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这何等美丽的人生

3.这何等美丽的人生

夏末的日子十分地凉爽。

休瓦尔兹漫步在白沙城的后院,倾听着远处传来的鸟鸣。

夏鸟已去,告知着初秋的啼声传来,稀稀落落地填满了寂静的余白。看着那风景,随之宽心的休瓦尔兹安静地闭上了眼。

让他再次睁眼的,是走在他前面的中年女人的呼唤。

“林顿卿。”

醉心于季节变化的休瓦尔兹徐徐睁眼凝视着女人。美丽的金发,肖似他的青瞳,如此长相的中年女人没有看着休瓦尔兹,而是沉静地望着远处的虚空,继续着和休瓦尔兹的对话。

“公主离城多少天了?”

“今年是第3年了,王妃殿下。”

“是吗。过了挺久呢。”

王妃自嘲似地笑着,悄悄地垂下了视线。

“恐怕在不久的新年仪式上,陛下就会宣布公爵为继承人了吧。”

王妃的声音十分地平静,休瓦尔兹也只是微微蹙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3年。

这么说来过了3年吗。只是,如此想道。

琪莉和魔王一起销声匿迹之后,已经有了3年的岁月。之前就在以公爵为中心逐渐形成的势力,使得国王没法再把继承人的位置空下去。作为既定的程序,或许还有些迟了。

不过对王妃而言却是颇为痛心的结局。

王妃作为太子妃进入这白沙城之后,为了丈夫的即位和形成坚实的势力不遗余力。因此直到现在最有话语权的一批人还是王妃这边的贵族。

然而,要是公爵当选了继承人,王妃这边的贵族们就会失势。倘若就此结束还算好的,就怕之后还有大规模的肃清。

只要琪莉照她的计划继承王座,他们的权力往后数十年都不会变,然而一直像他们的傀儡一样听话的琪莉做出了脱线的行动,给他们带来了十分致命的结果。

然后林顿一家正处于王妃派贵族的末端。

虽然林顿家素来宣称会尽量地维持中立,然而他们和王妃有血缘关系——尽管是旁系——这点无法忽视。

总之,胳膊肘往里拐的林顿家也在暗中帮助了王妃一边而非公爵,王妃也在林顿家的背后给予了许多照顾。

“再和公爵斗下去毫无意义。我必须保护我的人们。”

“就算公爵继承了王位,那人也不敢危害王妃殿下。我休瓦尔兹・林顿会豁出性命阻止那不正之事。”

“哎,林顿卿。我很欣赏林顿卿的忠心,只是人活着不是说光有条命。况且政治不是光凭信义就行的。”

王妃微微一笑,说道。一头雾水的休瓦尔兹只是皱起了眉头。

“四天前我收到了一封佩特伯爵家的信。说佩特伯爵的长女今年二十二了,求我帮他们找个合适的丈夫。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佩特伯爵和公爵有着血缘关系,可以说是公爵派贵族的先锋。就算休瓦尔兹再没眼色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公爵一方率先提出了和解吗?”

“只能这么解释。无论接受还是拒绝都表明了我们对公爵的立场。”

王妃看向了休瓦尔兹,说道。

声音愈发地果断。人至中年仍不失灵气的青瞳潋滟地反射着下午的阳光。

“虽说如此也不能随便挑个人去。这人必须得值得信赖不会被公爵收买,不然反而会坏了事。”

此时,休瓦尔兹领会了为何王妃单独叫来了他。以及接下来王妃要对他说什么。

毫不留情地,王妃说出了休瓦尔兹所料想的台词。

“林顿卿,就请您去见一见佩特伯爵的爱女了。”

这里,有一场聚会。

不定期非正式,却虔诚而庄重的聚会。

一旦有成员问了句“今天如何?”,一个个就会像黑暗中爬出坟墓的僵尸一样蜂拥而至熬个通宵,夯实彼此之间的情义和黑历史,然后一到凌晨就迎着朝露返回各自的岗位,这般奇妙的聚会。

聚会没有特别的名称。

不过在目击了一名聚会成员极其羞耻的黑历史后,一些聚会之外的人们如此称呼他们。

“酒疯子”——

“锡瓦这厮今日怎来迟了呵。”

说着,玄铃饮下了第七杯,此时嘉珞早就趴在了桌上,打着呼噜睡了过去。

神志清醒的只有玄铃和约娜两人,今天稀里糊涂地参加了这场聚会的夏鲁侯爵只得张口结舌地感慨“喝了这烈酒还那么清醒,到底是施展了什么骇怪的妖术”。

今天得以有此聚会,多亏了夏鲁久违地访问王城,还带来了几瓶领地的特产酒。

位于温兹北部的侯爵领是大雪纷飞的寒冷之地,尤以高度酒而闻名。日前在侯爵城里品过那烈酒的玄铃高兴地邀请夏鲁侯爵来了这秘密的聚会,聚会的其他成员也大呼万岁地欢迎了他。

只要有酒就行了吗。入会门槛真低呢。夏鲁满怀幸福地参加了聚会,如此想道。

那时他尚且不知。入会门槛是低,可是酒量门槛高得超乎想象。

这场聚会竟然来了个闻酒便倒的休瓦尔兹,真是惊人,想着,夏鲁活动着醉到僵硬的舌头,口齿不清地回答了玄铃的问题。

“啊啊……恐怕零顿卿赖不了,不,来不了,了芭。”

约娜和玄铃同时望向了眨眼如牛的夏鲁。

“休瓦尔兹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就是,就是那啥,及诶婚嘛,相青,要去和佩妥家爱女相亲。”

啊,他完全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夏鲁兼带醒酒地用手捋了把脸,长长地呼了口气。吐息中的酒味浓得他都分不清自己是在呼吸还是在吐酒。

“相亲?相亲这事。也是,锡瓦这厮倒也该成家了。相比其他贵族反而迟慢了呵。”

“那位真的打算娶妻吗?说实话我以为休瓦尔兹大人是单身主义……”

“单身与否尚且不知,但我确信他至今仍是个处。”

“真是位虔诚的人呢。要是当个司祭而非剑术老师就好了。”

“罢了。那厮若是当了司祭,得使信众何等地糟心?一说起教来就喋喋不休没完没了。”

玄铃嘻嘻一笑。夏鲁努力地想要袒护可怜的休瓦尔兹,但他或许是醉了吧,辩解的话怎么也想不出。

“话说相亲什么的。锡瓦这厮总算可以娶上媳妇了哎。佩特伯爵家我有所耳闻。不是公爵身边的贵族么。”

最后的问题是对夏鲁说的。夏鲁眨着眼睛大大地点头以示肯定。

“那位在王立大学任教修辞学。是个典型的学者。还擅长骑马,器乐舞蹈样样精通,在社交界是个有名的人才。其实之前就有挺多年轻的贵族看上了她。”

“什么?哎,锡瓦这厮也太配不上了吧!我们锡瓦拿得出手的不就副皮囊了么!”

“得准备休瓦尔兹大人被甩时的安慰酒了吗。”

“然,就准备些烈酒罢。可以醉上三天三夜的烈酒!”

这两人似乎已经确定了休瓦尔兹的被甩。甚至计划好了以此为由来灌醉休瓦尔兹。

然而夏鲁听了两人的意见,轻轻地摇了摇头。

“嘛,那方面用不着操心。根据社交界名媛们透露的情报,佩特小姐其实是林顿卿的老粉丝了。说是对剑很感兴趣。”

“再怎么感兴趣,那么聪明的女子偏偏是锡瓦这等蠢辈的粉丝,这是何等恶劣的玩笑。”

“那个,佩特小姐相当地……俗话说就是……‘颜控’。”

夏鲁羞耻地说出了庸俗的单词。更羞耻的是约娜和玄铃还满脸暧昧地盯着他看。

然而两人生硬地盯了夏鲁几秒后,恍然大悟似地发出了“啊啊——!”的感叹。

她们到底理解了什么。夏鲁感觉喉咙在干燥地燃烧,猛地灌下了盛在杯中的酒。

“果然,就是说不看内在么。”

“就算那样还是令人担心。事实上不同于休瓦尔兹大人的对外形象,了解深了就知道他缺了根弦……哎呀,失礼。少了个零件。”

一脸困倦的女仆硬是以失礼之言订正了失礼之言。既然如此到底为何要订正,夏鲁不得而知。

“何况还是个处。难办了呵。不管相亲成不成,粉丝许是得少一位了。”

“果然得准备好安慰酒呢。”

“不,两位也太不相信林顿卿了吧。”

“那你就信了锡瓦这厮么?其像是会正常地追求女人,保持恋人应有的态度吗?”

“……当然那个,虽然不是。”

“休瓦尔兹大人,人生白活了呢。”

所有人满脸忧愁地叹了口气。

不知为何。三人都真诚地担心起了休瓦尔兹能否顺利地结婚。

就在此时。嘉珞醒来了。

烂醉如泥的嘉珞突然“咚”地敲桌,霍地站了起来。三人以为她要说梦话或者发酒疯,惊乍地望向了她。

嘉珞的脸涨得和头发一样红,她半闭着眼睛,对着虚空指指点点,勃然喊道。

“我闷是!怎样的!棱啊!情义!没了情义不就是尸体了吗!”

嗝,如此停了一拍后,嘉珞喊道。

“我闷要为嘘——瓦尔——兹先生的接荤!为相青!全力以赴!厨一份丽!”

然后夏鲁又见到了。一脸失神的约娜和玄铃似曾相识地无言地望了嘉珞许久,同时如获天启地闪耀着目光“啊啊!”地感叹的场面。

不知为何。

那目光分明,就像发现有趣之事的反派一样。

林顿卿。祝您武运昌隆。

夏鲁为了可怜的牺牲祭品,犹如向天上的神灵祈祷一般,高高地抬头露出了苦涩的微笑。

“阿嚏!”

