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平凡地活着
1.平凡地活着
“一次都没见过海?!”
初夏的某日,魔王和公主寄来了第29封信。
两人似乎待在他国的海边城市。现在信寄到了温兹,或许又离开去了别的城市。
信中,几个年轻的帅小伙接近琪莉表露好感,结果被魔王的凶狠警告和杀意吓跑了——这有点难以想象,魔王凶狠起来能有多凶狠——偶然参加了沙滩排球大赛夺得了第一,作为奖品得到了章鱼,煮完吃到肚子爆炸——参加大赛的人毋庸置疑是琪莉。竟然去别国灭人威风——还钓了鱼,魔王意外地有钓鱼的天赋——鱼也轻视了他结果一靠近就上钩了吧——写着这样的内容。甚至作为纪念品附上了几枚贝壳。嘛,要我怎么用,莫名其妙的。
总之拜其所赐,海边成了晚餐时的话题。大家逐个讲述着各自关于大海的英雄事迹,罗罗娜只得无言地点头应和。接着她不假思索地坦白说“我从没见过所以不清楚”,于是就成了现在。
不,没见过海是这么惊人的事吗?
罗罗娜含着叉子,有些愕然地交替望向嘉珞和约娜。
“这个,毕竟提古拉在内陆。”
“但是假期啥的,总该去过一次吧?”
“维持生计都忙得要死,假期怎么去。”
父母沉迷邪教早就欠债消失了,黑杰尔和她忙于还债和生计,假期什么的当然想都不敢想。就算有那工夫,未成年的兄妹两人也不好轻易地离开熟悉的区域去别的地方。
“那你大海长啥样都不知道啰?”
“能别把我当笨蛋吗?毕竟书上读到过,大海什么样我大致还是知道的哦?就算没亲眼见过也没什么可惜的,这种东西。”
罗罗娜皱紧了眉头,一脸不高兴地争辩道。
“不过纸上得来和亲眼目睹总归有差。罗罗娜毕竟是老师,拓宽一下眼界也不坏。”
“我教的孩子也就五六岁的小毛孩,够不上什么眼界。”
“这种孩子的疑问不更可怕?就这些小毛孩提的问题是真的难答。老师,大海是什么味道?这么问咋答?”
“水么水味呗,还能什么味?嘛,就回答海的味道呗?”
……咦,等下。怎么了这不适的沉默氛围。
罗罗娜的回答使嘉珞和约娜停下了叉子望着罗罗娜。两人俱是一脸的惊讶。到底说错什么话了一副那样的表情,罗罗娜有些慌张。
“……罗罗娜,海是咸的。”
“别骗人。”
“哇,好严重。这下没法置之不理了。”
嘉珞露出了几年难得一见的严肃表情,说道。顺便一提,这是罗罗娜和这两人同居以来第一次看见她严肃的模样。
“这次暑假就决定去海边了。”
“哈?!”
这么突然?!
“你觉得呢,约娜?”
“预算有点紧……不过饿个几天大概就行了。”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我比起什么大海更喜欢丰盛的三餐诶?为了去玩饿肚子什么的,太不像话了吧?”
“那么不饿肚子,我来想个一周左右的廉价菜单吧。”
“不是低盐菜单吗?”
“比如煮白菜的水、熬白菜的水、涮白菜的水。”
“不就满肚子水了吗,这!”
“不管怎样的食物只要加点盐和胡椒总归行得通的。”
“怎样都行不通的!”
罗罗娜急忙哐哐敲桌,喊道。
要是别人就当成玩笑一笑了之了,但这话一旦从约娜的嘴里说出来就绝对不是玩笑。
如果说嘉珞是没头没脑地先喊“开干!”的类型,约娜就是认真地计算所有情况并只说可以实践的真话的人。问题是她太过极端了。
“及时行乐不愁明日的人这世上有魔王和公主俩就够了!我们还没还清房贷吧?!我已经受够欠债了!”
“别担心,别担心。用来还债的只有我的月薪。”
“那是这家的生活费!”
