟他一起拚命一次。

  「咆哮一結束的瞬間就行動,製造空隙讓他們逃跑吧。」

  「嗯——我知道。」

  啊啊……我現在終於懂了。

  樊斯,你其實一直對男主角(亞綸)抱持著憧憬對吧。

  你很想變成男主角(亞綸)吧。

  所以才無法容忍他的存在。

  現在的我或許能理解你的心情。

  因為我也一樣。

  再怎麼掙扎都不可能贏得了這種真摯積極的混蛋男主角嘛。

  所以當然會忍不住羨慕吧。

  「樊斯——就是現在!」

  龍的咆哮一停的瞬間,我和亞綸就同時從龍的背後分別跑向左右兩側。

  不是因為出於夾擊什麼的戰略。

  而是因為這樣就算會當場死亡,也可能只死一個人。這點男主角也很清楚。

  龍最可怕的就是那天生的巨大身軀。

  人類也一樣,體重差異往往能造成超乎單純實力較勁的效果。

  無論多麼潛心修練,都無法輕易顛覆這種差異。

  魔物尤其如此,理所當然是體型愈大的愈強悍。

  相對地行動速度變慢什麼的,只是虛構作品的妄語罷了。

  魔物跟我們不一樣,魔力總量會隨著身體大小而增加。

  而龍擁有魔法抗性、物理抗性,能施展魔法攻擊和物理攻擊,只消動動手腳、揮揮尾巴,對我們來說就是最強階級的攻擊。

  牠還能從口中吐出輕鬆燒毀一整座村莊的火焰。

  高智能、長壽、擅長察覺危險,最重要的是非常傲慢。

  這就是龍之所以被稱為最強生物的理由。

  我們正在盡可能地將魔力高漲至極限。

  對手不可能遲鈍到沒感覺到我們的存在,就算是這傢伙,毫無防備地從背後被打中多少也會痛吧。

  比起追逐眼前的小東西,應該會理所當然地優先殺掉身後的蒼蠅才是。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龍轉過頭來張開大嘴——鎖定了亞綸。

  從亞綸的角度應該能看見牠喉底醞釀著的紅色火焰吧。

  即便如此他仍毫不畏懼地筆直衝了上去。

  絕對不會回頭、不會後退的混蛋男主角。

  啊啊,你果然是最棒的。

  我一點都不擔心他。

  並不是因為認定他絕對不會死。

  而是因為在現在這個瞬間,不需要那樣的情感。

  就算敵人的攻擊目標是我,亞綸肯定也會有相同的想法。

  該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傾盡全力給予一擊。

  我根本沒有在思考之後要怎麼做,只是集中在眼前該做的事情上,同時也全力思考下一步該麼做。

  這敵人就是這麼棘手,只有真的游刃有餘時才會有時間想東想西。

  我對身在地面上顫抖不已的兩個下級生使了個眼色。

  他們好歹也是榮耀魔法學園的學生,馬上擠出勇氣趕緊起身離開現場。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千萬別回頭喔——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當我繞到龍的背後以異常之牆(Unnatural)跳躍到半空中時,龍焰對著亞綸射出。

