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导的矜持 第一章
真纪九六八年 黄绿节二月 拉瓦尔塔南部
随少女用澄澈的声音低声咏唱起咒语,周围的魔力发生了变化。
魔力顺畅得仿佛本应如此一般收束、被编撰成型。这般熟练自然地控魔让杜兰佩服不已。
她不由地闭起眼,全心感受。
如在暴风雨中所感受到的魔力的形态……不,这魔力比那更为洗练、没有丝毫冗余。比那更锐利、更迅捷。
(果然是风魔术吗)
正当杜兰这么想着时,小小的风刃呼啸着朝前袭去,树枝应声而落。并没有伤到树木本体,只是精确地斩断了几截树梢。杜兰走过去拾捡起地上的落枝,断面平滑利落。她不由地发出了佩服的感叹。
“看,很简单吧?”师姐兼亲友的爱司黛尔微笑着说道。
杜兰嘴角勉强弯起个弧度,回头看向师姐。
(那是、对爱司黛尔来说而已)
现在的杜兰别说成功使出风刃了,连完整地诵背咒语都还做不到。这要是让师父米奥知道了,又会勃然大怒吧。
师姐爱司黛尔娴静又温柔,魔导上的才能也是数一数二的,而且在研习魔导上也特别认真。那头及腰的红发总是一丝不乱地紧扎着,服装上也不会有任何不得体。简直是优等生的范本。
而相较之下,杜兰虽然打扮谈不上邋遢,但同样穿着弟子衣裳却总显得没那么整洁,手笨拙得连自己的头发都收拾不好。既不擅长应对年长的师兄师姐们,也不擅长照顾年下的孩子们。魔导上的天赋就更别提了。
(人和人,为什么会这么不一样啊)
“那么,施展同样的魔术试试吧,杜兰。”
“诶诶——做不到啦。”
“不会做不到的,杜兰可是弟子里最小年纪就学会了控魔的,相当有才能。”
杜兰知道爱司黛尔是在努力给自己鼓劲。然而,大家都知道,杜兰在魔导上根本没什么天赋。
确实如杜兰所说,作为魔导的基础的控魔技术,杜兰是以最小年纪学会的。
控魔的第一步就是,将自己的导脉与周围的魔脉相连,主动去制御魔力的流动。若做不到主动制御,魔力会如同脱缰野马一般暴走,危及周围的事物。
学会这第一步之后,接下来就该学习将魔力按自己预想那样编撰成型。编撰成型的魔力发动所产生的现象,被称为魔术。魔导士们会通过自古流传下来的咒语—利用言语及音律的力量—为引子调用魔力编撰成型,以完成指定的魔术。
而杜兰始终停留在制御魔力那一步,完成不了魔力的编撰成型。她这状态被师父评价为“徒有面团,却没法捏成一个一个面包”。
“好啦,怎么也得尝试下不是?明天还要考试呢。”
“就算你这么说吧……”
类似的对话这几年已经重复了无数次,最后还会是落得师姐在旁目瞪口呆、师父怒气冲冲斥责的下场吧。
杜兰也不是没有努力过。
正准备放出编撰后的魔力时,突然从私塾所在的方向传来了东西破碎的声音。
“怎、怎、怎么回事!?”
杜兰吓了一大跳,跑到师姐身旁紧紧拽住她的手。
爱司黛尔一脸担忧地望过去:“师父之前说今天要让娅斯记住控魔的感觉来着,不会是暴走了吧……”
杜兰轻轻“啧”了一声。
“我过去看看情况,杜兰你呢?”
“诶?我才不去!”