嘉珞傻呵呵地摆手的从容终究惹得罗罗娜大叫了起来。两人都习惯了容易激动的罗罗娜,只是用双手迅速捂住耳朵,并不怎么惊吓。
呼唔,冷静一下。
见两人捂起耳朵,罗罗娜这才意识到她太过激动了。
竟然轻易地由性大喊,真是不成熟。想些恬和的事来安定心情吧。比如砂糖甜甜的马卡龙、下周拿到的月薪、年终奖、可爱的小狗、柔软的被子……
好,平静了。虽然刻在眉间的皱纹仍未铺平。
罗罗娜用更加平静的声音沉稳地解释起了“不行的理由”。
“那个啊。你们好像忘了,我还处在监视中诶。要去海边得去很远的城市吧?那是不可能的。”
“咋了。有我作为监视人陪同。只要管辖厅允许了就行。”
“怎么可能轻易地允许。”
罗罗娜果断地否定了嘉珞的意见。
罗罗娜是战俘。虽说她放弃国籍誓忠温兹取得了温兹国籍,但至少10年必须生活在管辖厅的监视下。不可离开规定的区域,不可对监视人不作通报地失踪48小时以上,甚至会被定期召集接受思想检测。
说是思想检测,不过就是重复一下效忠温兹的誓言,但罗罗娜没有分毫效忠温兹的念头,所以只是鹦鹉似地“是,是”地回答。
因此有时她会怀疑这烦透了的行为有无意义。虽然休瓦尔兹告诉罗罗娜其有明确的效果,还掰扯什么破窗理论,展开了一个多小时的无聊劝导以强调其重要性。
话走偏了,总而言之,看一次海须经历的手续极其繁复。即使忍受这些都要去所谓的海吗,罗罗娜有些疑惑。
“这么早担心允不允许干嘛?先申请再说呗。不行就没办法了。”
“话是这么说……”
罗罗娜支吾着垂下了视线。
她似乎导致了不必要的麻烦,有些过意不去。又不是看不到海就要死了,也不想透支预算,一想到获得许可要浪费的时间与精力,果然有些犹豫。甚至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就更是如此。
然而嘉珞丝毫不在意罗罗娜的担忧,一脸快活地笑着说道。
“那么先买新泳装吧,约娜!”
“没有泳装也可以玩水吧?首先得预约住所。”
“就不担心不允许吗,你俩!”
难道带她看海是借口,只是因为她们想去海边吗?不得了。可能性挺高的,甚至感到了背叛。
罗罗娜单手捋脸,发出了长叹。
为什么。明明这里她最小,却总是不安地觉得她不尽量清醒的话家计就要崩溃了。
四天后。
结果罗罗娜稍早地下班去管辖厅取得许可。
步伐莫名地沉重。抛开能否取得许可的担忧,一想到公务员会以怎样的眼神看她,果然有些丧气。
她本就是敌国之人。对方知道这点就不可能给她好脸色。要是怀疑地盯着她问“出城是想干嘛?”,她多半会勃然大怒。
虽说如此也不好吵架。倘若人生只是她一个人的,她准得尽情撒气地吵一架,但一想到有可能连累嘉珞和约娜,她就没法对别人的冒犯说三道四。
——所以根本就不想有这种事。
她厌恶向人求情。
但为了去玩必须求情,真是讨厌。
甚至忍气吞声地请求最终都得不到许可的话,她真的会气炸的。总会觉得对不起期待放假的约娜和嘉珞。现在光是想象那最糟的剧情就又增添了压力。循环往复的莫比乌斯之压力。
“这是我必须跨越的山吗。”
王城附近的3层建筑前。
罗罗娜还没进门,恍惚地仰望着建筑如此嘟囔道。
精雕细琢的门柱和远超2米的大门令人感到沉闷至极。是错觉吗。总觉得这建筑周围的气温要比别处低2度。
这里是并挂着王家旗帜和温兹国旗的公邸,接受治安队及平民检举指控的地方。
罗罗娜每到换季就得来这报告她在温兹的法度和保护下过着充实而模范的生活。
且不说烦人的事,每次她都有种微妙的侮蔑感。人们只当她是二等市民。压根就不是温兹的国民,甚至不是合法的入籍者,毕竟出身俘虏,理解倒是理解。
再三地犹豫再四地深呼吸从而说服了自己后,罗罗娜像是下定了决心,眉头紧蹙地嘟囔道。
“好,眼睛一闭进去吧。那些坏话就一只耳进一只耳出。”
“不,别人说话一只耳出怎么行?”