  斷續注入大量魔力的火焰伴隨著有如低鳴似的咆哮聲,從亞綸頭頂上傾注而下。

  強大到一瞬間便讓人領悟,如果被直擊肯定會被燒到連骨頭都不剩的威力,滾燙得使人禁不住皺起臉的熱波,和至今從未聽過的、高溫燃燒空氣的聲音。

  但我的心一點都沒有動搖。

  我早就發動了治癒加護(Heal light)和破壞衝動(Dark light)。

  從龍身上吸收的魔力流進我的身體,感覺好像快炸開了。

  如果要比喻,就像是拿小杯子去接完全扭開的水龍頭的水。

  這個當下的我大概變得比米露可老師還強吧。

  但這股力量不可能持久,如果持續發動,我的身體遲早會被魔力炸碎。

  我能感覺到全身的血管都在膨脹,但我要把這股魔力全部注入劍中——

  「——吃我一招,混蛋蜥蜴!」

  面對龍不需要使出什麼技術,我高高舉起長劍,用盡全身的力量揮下。

  龍麟非常堅固,一般的攻擊只會被彈開。

  但現在我的攻擊連龍麟都能破壞。

  我將包裹著身體的闇與光的魔力、以及龍的魔力融合在一起。

  將一切都注入劍尖。

  劍尖刺進龍麟之中,我能感受砍到肉的手感透過長劍傳了過來。

  我繼續凝集魔力更加用力地刺了進去,這回能感覺到已觸及堅硬的骨頭。

  不過我仍毫不猶豫地奮力揮砍。

  這下子對手總該受點傷了吧。

  龍發出震耳欲聾的吼叫聲,隨即揮動銳利的尾巴。

  巨大的尾巴一邊橫掃巨木,一邊像是鞭子靈活地襲來。

  速度不只沒變慢,甚至更加猛烈。要是被直接打中肯定難逃一死吧。

  然而——

  我再次詠唱異常之牆以右腳踩踏,在空中翻了個身,千鈞一髮地避開了攻擊。呼嘯而過的風切聲在在令人預感著死亡。

  如果沒有卡璐達的話,我早就已經不在人世了。

  要是能活著回去的話,至少該向那傢伙道聲謝呢。

  龍的尖銳視線朝著我轉了過來,隨即上下左右從全方位角度施展防禦抵抗(Barrier)。

  像牠這樣的上級魔物都是天生會使用魔法的。

  就像剛出生的蜘蛛不需要誰教就懂得怎麼織網捕獵一樣,這些傢伙也是憑本能使用魔法。

  ——要命。

  從龍吸收的魔力開始超出我身體的極限了。意識變得朦朧起來,視野像是關上窗簾似地逐漸模糊。

  儘管全身上下的神經都被打磨得敏銳無比,但我逐漸感受到自己可能離死真的不遠了,便立刻解除了魔法。

  這下子我失去了所有的抵抗力,魔力也慢慢外洩消失。

  大概不太可能再躲過下一記攻擊了。

  不過,至少比被魔力炸得粉身碎骨好。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造成的傷害遠遠稱不上致命傷。龍揮舞著右爪打算把我撕碎,速度快得嚇人。儘管我賭上生死地戰鬥,但對龍來說失去一隻指頭根本不算什麼。

  牠只是多少受了點傷、感覺有點痛,但這傷根本無法左右勝負。

  ——太快了吧。

  但對我來說已經算是留下足夠自豪的痕跡了。

  以現在的等級、這樣的魔力,成功地對龍造成一擊傷害,只有玩過原作遊戲的我才知道這件事有多厲害。

  而且最後有救到人……還不壞。

  畢竟也見證了亞綸的結局了呢……

  抱歉啦,米露可老師,我真是個沒用的徒弟。

  「——樊斯!」

  就在龍的攻擊迫在眉睫之際,我竟然聽見亞綸的聲音。

  我不知道他在哪裡,但我很肯定自己絕對沒有聽錯。

  他怎麼躲過的?這怎麼可能。

  但現在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

  如果你還沒有放棄——那我當然也不能放棄。

  我再次立刻詠唱治癒加護(Heal light)和衝動破壞(Dark light)。

  並以至今最快的速度發動了魔法。我大概、不,是絕對不可能再使出這種速度了吧。

  但我的身體早已超越了極限,透過魔法補充的魔力衝破了皮膚,手腳開始流起血來。不知道是不是耳膜破了,耳鳴得非常嚴重。

  簡直就像是狂戰士呢。哈,死在戰鬥中也不壞。

  「少瞧不起人類了!」

  銳爪的尖端劃破我的臉頰,差點連整張臉都被刨下,但我硬是靠著反作用力翻過身子。雖然臉頰肌肉被刨了一道傷痕血流不止,但我還沒死。

  如果剛才混蛋男主角沒有呼喊我的名字的話,我腦海中大概已經出現至今不知道看過幾遍的失敗畫面了吧。

  我使盡最後的力氣在半空中詠唱異常之牆,兩腳猛力地蹬出去,從正面筆直衝向龍。

  在渾身骨頭發出咯咯響聲的狀態下——直取龍的額頭。

  在這個瞬間,用盡我能使出的全力。

  我看不見亞綸的身影,但那傢伙肯定跟我想著同一件事。

  我懂的,我很明白。正因為是憧憬著那傢伙的我,所以才會懂。

  嚴重的耳鳴繼續壓迫我的大腦,感覺好像快燒掉了一樣。

  「這下子就、結束了!」

  這時候亞綸同時從天而降,上半身的衣服已經被燒得破爛,身體也佈滿傷痕。

  我的、我們的兩把劍,同時刺進龍的頭部和額頭,突破堅硬的龍麟,直抵頭蓋骨後也繼續深深地穿刺。

  「混蛋,快給我去死吧!」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但就算做到這個地步,龍還是沒有立刻死亡。明明破壞了腦部阻撓了思考,還是在掙扎。

  牠正以本能想要排除自己以外的所有存在。

  然而就算是這樣,龍也是生物的一種,大腦被破壞就不可能活下來。

  「亞綸!」

  「嗯——」

  我和亞綸感受到攻擊奏效,立刻急忙與龍拉開距離。剛才的攻擊似乎成功讓牠失明,只見龍開始胡亂地破壞周遭。

  是最後的抵抗啊。

  我和亞綸沉默地看著眼前的景象。龍咆哮著、吐著血、最後發出臨終的慘叫聲才倒地。重達幾噸的巨大身軀在地面上撞出轟隆巨響後終於不再動了。

  我和亞綸——把不可能化為可能了。

  「我真的動不了了……」

  亞綸似乎終於鬆了口氣似地坐倒在地。真是太莫名奇妙了,他到底是怎麼避開那記龍焰的。

  這次是多虧了這傢伙才打贏的。

  哈,男主角(你這傢伙)還真是很厲害呢。

  然後我也跟著坐倒在地上。

  感覺全身上下由裡到外都達到極限了,好像身體到處都在哀嚎。

  但是——我們贏了。

  這時亞綸轉過臉看著我,像平常一樣笑了笑。

  露出平常那個讓人火大的笑臉。

  「樊斯,你果然是最強的呢。」

  「哈,你也是呢。」

  我們的思想背道而馳。

  這點今後大概也無法改變。

  但我認可你,雖然我討厭你,但你繼續保持這樣就好。

  你確實擁有足以暢談理想的正義。

  正當我想著一切都結束了的時候——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仰頭看向上空的瞬間,覺得心臟彷彿要停了。