休瓦尔兹干抽着鼻子,正了正外套的衣领。明明没那么冷,却不知为何突然打了个喷嚏。或许是因为街上的灰尘吧。

两天前,他听说夏鲁侯爵有事来了首都,顺便去了趟王城。在和莫鲁萨巴的激战之后,对方就莫名亲近地黏了上来,于是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在对方回侯爵城前,两人大概得要见上一面。不过没想到对方约他在广场而非王城或宅邸见面。

休瓦尔兹不想在烦杂的街上无端地引人注目,于是没有乘马车而是走来了广场。沿着蜿蜒曲折的铺石路和玲珑小店鳞次栉比的窄路走了一会,突然,眼前犹如翻页一般出现了宽阔的广场。

休瓦尔兹环顾四周寻找夏鲁,只见站在狮像底下的夏鲁率先发现他并靠了过来。

“噢噢,林顿卿!真是好久不见!”

夏鲁笑容满面地挥手靠近。那笑脸灿烂得好似撒落着闪耀的齑粉。

“是,好久不见。话说约在外面见面还真是奇怪呢。”

“其实我想请林顿卿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时装店。”

时装店?

休瓦尔兹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不,这大白天的两个大男人去时装店?这人,疯了吗?

然而夏鲁腆着个微笑,做着手势向休瓦尔兹解释道。

“其实我之前就想送林顿卿一套衣服。今天正好来了机会。”

“衣服?不,我不怎么需要。”

不大关心时尚的休瓦尔兹膈应地摇了摇头。事实上他的衣服是上一代的潮流,再加上他斤斤计较絮絮叨叨的性格,着实散发着很强的迂腐之气。

“请不要客气。毕竟我对这事抱有一种使命感。”

“不,为什么对我抱有使命感?请您赶快回城守护国境吧。”

“说实话林顿卿的衣服怎么说呢,土得严重吧。”

“真正出身乡土的您现在是要指点我吗?”

“这,虽然知道您不自知,不过还挺严重的呢。好,就问一问别人的意见吧。那个,孩子们。稍微过来一下。这位的穿着看着怎么样?”

聚在附近的四五个少男少女被夏鲁的手势叫了过来,一窝蜂地拥到了两人的旁边。孩子们就像收到指令一样清晰利落地回答了夏鲁的问题。

“贼土!”

“这种衣服咱爷爷都不穿。”

“真的跟个乞丐似的!”

“不,孩子们怎么会说这种话!是被您收买了吧,是吧?!”

莫名遭受攻击的休瓦尔兹慌张地追问夏鲁,然而夏鲁只是耸了耸肩。孩子们像是吐完了定下的台词,结束任务似地呼啦啦地离开了广场。

等下,这么说来拉丝图罗小姐所属的教导学院的孩子们不就是那个年纪吗?想到这,休瓦尔兹立刻“唉”地摇了摇头。

夏鲁侯爵没接触过罗罗娜・拉丝图罗。这件事当然不可能牵扯到她,那固执的拉丝图罗小姐也不可能参与这种不像样的事……吧?

“听,听到了吗?林顿卿现在的状态十分严重。趁现在还有计可施,难道不应该全力以赴吗?”

“那个,您到底把人当什么了。嗯?”

“哎,时间过得真快!好,话就说到这,现在该出发了。时装店我预约好了,这样就不用浪费时间了。”

“预约?预约了店家?”

“我怕林顿卿害羞就把整个都租了下来。呼唔,怎么样。有没有被我的体贴感动到。那样的话我可不可以直接叫您‘休瓦’而不用叫林顿卿了。”

“不行!”

“您果然是位严格的人呢。好。就退一步叫您休瓦尔兹吧。”

“我说不行!请不要套近乎!说了不行!”

没见几面的人怎么就突然叫起爱称了!这人,原来这么恶心的吗?!还是最近和玄铃那女人靠得近了就被传染了吗?!

休瓦尔兹尽心竭力地表达了拒绝之意,夏鲁却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啊哈哈哈”地发出了豪爽的笑声。他油滑的态度使得耿直的休瓦尔兹心神不宁。

真是个合不来的男人。结果一头雾水的休瓦尔兹只得被夏鲁拖去了时装店。

之后收到夏鲁报告的酒疯子成员们半同情半嘲笑地给出了“心里满是厌烦,却为了约定老实地跟了上去,真可谓耿直”这般苦涩的评价。

休瓦尔兹打出生起就从未踏足过时装店。

林顿家拥有跨越了数个世代的专属设计师。现在作为白发更比黑发多的老匠人,他对林顿家一众的尺寸谙熟于心,每当有需要的衣服就按要求裁制。

虽说是设计师,他裁制的衣服大都是相似的颜色和设计,甚至远远赶不上潮流,不过林顿家一众的基因中本就删去了“流行”领域的感知,故而谁都没有对此挑剔。

因此可想而知时装店这种地方对休瓦尔兹而言是多么地刺激多么地惊人。

不仅是华丽的色感,还有一反穿衣之本的设计,那百无一用的衣之飨宴甚至催生了新的宗教和信徒。

“不,这,这个,满是褶边的衣服给男人穿?”

“您没见过这种衣服吗?这是最近在社交界很流行的款式。”

“我不喜欢社交聚会。”

“啊,嗯。我知道林顿卿为何没有朋友了。”

“这玩意真的是用来穿的吗?穿着这种摇摇摆摆的衣服怎么挥剑。先不说挥剑了就说怎么佩剑吧?”

“您是要在宴会场上带剑跳舞吗?”

看着休瓦尔兹像只小动物似地面对新文明瑟瑟发抖,夏鲁怜悯地叹了口气,于是休瓦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倍。

休瓦尔兹正颜厉色地警告夏鲁道。

“如果您还想和我跳舞的话,我宁愿和侯爵您今天在此绝交。”

“您真是极端呢。请您安心,我有我的喜好。”

草草地回答完后,夏鲁想起了约娜和玄铃。

他算是知道那两人为何那么操心休瓦尔兹的相亲了。说实话一开始他还以为那两人对林顿卿不怀好意呢。

说起休瓦尔兹・林顿,他是王妃派的人,是受王信赖的心腹,是个出色的人才,是剑之公主的老师,是个气质非凡、始终如一、不进油盐的计略家,是个名望之人。这么个人在那两人看来怎么跟个丢在河边的孩子似的,他一直搞不太懂。

嗯,现在他确信了。那两人的心中真的只是纯粹的担忧和嘲弄呢。“工作”之余的休瓦尔兹・林顿真的……怎么说呢……令人失望。

“林顿卿,听说您马上要和佩特家的小姐见面了。”

结果夏鲁为了说服休瓦尔兹,决定拿他无法拒绝的东西要挟。

正是“忠义”和“绅士道”。

“您知道吗,佩特小姐在社交界很有名气。自然对潮流就很敏感。虽然不是随心挑选的谈婚论嫁,不过将来毕竟是林顿家的女主人,获取她的芳心不正是您该努力的吗?”

“这些真的算作‘努力’吗……?”

“当然啊!为了和佩特家的亲善,这种程度的准备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休瓦尔兹的瞳孔剧烈地动摇。对这种衣服的拒绝和必须遵从的压力似乎在他的心中激战。

“请相信我。比起您现在穿的那件躺在坟里的曾祖父的衣服,这件衣服真的是又潇洒又帅气。穿上它的瞬间,林顿卿就跑在了潮流的前头。”

“这是为了和佩特家的亲善对吧……?”

“当然啦!为了国家的安宁和社稷的未来……!”

“为了祖国……!”

呼唔,游戏结束。

只要关乎国家的安宁,休瓦尔兹就拒绝不了夏鲁的提案了。毕竟夏鲁十分清楚,这男人的爱国心究竟有多么强烈。

果不其然,结果休瓦尔兹像是被催眠了一样神情恍惚地看向了架子上的衣服。接着,他伸出颤抖的手拿起衣服,步伐沉重地走向了更衣室。

时装店的店员们本想跟来更衣室帮忙换衣,休瓦尔兹却拒绝了他们独自走了进去。他苦涩的背影莫名地凄凉,仿佛遭到信赖的君主背叛而踏上了死刑台。

一会后,换完衣服的休瓦尔兹面如死灰地走出了更衣室。衣服比想象的还要合身,不仅是夏鲁,就连附近晃悠的店员们都发出了“噢噢噢”的感叹。不愧有张好脸,马上就容光焕发了。

“……这样就行了吗?”

休瓦尔兹满心想要离店地说道。

对此,夏鲁没有回答,只是掏出怀表确认了时间。接着,他用手势叫来了门口的女店主。

“抱歉,预约时间可以再延长一小时吗?”

“没问题,侯爵大人!请不要顾虑!”

“哈?!不,为什么?!不是决定就这件衣服了吗?!”

“您在说什么呢,现在才试穿了一件。当然我相信我的眼光,但至少得买个三件问一问其他各位的意见再做决定吧。而且要买三件的话常识上总得试穿个三十件吧?”

“谁造就的常识啊!”

“下一个就穿那件吧。这个,时间紧迫,请去帮那人换一下衣服。”

夏鲁打着手势命令道,聚在附近的店员们便一脸来劲地拿来要换的衣服拥向了休瓦尔兹。在休瓦尔兹慌张得“咦?呜嘤?啊?”的期间,店员们像逮捕犯人似地分别钳住了休瓦尔兹的两臂,再次把他拖进了更衣室。

唰,更衣室沉重的门帘再次合上了。

“啊,适可而止啊!”

