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三个流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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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整天沿着上纳塔尔河朝下游旅行。和昨天一样,旅途中时光飞逝,迎来了森林地区幽暗的夜晚。 昨天白天,不知为何,伊修托万说了一句“你们先行一步”,便脱离队伍一去不回。尽管Guin看上去有些担心,但玛琉斯好像终于甩掉了冤家般心情舒畅,一点也没有在意的样子。 也许世间就是存在着一些天生的冤家。像吟游诗人玛琉斯和瓦拉吉亚的伊修托万那样,貌似从一开始就没有可能合得来。 即使如此,双方的性格仍有一些微妙的相似。这也许更容易招来互掐。作为男人,两个人都口无遮拦,喜欢信口胡言,逞嘴上之快。不仅如此,谁都对自己的本事——即使有着玛琉斯唱歌和伊修托万舞剑的区别——和长相,以及受女性的欢迎程度相当自负。更麻烦的是,伊修托万是个音痴,而玛琉斯则对曾经在剑术上输给过伊修托万的事怀恨在心,双方嫉恨对方的本事,互相之间觉得对方实在碍眼。 如果没有豹头战士Guin的存在,两个人在遇到的第一天恐怕就会背道而驰,慎重选择走一条再也不会相遇的道路吧。伊修托万觉得,玛琉斯就是个娘们儿一样软弱又多嘴的诗人,长相英俊,却又不比自己英俊到哪里去,像女妖赛莲一样,靠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和几首酸溜溜的情歌,把女人哄得团团转。玛琉斯则认为,按照他本人的说法,瓦拉吉亚的佣兵就是个卑鄙而又爱耍小聪敏,心肠不好、人品不佳,贫民窟里冒出来的骗子。而且这两个人还不肯把想法窝在心里,非要当着对方的面不吐不快。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如果不是阴差阳错的话,最初遇到的时候,对某人来说——估计是玛琉斯——就等于进了鬼门关。 “哼,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那个诺斯菲拉斯的伊多的转世。” 面朝为了过夜而生起的篝火,玛琉斯充满气势地挥动着手威胁道。 他决定在远离道路的地方过夜,为了避免危险,燃起一堆收集来的枯枝,拿出最后的干肉和干果充作晚餐。 “喂,Guin。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和Guin初次相遇时候的事。那时是在左鲁迪亚附近的红色道路,火就像这样燃烧着,你呢,仿佛就如同传说中的希雷诺斯【1】一样,坐在火的对面。火光照在你那镶嵌斑点的皮毛上,黄色的眼中映出火。你那豹头人身在我看来,宛如古老传说中美得不可思议的梦幻般的景象。看到你用同样的姿势坐着,想起那些和你一起经历的冒险,想起在左鲁迪亚、瓦路哈拉、约参黑姆这些地方经历过的事,我就感慨万千。仿佛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便也能进入神话之中,化身为画中人。真不可思议呢——我真想一直在你的身边。只要跟着你,就总会碰上左鲁迪亚的崩溃,或是瓦路哈拉的魔女这种无法想象的事情。 “这或许由于你的命运果然还是和其他人迥异的缘故。好歹我也是个吟游诗人,若不能跟着这样的你云游四方,亲眼见证你的命运,我就算死也不会瞑目。——而另一方面,真不可思议呢,Guin,我甚至有这样的感觉,仿佛在很久以前就和Guin离别了,一边吟唱着和你共同经历的无数冒险传奇,一边想起你的种种事迹。宛如身处深邃的梦境中一般——而那时,让我事后最为眷恋感伤般回忆起的,并非和Guin一同经历的那些恐怖,抑或骇人的冒险时光,不如说就像这样,是在火堆的对面促膝而坐的Guin的身影吧。而我会怀念并歌唱和你一同生活的每一天——一边想着,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邂逅,多么奇妙的命运……” “玛琉斯。” Guin吃惊地说道。 “什么事?” “没什么。” 玛琉斯毫不感到难为情,以拳拭去突然从眼眶中溢出,沿着鼻梁侧面流下的泪水。 “我可是诗人哪。和某人不同,可是非常多愁善感的。” “偶尔会被你吓一跳。” Guin低声说道。 “究竟感受到什么,如何感受到的?” “那是——Guin肯定无法体会的吧。” 玛琉斯拿起放在双膝之间,仅次于生命的心爱的里拉琴,以指尖缓缓弹奏着琴弦,仿佛吟唱一般说道。 “对于仿佛与扬同在的你,总是代表了命运本身。而终究被命运捉弄,受其摆布的肉体凡胎之人,却不得不或悲伤,或爱恋,或别离;而正因如此,则更生感慨。就如同与生俱来便是帝王之命者,终究无法理解贫穷小民的喜怒悲欢。——我在那些人的面前,伤痕累累精疲力尽,终于逃出升天。没错,可以说,我逃跑了。然而另一方面,在我体内,流淌着温柔而平凡的母亲的血液,同时也有着那位伟大而接近神祇一般的父亲的血液。这样的我,连悄悄藏身以求安宁也不被允许。我由于血统的关系,比起其他人,众神会宽恕我,一想到那样便足够了吧,对于世间之事却一无所知。但我已然知晓,无论是谁,都有着他应有的充满生机和喜悦,野心和挫折的人生——然而,只是这样还不能让我满足。我不想因为血统,只想凭借自己的技艺列席于众神的宫殿。作为我存在的证明,想留下些什么,想以此让这个世界更加丰饶美好。但本应这么做的我却总是半途而废。歌唱与里拉琴完全无法和奥菲乌斯【2】相比,也不像伊修托万那样,为人轻浮,满脑子想着成为帝王的天真美梦。那样的我到底能做什么,我又是为哪里来到这个世界的——这般发问,却又得不到答案的我,就在此时,Guin,你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这不是卡露拉亚【3】的指引,又是什么呢?我已经逃离了,是个逃亡者。我是个无法在被赋予的环境下生存,无法自我开辟命运的,仓惶逃遁的失败者。然而,这如果仍是扬和卡露拉亚所决定之事,我便再也不会从命运之中逃离。我将完成我的使命,亦即将豹头战士Guin的真实故事向人们传颂,只有这样,才能背负着那血统,作为这般不可饶恕的存在苟且偷生,从那个人心目中无法实现的自己那里逃离,抛弃一切——王国、家庭、兄长、身份,一切的一切——连同仅存的一丝责任。但那样也好。所有的一切都指引我,在这个凯洛尼亚北方远离人烟的街道,与围着火堆的希雷诺斯共度一夜,如果这是上天安排好的命运,我便能原谅一切,包括我自己在内……然而就连这正确的命运,就连现在这个时刻,也总是在真确地流逝,成为追忆——而那正是我之所以如此郁郁寡欢,充满了悲伤和憧憬的原因。我只要一想到,总有一天会离你远去,我就……因为即便我是如此地希求,我也不知道是否能和你一路同行下去。尽管不知道,但时间却一刻不停地流逝,一去不复返,唯有这件事,沉痛而明确地不断在提醒着我……” 玛琉斯渐渐垂下头,看上去独自沉浸在了深邃的思虑之中。 最后的那些话已然掺杂着独白。玛琉斯自己也没想到,Guin会认真地听着自己那番不得要领的喃喃自语。故而,当Guin说出这番话时,他惊出一身冷汗似地睁开了眼。