  我怎麼會沒注意到、怎麼會沒發現呢。

  難道牠一直隱藏著魔力?這不可能啊。

  我們打贏了,打贏了龍,但是為什麼這傢伙會在這裡?

  快想啊、快想起來,快點喚醒記憶。

  對喔,我想起來了。

  龍不只一隻。在原作中,世界各地都有龍。

  對,這傢伙們是——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又有一隻龍降落在我們的眼前。

  不,是跟剛剛那隻一模一樣。

  這兩隻龍是伴侶。

  失去另一半的龍瞪視著我們。

  我們是不可能贏得了眼前這隻燃燒著復仇怒火的魔物的。

  「……樊斯。」

  「……嗯。」

  看來就算是亞綸也明白了。

  我們已經不剩一丁點魔力。

  沒有力氣架起劍。

  連站起來都做不到。

  巨大的龍張開彷彿能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凝聚起魔力。

  隨後喉嚨深處便湧出宛如地獄業火般的鮮紅火焰。

  啊啊,這傢伙剛才原來是主動奔上這洪流的嗎?

  果然好厲害啊。

  亞綸的眼眸裡沒有一絲膽怯。

  「……樊斯,我在跟你爭論過後想了很多,反省了自己所謂的理想有多麼不切實際。」

  嗯,的確是。

  我知道喔。

  但——

  「是我錯——」

  「別說了。」

  「……咦?」

  「你保持這樣就好。」

  啊啊,真是最棒的結局呢。

  再見了——

  「——區區蜥蜴還自以為是什麼偉大的復仇者啊。」

  下個瞬間,龍的嘴被強制關上。

  這時從空中颯爽現身、用長劍一擊逼迫龍閉上嘴巴的人,正是有著一頭火焰般紅髮的米露可·亞畢塔斯。

  「你對老子的學生做了什麼好事!!」

  下一秒達利烏斯從森林中衝了出來,舉起大劍往龍的腹部就是一記重擊。

  老師們的攻擊跟我們完全不一樣,不但攻擊力驚人、輕易地就劃開肌肉讓龍見骨,我甚至聽見骨頭碎掉的聲音。

  但是龍馬上就翻騰身體立刻想往上空衝去。

  牠很清楚天空是屬於自己的領域。

  只要能夠飛上高空,就能吐出火焰把森林燒個精光,如果這樣都還消滅不了敵人的話,大概就會逃走了吧。

  這就是龍,卑鄙狡猾,卻無比強大——

  「我覺得逃跑不好喔。」

  但在牠的上方,先從天空中出現的是一頭長直銀髮飄逸的最強女神伊娃·埃弗里。

  「哈、哈哈。」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在笑了。我確實變強了,就算如此還是離這群怪物們非常遙遠。

  這代表我還能變得更強大。

  因為最好的範本就在我眼前啊。

  「欺負後輩的壞孩子,該說再見囉。」

  然後伊娃·埃弗里輕柔地碰了碰龍的頭部。不,正確來說是施展了威力非常強大的魔法吧。

  但我只感覺到一股沉靜平淡的魔力。

  龍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就失去了浮力、掉到地面上。

  我連她到底做了什麼都看不出來。但她確實只靠一擊就取了龍的性命。

  不久後地面發出轟隆巨響。

  我的身體也同時虛脫無力。啊啊,意識開始模糊了。

  「樊斯!」

  「樊斯大人!」

  「樊斯同學!」

  辛蒂亞、莉莉絲和卡璐達都朝著我跑了過來。眼皮、好重。

  原來人一旦安心下來就會變得想睡是真的呢。

  「亞綸!」

  「亞綸!!」

  狄克、夏麗。

  兩人朝著亞綸跑了過去。那傢伙似乎也跟我一樣,到達了極限,倒在地上爬不起來。

  啊啊,真好。

  這才是我想要看見的景象。

  太棒了。

  真是最棒的一幕。

  「樊斯,我打從心底深愛著你,所以請你千萬不可以死啊……」

  「嗯……我也是……」

  辛蒂亞讓我躺在她的大腿上。

  抱歉啦,男主角(亞綸)。

  唯獨這個以後不管怎麼樣都不能讓給你。

  我可是反派呢。

  搶一下女主角總是可以的吧。

  「——樊斯,真是幸虧你能活下來啊。」

  我的意識在最後聽見米露可老師的聲音後徹底斷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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