听着门帘对面休瓦尔兹的呐喊,夏鲁露出了惬怀的微笑,并将怀表收了起来。

总有种和林顿卿逐渐亲近的错觉。嘛,虽然休瓦尔兹本人反倒仇上了夏鲁就是了。

走出时装店时太阳已经落下了。

夏鲁正如他所说的一共让休瓦尔兹试穿了三十件。虽然超了点预约时间,不过时装店的女店主因为难得可以给好看的男人换衣,兴奋得免费延长了预约时间。

店员们看着满是警戒的休瓦尔兹,起初还有些畏缩,之后也像给人偶换装似地给他换起了衣服。

结果足足试完三十件衣服走出时装店时,休瓦尔兹宛如被脱水机抽光了水分的干鱼类。

“您看上去很累呢。”

夏鲁饶有兴致似地笑眯眯地说道,边看影子边走路的休瓦尔兹满眼杀气地瞪了回去。夏鲁以为会被骂个一通,隐隐有些期待地望着他,休瓦尔兹却只是长之又长地叹了口气。

“哈啊,算了。没力气发火了。反正现在都结束了。我也不想再提了。”

“这都是为了林顿卿的将来和温兹的繁荣,请理解我的一片苦心……”

“请您闭嘴。”

“是。”

侯爵调皮地闭上了嘴,嘴角却忍不住地抖动。

休瓦尔兹以为今天的噩梦到此就结束了。看着他可怜的模样,夏鲁实在不忍心说出“你以为结束了?”之类的话。

对不住了,休瓦尔兹・林顿卿。不过您忽略了一点。我也不过是酒疯子成员们计划中的牺牲者之一……——嘛,我只是觉得这事有趣才忍不住参加的。

“迟了。”

啪嗒啪嗒,休瓦尔兹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小巷,站在路口的两个女人便靠了过来。低头走路的他一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看向对方,于是矍然一惊。

恐怕这会,他一定也察觉了。

今天的噩梦还没有结束。

“你,你,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吗?我们是来交接的。”

“交接?!什么?!”

“请不要担心,休瓦尔兹大人。和侯爵大人不一样,我们很温柔很和蔼的。”

“哎呀,马里恩小姐,好过分呢。我待人也很温柔的。”

“总之你就放心地跟来!我们会把你送上天国的!”

“哈,什么!你要把我送哪去!刚才你的话听着最危险啊!”

嘉珞竖起拇指爽然一笑,休瓦尔兹的表情立刻腐烂似地扭曲了。这么说来这女人作为王室骑士团的底层这样跑出来不要紧吗?!不用训练吗?!没有夜班吗!

“虽然相亲时穿衣很重要,不过最重要的正是光彩的皮肤,休瓦尔兹大人。”

休瓦尔兹正欲逃跑,约娜立刻从左边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左臂,说道。面对约娜难得一见的积极态度,休瓦尔兹“唏咿”地强忍着悲鸣。

“我们约好了这城里据说最有实力的店家!你要是知道我们找那家店费了多大的劲,你一定会感谢我们的。”

这次嘉珞从休瓦尔兹的右边勾住了他的右臂。那力量强得过分,至少休瓦尔兹确信他是没法甩开两人逃跑了。

结果休瓦尔兹看向了几秒前还是他死敌的夏鲁,焦切地喊道。

“救命!”

然而一日为敌终生为敌。

夏鲁只是露出了爆汁似的爽快微笑,对休瓦尔兹挥了挥手。

“祝您获得耀眼的美丽皮肤,林顿卿。”

“喂,你们这些坏蛋!!!”

结果休瓦尔兹只得嘶声大骂。

“看着眉清目秀呵。”

翌日。

玄铃来到了休瓦尔兹的办公室,看着趴在书桌上的休瓦尔兹,她当即打了个招呼。

虽然趴着身子脸埋手臂,可那光滑闪耀的皮肤却十分地惹人注目。她一下就理解了刚才经过走廊的女仆们为何嘀咕着要向林顿卿请教他用的香油。

“好想……死啊……!”

听了玄铃的问候,休瓦尔兹头也不抬地喃喃道。语末好似强忍着呜咽,不会是在哭吧,她想。

“昨日你究竟受了些什么。”

“受尽了平生的一切耻辱。”

“是么。我愈发好奇了。具体说说。”

玄铃犹如哄逗小孩似地温柔地搭话,休瓦尔兹这才霍地抬头,一脸委屈地喋喋不休了起来。

“早上我应夏鲁侯爵的约去市内见面,他拖我去全是女人的衣店,让我试穿了三十件衣服。不,被试穿了三十件。三十件!你能想象吗?!挥三千下剑都比那好,那简直就是拷问!”

“嚯喔。是段特别的经历呵。”

“你以为这就完了?!傍晚嘉珞小姐和约娜小姐把我拖去了一个连招牌都没有的怪异小店,在那我上身又被扒得精光,一躺在床上,三四个人就黏上来揉搓着我的身体和脸,还抹上了奇怪的液体……!那绝对是非法卖场!突击检查一来肯定就关门了!总之我被那些人蹂躏了!我的人权被践踏了!”

“是么。那真是有趣……不起来呢。”

差点吐露了本心。幸好休瓦尔兹辗转在愤怒和委屈中,似乎没能察觉到玄铃的口误。

“哎,又何须如此痛叹。毕竟其等亦全是为了你的往后。”

“说实话我就是因此才毫无怨言地被他们拖来拖去……不过我希望我的恋爱生活可以由我做主!”

“哦嚯,友人有难岂能置之不理。想想罢。你有像样的衣品么,有撩拨女人的伶俐口齿么,再不然有眼色么。”

“你干脆像以往那样当面骂我吧?”

“莫太介意。利身之言本就逆耳。”

“哈啊……所以?你来又是要拿什么逼我?”

休瓦尔兹死心似地长叹一声,撩起了刘海。想不到他并非毫无眼色。

看着他顺从的态度,玄铃咧嘴一笑。眯起的锐眼愈发地锋利。

“锡瓦啊。”

“说了别那么叫我——!”

“今天就请逗我开心吧。”

“……啊?”

休瓦尔兹的眼睛瞪大了一倍。他惊愕得说不出话。

倒也难怪。两人是冤家中的冤家。彼此大吼大骂的先不说,竟然要逗对方开心,真是出乎意料的请求。

然而玄铃似乎并非口误,抬起下巴露出了从容不迫的微笑。她一只手撑着办公室的书桌,气势犹如宣战的将军,说道。

“细微的关怀和眼色,引领女子的气魄和知识,从古至今,男人要受女子青睐就必须具备这一切。今天一天你就当我是相亲对象,使尽解数逗此身开心吧。你能否不让佩特家的千金哭泣,就由我来斟酌。”

不,就是说。

我的相亲,由我,看着,解决!

休瓦尔兹捂着脸发出了长叹。这真的是在帮忙吗,还是说只是在戏弄,他的心中难以平静。

然而玄铃不知道休瓦尔兹的心思——不,或许正因知道由而愈甚——只是笑眯眯地等待着休瓦尔兹的回答。

——……也是,仔细一想玄铃来温兹这么久都没有两人单独吃过饭。

过了一会,休瓦尔兹逐渐按下了隐隐沸腾的感情,恢复了理性的思考。

玄铃来温兹快有10年了。

琪莉在时,她的立场就犹如漂泊的纸船,琪莉消失后,她虽然被赋予了剑术顾问这么个暧昧的职位留在了城中,待遇却比以前更糟了。

当然,休瓦尔兹和她的关系没有好到需要特别地关照她。不,反而该说是糟透了。毕竟一碰面就大吵大闹的。

不过玄铃是琪莉敬爱的老师。一想到两人都是研磨剑道的人,尽管休瓦尔兹对玄铃这人本身喜欢不起来,但是她的实力他还是承认的。

没错,所以就这一次。

找个借口请她吃顿饭还是可以的吧。

“……好。那么待会就一起出去吧。这一次,晚饭就由我请客了。”

这并非任由欺负他的酒疯子成员们摆布。只是作为林顿家的人出于礼义廉耻尽到了应尽的本分。

看着休瓦尔兹的表情隐然恢复了沉着,玄铃读懂了他的心思。她嘻笑的表情十分地顽劣。总之他的死板和迂拙在这个国家,不,在这块大陆无人能出其右。因此捉弄这人才更加地愉快。

——不管怎样,这家伙看了10年都没一处令人满意的地方。

玄铃开心地笑了,心中如是嘀咕。

其实休瓦尔兹并非理解不了他们担心他的心情。

来到王城后,他一直献身于国家的安宁。完全没想过要关心自己。不仅是打扮,恋爱也没能如意。虽然收到过几次表白,但他觉得还不是恋爱的时候,于是就统统拒绝了。

所以事到如今突然半强制地要和女人见面,他绝无可能拥有体贴对方的意识。况且佩特小姐是闻名社交界的女人。他做不到让这种人满意,毕竟他对那方面一无所知。

然而无论如何也要讨佩特家的欢心,这就是这次相亲的任务。

没错,所以就尽量配合他们吧。

虽然是得是失还不知道。

于是休瓦尔兹下定了万般决心,陪伴玄铃来到了市内的一家餐馆——

“你个缺心眼的家伙。”

一到餐馆门口就听见了玄铃的骂声。休瓦尔兹满心委屈地皱起了眉头。

“不,为什么一开始就骂我?这明明是家很有名的美食店。”

面对休瓦尔兹的理直气壮,玄铃的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神色。她勉强忍住没再次大骂,单手扶额摇了摇头。似乎对他怜悯得都不忍心骂了。

休瓦尔兹带玄铃来的餐馆是庶民氛围的海鲜自助。餐馆里又窄又脏,太阳还没落山,醉酒的男人们就开始放声歌唱,菜单里的一些菜品还必须用双手扒拉着吃,就算再无知真的能无知成这样吗,她不禁伤透了脑筋。

“锡瓦啊。我本想当场猛击你的贲门转身就走,却凭着教育者的慷达和耐心忍住了。你选择这餐馆的理由究竟为何。”

“你,不是喜欢吃海鲜吗?这家的海鲜料理是最好吃的,菜单也很丰富——啊,真是,为什么突然攻击我!”