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身为诗人也是为了向时间寄托那永恒的思念吧。话虽如此,或许你的确是从什么之中逃离的。究竟是从哪里,因何而逃,对我而言都无所谓,但,如果那种事真是让你我相遇的契机的话,或许的确有扬在其中牵线也未可知。” “我,我说的,你都听见了?” 玛琉斯有些慌张地说道,仿佛梦话说漏了嘴一般,急忙警惕地四下环顾。 “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呢。你难道想说,诗人是为了不让人听见才说短道长的吗?” “话虽如此,但……” 玛琉斯支支吾吾,拼命回想着自己说过的话。 然而,他却耸了耸肩, “算了——,管他呢。” 这般嘟哝道。 “你无论听了什么都不会感到惊讶,而且对我不想说的话,你也绝不打听。这可是比你那豹头更为珍贵稀有的气质啊!愿扬的恩宠保佑你。那么Guin,能不能告诉我——对我来说,即便没有那豹头,也不会有所顾虑的——Guin在这之后打算去往哪里?还打算继续寻找‘北方的贤者’罗坎德拉斯?” “嗯。” Guin对玛琉斯岔开话题的努力并不怎么在意, “关于那个,事实上,的确渐渐让我的内心有所动摇。在此之前,受到约参黑姆的女王,高贵的库琳希尔德劝告,时机未到,最好还是不要勉强去寻找自我——时机成熟,所有的一切都会在你面前明朗起来。有时我就会想,莫非我做错了吗? “话说,昨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 “嗯。伊修托万消失了,你在安详地熟睡。而我却蹲坐着注视火堆,也许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吧。若不是那样,就无法说明在我脑海中发生的一切了。” “……” “我闭上了眼。尽管如此,却仍透过眼睑,看见不断燃烧着的火焰。而我不知何时,仿佛被吸入一般走进火中,呈现在面前的,是一条记忆中确曾经过的洞穴以及下坡的通道。回首望去,身后火焰依旧,尽管明白那里正是入口,却走不了回头路。 “我不停歇地往下走去,觉得这里也是过去非常熟悉的地方,不久终于来到了能够看见洞穴底部泛着苍茫白光的地点。 “那道光的主人应该知道一切——我是这样想的。如果走去那里,就能了解一切有关我那半身的事。那样的话——我拨开每走一步便缠绕上来阻碍我的艾利埃尔【4】,慢吞吞地朝那边接近。 “此时,就在眼前,正站着一位矮小的老人。 “老人留着白色的胡须,拄着弯曲的拐杖,直到刚才为止确实还不存在,如今却真真确确地站在那里。 “他举起拐杖阻挡了我,喊道:‘不要来这里。去寻找山丘之间的道路。你只有历经七座山丘,跨越七重苦难,才能和北方的老人邂逅——你还不可以误入此地。’ “‘寻找山丘之间的道路是指?’我喊道。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得由你来决定,兰多库之子啊!狮子宫主星的掌管者啊!你可是能够选择任意哪座山丘的啊!’ “‘你说的我完全听不懂。’ “我说道。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兰多库是什么,奥拉又是谁?我今后又该怎么做?知道的话,就请告诉我。我连自己该前往何方,该做些什么都不知道。’ “‘人类之子啊,听天由命即可。’ “老人仿佛怜悯我一般说道。 “‘爬上低缓的山丘,坐在安乐椅上,一无所知地终此一生也好;攀爬困难的山峰,失望而归、一无所获也好;在荣耀的山丘中迷失自我也好,皆听凭你自己的意志。’ “‘等等。这么说,岂不是无论我怎样选择,都无法找寻到罗坎德拉斯或奥拉了吗?我不稀罕安乐或荣耀。我只是想要知道我是谁而已。’ “老人听着听着,便张大了嘴发出嘲笑之声。由于他笑个不停,我不禁怒气上涌,朝他靠近过去,拔出了腰间的剑。 “‘嗬!愚蠢之徒!赶紧去达卢修斯那里,成为佣兵吧!即便你不愿意,那也已经是命中注定之事。去赛伦。君不见赛伦有什么人正在恭候你吗?’ “‘前往赛伦?凯洛尼亚的首都赛伦?你是说那里有什么正在等待着我?’ “当我进一步逼近之时,响起了火堆灰烬倒塌的声音。 “不用说,我醒了,看见了在同一火堆前蹲坐着的你,就是这么回事。” “嚯~” 玛琉斯一副怀疑似的样子。尽管如此,但他毕竟身处神启、占卜以及诸神极其真实而普遍的时代,更不用说他还是作为魔道中心的帕罗人,对于Guin的预知梦也并非毫不相信。 “这要发生在其他人身上,我肯定会嘲笑他,扬怎么可能亲自出马,对尔等关怀备至,一一指点!” 玛琉斯满怀思虑地拔起脚边的草,叼在嘴里。 “无论怎么说,因为是Guin——你和一般人迥然不同。确实,扬亲自现身指点你的命运,那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比起一般人,我总算多少有一些感知灵异的能力,即便如此,我也没有亲眼见过扬呢!那姑且不去说它,梦中的白须老人是说,让Guin前往赛伦,是吗?” “没错。” “那么,Guin你就打算听从扬?那番话说不定是装作扬的样子,潜入你梦境中的梦魔古洛裘斯说的。你还决心前去赛伦,成为那谁的佣兵吗?” “嗯。” Guin暧昧地说道。对豹头战士而言,还真是稀罕而又优柔寡断的态度。 “到底怎样?” 玛琉斯追问道。 “嗯——确实,就算这样四处流浪,勉强寻找罗坎德拉斯,我也毫无头绪。库琳希尔德女王的话也着实让人在意。毕竟活了千年之久的女性,自然应该看破了些什么。” “那么,打算前往赛伦?” “嗯……而且在那个梦里,留须拄杖的老人说了,‘历经七座山丘,跨越七重苦难,才能和北方的老人邂逅’。如果说那是真的神启,那么像我这样四处流浪,也注定无法见到北方的贤者罗坎德拉斯。” “哼~……” 这回轮到玛琉斯发出暧昧而好似为难的声音。 “前去赛伦,成为佣兵吗,凯洛尼亚王的……好吧,那似乎也不错呢。反正像Guin这样背负特殊命运的人,即便当了佣兵,只要不死于战场,也不见得会与冒险无缘。反倒是冒险大概会迎向Guin吧。——但那样一来,我就不能和Guin在一起了呢。” 最后的那句在嘴中喃喃低语。但Guin并没有听漏。 “为什么我一旦前往赛伦,成为凯洛尼亚皇帝的佣兵之后,你就不能和我在一起了呢,玛琉斯?有什么不能去凯洛尼亚的理由吗?” (别看那样,凯洛尼亚宫廷中,既有曾经驻帕罗大使的伯爵,还有在各种祭典上,作为皇帝代理前来帕罗出席的贵族。) 玛琉斯在心中碎碎念道。而口中吐露的却是, “我可是热爱和平的诗人啊!也曾起誓决不再持剑。你难道打算让这样我去当佣兵吗?” “我没有这么说过。” Guin冷淡地说, “而且,也没有人让你非跟着我一起来。玛琉斯,假设我前去凯洛尼亚的话,那么和你一同旅行的漫长旅途,也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你刚才说过的话正中靶心。无论何时,确实都已成追忆。” “呐,Guin。” 玛琉斯仿佛满脸困惑的孩子一般, “无论如何都要去赛伦吗?要是发生战事,该怎么办啊——Guin身为凯洛尼亚的士兵,同帕罗,不,那个,同其他国家打仗什么,还是放弃吧。那种事,我可不愿看到。” “怎么了?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Guin无表情的黄色眼眸朝向了他。 “你的意思是,我成为凯洛尼亚士兵同帕罗作战的话,你会有什么为难之处吗?先不说这些,帕罗为什么会和凯洛尼亚作战?目前来看,两国的关系相对稳定,不仅同帕罗,凯洛尼亚同戈拉三国,以及其他诸国的关系,都维持得很好,是个爆发战争的可能性很小的国家哦。拿帕罗来说,同蒙格尔的战事之后,国力疲乏,暂时应该只走和平路线才对。你为什么觉得会发生战事呢?” “那是,因为,无,无论什么国家,一旦邻国疲乏,兵力衰减,有机可乘,都会袭击过来的啊。” “你啊,还真是抱有个直截了当的国家观哪。” “正是那样啊!但Guin应该和帕罗也有不浅的缘分才对啊!因为,继承帕罗的王子和公主,都和你有着很长的——” 玛琉斯突然遮住了自己的嘴。 Guin眼神一闪,眼中泛出可疑似的目光,故意用令人害怕的声音说, “嚯,还真是说了些奇怪的话呢,吟游诗人玛琉斯。我从鲁德森林里救出帕罗的王子和公主,在那之后,又将他们护送至阿尔戈斯,这些事一般人应该绝不可能知道。你又是怎么了解到这些事的?” “哎呀呀。” 玛琉斯上下翻着白眼, “哎?不、不是Guin这么对我说的嘛。唉?没说过?那一定是我记错了。对了,那是,那是伊修托万,是伊修托万这么对我说的。嗯,一定是那样,没错!” 一副为难的样子搪塞了过去。 Guin什么也没说,看着玛琉斯拼命想着该怎么办的样子,忽然说起了完全不同的话。 “但是,我也还没有明确下定决心这么做就是了。正确地说,是难以抉择,陷入迷茫才对。这也是因为——” 他郑重地举起手,指了指自己那圆耳和斑点的毛皮,黑色的鼻尖与巨大的利齿——那可疑异相般的头颅。 “你那豹头怎么了吗?” 玛琉斯毫不掩饰地松了一口气,问道。 “诺斯菲拉斯、塔鲁昂、约参黑姆之类的边境姑且不论,在中原那些体面的文明区域,有哪个国家会接纳这样一个外表的怪物当佣兵?” “怎、怎么会有这种事!” 玛琉斯喊道。 “像Guin这样厉害的战士,即便眼下未发生战事,也没有哪个国家不想要的啊!” “如果你真这么想,那你一定对世人有所误解了,玛琉斯。” Guin淡然地说。 “我至今为止都尽量避开文明开化的国家旅行。前往文明圈的街道时,总是昼伏夜行,在森林中的废弃小屋里栖身,再怎么犯晕也不至于投宿客栈或民宅。我至今为止接触过的各色人等,除去约参黑姆或诺斯菲拉斯的蛮族以外,只有三次。错误地搭乘了海盗船的时候,逗留于阿尔戈斯的时候,以及被阿古拉雅的船只搭救的时候。在阿尔戈斯,因为对我怀有感恩,尽管感到害怕,却还是有好好地招待我。阿古拉雅的人们也是。但与海盗们面对面时,却都说是因为让我这个怪物乘上了船作祟。沿凯洛尼亚街道北上之时也是,从偶尔遇见的人们的反应中,我总结出,我不是个可以在白天旅行,在客栈投宿,容许随便行动的家伙。 “不,玛琉斯。只有这点绝非我的错觉或偏见。至今避开村落,自觉回避人际交往,总算得以继续旅行。然而,或许那确实是错误的也说不定。或许我应该直面我的命运也说不定。 “恐怕,神启想要传达的正是这点也说不定——但,我却心存恐惧。” “你也会心存恐惧什么的!” 玛琉斯叫道。 “连你都会对什么感到畏惧,无论如何也难以置信啊,Guin!” “如果你真这样想,那是你太高估我了。我厌恶自己的这副样貌。一想到人们见了这只豹头,便指指点点,诽谤中伤的样子,就令人诅咒。即便如此,也总有一天不得不融入人群,这种事,其实我早就隐隐约约地明白了。——为了寻找罗坎德拉斯,之所以不断向北、向北,走入群山和森林,其实,只是将理所当然不得不经历的试炼哪怕延后一点点,因此,我才无法遇到罗坎德拉斯也说不定呢。——从约参黑姆出来,在接近凯洛尼亚国境时,我仍然只是一味沿着上纳塔尔河顺流而下,本来只需渡过这条河,就能踏上对岸凯洛尼亚的广阔土地。我却连这份勇气也没有。” “原来即便是你也有着这般的烦恼啊,Guin。” 玛琉斯长出了一口气似地呢喃道。 “但那或许还真是不可思议的巧合呢。因为据说纳塔尔河既是地上的河川,同时也是分隔凡间与阴间的虚幻的河流。这么说的话,在纳塔尔河彼岸徘徊流浪的我们,也许不过是亡灵,抑或幻象。只有当渡过纳塔尔河之后,我们或许才终于返回到属于自己的生的领域。——如果身处这静谧森林之中的话,确实,难以接近人世间的悲欢情爱。” “——但,我终将不得不结束流浪。” Guin不紧不慢地说道。 “因此,凯洛尼亚正好合适也说不定。明亮耀眼的草原或沿海州,并不适合我这样的异形。而文明之地帕罗、库姆、尤拉尼亚也绝不会向我敞开大门。——玛琉斯,我还是决定去凯洛尼亚。”273343 “……无论如何都要去?” “没错。接着在赛伦,去叩开招募佣兵的将军们的大门。那个接纳我的地方,我也将视为我的命运,而决定接受它。” “——是吗。你已经决定好了啊。” 玛琉斯有气无力地说道。 “那么,很快就要分别了呢。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去赛伦晃悠,更不用说当什么佣兵了。那,这么办吧。我一路送你到赛伦,直到见证你成为谁手下的佣兵为止。之后,我还是将独自一人上路,踏上漫无目的的旅途。假如,哪儿都没有人雇佣你的话,那就再度和我一起上路吧,Guin。——我终究还是个四处漂泊的吟游诗人。并不适合在什么地方长久定居。” “随你高兴。” 而这,便是Guin给出的答案。 “原本还觉得可以和你旅行得更久些的呢。就算终有分道扬镳的那一天,我本还觉得,那会是遥远将来的事呢。” 玛琉斯含着眼泪。 “但,算了。我会将你的事迹写成传奇,边走边传颂的。而终有一天,正因为是你,所以不用担心,‘凯洛尼亚军中有那个人在’,很快你的勇武之名就会响彻天边。而那风评,无论我身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都一定会传到我的耳中。那时,我也就能来见你了。而此后的你的经历,也将作为传奇的续篇,向企待着的人们传颂。那反而是件不可多得的好事哪——你这个人,内心或许十分安稳,但感觉有多少条命都不够的样子。而且,我是风。风一旦停滞就完蛋了。呐,是这样的吧?” “随你便。” 再一次,Guin重复道。 “没什么要紧事的话,也没那个必要特地跟我跑去赛伦。在我过纳塔尔河的时候分手就行了。” “是吗——” 玛琉斯一脸严肃地陷入沉思。 (假如前往赛伦,就离帕罗近了好多。从帕罗来赛伦的人,一定也不少。) “是啊……” (我渡过纳塔尔河的时刻也许还没有到来。——很久以前,一个少年远去的灵魂,幻化成天鹅,浮在纳塔尔河上,将我召唤到北方。也许我正是追寻着逝去的灵魂,在死后的世界彷徨游荡的孤独的奥菲乌斯。) 这么想着,似乎一切都充满了悲伤而透明的安逸,将他完全裹挟了起来。对于死去的弥爱尔少爷的憧憬,宛如浮着天鹅的纳塔尔河那灰色河面上飘动的雾。仿佛滋润而凉爽的秋天的黄昏,幽深的森林与群山,鸟鸣与风声,酷似剪影画般的这片国境地带的静谧。 “是吗——也许……” 眼下还不想去赛伦那种人群汇聚的城市。玛琉斯嘟囔似地说道。 “那么,这么办吧。——我就再去一次北方好了。不,比起这个,我想去一下瓦拉斯的湖沼地带,试着寻找居住在那里的湖人、沼人们。不过也并非想要找到以后怎样怎样——循着传说旅行,原本就是吟游诗人的职责啊。你也试着去一下的话,同样会成为活生生的传说,Guin……” “你要去就去你的瓦拉斯。