罗罗娜正自言自语时,左耳畔传来了某个男人的声音。声音听不大清,只知有人突然靠近她的耳边搭话。出乎意料的状况和刺痒令罗罗娜浑身惊风瑟瑟颤抖。
“呀啊,什么嘛!”
“呜咿咿,吓我一跳!”
吓到罗罗娜的人反而被罗罗娜的悲鸣吓得咋咋呼呼。
转身一看,向罗罗娜搭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休瓦尔兹。休瓦尔兹一脸腌臜地对罗罗娜发脾气道。
“突然大喊大叫干嘛?胆都要吓破了!”
“吓破胆的该是我吧?!干嘛啊?!对着我的耳朵!”
“我只是看你一个人怎么那么严肃!又没骂你,至于那么生气吗?!”
“悄无声息地紧贴我耳朵说话我当然要生气啊!变态吗?!”
“不是,变态什么的!这种冒渎人格的说法,我可没法置之不理!我要告你损害名誉!”
“你告呗!”
“那怎么行?!会招琪莉殿下记恨的吧?!”
两人都不服输地一个劲地拔高音量。毕竟是大路上的建筑,路边来往的人们以为有人吵架,甚至停下脚步来看热闹。还好建筑里出来的某个骑士打断了这场争吵。
恰好建筑门开,出现了单侧肩章青色腰带的中年男人。一眼看去就很有高位者的派头。
果不其然,随着男人的登场,摆着臭脸勃然大怒的休瓦尔兹若无其事地以冷漠的表情转过身去。就和什么魔术一样。
“喔,这不是林顿卿吗。”
迟迟才发现休瓦尔兹的男人喜形于色地靠了过来。该说是幸好吗,他好像没能见着两人吵架的模样。
休瓦尔兹也露出优雅而成熟的微笑迎接了男人。
“昆兹团长。好久不见。您亲自莅临是为何事?”
“我来是为了治安队的问题顺带吹风。林顿卿,我一直想见您一面好好向您问候。拜您派来当顾问的东部剑士所赐,骑士团的士气提升了不少。”
“啊?您说玄铃吗?她做了什么使士气……?”
“这个嘛,没想到那人踢馆似地悉数击倒了骑士团的骑士。教育方式非常独特,大家一开始有些怀疑,于是为了赢一次那人全神贯注地训练!不愧是成就剑之公主的教师!啊哈哈哈!”
那是在夸,还是在骂。
罗罗娜尴尬地站在一旁,内心叨咕着男人的话。
贵族们的话术无法理解。大约是想骂“竟然推荐那种乞丐似的老师当顾问,想死吗”。毕竟一起笑的休瓦尔兹正抽搐着眼袋。
“啊哈哈……这可真是丢脸……”
“哎哟。不是,不是!非——常地,好啊!好极了!啊哈哈哈哈!”
意思大概是“不快点解决这事态你丫和我就是不共戴天之仇”。罗罗娜觉得顷刻间优秀地解释了弯弯绕绕的贵族话术的她很了不起。要是出本《贵族对话解释法》之类的书应该会卖得挺好,这个。
“话说回来,林顿卿在这又是有何事?”
“我是为非法竞技场监督管理的监察问题——……”
说到这,休瓦尔兹“啊”地短叹一声,将视线移向了罗罗娜。呆站着的罗罗娜被休瓦尔兹的视线吓得瞪大了眼睛。“我?”她以口型如是问道,作为回答,休瓦尔兹拉着罗罗娜使她并排站在了身边。
嗯?怎么?为什么?
她完全没理由参与这两人的对话吧?
“其实,还有顺便解决这位女性的都城出入许可问题。”
……怎么知道的?!
罗罗娜真心吓了一跳。她还没告诉休瓦尔兹她为何来这。所以这男人,是怎么知道的?!
休瓦尔兹的话使男人一脸惊讶地望向罗罗娜。他大概没怎么在乎,甚至不知道刚才她是否待在旁边。
“啊,您们一起的吗?失礼了。我是王室骑士团长达普・昆兹。没想到您是林顿卿的熟人,是我注意不周冒昧失迎了。”
王室骑士团长不是嘉珞的上司吗!而且是最高职?!
罗罗娜不知所措地瞥了眼休瓦尔兹。
她不确定是否可以和这人互通姓名。休瓦尔兹察觉到了罗罗娜的视线,孤高地冷着脸道“来,请打个招呼”并做了个手势。罗罗娜这才扭捏地报上了名字。
“我……我是罗罗娜・拉丝图罗。”
“拉丝图罗小姐……嗯,拉丝图罗?这姓挺耳熟的。”
“琪莉殿下的弟子。”
弟子?!谁?!她?!