玄铃正欲拳击锡瓦的肋下,休瓦尔兹本能地感知并用手挡了下来。

虽然在别人看来可能是恋人之间的小吵小闹,但两人都是习剑之人,玄铃的拳头凶猛得足以致命,要是休瓦尔兹没有立刻格挡,或许就得展露出原地呕吐的丑态。

“并非喜好的问题!即使女子再痴迷海鲜,面对初识的男人焉能两手扒拉着吃什么鱼蛸蝲蛄!”

“你和我又不是初识!”

“我不说了这是相亲预演么!佩特小姐要说喜欢海鲜,难不成那时你也要拉她来这?”

“不,就是!那个,不是那样!……嘛,见个一两次就可以那么做了,啊啊!禁止暴力!”

玄铃握着拳头露出了杀人的目光,休瓦尔兹不禁发出了悲鸣。不,但是真的感觉到杀意了,这女人!真心满满地想杀了我!

“我太高估你了。焉能把选择权交给你这等人!”

凭着教育者的耐心、成人的判断和通透的理性,玄铃勉强按下了杀意。当然,咬牙切齿的她毫不掩饰地表达了愤怒。

“行了,跟来便是!一旦交予你这厮好事都给办砸了!”

啪嗒。火冒三丈的玄铃抓住了休瓦尔兹的手腕。那手劲大得过分,休瓦尔兹不由得肩头一颤。不,这小身子小手的到底哪来这么离谱的力量的!

结果,玄铃拖着休瓦尔兹穿过街道,前往了她事先调查好的餐厅。东部的小女人一边飘着道袍一边拖着比自己高两个头的男人,这光景理所当然地引人注目。

休瓦尔兹不得不像狗一样被玄铃拖着,万分羞耻地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脸。他只希望看到这光景的人中没人察觉到他是林顿家的一员。

就这样,他跟着玄铃来到了一家提供温兹传统料理的高级餐厅。一进入这幢梅尔巴拉式的华丽建筑,服务员便迎了上来引导入座,古风的音乐和华丽的吊灯迷人眼目。

就坐后,休瓦尔兹这才探索似地缓缓打量起了餐厅内部,向玄铃问道。

“不……这种餐厅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日我和下人们打听得知了几处场所。这家餐厅的菜单和价格都挺合适,又显得高级,贵族们也常常来这,最近在情侣之间挺有人气的呵。”

“可是你,不怎么喜欢温兹传统料理吧?”

“然,不太喜欢。不过今日并非为了此身,而是为了锡瓦,你而来这的罢。”

听了玄铃的解释,休瓦发出了“啊啊”的短叹作为回答。

是由于氛围吗。他被玄铃前所未有的柔和目光盯着,总觉得有些微妙。和这女人也能形成温馨的氛围呢,他想。也是,虽然美中不足的是她依然叫他“锡瓦”就是了。

“望君莫忘了,为了使你改过自新,我们可谓是煞费苦心呵。”

玄铃“噗”地失笑,炫耀似地说道。

不,不是。温馨感什么的还没蚁腰上的灰尘多。竟然说什么煞费苦心折磨他,这帮没良心的人。

不管怎样,优雅的用餐开始了。不乐于下馆子的休瓦尔兹坚信“贵的就是好的”,于是就点了菜单上价格最高的菜品。

紧随着开胃菜和几样料理,主菜端上来的时候,默默地玩着叉子的休瓦尔兹忽然觉得有些尴尬,“哈哈”地短短一笑。

玄铃听到休瓦尔兹的笑声后,一口吞下了嘴里的肉,抬头问道。

“何事那般好笑?”

“不,就觉得这场面挺尴尬吧?其实我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会和你单独两人相对而坐地吃着贵饭。”

“是啊。真是活得越久见得越多。”

“总觉得有点对不住你。现在琪莉殿下不在了,我本该更关照你些的。”

“嚯哦。”

意外地听到了休瓦尔兹的妙言,玄铃不禁抖起了一侧的眉毛。

仔细一想,这男人似乎抱有一种照顾他人的责任感。他的迂拙正是源自于此吧。无论那是作为林顿家的一员所必备的崇高道德也好,爱国心也罢,怎样都好。

“你连那般讨厌的此身都想要照顾,却不关心自身的安危么。”

“什么意思?”

“就我所见,你素来的孤军奋战只为了王家的安宁和国家的存立。那欲望中不含有个人的荣达。”

“有利于温兹的事就是有利于我的事。”

“包括和不甚了解的女性结婚?”

“大部分贵族实行的都是政治婚姻。你到底觉得有什么问题?”

“我觉得你不觉得有问题才是问题。”

玄铃单手托着下巴,用叉子指着休瓦尔兹,恶人似地笑了。真是个不懂用餐礼仪的女人,休瓦尔兹盯着指向他的叉尖,露骨地皱起了眉头。

“听好了,锡瓦啊。你把结婚也当成了‘工作’的一环吧?然而结婚是两人之缘。无论开端如何,存‘心’计较待人之事实在是语不成说。”

“佩特小姐会是个好人的。”

休瓦尔兹果断地答道。虽然“会是个好人”这一假定使得这份果断彻底褪了颜色。

果然,玄铃对休瓦尔兹的话嗤之以鼻。

“问题不是她对你好不好吧。反过来,你对她是个好男人么?”

“为了当一个好丈夫……我会努力的。”

“怎么努力。为了国家的安宁世界的和平历史的获益,努力让这门婚事作为铺于其下的砾石之一出色地担其职责?”

夏鲁、嘉珞,和约娜,还有玄铃所担心的。

就连结婚对这男人来说也是“工作”。只注重结婚的行为,却认知不到卷入那行为的是“人”。

至今为止他一直那样对待自己,甚至没想过那才是问题。结果不止是他人,就连自己都当成了大义的道具。玄铃一直对此不满,觉得这是她和他走向殊途的最大的理由。

“你对人心两眼瞢然。不解他心焉可娶妻,不解己心焉可求慕。”

“你好像误解了什么,这门婚事是政治。并非出于爱情。”

“我知道。然行其事者终究是人。于其岂能无心?”

“人心易变不定。我活着不能以此为标。况且这人生也并非不幸。我作为贵族,又是这个国家的一员,尽此一身为了国家和百姓的平安,我对此抱有极大的骄傲和自豪。”

所以才没能腾达吧。玄铃转头看向了店家的内部。

和这男人真是话不投机。彼此抱有的信念和看待人生的观点截然不同。本想着一定有某处相挨,一悟才知相挨的只是彼此的背。

“万一佩特家的小姐向你寻求恋慕,怎么办。”

“那位是个聪明人。她比谁都清楚这次相亲的意义。”

“你是说恋慕之情是愚蠢的吗。”

“如果有碍大业那就是不必要的。虽然我珍爱着琪莉殿下,却至死都无法接受琪莉殿下的决定。”

“和你的对话数十年未有进展呵。”

“同感。”

未有进展的对话。

其实玄铃已经如此和他对话过几次了。并且几次都只是撞上了彼此无法理解的坚壁。所以这对话是何等地徒劳。即使知道徒劳却反反复复地如此对话,他们又是何等地愚蠢。

嘛,算了。今天没必要费力地争吵。

玄铃决定就此结束对话。反正再进行下去也不会有一致的结论。

玄铃打破了一直沉重的空气,微微一笑,打趣似地对休瓦尔兹说道。

“另外,和佩特家的小姐约会时可不得有这种陈腐的对话呵。”

“我知道。我有那么无知吗?”

“嚯哦,了不起。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带女人去廉价海鲜馆的罢。”

“啊,别耍我了,真是。那可是我费尽心思选择的餐馆,哎。”

见休瓦尔兹嘀咕个不停,玄铃终究笑了出声。

嘛,不管怎样,他是个好玩的男人这点大概许久都不会变了。

“果然你这厮糟透了。”

“不,又怎么了!”

离开餐厅后。

休瓦尔兹充分利用他努力调查好的约会路线,带着玄铃前往了市外的私立剑斗场。

圆形的建筑内传出了观众的高喊。站在入口的玄铃目如死物,万念俱灰地喃喃道。

“你真的疯了呵。你个无可救药的家伙。”

“怎么不满意了,啊?!”

“哪个疯子会把美丽的贵族家大小姐领来这种地方!即使对你有意也非得跑了不可!”

结果玄铃忍无可忍地喊了出来。休瓦面有厌色,两只手示威似地捂住了耳朵。

错了。不该把约会路线交给这家伙的。今天回去不仅是酒疯子成员们,也得把下人们一并叫来商讨约会路线……!

然而不同于满脸担心的玄铃,休瓦尔兹却是十分地泰然。

“我再没眼色难道还会带佩特小姐来这吗?我是和你一起才来这的。”

“……什么?”

玄铃意外地皱起鼻子侧过了脑袋。

“我什么时候还能和你单独两人嘻嘻哈哈地在外面转悠?别什么预演了,现在开始我们就真正地享受一下吧。你不是喜欢吗。这种东西。”

怎么可能。

这男人竟有如此难得的想法。

她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终有一天会被他体贴。玄铃单手捂嘴,表情严肃地望着休瓦尔兹。

“哎,锡瓦啊……这该如何是好。常说人突然变了态度,大抵是到了死期。”

呆板的休瓦尔兹实在没法把这听成玩笑,于是表情立刻吓得失色。

“别说什么倒霉话!所以你到底进不进去?”