那还真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 突然,从深邃的森林里,伴随着嘲笑声,传来了清晰而又粗野得可怕的,爆炸似的叫嚷。 玛琉斯吓了一跳,以至于手中宝贝的里拉琴差点掉进燃烧的火堆里。 “什、什么——” “那太好了。我以生养你的多鲁的母猪的脸打赌,赶紧让瓦拉斯的沼人们吃掉吧。正好,我也正打算去趟赛伦。Guin,一起去啊。” 开朗的叫喊声与脏话一道,流利地脱口而出者,已如各位所知,正是瓦拉吉亚开朗的无赖,佣兵伊修托万。 “你干嘛又——!” “哦哦,肚子饿了。噢,有火。谢天谢地。那就赶紧把这个烤了吃了。不吃不喝,我都快翘了!” 伊修托万轻快地跳过横在地上的原木,跃到了两人的面前,右手上提着貌似用弓箭射中的草兔。 湿润凉爽的寂静也好,纳塔尔河的朝雾也好,回忆也好,所有的一切都在转瞬之间破碎殆尽。玛琉斯只是发愣,呆呆地坐着,总算嘴里吐出一句话来。 “切——!还以为你总算消失了,正高兴着呢!” “真不凑巧。让老子做件什么事供你高兴,老子才没那么亲切呢!” “哼!” 玛琉斯用充满敌意的视线,目不转睛地盯着佣兵,对Guin低声说道。 “啊,Guin,看吧,这家伙,从库琳希尔德那儿拿到的财宝袋子没有了。一定是一个人跑去哪里藏起来了。肯定是这样没错!” “你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呢?” 伊修托万气宇轩昂地说道, “要是像平常那样早就揍扁你了,但今天是个可喜的好日子,我就放你一马。怎么说,你滚去瓦拉斯,而我和Guin一道去赛伦呢。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为了让你沉入瓦拉斯最深的沼泽地里再也爬不出来,我就向守护神左尔德【5】许愿好了。” “你说什么!岂有此理,谁会啊——!” 玛琉斯叫嚣着。 “事已至此就另当别论了。怎么可能把Guin交给像你这样的恶人!我也去赛伦。我要好好地把Guin带到赛伦去!”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1】译者:希雷诺斯,半兽神,兽面人身、半兽半人。出现在神话、传说中的豹人,这里指Guin。【2】译者:奥菲乌斯,诗人,传说中号称“诗人之王”。【3】译者:卡露拉亚,诗神。鸟首人身,长有巨翼。这一卷的彩页即是玛琉斯在赛伦的卡露拉亚神殿演奏。【4】译者:艾利埃尔,神的一种。会缠绕住人的脚,加以妨碍。【5】译者:左尔德,复仇与死亡之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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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豹头战士Guin带领着一对仿佛不友好的狗一般互相掐架的麻烦家伙,佣兵瓦拉吉亚的伊修托万,和吟游诗人玛琉斯,朝北方大国凯洛尼亚的首都,七座山丘之都赛伦前进。
“凯洛尼亚不止在中原,现如今恐怕在全世界也可说是最强的国家吧。”
沿纳塔尔河往下游旅行,寻找着渡船,玛琉斯很快开始了不说也罢的讲解。
“既有对于防备外敌而言易守难攻的天然要塞,又有十二选帝侯的坚固屏藩牢牢捍卫,再加上强大的海陆两军。仅陆军或许就已经凌驾于全盛期的蒙格尔之上了。海军的话,虽说沿海州海军的规模要大得多。然而算上两者拥有的稳定的实力,北边是瓦拉斯湖沼地带以及与塔鲁昂的边境地区,东有纳塔尔大森林,西有诺伦海,而南方与帕罗之间存在着瓦尔多山脉。拥有如此得天独厚的地利,这甚至将凯洛尼亚本身,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要塞。而且和蒙格尔不同,从下纳塔尔河流域到萨尔法湖之间是片丰饶的土地,再加上纳塔尔河、纳塔利湖的水产,以昂特努、吉拉的港口为中心的海外贸易,这些都可以确保凯洛尼亚的百姓决不至于忍饥挨饿。
“而凯洛尼亚的人民颇富有进取的秉性,学习邻国塔鲁昂的航海技术,很早便认识到了海外交流的重要性,也是中原最早和姬泰等等奇妙的东方诸国密切通商的国家。还有就是,无论什么人种或风俗,都原汁原味加以承认的宽容精神,这是帕罗所没有的。这些也许和凯洛尼亚的历史有关。诸多小部族围绕支配权反复进行战争,尽管最终统一为一个国家,但如今仍拥有众多可称之为半自治领的地区,皇帝的权威由十二选帝侯加以承认,从中产生出了这个国家的特殊性。
“当然,比所有这一切特点更为重要的是,被称之为建国皇帝的当今圣上阿基琉斯的存在。阿基琉斯大帝还只有五十岁,不仅和蒙格尔的布拉德大公差不多同属壮年期,相对于被称为枭雄的布拉德大公,他则被称为中兴之祖、英明神武的狮心皇帝。同时具备德行与勇武,在凯洛尼亚,这个尽管强大却难以统一的国家里,作为名副其实的中心,他却能牢牢掌握着民心……”
“欸,真是烦人!你这张嘴怎么就停不下来?”
伊修托万无情地打断道。
“谁都知道的事,你偏在这里唠唠叨叨说个不停,你这家伙的舌头就没有根缰绳拴住的吗?”
“又没和你说,瓦拉吉亚的伊修托万先生。”
玛琉斯故作镇静地说道。
“我在和Guin说话。”
“你的喋喋不休让我很不爽!”
伊修托万狰狞地皱起鼻梁。
“怎么也安静不下来的话,就用这个把你那条嘎嘎绕个不停的舌头切了如何?欸?舌头切掉后,看你还怎么用自负的歌来骗取女人们的欢心?”
“看来你是嫉妒我美丽的歌喉以及女人们对我的赞美啊!”
伊修托万气得脸都黄了。
“你、你、你这个矬子,你个豆丁,你个——”
“从你的角度来看,或许我个子是矮了些,但我与人比起来,也并非特别矮小的那类。不用你管!”
玛琉斯不知何故,今天出奇地镇静。
“而且就算是你,在Guin看起来,不也是个矮冬瓜。”
伊修托万被占了上风,正在想着怎么回敬时,
“不用去管那种笨蛋。无论怎么说,在到达赛伦之前,必要的知识还是要跟大家说一下的。——就拿凯洛尼亚的军队组织来说,那被认为是中原三大国,帕罗、戈拉、凯洛尼亚之中,整顿得最完善的。其最大的特色,相比帕罗或戈拉各国,处于压倒地位的优越性在于,只有这个国家,承担国土防卫的兵力,与派兵进攻,将士兵派往战场的兵力,并不属于同一支军队。
“也就是说,在凯洛尼亚,有着十二神将率领的七大骑士团和五支特殊部队,以及十二选帝侯各自的军队。尽管作为十二个自治领的十二选帝侯领地,屏藩着赛伦及近畿的皇帝领,但出人意料的是,这同时也是担任着全部国境的警备队。面朝诺伦海的昂特努侯,率领着通称‘诺伦水师’的昂特努舰队;守卫通往帕罗国境的瓦尔斯塔特侯,则作为瓦尔多城【1】的城主守卫着国境线。像这样不仅构成了完美的防御网,而且在赛伦,还有颇负盛名的十二神将牢牢把守。这十二骑士团无论何时出动,都能正面迎击敌人。拥有如此庞大的军事力量作后盾,凯洛尼亚作为中原之北的中枢,被各国所重视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不用说,凯洛尼亚也并非完全没有弱点。
“要说弱点是什么,首先一点就是,阿基琉斯大帝没有男性的子嗣。大帝与皇后玛莱雅之间曾有三男二女,可是除了一人以外,全都在两岁的时候夭折了。而要是那个活下来的是个男孩,我也就用不着说什么了——”
“不巧活下来的那个是小女儿希尔维亚公主,现年十八岁,据说还是个长得颇有姿色的姑娘哦!”