“那你在这继续练习吧。”不待杜兰出声拒绝,爱司黛尔轻快地跑了出去。总在温柔地照顾着后辈们的师姐,不会让任何人难堪。
而杜兰和她以外的弟子相处的都不太好,碰面经常会被嘲讽欺负,所以杜兰尽可能地避免与他们在一起。
(就算说叫我练习……)
即使练习也成功不了吧。虽然这么想着,杜兰还是回忆着爱司黛尔刚才控魔的感觉,将导脉联系上魔脉。有样学样地背诵出咒语,将魔力进行编撰……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究竟该如何编撰魔力,杜兰是知道的。除了米奥师父和爱司黛尔师姐,她还看过很多师兄弟们的范本,从旁感受过魔力的流动。但是,轮到自己亲自上阵时,却总会过于在意周围魔力的流动方向,难以集中精力。
魔力不知不觉围绕在了眼前的大树上,沿着其枝叶伸展的方向探索感知。这时,杜兰感受到了一种灼痛,她不由自主地将魔力像网一样扩展搜寻其由来。
那种感觉应该是来自某种动物,藏于树上的某种动物。
杜兰屏气凝神地朝着感触所传来的那根枝杈看去,从树下却难以看清楚。应该不是多大的生物,多半是花栗鼠或者鸟雀。
杜兰攀着树干朝上爬去。
(应该是在、那一带……)
沿着分叉的树枝小心地探出身体,杜兰看到了在重重枝叶掩映下的鸟巢。一只雪青色羽毛上带蔚蓝横纹的鸟儿正窝在其中,大概是正在孵蛋。
杜兰对那毛色有印象。应该是那只每年这个季节都会飞回来筑巢的候鸟。不过往年它的巢都筑在私塾的屋檐下,今年一直没看到,杜兰还以为它不会回来了。
(啊对了,前些日子娅斯练习时把私塾的屋檐打破了。)
所以才搬来了树上。
看到鸟儿平安无事地迁回,杜兰也松了口气。
正当这时,有人大喊一声“杜兰”,吓得她差点从树枝上掉下来。勉强稳住心神看去,瘦削的高个少年正一脸不悦地从树下眺望着她。是师兄克里夫。
“你这家伙又在那搞什么啊?”
“那、那个……我在练习。”
“啥,练习爬树吗?真是废人多作怪。”克里夫嘲讽地用鼻子哼笑出声。
虽然师兄瞧不起人的态度很让人火大,但杜兰也不敢回嘴。
虽然现在师兄已经不太爱搭理他眼里还是小孩子的师妹,但以前他可没少嘲讽和欺负杜兰。克里夫头脑很好,在魔导上也很有才华,已经预定要在明年加入公会了。
正因如此,他总是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嘲笑着失败者杜兰。但他嘲讽的话语多半是事实,杜兰也只能默默承受着。
“用空在这闲玩还不如快点去帮忙。”
“怎么了?”
“娅丝把厨房的锅弄坏了,现在屋里一团糟。你再不过去帮忙,今天恐怕吃不上晚饭了。”
原来刚刚那动静是锅破了的声音。
吃不上晚饭那可就大件事了,杜兰麻利地从树上滑下来,接过克里夫手中的木桶。
“赶紧去打水。”
“两个桶都给我?我拿不了啦。”
“拿不了不会跑两趟?动动脑子。”
杜兰泄愤似地踹了两下脚边的草丛,抱起两个木桶走向村中的共用水井,一边祈求着不要遇上村民。
这个村子的惯例是对魔导士采取无视态度。但自从两个月前开始娅斯不断引发小事故,和村民的关系就紧张起来了。现在如果遇到性情暴躁的村民,不止会被恶言恶语辱骂,还可能会遭受皮肉之苦。
米奥师父常常叹息说,以前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的。虽然打从前起,魔导士就很受歧视,但那场战争之后,歧视变成了赤裸裸的憎恶。
关于八年前由魔导士叛乱引发的那场战争,杜兰所知不详。那时她还很小,也还没觉醒导脉。所以米奥师父口中那比现在稍好的时代究竟是什么样子,杜兰也无从想象。
杜兰仰望着天空,残阳如血。
在北方有叛乱魔导士们的自治区,那是在血流成河的战事后才获得承认的。
在那里生活着的魔导士,想必不用像杜兰这样忍耐着辱骂和欺凌,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吧。
但杜兰一辈子也无法抵达那里。
像杜兰这样废材得连公会都不愿接纳的失败者,可能一辈子也没法成为像样的魔导士,只能终老在这处小小的村庄里。
无论自己是否愿意,也无法改变现实。
杜兰深深叹了口气,在满目新绿里抱着桶继续朝水井走去。
注:本作作者自创历法 大概就是黄绿节→春天 赤华节→夏天 金风节→秋天 青水节→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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