“还问什么。走罢。”

听了休瓦尔兹的话,玄铃毫无拒意地转身迈向了剑斗场。

看那矫健的步伐,可想而知她有多么地兴奋。娇小的东部女人飘扬着黑色的道袍,犹如凯旋将军一般昂然地走入了剑斗场,休瓦尔兹愣愣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终究失笑。

讽刺的是,休瓦尔兹和玄铃彼此站在相反的两极,一直是对大吵大闹的冤家,却对彼此了解得极为透彻。该说是因为讨厌彼此才更了解彼此吗,还是说对待敌人的态度意外地相合?

总之,尽管休瓦尔兹向来没有眼色,但他知道玄铃喜欢这种地方却没能爽快地过来。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不过出身东部的她光是走在路上就会卷入种种事端——当然,这种时候更该为挑起事端的人哀悼——所以她多半不会独自前来这种地方吧。

——看她挺喜欢的,倒也不坏。

玄铃光是看着展示在大厅的各种武器就一脸的陶醉,休瓦尔兹看着那样的她,真心如是想道。

这是一种责任感。是作为琪莉老师的她应该享有的礼遇。而他只是觉得同为琪莉老师的自己应该给予这份礼遇。

嘛,换言之,和她保持这种程度的关系最为合理。

“别看了,上楼吧。我们的座位在2楼。”

看到员工前来领路的休瓦尔兹催促道。玄铃犹如不得不离开美味零食的小孩,一直盯着展厅里的武器,跟着休瓦尔兹缓步走上了2楼。

不同于站着参观的1楼,2楼被分成了各个带座的贵族包间。玄铃一进包间,坐也不坐的就匆匆跑向了栏杆,完全醉眼于1楼的剑斗场。休瓦尔兹点了些简单的饮料,坐在椅子上和玄铃搭话。

“看你挺高兴的。对练什么的你在骑士团里应该看腻了才是。”

“剑斗士的剑和骑士的剑判若天渊。这种不整齐的斗技要有趣得多。闷在王城里少有观赏的机会。”

玄铃头也不回地答道。

栏杆是为西部的成年男人设计的,在东部人中也特别矮的她为了靠在上面只好踮起了脚尖。光是看着她的背影,休瓦尔兹就感到了她的满心期待和蠢蠢欲动,微微地皱起了鼻子。

真是个不太体面的女人。还说出身于东部的权势之家。

“东部也有剑斗场吗?”

为了转换氛围,休瓦尔兹率先开启了话题。玄铃老实地回答了他的话。

“有类似的活动。武官死后会有三天的葬礼,在此期间会举办一场剑斗会。其实这场剑斗与其说是比剑更像是余兴,参加者大多是奴隶或因债卖身的人。乍一看也许是恶习吧。”

“嘛……我们百余年前也是那么做的。虽然现在都是自由剑斗士了。”

温兹的剑斗士们收下定金登上剑斗场的舞台。胜利的场数越多,在竞技中越会表演,身价就越高。虽然负伤乃至死亡是家常便饭,但是这行毕竟相当挣钱,于是既无规制亦无停止的迹象。

忽然,1楼传出了雷鸣般的喊声,打断了休瓦尔兹的思绪。结果休瓦尔兹也耐不住好奇地站起身来走到了玄铃的旁边。接着,他拿起了备好的观剧镜,迅速窥探着1楼的情况。

“那褐肤男人真是个豪杰。不仅懂得炒热氛围,剑锋的一开一合也无比地准确,看来的确是真材实料呵。”

“对手也不简单。大概是个极其慎重的类型,实力高超,一抓住机会就足以逆转。”

“好像瞥见了东部的剑术,不禁想要交手了呵。”

“琪莉殿下亲自证明了可以同时驱使东西部的剑术之后,就有很多人同时学习两边的剑术以此结合创造新的剑术。乍一看也许是个好现象吧。”

两人观赏剑斗的视线十分地认真。

休瓦尔兹和玄铃谈东谈西的,忽然意识到两人的对话难得没有拔高声音,也没有对彼此的挖苦。或许是因为对共同的话题抱有兴趣吧。

他和佩特小姐不可能来这粗蛮的地方,也不可能有这种对话。然而休瓦尔兹至今只对剑和教剑抱有兴趣和热情。对于社交界的流行话题,他既不了解也不关心。

他再次感到了疑惑。和佩特小姐该聊些怎样的话题呢。和她聊天会快乐吗。

“真快乐。”

就在休瓦尔兹茫然思索的时候,玄铃冷不丁地喃喃道。

她和他似乎有着相同的想法,于是休瓦惊乍地望向玄铃。玄铃正全神贯注于1楼的激烈剑斗。在昏暗的剑斗场中,她小巧白皙的侧脸朦胧如画。

……嗯?

啊咧。咦。等一下。

——这女人,长这样吗?

一直冷嘲热讽出言不逊的女子。

细眼红妆锋利得近乎凶狠。面对国王也不轻易低头的,从不卑屈的女子。她挥剑时甚至散发着疯狂,就连城内的众多骑士都忌讳得不敢和玄铃交手。

然而这女人,这么小吗?

还会露出如此柔和的表情?

——不,一定是灯太暗的缘故。

休瓦尔兹轻轻地摇头,迅速按下了霎时涌现的错觉。

——看人交剑就一脸柔和的女人什么的,这事实也太奇怪了吧。

虽然没什么理想型,不过要是迷上谁的话,他更喜欢像小鸟一样笑着切碎草莓撒在派上的安静美丽的女子。而不是像暴君一样笑着把人剁碎的女人。

“看你从刚才起表情就微妙。到底在想些什么?”

玄铃发现休瓦尔兹站在旁边表情时而一僵时而一惊时而一皱地演着独角戏,于是没好气地问道。休瓦尔兹“啊”地一吓,缩起了肩膀。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在想点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

“就是那个……那人怎么不拿把更重的剑,嘛,这,这种事情吧?”

眼神飘忽的休瓦迅速编造着解释。玄铃怀疑似地“呼呣”地眯起眼睛久久注视着他,随而又看向了剑斗场。

“把剑做轻恐怕是为了驱使东部剑术。虽然何者更好不得而知。”

噢噢,回应了。回应了。

当然,虽说是突然想到的辩解,却也不是什么瞎扯。不过对这种话题竟能回应得如此自然,他究竟还能和谁如此开心地交谈呢,他想。

“……突然想到,你和我还能这样和平地相处呢,这么个希望在我心中的某处悄然萌发了。”

“是么。踩死便是。”

“不,你不觉得你稍微改改说话方式,我们的关系就会和平一点吗?”

“不觉得。和你构筑和平的关系,这事我很久以前就死心了。”

玄铃没有看向休瓦尔兹,如是说道。

并非无心,而是死心。休瓦对此总有些在意。

其实有过,存在过,却彻底死了。在近10年的岁月里,她在这孤独的他国举目无亲,受尽苦难,于是对人逐渐死心了吧。

“不过我挺好奇的。今日你和我一起来这的可嘉之心究竟从何而来?”

玄铃把下巴靠在栏杆上,眯起眼睛瞥了眼休瓦。倾泻的黑发如丝绸飘动。

“啊,那个……其实我也想来这一次,但一个人来又有点尴尬。就趁这次机会来了呗。”

“你对剑斗感兴趣?是想挑些不错的苗子去骑士团么。”

“不是。就是,有人举报说这里有非法赌博。”

休瓦单手作漏斗状靠在嘴边,一脸严肃地对玄铃低语。玄铃的表情为之一冷,其程度不言而喻。

“什么?”

“就是说以私立剑斗场为中心,经常有围绕剑斗结果的非法赌博。背后似乎还有富豪的参与。我想好好地管束一下,不就得寻找证据了吗?”

“呜呼。为了这事拿我当伴,原来是这个意思呵。”

“东部不也有这么个词吗。相扶相助。这事对我也有助益——啊呀!怎么又踹我!”

休瓦尔兹话音刚落,玄铃便踢球似地狠狠踹向了他的大腿。地形狭窄,避无可避,休瓦尔兹终究挨上了她的一脚,厌烦地喊了出来。

“你这厮的未来一片黑暗!暗无天日!为何此身不禁可怜起了素不相识的佩特家之女,你个坏东西!”

“啊,所以你为什么总是那样说话,为什么!”

两人的和平之路依旧遥远。

结果名为预演的约会在大吵大闹中画上了句号。

虽然作为约会算不上美好的时间。

作为预演也没什么精彩的成果。

然而时间分秒不差地无情流逝,相亲的日子到了。

“我叫奥莉薇耶・佩特。感谢您的招待,林顿卿。”

“我叫休瓦尔兹・林顿。感谢您远道而来。欢迎您,小姐。”

清晨。

林顿家的别墅来了驾雅淡的小马车。

外面来了客人是件极为稀罕的事,一家人的脸上难得萦绕着活气。从马车上下来的是个今年二十二岁的美丽姑娘,面如桃花气色红润。今天休瓦尔兹也穿上了夏鲁选定的衣裳,正如一个闻名社交界的贵族之子。

休瓦尔兹穿着这身衣服走出房间时,林顿一家哭着感慨小少爷终于要娶亲了,害得休瓦尔兹有些不知所措。

奥莉薇耶・佩特正如传闻是个高雅的女子。贤淑而不轻浮,除了端庄的微笑轻易看不到别的表情。的确是个很有教养的贵族家小姐呢,休瓦尔兹不禁感叹。

两人一起走进了光照良好的客室。

佩特始终如一地微笑着,视线一刻都没有离开休瓦尔兹。毕竟是休瓦尔兹的粉丝,眼神中盈盈流露着对休瓦尔兹的憧憬和爱意。

“花茶之香真是好闻,林顿卿。竟能在杯中见到这季节难得一见的樱花,林顿卿的才致令我不禁叹服呢。”

茶杯中漂浮着又粉又大的花蕾,散发出甜蜜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客室。

温室中才有的花,财力一般的贵族在这季节也难以享受的茶,这场接待可谓是上流。佩特特意提到了这些,意味着她欣然接受了休瓦尔兹的关怀。

然而休瓦尔兹却只是一脸的呆愣。

林顿家的家风是反对奢侈。就连衣服都坚持着陈腐的旧时设计。当然想不到那是不合季节的樱花茶。

虽然有眼色的人不管那东西从何而来,至少在这一刻会微笑着表示“这是为你准备的”从而蒙混过关。

“嗯?樱花吗?这季节谁会把樱花——?”