伊修托万终于放弃了阻止玛琉斯的喋喋不休,取而代之以突然插进来抢着说话。
尽管玛琉斯生气地瞪视过来,但伊修托万却熟视无睹,
“总之阿基琉斯帝目前身体还算强健,暂时也没有生病的顾虑,凯洛尼亚内部也算稳定,也没有遭暗杀的理由,短时间内凯洛尼亚也还算安全。话虽如此,没有皇位继承人这一点,对国家来说,确实是不安的因素。如果一切顺利,希尔维亚公主招得驸马,继而会将皇位让出来吧。这样一来,蒙格尔的弥爱尔,帕罗的克里斯塔尔公,阿尔戈斯的斯卡尔王太子等便被列为了候选人。起初和年幼的弥爱尔公子几乎都已经定下婚约了,但由于弥爱尔公子遭了姬泰人暗杀者的毒手——反正,派出那个姬泰人的,多半不是帕罗的克里斯塔尔公,就是库姆、尤拉尼亚的什么人,只是传言如此而已……”
玛琉斯的脸唰地僵硬了起来。
不知是注意到了,还是没注意到,伊修托万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原本对于招选驸马,到头来却不肯来凯洛尼亚的话,作为阿基琉斯帝来说也会很头疼。所以就放弃了身为王太子的斯卡尔。而克里斯塔尔公那时刚与蒙格尔的野丫头公女阿穆妮莉斯订了婚约,所以这也作罢了。赶忙决定年幼的弥爱尔公子,也是出于让布拉德大公唯一的儿子弥爱尔成为凯洛尼亚王的考虑。说是唯一的儿子,但弥爱尔公子体弱多病,性格也显怯弱,布拉德大公似乎有将国家交给阿穆妮莉斯,而放任公子的意思。所以说啊,暗杀弥爱尔很明显,并不是有人出于嫉妒他有幸将成为希尔维亚的驸马。不过,那到底是不是幸运还两说呢。可是,干出这种事的家伙,一定是不希望看到,弥爱尔与希尔维亚结合之后的凯洛尼亚,和克里斯塔尔公与阿穆妮莉斯结合之后的帕罗,以及与它们建立起牢固纽带的蒙格尔成为中原首屈一指的大国,不会错的。——这也就是说,中原除蒙格尔之外的所有国家,都有可能干出这事来。”
看得出来,这对玛琉斯而言是极其不愉快的话题。所以他就在伊修托万洋洋得意地喋喋不休之时,不是脸转向一边装出不想听的样子,就是发出“切”的咋舌声掩饰内心的动摇。但即便如此,像这样躲在暗地里的做法仍旧不能平复心情,所以就趁伊修托万稍稍缄口的一瞬间,
“明明不知道的事情,就不要装得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故意让人听见般嘟哝道。
伊修托万沉着脸瞪了一眼他。然而,却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一般,
“但我是这么想的。不管是什么人在幕后操纵这一切,弥爱尔公子早逝对他来说是幸福的。为什么这么说,在这乱世之中,背负着年轻的蒙格尔这个国家,与另外两个蔑视蒙格尔的公国对抗,弥爱尔无论身心都太过纤弱。再说,蒙格尔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继位的公子,必定面临被库姆捉住斩首,将头颅挂在广场上示众的命运。他死了倒好了。在这世上,自己不能保护自己和自己国家的男人,活着也没用。”
“就是因为像你这样的家伙太多了的缘故,伊修托万。就是为了像你这样的家伙,弥爱尔公子年仅十四岁就惨遭杀害了。”
忍不下去了的玛琉斯粗暴地说道。
“不管拥有怎样的理由,残忍地杀害心地善良的十四岁少年,却感受不到一点心痛的穷凶极恶之徒,最好活生生地掉进多鲁的地狱里去。喜爱花朵,喜爱歌谣,心地善良的人,连悄悄而平静地活着都不被允许的这个世间,应当被神的怒火吞噬,烧成灰烬。如果暗杀弥爱尔公子的幕后黑手是克里斯塔尔公的话——就应该让克里斯塔尔公遭受和公子相同的命运!无论什么样的理由,杀害十四岁孩子的家伙,指使的家伙,都无法在老天亚努斯面前,还能毫无愧疚!”
玛琉斯难得脸色苍白,激动地断言道。
听见这话后,轮到伊修托万脸色变青了。
“说话小心点,你个贱男娼。敢说克里斯塔尔公阿尔德·纳里斯坏话的家伙,我瓦拉吉亚的伊修托万绝不放过!”
“你说什么!”
玛琉斯由于过分惊讶,连愤怒也忘记了。
“你和纳——不,克里斯塔尔公阿尔德·纳里斯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啊,没什么——并没有和他有什么关系。”
伊修托万没了刚才的气势,
“只是,我觉得克里斯塔尔公是个了不起的人,中原屈指可数的卓越的人,是个帝王之才。就算说那个克里斯塔尔公万一是暗杀弥爱尔的罪魁的话,那也一定是克里斯塔尔公有着不得已而为之的重大理由。我可是相信公的!”
“大——大——大概,公要是听见的话,一定很高兴吧!”
玛琉斯用可疑的视线看着伊修托万,
“可是说到这个份上的你,到底对那个人了解多少?见到过那个人吗?你那语气就好像在说见过此人一样嘛!”
“当然见——”
刚一开口的伊修托万便吓了一跳。
“一介佣兵怎么可能有机会谒见那种大人物。听传闻所说,只是听吟游诗人——比你要来得正经的吟游诗、诗人——说起过罢了。然而那人对我来说,是第一个让我这么想的人。倒是你,那个人、那个人的,叫得异常亲切嘛!”
“我可是吟游诗人啊!王族的故事全都了然于胸。在我所知的范围里,克——克里斯塔尔公绝非什么出色的人物。不是欺骗了蒙格尔的公女阿穆妮莉斯,之后又将她抛弃了吗?如果暗杀弥爱尔公子的犯人也是他的话,那蒙格尔大公家的姐弟二人,就都是因为他的缘故遭受了悲惨的命运。想必他夜里一定梦寐难安吧!”
“我可不信!”
伊修托万固执己见道。玛琉斯很想说,这是自己的亲眼所见,但强迫自己忍住了。两人用骇人的眼神瞪着对方。假如至今为止的争吵或拌嘴,只不过是显示出两人天性的相斥,或只是在跟Guin“争宠”的结果,要是两人在完全不同的情况下相遇,还尚有一线希望变得关系融洽的话,那么现在的相互瞪视,则完全把这种可能性也给击得粉碎了。
“亏这人还自称是经风历雨、见过世面的佣兵呢,对一次都没见过的人,相信成这幅样子。”
玛琉斯挖苦似地说道。伊修托万则像个淘气小鬼一样皱起鼻子来,一脸狠狠地皱着眉头。
“而且别说向人们歌咏梦想的吟游诗人了,这位老爷似乎还是以不相信他人为信条的呢!真是了不起!”
而两人仿佛路上相遇的狗一般充满敌意,目不转睛地互相注视着对方。
“好了,都适可而止吧,两人。”
Guin开口道。Guin听着两人的话,默默地注视着两人的样子,尽管他似乎感觉到了些什么,却始终不想说什么。
“快看那里。那边能看到的,似乎就是渡口了。”
两人都闭上了嘴,往那边看过去,可是除了深邃丛林的树冠以外,什么也看不见。
然而因为Guin看见了,故而他满怀信心的加快了脚步。
“等、等一下啊,Guin!”
玛琉斯慌忙说道。
“首先需要做一下方方面面的调查,诸如从这边渡河将从什么地方进入凯洛尼亚,有没有关卡,出入需不需要证件等等——我先去探探情况,你就在这边等一下吧?”
“说得好听,这家伙也许想一个人溜掉吧!”
伊修托万说道。
玛琉斯哼地转过脸去。
“别拿我和你一般见识!我为什么要丢下Guin溜走呢?”
“凯洛尼亚对佣兵一直是大门敞开的。照理即使没有通行证也能入境。”
伊修托万说道。
“那么,我们走吧,Guin。我去和船家商量一下。”
说着,他的身形比玛琉斯更加迅速,就这样超过他而去。
“你就脚底一滑,掉进纳塔尔河里淹死算了!”
玛琉斯嘟哝道。
“Guin,那家伙究竟在想些什么?虽然知道跟着我们去约参黑姆是为了财宝,但把财宝藏了起来,这次又跟着去赛伦。你觉得他究竟有什么企图?”
“不清楚。”
“那家伙在图谋些什么,你就不在意吗?——我已经看穿,那家伙绝对有什么邪恶的阴谋。大概那家伙为了某个阴谋想利用Guin,所以才一直毫无理由地缠着你。因为Guin总是漫不经心,所以我才不得不留神各种事,装作若无其事地保护Guin啊!”
“保护什么的不需要。我就算被欺骗了也无所谓。”
“你又说这种话了。”
玛琉斯摇了摇头。
“就因为你老是这样,所以才不能让Guin你独自一人前往赛伦呢!真不知你是人老实,还是才智超群——那家伙是打算利用Guin才屁颠屁颠跟过来的,早就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利用了能够获得什么的话,就让他利用好了。——反倒是玛琉斯,有些事想问你。”
“诶?”
