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导的矜持 第三章

虽然拉瓦尔塔王国和叛离得解放军已在七年前签下了和平停战条约,但国民对于自治区这一存在所持态度并不友善。尤其自治区周边的居民,在叛乱引发的战火波及了自家田地之后,对待所谓解放军尤其是魔导士,只能说是满怀憎恨。

而且,自治区中魔导士可以过上普通人一样的生活这一消息传开后,全拉瓦尔塔都有魔导士悄悄离开了原本所在的村寨或公会,前往卡廷扎。其中甚至还有「黑铁槛」所属的魔导士。随着自治区聚集起越来越多的魔导士,国民心中增长的除了憎恨,还有恐惧。

是否应该在自治区聚集起过大力量之前,防患于未然地将其铲除?动荡不安的氛围在整个拉瓦尔塔北部蔓延开来。

拉瓦尔塔开始严令禁止魔导士向卡廷扎自治区迁移,并在自治区外围严加盘查。此外,人们原本对于魔导士的避忌和憎恶,被战争发酵的不信任感和恐惧心理,积怨成祸开始指向了自己身边的魔导士们。

针对魔导士的私刑行为频发,各地魔导士公会出于安全考虑,开始对魔导士严加管束,禁止他们随意外出。

原本饱受的歧视和欺凌却也只能将不满和愤慨藏于心中,逆来顺受,认为除此以外别无他法的魔导士们也仿佛终于在叛乱的刺激下觉醒了一般。

他们明白了可以通过战斗来维护自己的尊严,追求应有的自由。

有的魔导士在遭受暴力后开始对平民采取报复行动。他们像强盗般袭击商队和小型村庄,以此回应迄今遭受的不平等待遇。

拉瓦尔塔的治安状况急剧恶化,已经到了数十年间最糟糕的状态。这些消息当然也都流传到了卡廷扎自治区。

埃德加早就从他放出去的密探处得知了这些情报,顺带也未雨绸缪了一番,早早在自治区边境布下了防卫。同时他也将情况告知了现在退居二线专注农桑和孤儿院事务阿斯塔。就算阿斯塔已经不再插手市政事务,在埃德加眼里他仍旧是魔导士们的精神领袖。

而这愈发加重了阿斯塔的负罪感。

阿斯塔本是为了让魔导士不再遭受歧视和不公正待遇才揭竿而起的。现在自治区里魔导士们已经过上了和普通人无异的平和日常,算是实现了他的这一愿望。但相对的,自治区之外,在祖国大地上却有更多同胞因此遭受了更严重的迫害。

厄米尔使团离去后没几天,阿斯塔到访了市政厅。曾经的战友埃德加自然毫不推辞,从繁重工作中抽出时间来见他。

“真难得你会主动来访。”较七年前稍显老态,但精神上却更加振奋的埃德加快步走进了会客室。

“百忙之中打扰了,今天来是有事想拜托你。”

“拜托我?孤儿院的事吗?我记得最近的小冲突里还不至于又出现新孤儿吧?”

阿斯塔静静地摇了摇头:“不,是我个人的事情。”

阿斯塔似乎还从未为私事找过自己呢,埃德加眨了眨眼。

“我想离开自治区,到拉瓦尔塔四处看看……能给我行个方便吗?”

阿斯塔话音刚落,埃德加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拉瓦尔塔在自治区外围常年驻守了警备队,为了逮捕企图流亡到自治区的魔导士们。自治区当然也戒备着人员的自由进出,虽然很少有人会想要离开自治区迁往拉瓦尔塔。不过既然埃德加能送出密探,说明就有特别门路可走。

“为何现在又想要回去?”

“除了你的密探外,我们没有人见过拉瓦尔塔的现状。我们所得到的情报终归只是纸面消息,究竟这次冲突为何会扩大、局势究竟是如何恶化到现在这地步的,却没人能说明白。”

“……所以你就想自己亲眼去看看?”

阿斯塔重重地点头。

埃德加眉间皱得更紧蹙了,他若有所思地将手指点在自己唇上。

“……经过最近这些战斗,我愈发有所感触了。虽然在新指挥官麾下,魔导士们也表现得不错。但他们仍旧在等着你回归,等待着你像往日那样立于阵前,振臂一呼,统领他们战斗。不管你再怎么声称自己现在只是个普通市民,只是个普通士兵也好,他们心中的领袖始终只有你。”

其实阿斯塔自己也隐约感觉到了。

但阿斯塔心中始终踟蹰不已。体内流着拉瓦尔塔皇家的血的自己,真的有这个资格再一次立于魔导士们之上,指引他们吗?