然而休瓦尔兹不正是个没有眼色不懂变通的老顽固吗。他拿起自己的茶杯看了看杯中,然后皱紧了眉头。于是称赞樱花的佩特的立场变得有些难堪。

就在尴尬的气流逐渐汇集的时候。

“这是少爷为了佩特小姐亲自从东部商团买来的茶。您忘了吗,少爷?您不是说佩特小姐喜欢花茶,所以就要买最香的茶吗。”

救兵登场。

一头雾水的休瓦尔兹满脸问号地抬起了头。他本想看看到底是谁说谎说得那么流利。于是他震惊了。吓得悲鸣都发不出来。

整齐地穿着女仆服的褐发女人站在他的旁边,手里端着盛有曲奇的盘子。他熟得不能再熟的,恐怕在这世上最会调制“炸弹酒”的那个女人。

面对震惊的休瓦尔兹,约娜面不改色地维持着冷淡的表情,接着说道。

“啊,这。我忘了少爷说过这样佩特小姐会感到负担所以不能明说。请您原谅我,少爷。”

约娜以读课文的语气说道。任谁听了都假到不行的台词,幸好佩特小姐似乎比起僵硬的语气更在意话的内容,立刻“啊啦”地涨红了脸。

“啊?原谅什么的,突然说什么——!”

休瓦尔兹正要贯彻毫无眼色的瞬间,约娜啪地踹了一下他的椅脚。刚好是在佩特看不到的位置。

休瓦尔兹的座位猛地一晃。他惊诧地望向约娜,约娜正以“开口即杀”的视线杀气腾腾地盯着他,于是休瓦尔兹再也不敢说话了。

“啊啦,竟然原谅了我这侍从的失误。不愧是对下人们也很温柔的少爷。凭着善行和亲切成为众人楷模的当代男人。”

“啊,果然。佣人们都这么说了,林顿卿真的是人品高尚呢。”

“是啊。说起我们少爷,作为剑之公主的剑术教官,卓越的剑术实力,身为教育者的热情,简朴谦逊的人生观,又对女人和小孩多情善感,正可谓缺点就是没有缺点。”

“啊啦……!”

“不,没,没那么……”

“很多女人都无比地垂涎我们少爷。之前他忠于政事推迟了恋爱,我们是多么地担心多么地遗憾啊。这么优秀的人要是一直单身,那可谓是国家的损失、基因的浪费、历史的污点。啊啊,他无疑是他人的模范和榜样呀——”

约娜把曲奇放在桌上,毫无感情地称赞道。甚至最后的台词还拖成了戏腔。语气僵硬,内容羞耻,休瓦尔兹不禁单手捋了把脸。冷汗流尽。恨不得钻进老鼠洞叨扰一会。

这帮人。这帮该死的人。

等佩特小姐回去了。有得好看的!

“那么暴露真相的我就此告辞了。如有需要随时可以来找约娜・马里恩。那么就请二位好好享受。”

约娜抓起裙边行了个礼,终于离开了桌子。

休瓦尔兹咬牙切齿地瞪着约娜。和他对视的约娜只是轻轻地嗤了一声,经过休瓦尔兹消失在了背……等一下。

后面……还有谁在。

看不见却感觉得到。有明显的气息。而且不止一人。恐怕有三人……挤在隔壁房间的墙壁后面。她们没有掩藏气息地躲在后面监视着他。

三个人。刚才过去的约娜和嘉珞,还有玄铃吗。到底为什么不回家而要聚在这里,他根本无法理解。

话说回来这气息该怎么解释?不同于杀气和斗气的这锋利无比的气息?那三人躲在背后到底要干嘛,他有些好奇。

想回头了。然而正如传说中回头就石化的故事,一定会发生什么后悔莫及的事。休瓦尔兹干咽了口唾沫。

“林顿卿,您有什么不舒服……?”

佩特读出了休瓦尔兹表情中的不适,小心翼翼地问道。休瓦尔兹吓了一跳,发出了“啊哈哈哈”的傻笑。

“没有!怎么会不舒服!不,有点不舒服吗?那个,唏咿咿咿——!”

“怎,怎么了?”

佩特被休瓦尔兹的惊怔吓了一跳。休瓦尔兹的惊吓却是她的三倍。

佩特的座位后面,阳台的玻璃窗外站着夏鲁。一和休瓦尔兹对上眼,夏鲁便微微一笑地竖起了拇指。有什么值得笑的,那人!真的适可而止啊这帮人!

“……真的不要紧吗?”

“当然!只是一想到和您这么美丽的人独处,我就有点紧,紧张……!”

“啊啦……呼呼,您比我想象的还纯真呢。”

是听信了休瓦尔兹的生硬辩解吗,幸好佩特立刻恢复了腼腆的笑容。看了佩特的反应,站在阳台的夏鲁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您为了我亲自去东部商团购茶。真开心。”

“不是,那个……”

想要坦率否定的休瓦尔兹正要解释的瞬间,夏鲁着急地用手比了个叉。

后脑勺也射来了滚烫的视线。虽然听不见声音,不过光凭气息就能知道她们想说什么话。“说错话就杀了你”。

这不是恐吓。她们的行动力足以把他卷进地毯打得尘土飞扬。

休瓦尔兹紧张得不禁干咽了口唾沫。本就满是压力的相亲变为了搭上性命的现场。

“林顿卿……?”

“那个,就是……您,您能满意真是太好了。我对茶不怎么了解,就担心会不会不合小姐您的口味。啊哈哈!”

休瓦尔兹尴尬地笑着说道。

而这句话貌似就是正解。只见夏鲁满意地笑着点了点头。

佩特浑然不知这紧迫的局面,只是沉浸在感动和感激中涨红了脸。她眼睛似要滴蜜地望着休瓦尔兹,说道。

“我对林顿卿一直只是有所耳闻,看来您的亲切帅气远胜于传闻呢。家父对林顿卿赞不绝口,我大概理解他的意思了。”

“伯爵吗?那真是感激不尽!”

休瓦尔兹难得笑开了颜。这门婚事本就是为了公爵派和王妃派的和解,刚才的话是至今为止她口中说出的最有用的好消息。

然而阳台上的夏鲁看到休瓦尔兹的喜形于色,表情急遽地冷却。怎么,这句话有什么问题。莫名其妙的,这种时候该怎么说啊。

休瓦尔兹渐渐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他一说什么话,夏鲁的表情就变来变去的,搞得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还有背后射来的视线。周围全是满眼杀气地监视着他的人。妈的!

究竟是谁把那帮人放进来的!绝不轻饶!

“您在看哪里?外面有什么东西吗?”

休瓦尔兹为了看夏鲁的眼色不时地瞥向阳台,于是佩特终于察觉了他的视线。她歪着脑袋,为了确认身后的东西正要转头。就要转头。

必须阻止。

一旦暴露了夏鲁的存在,这次相亲,就砸了!

“小姐!”

噹!休瓦尔兹捶着桌子站了起来,喊道。佩特被他魄力十足的叫喊吓了一跳,再次看向了休瓦尔兹。

太好了!夏鲁没有暴露!

夺回视线是成功了,可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话。

休瓦尔兹大汗淋漓地总算挤出了话语。

“就,就是,天气真好!天气这么好,可以的话,晚餐后——……!”

夏鲁两手指着下面,用嘴型喊着“庭院!庭院!”。该听夏鲁的话吗,脑海中涌出了数十个问号,不过现在也想不到别的地方了,结果休瓦尔兹尴尬地笑着接上了话。

“不如就去庭院散步吧?”

“庭院吗?”

“对!一直待在宅子里总有些沉闷。”

好,很自然!

他的临机应变值得自豪——虽然其实是夏鲁的助攻——休瓦尔兹微微一笑。

听了休瓦尔兹的提案,佩特无言地沉思了一会,紧接着露出了满面的微笑。佩特的目光突然恢复了灵气无比地闪耀。她满含期待地向休瓦尔兹问道。

“啊,那么除了庭院可以带我在市内逛逛吗?”

“……嗯?市内?”

“其实我,是第一次来首都……很想看看市内的风景。可以的话,那个,希望您可以和我一起约,约,约会……”

佩特攥紧了裙䙓,满脸通红地终于挤出了声。比起休瓦尔兹,夏鲁率先给出了回答。

他静默地做出嘴型,激烈地表达着“上啊!上!闭嘴快上!”。背后刺来的三个仇家的气息也在疯狂地要自己答应。

为什么。明明听不见声音却觉得震耳欲聋地吵闹。嘛,即使没有那帮仇家,休瓦尔兹也不打算拒绝。

尽量迎合佩特的心意促成这门婚事。然后为了公爵派和王妃派的和解打下基础。毕竟这不是什么审视自身心意的安逸之事。毕竟有着更高更具大义的目的。

“当然可以,小姐。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休瓦尔兹爽快地答道。

悲壮的表情不输于为国出征的骑士。

约会是什么。

休瓦尔兹仰望着湛蓝的天空,疑惑地想道。

现在他和佩特一起走在市中心的大路上。一对好看的美男美女从容地享受在市中心的一天,这般靓丽的光景。

不过再把范围扩大,就能发现一群和这场约会毫不相称的追击者。休瓦尔兹一边感受着背后刺痛的视线,一边苦思着这场约会究竟有何意义。

“我能够见到林顿卿真的很荣幸。”

两人无言地走了会后,佩特率先开口了。休瓦尔兹瞥了她一眼,只见佩特笑着挽紧了他的胳膊。

“其实,我很清楚这门婚事是为了什么。就算是那种理由也好。我,一直想见林顿卿一面嘛。现在真的就和做梦一样。”

“是吗。”

“其实这件事,是我向父亲求来的。突然谈婚论嫁的吓到您了吧?”