玛琉斯显然吃了一惊。
“什么?我可没有隐瞒什么哦?”
“又没问你那种事。”
Guin低声笑了。
“我想知道的是——你似乎对诸般内幕了解甚详,你所说的凯洛尼亚引以为傲的十二神将中,有没有一个叫达卢修斯的?”
“达卢修斯、达卢修斯啊——就算是我,也不可能把十二选帝侯和十二神将的名字都背出来。但是,这个名字总觉得有点印象,怎么了?”
“昨天跟你聊起的那个梦中,仿佛是扬的老人对我说过,去赛伦,成为达卢修斯的佣兵。”
“嗯——”
玛琉斯一味觉得如果有所不知就有损体面,装着样子左思右想。
“嗯——是啊。应该有此人。不,确实有哦。达卢修斯——有听到过的名字。那么到赛伦之后,就试着寻找达卢修斯将军对吧?”
“貌似是这样。结果会怎样,我也不清楚,但总之先将那个梦视作神启,试着按他说的办。”
“嗯——可是……”
正当玛琉斯想说什么的时候,
“喂——”
听见有人大声喊道,只见伊修托万朝这边挥着手。
“找到渡船了哦!”
“切,又是那家伙跑出来了。”
玛琉斯偷偷地说道。进而小声地,
(那家伙,总觉得很可疑。不管Guin怎么说,那家伙身上,就是能嗅到灾难和不祥的气味。这是诗人的直觉,是作为通灵者世家的帕罗王族的血统在如是说。我决不能对那家伙放松警惕——话说回来,那家伙说得,就好像跟兄长……纳里斯认识一样。像是在说,只有自己支持公?那么——没错,哪怕是怎样难以置信的奇怪因缘也好,也就是,他和纳里斯见过,恐怕还聊过——大概是没有错的。因为,见过纳里斯并亲切交谈过的人里面,十人中就有八人会相信,他的梦想就是自己的梦想,他的话才是自己的话——变得对他赞美有加。)
(我也有印象——他有着笔直注视着他人的深邃的眼眸,被注视着的对方,会产生能认识他、理解他的,世上除了自己以外别无他人的错觉。那家伙,瓦拉吉亚的伊修托万,在哪里,因何而见过纳里斯,这些都无从知晓——但那家伙果然也中了纳里斯的魔法。被克里斯塔尔公阿尔德·纳里斯迷住了。)
(我——他唯一的弟弟,阿尔·迪恩好不容易,才挣脱开来逃避掉他的那双眼睛……)
在想也想不到地方听见纳里斯的名字,以及薄命的弥爱尔公子的名字。
(明明就不想再听到的——好不容易才总算忘记的。每天沿纳塔尔河行走,脑海中才总算再也没有浮现出那孩子唱的歌谣。)
那终究是纠缠着他的两个宿命也说不定。
(纳里斯——)
已经在一起旅行有一段时间了,而不过是一介佣兵的伊修托万,悄悄隐藏着对那个纳里斯的感情,说什么也想不到。
(没有什么其他不小心说漏了嘴的话吧。)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却意想不到地被通往远方帕罗的线牵连了起来。
不得不小心谨慎才行,帕罗王子阿尔·迪恩在心中低语道。
Guin没有任何表情,就正如他那副样子一般并不介意似的。
“喂——快点过来啊!可算是租下了艘不错的船哦。心想要是和其他客人一起的话,女人孩子估计会吓得两眼发晕,弄得不好吓死也有可能。起初觉得,照例就说是有病人,想借用一下带兜帽的斗篷,用绷带包裹住脸,但考虑过后觉得,今后一直这样藏头露尾下去也不是办法。而且如今又不是要避开人耳目的逃跑。最好就是,让人们看习惯你的豹头而不觉得有什么异样。我啊,可是早就看习惯了,就连Guin的脑袋跟人不同,要是不说出来,也都时常忘得一干二净啊!”
“你说得还真过分!”
玛琉斯气不打一处来,如此打岔道。
“你站在Guin的立场上来想想。像观看杂耍一样,被盯着看,而且还是被当做怪物。你就不能再替Guin考虑考虑!”
“不,玛琉斯。”
再度打岔的却是Guin。
“伊修托万说得有道理。就算这个样子被人盯着看很难受,但总在远离人烟的森林里游荡也不是办法。而且,既然决定前往赛伦成为佣兵,也不可能一直包裹着头。——我似乎也有些想错了。”
“就是啊,而且,在赛伦有个厉害的豹头战士,这样被广为人知,得到好评的话……”
伊修托万心情不错,
“听到传言后,了解Guin来历的人到时候会站出来也说不定啊?是吧?——好,那么,走吧!同森林和边境地带告别,向着远方的北方之都赛伦出发!嘿嗬!”
【1】译者:瓦尔多城,原文ワルド城,地图上有的只是瓦尔多山脉和瓦尔斯塔特城。译者怀疑这里地图有误。若干卷之后的某地图里则标明是“ワルド城”。
3
就这样——
他们乘上摆渡船,渡过了上纳塔尔河,终于踏上了凯洛尼亚的国土。
他们很快就明白了,渡过纳塔尔河之处,要远比想象的来得南下。那里早已过了十二选帝侯中最北端的贝尔德兰侯爵领地,而离之后的隆扎尼亚州首府昂赛纽姆不远了。
再往下游走两、三天的话,应该就能到达吉拉湖了。姑且从这里穿越林中道路到达昂赛纽姆,接着走上纵横遍布凯洛尼亚国内的红色街道,从米拉纽姆渡过与上纳塔尔河平行的下纳塔尔河的话,就到了凯洛尼亚的首都赛伦。
不用说,Guin那不再用兜帽包裹起来,而是完全暴露无遗的异相,给摆渡的船老大,和对岸留宿了他们一晚上的森林居民们,带来了不小的恐慌。
然而,伊修托万是对的,Guin确实没有必要那么顾虑而避开一切——那是因为,无论是船老大,还是留宿了他们一晚,以捕捉上纳塔尔河中巨大的河鳟鱼,熏制以后,拿去昂赛纽姆的城市里贩卖为生的朴素的一家,起初都吓得瘫软无力,只顾得念诵亚努斯的名字,但很快就熟络了。而听玛琉斯说,是因为诅咒而变成这幅样子之后,则完全变为了同情,也生出些感叹,倒不如说比平常来得更加亲切了。
尤其是森林居民一家不仅赠送给Guin他们崭新的鹿皮长靴,Guin只是解下大剑挥两下而已,就给了他们一路上的粮食和几条做买卖的熏鱼。不仅如此,还一路把他们送去昂赛纽姆。
“反正,我也要赶去做买卖呢!”
有着和湖相同名字的森林之民,开朗的女孩吉拉挽着Guin的手臂,愉快地笑着说道。
“而且也没必要感到歉意啊!你不也帮忙汲水,帮着砍柴,帮忙把令我们为难的巨大树桩处理了吗?四条熏鱼根本就不足以表达感谢啊!”
吉拉年纪虽小,却很丰满,外加晒黑的脸蛋有着城市女孩所没有的可爱。于是,像平常一样,引发了玛琉斯和伊修托万两人的坏毛病。吉拉之所以如此亲切,是因为对自己有兴趣。尽管两人对这种说法坚持不休,然而,到达昂赛纽姆,给他们介绍自己常去的旅店的吉拉,因为要去做买卖而道别之时,感慨地说道。
“呐,豹头的Guin先生。我喜欢你哟!没觉得豹头怎么哦。或许起初是吓了一跳啦。但仔细看看,你的眼睛非常温柔——在你身边总觉得非常安心,就算发生什么也没关系,类似这样的心情。我家老爹说过。豹是属于森林的,其实要是你能成为我女婿,和我们一起生活的话,就连森林里有狼在咆哮的夜晚,那也多么令人安心啊——他是这么说的。可是,你不是为了要解除诅咒什么的不得不离开吗?总不能不让你走。要是有什么事,来到那附近的话,记得一定要来找昂索尼和他的女儿吉拉哦!我们会好好招待你的,尽管除了熏制的河鳟鱼之外也没什么了——好吗,Guin?我真觉得你很出色哦。能早点解除诅咒就好了,即使就这个样子,也没有任何关系啦!”