“虽然这次冲突没有扩大,但爆发成战争已是迟早的事,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一旦开战自治区可离不开你,这种状况下我不能放任你外出以身涉险……”

“埃德加,泽克斯还活着。”

被对方打断的话语所震惊,埃德加张着嘴愣住了。

“他现在身在厄米尔,担任着魔导士养成学校的教官。”

“他在当、教官?”

埃德加只见识过战场上克敌无数的大魔导士泽克斯,听到这消息,他也吃惊不小:“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活着就是好事。”他语气中似乎为泽克斯的消息打心底高兴着,看向阿斯塔的眼神却像是在询问那又如何。

而阿斯塔自己在得知泽克斯的消息时是又惊又喜。他高兴于得知挚友还活着的同时,也惊讶于泽克斯居然能够有耐心去教导对魔导毫无基础的孩童。

泽克斯还在解放军阵中时……不,从在「黑铁槛」中相识开始,泽克斯一直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对他人不仅漠不关心,还抱有着野兽般的警惕。

与此同时,他又心地善良、非常敏感容易受伤,总在努力地想要保持着自己原则活下去。因而他才会在内战时因为战术原因伤害了平民而内疚不已,甚至造成了很大精神压力。

因而在泽克斯像负伤的野兽般离去后,阿斯塔一直都放心不下。不过也没想过对方会有这么大的转变。阿斯塔在欣喜于对方已经放下过去迈向了前方的同时也有些心虚,心虚于自己这些年的无所建树。

“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我还难以抉择……所以,想先出去外头看看,究竟我的所作所为,带给了拉瓦尔塔何样变化。”

被阿斯塔以认真而专注的眼神直视着,埃德加与他对视了一会,只能叹了口气道:“看来无论如何你也下定决心要走这一趟了。”

“抱歉……”

“我明白了。那么,请和我约定,绝不要主动卷入危险之中,要定期和我联络……还有,绝对要活着回来。”

阿斯塔慎重地点头道:“当然。”

既然已做出决定,那么越早出发越好。和埃德加定下明日乘夜出发后,阿斯塔离开了市政厅。

外头已是晚霞漫天,但阿斯塔又不想这么直接回家,于是在街道上徘徊了好一会。

自治区只有中心部分足以称为城镇,周边尽是些小村落。原本的卡廷扎人多住在村里,而魔导士多半聚集在中心城镇。

经过七年的整备,街道上焕然一新的建筑物已看不出战争痕迹。周围新开辟的田地也足以支撑人们过上安定的日子。然而即使如此,在战争中失去家人朋友的伤痛也没法这么快治愈。这些伤痛究竟何日才能完全痊愈,谁也无法言明。

阿斯塔只告知了最亲近的友人自己将要离开自治区一段时日。说是亲友,几乎也都是「黑铁槛」时期同小队的成员们。在里安农时可想象不到,他们现在都大半结婚生子,过上了普通人的幸福日子。沃伦也是其中一员,他现在和卡廷扎人的妻子还有独女一起居住在城镇中。

得知泽克斯还存活的消息时,这位身形高大得经常让人误以为是位骑士的魔导士,毫不顾忌周围目光地大哭出声来。

原本阿斯塔以为沃伦会激烈反对自己离开自治区一事,没想到沃伦只是说着“这样啊”地点了点头。

“对于这个国家,你有着我们更难以理解的牵绊在……若不能亲眼见证过一番,你也难以继续往前走吧。”

不过,他还是和埃德加一样千叮万嘱地让阿斯塔路上小心,一定要活着回来。最后,他带着笑容朝阿斯塔挥手告别。其他友人虽也有觉得过于危险劝阻阿斯塔的,但最后都理解了他。

(若是菲奥也在,他会说些什么呢。)

阿斯塔想起了曾经同班所属的魔导士菲奥。现在正在厄米尔王都担任魔导技术的指导者的他,这几年忙碌得别说回来看看,光是往回递送报告书就已精疲力竭,连写封私人信件的功夫都没有。和他一同前往厄米尔的护卫兼从者们在信中说到他都是“这么拼命下去哪天倒下也不奇怪”。