“不会。这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很好的机会。我觉得是个贤明的选择。”

曲解了佩特话意的休瓦尔兹作出了极富政治意味的回答。反正佩特也一清二楚的,他觉得没理由再装模作样的了。

对此,佩特有些苦涩地笑了。

“莫非您已经有心上人了?”

佩特直直地望着休瓦尔兹,问道。

然后休瓦尔兹。

一时,语塞。

‘存心计较待人之事实在是语不成说。’

心上人。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有。可是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几天前玄铃批评他的一串话。

她说他没有审视过他的心。

说他不会处理自己的感情。

他忽然想对那些话表示同意。毕竟受到佩特质问的这瞬间,他真的谁都想不起来。

“……我本想为了国家献上身心。”

结果休瓦尔兹作出了含糊不清的回答。

是把这话当成玩笑了吗。佩特单手掩嘴,轻轻一笑。

“啊啦,真帅气。果然和我一直憧憬仰慕的形象一样。”

啪哒啪哒。佩特一直持续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浑然不知的休瓦尔兹比她多走了两步才停。

转身一看,只见佩特将滑落的头发撩至耳后,露出了比世上任何千金都要美丽端庄的微笑。作为这种政治游戏的棋子她太不值得了,休瓦尔兹有些惋惜地想道。

“林顿卿。我真的很喜欢林顿卿。”

“啊?”

突如其来的表白。

然而休瓦尔兹只是眉头微皱地回问了一句,并没有太大的动摇。毕竟这男人意外地很有人气,之前应该收到过挺多表白了。

当然,虽说如此却并非毫不慌张。况且之后的话足以使他更加地慌张。

“不过我并非希望和林顿卿结婚才求得这件事的。”

“不,这是什么……?”

“林顿卿,我想要的是——……”

就在此时。

某处传来了“有小偷!”的呼喊,打断了佩特的话。

听见呼喊的休瓦尔兹和佩特同时看向了声音的源头。在那瞬间,茫茫人浪中忽然窜出一个怀里抱着女包的男人。

“滚开!”

“呀啊!”

“小姐!”

男人跑在大街中央,用力推开了挡路的人。

那粗暴的举动也波及了佩特。被男人撞到的佩特颤颤悠悠地后退,鞋跟卡进了铺路石中,最终仰倒在地。

慌张的休瓦尔兹交替看向摔倒的佩特和逃跑的男人。佩特一脸哭相地瘫坐在地,不过幸好看上去没受大伤。

虽然这会更应该关心佩特。

不过三番五次地说了,他是谁。不正是顽固不化至死不悟的人吗。

“非常抱歉!请您等一会,小姐!”

抛下这句话,休瓦尔兹立刻追在了小偷的后面。佩特望着休瓦尔兹离她而去的背影,满脸的不知所措。

“林,林顿卿?林顿卿!”

她手忙脚乱的想要起身,却因为轻飘飘的裙䙓和卡进石缝的鞋跟而没能如愿。挣扎了几次后,她有些蒙羞,脸上火辣辣的。

在那瞬间,有人忽然抱起了佩特。双臂健壮,动作轻快。

仿佛,英雄一般。

“您没事吗,小姐?”

视野突然抬高,佩特的瞳孔剧烈地动摇。可一认出抱起她的红发人是谁,佩特的目光便立刻恢复了闪耀。她安详文静地靠在那怀中,满怀感激地喃喃道。

“啊,您难道就是王室骑士团那个有名的嘉珞・嘉伦……?!”

“咦,啊咧?”

听了佩特的话,嘉珞歪起了脑袋。这女人,在哪认识她的?她还是骑士团底层诶?

嘉珞的疑惑立刻解开了。只见佩特靠在嘉珞的怀中噔噔跺脚,满脸幸福地喊道。

“啊啦,啊啦,啊啦!我是您的粉丝!太高兴见到您了。嘉伦卿,可以和我握个手吗?啊啦,天哪!竟然被嘉伦卿抱在怀中,简直就和做梦一样!天哪!我真的很喜欢您,嘉伦卿!”

“……啊??????”

……不知为何,事情变得奇怪了。

“站住!”

就在佩特和嘉珞展开亲密的私人粉丝会时,休瓦尔兹还在追捕着小偷。

小偷由于休瓦尔兹的穷追不舍有些不知所措。本来这会已经甩开了被偷的人,只要悠然地混在人群中消失就行了,但是今天有个毫不相干的奇怪书生不知疲倦地黏了上来。甚至速度快到离谱,这样下去早晚得被抓住。

这样的话,得把他引到人迹罕至的地方消灭才行——男人改变了策略。反正长得白白嫩嫩弱不禁风的,稍一吓唬就会瘫坐在地连声求饶了吧。

于是男人绕开大路拐进了小巷。

休瓦尔兹毫无疑虑地追在后面踏入了小巷。沿着蜿蜒曲折的小路跑了一会便碰上了死路,小偷也终于停下了脚步。

一路跑来的休瓦尔兹擦了擦大汗淋漓的额头,自信满满地笑了。

“哈!看你往哪跑!偷盗是犯法的!乖乖接受法律的审判吧!”

气喘吁吁的休瓦尔兹并没有什么疲惫的气色。

累坏的反而是小偷这边。男人有些纳闷,那书生脸的臭贵族到底是做什么的。跑步选手之类的吗?怎么脚劲跟怪物一样?

“哼,您真够喜欢法律的审判呢!”

总算稳住呼吸的男人从后兜里掏出了一把刀。虽然是把短刀,不过一旦刺中就能轻易地夺人性命。

“英雄游戏也该适可而止了啊,贵族老爷!不然在这就得翘辫子嘞,是吧?!”

男人露出了卑劣至极的微笑,喊道。握着武器的他毫无惧意。

然而休瓦尔兹看着男人手中的短刀,“哈”地干笑了一声。那可爱的刀是来削水果的吗,他只好这么猜测。

“你是要和我以剑相对吗!竟然用剑指我,真是愚蠢!现在改变主意我还可以大发慈悲地和平逮捕你。再想想吧,犯人!”

“你个疯子嚷嚷些啥!当我有病?!”

“哈,抓不住机会真是愚蠢。那么接下来只有审判了!”

休瓦尔兹说完夸张肉麻的台词,调整了一下姿势,终于拔出了插在腰间的剑……本该如此。

哎呀。

——因为是约会所以没带剑就出来了!

手在空荡荡的腰间摸索时,休瓦尔兹察觉了这一事实。

忘得一干二净!毕竟他向来剑不离身,就禁不住忘了!

夏鲁选定的衣服不适合佩剑,他也觉得今天一天不会有事就不佩了。怎么可能。他在市内逛了几万次,一次都没遇到过这种事,怎么偏偏今天正好就没带剑!这倒霉起来也太倒霉了吧!

男人没搞懂事情的发展,不过看着休瓦尔兹自信满满的表情染上了慌乱,他便确信了自己的胜利。而这份确信毫不犹豫地转为了对休瓦尔兹挥剑的勇气。

“死去吧!”

“呜啊啊啊!”

嗡,挥动的刀似要斩断休瓦尔兹的身体。

休瓦尔兹发出了短暂的悲鸣,轻轻地躲过了攻击。然后男人又无情挥起了刀,却被休瓦尔兹躲躲闪闪地悉数避开。

虽说没有剑,但他毕竟是培养出世界第一剑士的剑术教官。而且对手明显是从没好好学过剑的一介庶民。躲开粗杂的攻击并不困难。

当然,即便如此并不意味着现在的局面就安全了。

“等下,停!竟然攻击手无寸铁的人,真够卑鄙的,犯人!”

“从刚才起就唧唧咕咕个啥!你见过哪个坏人不卑鄙的!”

嗡,男人捉摸不定的攻击险险擦过了休瓦尔兹的手臂。刀尖削下了衣领。总算命中了一回,男人的脸上浮现出卑劣的笑容。

然而这只是为了接近男人的一点牺牲罢了。休瓦尔兹顺势钻进男人的怀中,对着男人的心口用力一踹。

“咕啊啊啊!”

男人被踹向对面撞上了墙壁。

“就此投降吧,犯人!盗窃之刑虽轻,杀人未遂可就不轻了啊!”

“啐,别逗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然而男人的韧性也非同寻常。光是心口被踹似乎远不足以让他放弃,刀尖再次瞄着休瓦尔兹的腹部快速地接近。

怎么办。这人轻易是不会投降了。之前玄铃用手刀在后颈一劈就让人晕过去了,他要不也来试试。可一个不好颈骨断了死了怎么办。算公务上过失致死吗?正当防卫,成立吗?

各种念头迅速闪过休瓦尔兹的脑海。其间,刀尖已经接近到了十分危险的距离。即便如此,他却怎么也想不出答案。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怎么办”像反复记号一样不断循环的时候。

天空中掉下了一只巨大的黑鸟。

……啊。不是。不是鸟。是人。

只是玄铃从屋顶跃下,其道袍正如一只大鸟罢了。

“咕啊啊啊!”

玄铃优雅地穿过虚空,精确地降落在男人的脸上。

她在男人的脸上轻轻一蹬,男人便顺势摔倒。哐噹一声,男人成大字倒在了地上。

把男人彻底放倒后,玄铃再次优雅地挺直了身。荡漾的道袍、宽长的袖子、飘飞的头发,正如传说之物一般,悲壮、没有现实感、相当地……美丽。

啊,那个男人。颈骨断了死了怎么办。

休瓦尔兹瞳孔动摇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想道。

“还愣着看什么?猛兽露齿奔来就得勒颈杀之!”