接着她神情迷恋地抚摸着Guin那强壮的肩膀和手臂,朝着那鼻尖轻轻一吻,一次次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扛着装有河鳟鱼的袋子离去了。
“喂喂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伊修托万大吃一惊,
“尽说什么在背后受人指指点点,被人当作怪物——太过分了,那家伙不是很受欢迎嘛!吉拉那妞,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啊!”
“嗯!”
尽管玛琉斯的自尊心也有些受伤,
“不过,壮硕的肌肉对女人来说确实很有魅力呢。但是,不是很好吗,Guin?”
却装出很大方的样子。
“嗯,说的也是……”
(说起来,那家伙也非常受琳达和莱姆斯的欢迎呢——哼!)
伊修托万偷偷地嗫嚅道,心情实在难以平静。
然而,不管怎么说,Guin前往赛伦的第一步,就这样充满吉兆般开始了。
重复不断地投宿,即使在前往赛伦的路上,那份幸运看起来也不打算抛弃Guin一行人。
在昂赛纽姆也好,米拉纽姆也好,Guin的异相如同字面意思一样,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人们目光的焦点。可是,就和吉拉一样,凯洛尼亚的人们朝Guin投来的,绝非充满恶意的目光。
三人遇到了各种各样奇妙的事情。在昂赛纽姆,一位老人靠了过来,
“很抱歉,你的头是真的吗?”
这般询问道。
“看您说的,老先生,要是真有豹头人身的人类活在这世上的话,不就真成希雷诺斯了嘛!”
就在担当这三人组发言人角色的玛琉斯轻巧地说出口后,
“是吗。那还真是遗憾——不,其实我年轻时候曾作为昂特努的船员到处旅行过,已经是三十年之前了。曾经听说过,在这海对面的什么地方,有个兽面人身的人们生活的国家,那里的王品德高尚,人们心地善良,一切都治理得很好。曾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那里。是吗,弄错了吗——我还以为你身边这位,就是来自那个我做梦都会想到的国家呢。”
说完后有些寂寞地走开了。
“听见没,Guin,刚才的话!说不定这就是线索哦?”
尽管玛琉斯兴奋地追赶老人而去,却跟丢了,沮丧地走了回来。
“可恶!还以为总算找到线索了呢。”
朝着追悔莫及的玛琉斯,
“没关系。我已经不再着急了。时机一到,大门自会开启。就如库琳希尔德女王所说——而且,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那个梦幻般的国家就一定是我的故乡。”
Guin心平气和地打住了他的话。
Guin似乎一天天地增加着原本就有的沉着稳重和坚定的判断力。通过展露出那副异形之貌行走,承受着人们的目光,他一定是从什么连他也无法承受的暗自畏怯或犹豫不决中解放了出来。那从他的举止中也能看出来。起初还有人称他为“怪物”,还听得见这类骂人的话,但在过了米拉纽姆之后,这类声音就少得多了。只是偶尔会投来充满惊叹或怀疑的目光,抑或孩子们由于惊讶,眼珠瞪得老大,一直跟在屁股后面。这些倒是没有多少变化。
在米拉纽姆,也有一见他就猛然跪伏在地,在他的脚边磨蹭着额头的朝拜者。
在这之后,也有对他表现出异常兴趣而纠缠过来的美丽女子。在渡过下纳塔尔河后留宿的驿馆中,甚至有在此留宿的姑娘向Guin求爱,半夜三更悄悄潜入到他的房间里来。
“到底怎么回事!”
感觉越发丧失了自信的是伊修托万,
“为什么,尽是Guin、Guin、Guin啊——!而当事人自己却像木头一样安之若素,难得能和现成的女人快活一晚再让她离开的。切,那种好事,凭着我和你长久的友情,真希望你能够想起我这个伊修托万大人啊!”
“我似乎有些想错了。”
玛琉斯也嘟嘟囔囔地说道。
“Guin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尽管男人们会产生这般的好奇心,但对水性杨花的女人来说只会引起,豹脸的男人——在床上——是不是也和普通的男人一样,这样的好奇心吧。而且又是那么强壮的肌肉。这样看起来,也许本就没有我带你来赛伦的必要吧?”
“那当然!好了好了,你就此打道回府吧,小哥。后面的事就交给我了。”
“哼!”
玛琉斯撅了撅嘴唇。
“你才是,赶紧回到你本该呆着的地方,要是你能消失在多鲁的地狱里的话,作为礼物,我会给你建个漂亮的墓的!”
“墓碑上就用你那刚刚割下来的血淋淋的头颅作装饰吧!”
伊修托万吼道。
“你个多嘴多舌泰伊斯的男妓,老子手痒难耐,总有一天拿刀把你从嘴割到耳,用老子的长剑捅开你的肚子,你给老子用心记住了。”
然而,玛琉斯和伊修托万照旧的拌嘴,随着逐渐接近都城赛伦而变得略微缺乏生气了。那也是因为,不论玛琉斯还是伊修托万,到底还是城市中长大的,比起茂密的森林或飘荡着回音的群山、冰雪漫天的荒野来说,果然还是耸立的尖塔、热闹的人流往来、每家每户石造的房子和陈列着美丽货品的市场,要让人感觉舒畅得多。
随着接近赛伦,仿佛要证明这座北方大都市的繁华一般,街道沿线也十分兴旺,变得热闹起来,回到了久违的城市,玛琉斯也好,伊修托万也好,尽是四下张望,对于要宰了看不顺眼的同伴这回事,渐渐就变得无所谓了。
“哇呜,看哪!那边的摊子在卖烤肉欸!好怀念啊!等着啊。我去买些回来。”
“快、快看那个,Guin——是个超级大美人啊!坐在抬着的轿子上的那个,穿绿色衣服的——嘿,就算在凯洛尼亚,大城市里也不乏好女人啊!吹两声口哨吧。那个女人,肯定是个水性杨花哦?看啊,那对酥胸!”276124
“啊,等等我!为了今夜,我去买瓶那烧酒来。顺便再来点下酒的瓦莎果实——喂,怎么样?店里那女人,我摸了摸她屁股,她就白送了我一把卡拉姆的果实哦!”
“呐,Guin,我要是在这里唱歌的话,人们便会围拢过来吧。真不愧是大国凯洛尼亚的首都啊!嗯,我想,一次五十郎肯定没问题。”
“哦,快看!那个是库姆女人。从腰的姿势和屁股的摆动,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个太老了。那边穿红衣服的姑娘才叫不错啊!”
“真是笨啊!稍微成熟一些的才能体现出库姆女人的快乐啊。只要稍微有那么点姿色,别国的女人是怎么比也比不上的哦!”
“那种事我也知道啦!但总之,我可不要库姆女人。曾经还碰到过被骗得分文不剩,差点倒毙的境遇。”
“哇哈哈哈哈!真像你啊!原来如此,被库姆女人拔光了屁股上的毛【1】啊——从那以来,屁股就老是着凉了吧。哇哈哈哈哈!”
“哼,那也是珍贵的体验——啊,这次这个漂亮!”
“哪个哪个——喔,不错啊!但那看起来,像是僧侣的小妾什么的啊。”
就仿佛第一次带着去郊游的孩子一般,玛琉斯和伊修托万兴奋异常地四处张望,吵吵嚷嚷,似乎在奇怪的方面,两个人第一次有了共同语言。
那个女的不错,这个女的很好——到底好在哪里,两人夸耀着自己的知识和人缘,边走边忘我地谈论着。而在两人的身后,仿佛追随自己孩子的母亲一般,Guin悠然自得地走着。
仅仅是那个样子,就已经不能不引起人们的注意了,似乎从昂赛纽姆或米拉纽姆来的人,已经沿着街道将豹头人身的厉害战士的风闻传遍了。
“那个就是吗?”
“嚯嚯,他就是。”
“呀,真的和豹一模一样!”
“是得了什么病吧?”
“不是,据说是被施了诅咒的勇士。”
“会开口说话吗?”