其实此前菲奥的报告书中曾经提及过“泽克斯可能在厄米尔”的消息,但当时性情慎重的菲奥也强调并没有什么可确信的证据,不必抱太多期待。之后不知是菲奥过于忙碌,还是确实一直没能找到线索,这消息就被搁置了,阿斯塔也就当做是诸多次误报中的一次,没有再进行确认。

那位行事总是要慎重思虑一番的老友,若是知道自己这次无谋的拉瓦尔塔之行,究竟是会因为太过危险反对斥责自己,还是反过来笑道“你终于下定决心啦”地给自己送行呢……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天色渐暗,道路两侧的住户亮起了灯。

终于回到自家门前,听到对方回应了自己那声“我回来了”后,阿斯塔才意识到,自己实在有些害怕和她说起这件事,所以一直踟躇着不敢回家。

“今天有些晚呢。晚饭已经做好了哟。”

“啊啊,抱歉。”

“那现在吃饭吧,坐着等一下就好。”

看着塔尼娅又回到厨房忙碌,犹豫着该在什么时机坦白的阿斯塔呆立在门口,目光游移不定。然后,他注意到了房间一角整理好的旅行装备和行李包。

“傻站在那里干什么呢?”

阿斯塔哑然地看着塔尼娅一如平日地在桌上摆好餐盘的样子,伸手指向房间那一角:“那、那个究竟是……”

塔尼娅顺着手看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将餐盘旁边的叉子调整了下位置:“埃德加的使者来过了,说是明天夜里启程离开自治区吧。所以我把行李都整理好了。”

“那、那谢谢了……不过,为什么有两包行李!?”

绝对不是他眼花,并列着的两个行李包几乎一样大小,绝非是一人出行该带的分量。

“那当然是你的行李和我的行李呀?”塔尼娅一脸你究竟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在椅子上落座。

她这份冷静让阿斯塔愈发感到焦躁。

“塔尼娅!现在的拉瓦尔塔非常危险!对魔导士的歧视比我们还在那时更严重。虽然是打算掩藏身份出行,但来自自治区的魔导士身份一旦暴露,很可能会有性命之危!”撑着桌子,阿斯塔探身靠向塔尼娅那边焦急道。

但塔尼娅只是看着眼前的料理,一脸平静道:“你以为我会放任你一个人去冒这种险吗?”

她的嗓音平稳却坚定得不容置疑。

“阿斯塔,你是拉瓦尔塔的王子。相较于其他魔导士,对拉瓦尔塔的感情肯定更为纠结。就算是我,对待那个国家的感情,也并非是单纯的憎恨……而是复杂得难以言明。你的话想必更甚吧。去拉瓦尔塔打一转后,亲眼看过、亲耳听见后,你还会心平气和地回来这里吗?我可不这么认为。”

我会的。阿斯塔想这样反驳,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来。

“阿斯塔,带我一起走,或者一直犹豫不决地留在这,二选一吧。”

听到塔尼娅果断的言辞,阿斯塔低下了头。

大概,塔尼娅才是正确的。虽然会顾忌带她一同出行的安全问题,但阿斯塔同时也感觉到,有她在身旁会更加安心。

“还要和我争辩什么吗?”

阿斯塔只能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坐到了餐桌前。

“没了……再勉强和你争下去,恐怕又有一巴掌等着我呢。”

“啊啦、我难道什么时候对你动过手吗?”塔尼娅一脸哪会有这种事开始用晚餐。

但战争期间,在他因为对前路的犹疑不定、导致整个人都不太理智时挨的那一巴掌,阿斯塔可是毕生难忘。

(那一下、可真厉害)

各种意义上。

“……说起来,之前弗朗齐德阁下有说,泽克斯和他师父一起留在厄米尔了?”

“啊啊,是啊。原本一直担心着他离开解放军后能不能找到他师父。能够重聚可真是太好了。”

“我觉得,一定是因为有他师父在,泽克斯才能继续朝新的方向走下去。”

“……搞不好真是这样。”

那是在歼敌无数、同伴们也血流成河、整个人已难以承受诸多伤害濒临崩溃时,仍想要见他一面的那个人。只要泽克斯还和他在一起,就永远不会迷失吧。

“他对于泽克斯来说,一定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之人。就像你对我一样。”

听到阿斯塔绕着弯子的告白,塔尼娅一瞬有些惊讶,但很快她又展颜微笑道:“现在才发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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