玄铃回头看了眼休瓦尔兹,催促似地喊道。

莫名挨训的休瓦尔兹总觉得有些郁闷。不,又没求她帮忙,一直跟踪别人的约会,还忽然跳出来训人,太过分了吧。

“但是在犯人站上法庭之前怎么能杀了他!”

“蠢货!使一介乞丐站上法庭有何利头!搞不好训一顿就放了!”

“不,为什么你那么看不起法律?!”

“宽待生者酷待死者的法律有什么好尊崇的!嗯,我就是看不起!看不起你这厮连个小混混都处理不好只会跺脚的模样!”

“我只是想更绅士一点地解决而已!”

“怎么个绅士法?!搭上你这厮的性命解决?!真——够绅士的呵!把人千金撂下一跑还谈什么绅士,真够可靠——……!”

哎呀。两人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吵到一半同时察觉了。

“千金!”

“小姐!”

休瓦尔兹和玄铃望着彼此同时喊道。

接着,两人不分先后地跑出小巷,匆匆赶往和佩特分开的地方。玄铃腾跃在建筑的篱笆和屋顶上,休瓦尔兹挤开人群奔驰在路边。

然而回到现场时,奥莉薇耶・佩特并不在那里。可悲的是,再次回到小巷时,小偷也早就跑没了。

结果一事无成的两人只得无可奈何地回家了。

休瓦尔兹和玄铃回到别墅时,管家告诉他们佩特小姐已经回到了住所。

之后,他给佩特小姐寄去了一长篇道歉信,随信附上了昂贵的礼物,然而并没有回复。听说佩特小姐在首都待了四天,之后没再造访林顿家别墅就回了家乡。休瓦尔兹哀叹着他的愚蠢阻碍了大业,病倒了整整两天。

相亲一周后。

不管怎样这凄惨的结果必须上报主君,休瓦尔兹心怀这般忠义,做好了被驱逐的准备,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温兹城。

就在他终于得以谒见王妃时,王妃告诉了他令人窒息的真相。

“您辛苦了,林顿卿。您让佩特伯爵非常地满意,他还提出了下次会谈的日程。”

萦绕着懒散氛围的上午。

御苑的人工荷塘一览无余的阳台上,王妃坐在茶桌旁,露出了满意至极的微笑。

无论失去亲信之位,还是遭受怒火而降职,休瓦尔兹早就做好了觉悟,他一时无法分辨王妃的话是挖苦还是真心称赞。女仆在他杯中斟上红茶的时候,他只是一脸失神地望着王妃。

茶杯斟满后,女仆离开了阳台,休瓦尔兹这才有些错愕地向王妃确认。

“啊?”

“字面上的意思。佩特小姐很满意这次的相亲。佩特伯爵又很宠女儿,所以非常地欣慰。”

“咦,那这婚事……”

“婚事告吹了。根据可靠的情报,佩特小姐早就和一异国男人成为了恋人。她来这压根就不是为了婚事。”

这么说来她好像也说过。她本人向父亲求来了这次相亲,却并非希望结婚。

然而更想不通了。这样一来到底为何要搞这么麻烦?

“那么佩特小姐和我相亲到底是为了什么?”

休瓦尔兹一脸无奈地追问道。

他对她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就算婚事告吹也没什么损失,但是心中总有股按捺不住的郁闷。王妃却只是歪着脑袋,仿佛在问“知道理由又能怎样”。

“千金是林顿卿的老粉丝这一事实,您知道吗?”

“粉丝?

休瓦尔兹听到陌生的单词,表情为之一皱。

这么说来她好像说过什么憧憬他喜欢他之类的。他知道那不是对异性的好感,不过粉丝什么的。他既不是演员又不是吟游诗人也不是文学家。

就在休瓦尔兹整理思绪的时候,王妃毫无停顿地继续说道。

“她似乎对剑抱有很大的憧憬和幻想。然而她本人毫无才能不善执剑。或许因此抱有更深的幻想了吧。”

“咦,就是说……她憧憬我是琪莉殿下的剑术教官吗?”

“没错。甚至不止是林顿卿。”

“……啊?”

“王室骑士团的嘉珞卿和剑术顾问的玄铃她也认识。毕竟她们曾经是公主的亲卫和公主的东部剑术老师。关于王室骑士团长,她更是喜欢得连他的履历和生日乃至兴趣专长都倒背如流。”

“即,只要在剑术上有名望,不一定非得是我吗?”

“没错。”

王妃果断地说出了真相。

接着,她优雅地端起茶杯品了几口红茶。娓娓讲述着这荒唐的故事,表情却纹丝不动地端庄,休瓦尔兹再次感到了敬佩。

“待在首都的几天里,她似乎和嘉伦卿要了签名握了手,甚至还邀去了家里。玄铃也送了佩特小姐东部的饰品,还给她介绍了骑士团的人们。一趟观光下来,可谓是把她本人喜欢的剑士见了个遍。”

“观光……什么的,我实在是无法……”

“就是说这就是当初小姐的目的。和她追慕人们见一面,满足自己的憧憬心。”

“那,那也用不着巧立名目说是相亲吧?”

“这个嘛,大概是因为女孩子害羞吧。”

“但我完全无法理解!”

他是在为国献身不惜余命的坚定决意下才答应了这件事。可这到底算什么。真就这么肮脏地用完即弃吗!还说是他的粉丝,见一圈别人就跑了又是怎么回事!

“啊,对了。佩特小姐托我给林顿卿捎个话。她忠告您即使公务再怎么重要也不好抛下淑女就走。虽然她作为林顿卿的粉丝甚至觉得那背影又帅又威风,可若对别的淑女这么无礼十有八九得挨记耳光。”

“我总觉得已经挨过了,殿下……!”

“意思是说林顿卿做了什么可恶的事吧。”

“我的觉悟和忠义都算什么啊。”

“您要有自信,林顿卿。总之您和平顺利地解决了一切。佩特小姐满意地回去了,佩特伯爵见女儿满意也开心了,我们则在伯爵的照顾下得以和公爵会谈。”

王妃莞尔一笑地说道。那微笑不符年龄地纯真无垢,和琪莉很是相似。

正如王妃所说,这是件幸事。既然他答应这事是为了国家的安宁,现在目的都达成了,他无须再感到愁苦。甚至也不用害怕处罚和降职。太好了。是件幸事。

——但这失败感又是怎么回事!

休瓦尔兹绝望地捂上了脸。

结果这几天他只有各种被耍的记忆,愁苦不堪。

谒见完王妃,休瓦尔兹步伐沉重地离开了城堡,路上发现了玄铃的背影,只见她坐在城门的台阶上,出神地望着天空。

天气很好,一些贵族聚在御苑里举办着非正式的茶会,休瓦尔兹也收到了茶会的邀请。不过玄铃没能被邀去茶会。即使她是温兹城的常住民。

玄铃仰望着天空,表情沉着而又孤寂。休瓦尔兹一直只见过她的满脸嘲讽,总觉得这样的她十分地陌生。

“干嘛呢。在这。”

休瓦尔兹慢慢地走下台阶站到了她的旁边,她头也不回地以疲乏的声音回答了他的问题。

“天气不好么。”

面对她的答非所问,休瓦尔兹并没有追问。只是无言地坐在了她的旁边。

休瓦尔兹坐下来后,玄铃这才转向了他。她意外地眯起眼睛看着他。这次反倒是休瓦尔兹对着天空喃喃道。

“听说你带佩特小姐逛了逛骑士团?”

“哎,终是暴露了么。”

“为什么不说?你知道我有多提心吊胆的吗?”

“对于抛下女人就走的坏男人,这种程度的惩罚算少的了。吸取教训了么?”

“我算是知道了你没有教育他人的才能。”

“呼呼,同感。”

面对休瓦尔兹的挖苦,玄铃开心地笑了。

两人一时无言地凝视着飘在空中的云彩。从御苑远远传来的稀疏笑声被风吹散。鸟鸣和风声宜人地掠过耳边。

多久没能像这样享受闲暇了呢。

休瓦尔兹的内心沉静了下来。一直紧绷着,敏锐着,必须坚定着,慎密着——当然,他对酒友们有多不慎密就先不提了——世界很是和平,他却没能和平。然而即使他搞砸了事,世界依然和平地流转。

再次。

再次深切地,如是领悟。

“我为什么这样马不停蹄地活到了现在呢。就算我不那么着急事情也终归会解决的。”

“别和我告解。我可不是司祭。”

“感觉一切都虚无缥缈的。”

“是么。”

“现在我大概可以认真地考虑你的忠告了。”

“忠告……”

“你让我审视一下自己的内心。”

“没错。”

“真一审视,万一我喜欢玄铃怎么办?”

啾嗡嗡嗡嗡嗡——……

在告知暮夏的草虫声中,玄铃看向了休瓦尔兹。

她漆黑的眼瞳中萦绕着光芒。残夏的太阳在台阶上刻下了浓浓的影子。半晌,两人只是比赛瞪眼似地望着彼此。

“这么快就被甩了两次,你的处境真是可怜呵。”

玄铃笑眯眯地答道。

对此,休瓦尔兹也安心地笑了。

果然,我不可能会喜欢你,休瓦尔兹坦白道。对此,玄铃也满意地笑了,

对话结束,享名王城的两个冤家许久无言地坐在台阶上,目送着散开的云彩。

夏末。

凉风习习掠过阴翳,将郁寂的心情一扫而空。

恐怕今晚得来瓶烈酒了。夏鲁侯爵,嘉珞和约娜,还有玄铃,显然会不停地捉弄他。嘛,这一次就宽大地给那群烦人的酒友当回猎物吧。想着,休瓦尔兹笑了出来。

啊,人生真是美丽呢,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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