“啊,他朝这边看过来了。”
“话说回来,多么强壮的肌肉啊!就像是传说中的巴尔巴斯【2】。”
“啊啦,才不是呢!是希雷诺斯哟,不是明摆着的嘛——”
“啊,话说回来,肌肉好强壮!那脖子,那肩膀,那手臂。今晚看样子做梦都会梦见他的!”
“你呀,就喜欢结实的男人呢,海娜,但就算身体有多么强壮,豹子头实在有点——”
“啊啦,那里也挺与众不同的,不是很好嘛!”
“切,无聊的娘们——然而,那个啊,就算库姆的剑斗士,也照样被三下五除二吧。比传闻的还高大,恐怕就连战无不胜的帝王冈达鲁【3】说不定也很危险哦。”
“那男人要是出场比赛,下注一定投他。”
“哦,朝这里看过来了。归根到底,那豹头是不是真的啊?”
吵吵嚷嚷、喧哗不止,不论走到哪里,传言议论总是包围着他们。
“这样可不行。要总是这样备受瞩目,什么事都做不了了。”
首先发话的是伊修托万,
“喂,Guin。在进入赛伦成为佣兵什么的之前,果然还是先把头藏起来得好吧?”
“为什么啊,Guin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必须藏头露尾。——倒是你,难道有做过什么吗,瓦拉吉亚的伊修托万?”
“你个臭小子,刚刚还觉得你像样子了点,以你小子的守护神丑陋的艾里丝【4】打赌,你小子舌头上长出来的瓦莎树的刺,一点也没有变少啊!”
就像这样——
三人照旧四处招来惊叹与注目,同时渐渐接近目的地。
渡过下纳塔尔河,径直朝西边行进,距离赛伦仅仅只有一天的路程了。
周围被森林与河川、湖沼和群山环绕,凯洛尼亚的赛伦、兰格巴尔德,以及从下纳塔尔河流域至萨尔法湖一带,不仅是凯洛尼亚的中心,同时在这个国家中也是以最为肥沃、丰饶的风光之美引以自豪的农业地区。
下纳塔尔河诸多细小的支流、水渠,在夕照之下晶光闪闪地泛着光辉,麦子迎来了金黄色的收获期。
人们牵着马收割着麦子,前往街道的商队络绎不绝。
从米拉纽姆至赛伦的短短行程中,已经没有驿站,相反沿街道却排列着店铺和房子,对于不知道的人来说,这般热闹的景象,让人还以为已经到达都城赛伦了呢。
“但是,为什么不是这样呢?”
玛琉斯像往常一样说道,就好像那是自己的功劳一般,
“赛伦啊,据说可是除了帕罗首都克里斯塔尔以外,中原第一的——不如说,大概也是世界第一的都市了。那可有着七座山丘之都,黄金与黑曜石之都,所有红色街道最终汇聚之处等光荣的名字。另外还有光明之都、达贡【5】之都等等——像这样如同彰显着王宫黑曜宫所在的‘风之丘’的名字一般,被众山丘环绕的盆地赛伦,偶尔会从山丘上吹来强风。当然,尽管从美丽的角度来看,比不上七座塔之都克里斯塔尔和美丽之都泰伊斯,从大小来看,中原之人难得一见的东方第一大国,姬泰的梦幻大都市——霍棠、弥陀拉、路阿巴尔科、罗兰,或许远远超过它也说不定。
“但是,不管怎么说,赛伦也是中原人口最多的都市——只是其中一半是佣兵,剩下的一半中又有一半是轮流驻防而从地方上调来的,两年一轮换的十二选帝侯的军队。纯粹属于这个城市的居民,严格来说,克里斯塔尔的市民认为他们那里才是中原第一——而且赛伦还是中原最广大、最有活力的都市,应该是没有错的。这儿与蒙格尔不同,是座同时具备北国的厚重、沉稳与活力的城市。凯洛尼亚人什么都能接纳。并不像蒙格尔或库姆那样轻视魔道,塔利德的魔法小巷里,居住着连克里斯塔尔也难以企及的众多魔道师,施展着可疑的力量。然而在城市的大街上,士兵们身着蒙格尔般威严的铠甲往来不断,而且又有着同那些士兵走在一起,像身处帕罗一般的妖艳的美女们,衣装的下摆随风翩跹。赛伦可是个好地方啊,Guin!”
将玛琉斯的喋喋不休当作伴奏听着——
不知何时,他们一行已经从街道踏入了市区。
凯洛尼亚首都赛伦和别国首都最大的不同点在于,作为城市入口的数座大门并没有常驻的守卫士兵驻守。
四方由十二选帝侯牢固把守着赛伦,可疑人物不会进入,像这样,仿佛展示着这个都市宏大的自信般,大方地敞开着大门,任由众人自由往来。
抬头仰望传说中的野兽奇美拉,巨大的石像雕刻在门柱之上,踏入一步,便是赛伦了。
宽阔的砌石大道仿佛贯穿整个城市一般通往四方。
走在上面往来不断的有朝拜者、商人、旅行的商队、打扮美艳的贵族、贵妇人、身披粗糙而伤痕累累铠甲的佣兵、小流氓、僧侣、妓女——任何国家都能看到的各色人等。而在此期间,马车发出咯噔咯噔的车辙声,穿梭而过,骑兵、传令兵高扬着马蹄声往来奔驰。
“为啥?听说是黄金和黑曜石之都,还颇为期待呢!哪儿都没有黑曜石,更别提黄金了,就连一点点的碎屑都见不到嘛!”
毫不客气的伊修托万呆立在城市大道上,四处张望着抱怨道。
“真是的,所以才讨厌不解诗意情趣的家伙!”
玛琉斯鄙薄道。
“听好了。所谓黑曜石,源自黑曜宫,有钱人家里的地板,时常以黑曜石铺设。而关于黄金——站在七座山丘之一的风之丘上俯视赛伦的黄昏,就像很久以前的著名君主,罗德乌斯曾经说过的那样——我深爱着的赛伦,仿佛黄金砌成一般闪耀着光辉。要真是由黄金做成的话,那种富有的程度恐怕难以估量,会引来世界上所有人的艳羡吧!但我正是深爱着这个黄金的赛伦。这抹和平而又美丽的夕照,正是我为赛伦带来和平,给人们带来安乐和富裕生活的最好的写照——就是这样。凯洛尼亚拥有将城市用黄金铺设的财力。但是,这么做的话只会引得战乱不止,百姓生灵涂炭罢了——话说回来,这便是有关虚幻的黄金的情况。”
“怎么会这样,真是个小气鬼啊,那个王!”
“你没得救了,看来。”
玛琉斯一副厌烦的样子。
就在此时。
刚刚进入赛伦市的大门,驻足于那热闹的一处,谈话正在兴头上,一边张望着周围的三人面前,有个悄无声息靠近过来的人。
身上裹着带有黑色兜帽的斗篷,一眼便能认出是魔道师。
“王啊——”
那个男子飘飘然如影子一般跪倒在Guin的面前。
“诶?”
不知不觉,玛琉斯和伊修托万互相望了望。
“你是在对我说话吗?你也许弄错了吧。我不是王。”
“不。”
魔道师对周围倏忽往来的人山人海熟视无睹,低声说道。
“今日之事早已未卜先知。今天是吾王踏入王国的吉日,而最先前来迎驾的正是我,住在塔利斯街的魔道师卢卡,愿您有一天想起在下来。”
魔道师卢卡抬起Guin的手,用手指在上面描绘了鲁恩的图案。
“愿扬祝福吾王!”
随着这声耳语,黑色的身影已然融入了赛伦的黄昏中。
三人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啊,那是?”
伊修托万嘀咕道。那对他们而言,是刚到赛伦之后最初发生的事。
【1】译者:在日语中,被骗得分文不剩和拔光了屁股上的毛是同一句话。
【2】译者:巴尔巴斯,巨人,传说中曾经和豹人希雷诺斯战斗过。
【3】译者:冈达鲁,格斗士,剑斗士王,库姆国内最有人气的英雄。
【4】译者:艾里丝,怀疑与不和之女神。
【5】译者:达贡,风神,亚努斯十二神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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