“啊?!您和公主殿下认识吗?!这,我可真是缺乏礼数!竟然连这都不知道!”
男子同之前判若两人地慌忙道歉。
瞬间暴露了之前的道歉不过是出于礼仪。而且此刻的道歉与其说是歉疚更像是因为危机意识。就算是离家出走的公主,王族依然是王族。罗罗娜莫名有种说谎的罪责感,紧紧地咬住了下唇。
当然,她确实是琪莉的弟子。甚至是唯一的弟子。虽然只有几天就是了。然而若要就此说事,自己毕竟拿剑指过她,还站在敌人那边企图对抗温兹。不管什么理由,为了利益搬出剑之公主的名字是她万分不愿的。
“您说您是有事来这吧?毋需久等,我马上帮您!不,用不着站这,先请进!来,请!”
毫不掩饰地夸示着中年男性的宽厚与傲慢的男人,一听到“琪莉”一词就彻底散了气场。他一边催促罗罗娜和休瓦尔兹一边带头走进了建筑,尽管没有哈腰,话语却有种90度鞠躬的感觉。
罗罗娜笑呵呵地看着他的背影,随而凝视着建筑入口,用腹语对休瓦尔兹说道。
“我没请他帮忙吧。”
“我们又没帮过他。不就是他在擅自帮忙吗。”
“你怎么知道我来拿都城出入许可了?”
“今天又不是召集日,拉丝图罗小姐来这还能为何。”
“就这一条理由?!”
罗罗娜倏地瞥了眼休瓦尔兹,惊讶地问道。她有些感佩于他盲目而直观的推理以及果断相信那推理的他。
然而休瓦尔兹和刚才的罗罗娜一样站着望向建筑入口,露出高位贵族老爷的傲慢冷彻的表情,附上了轰然击碎罗罗娜感想的话。
“昨天酒会上约娜和嘉珞说放假要去海边。”
“什么嘛,原来是那样!”
罗罗娜因为背信感浑身颤抖。果然大人们就是信不过……!
休瓦尔兹这才看着罗罗娜噗嗤一笑。
“在这工作的人大部分都是昆兹团长安插的。只要他们知道拉丝图罗小姐认识团长,以后处理公务也会更方便些。”
“既然如此你一开始帮我不就好了?”
“总不能滥权吧。自己的危机要自己解决,拉丝图罗小姐。”
“那你今天为什么帮我?”
“我并没有帮你。只是偶然碰面又说了真话,于是就成了这样吧。”
“那都是表面理由,真相是什么。”
“竟然看破了真相。成长得很优秀呢,拉丝图罗小姐。”
“快点说,瘪三大叔。”
罗罗娜挑拨似地吼道。休瓦尔兹一脸恍惚地仰视着虚空答道。
“约娜小姐约定只要度假顺利,就买来那里的特产酒。”
是因为酒吗!你们这些酒精的奴隶!
“竟然利用人脉处理公务,这样下去我要怎么教孩子们?!”
罗罗娜单手扶额地感叹道。一闭上眼,懵懵懂懂的小弟子们“老师,老师”地缠上来的笑脸便逐一浮现。那些可爱又烦人的家伙。
“嘛,你要真感到负担拒绝也可以。”
“谁要拒绝?”
罗罗娜忽然睁眼,果断地否定道。
一睁开眼,浮现的孩子们的脸庞唰地消失殆尽。现在她自顾不暇,没空担心两三年内就要毕业的孩子们的人生和道德。
“你要怎么教孩子们?”
“教他们学缘地缘血缘的用途?”
“作为教育者糟糕透了呢。”
“有时早点察觉现实的冷酷也是必要的,这就是我的教育观。”
“假的吧?”
“假的——嘛,不暴露就行了,不暴露就。”
果然大人就是信不过。
她似乎优秀地长成了糟糕透顶的大人,想着,罗罗娜昂然地打开大门走进了建筑。
良心确实有些痛,不过看着职员们满眼震撼地望着两旁站有骑士团长和休瓦尔兹的她,不禁有些幸灾乐祸。每次来这都没礼貌地藐视她的男职员正可谓面如死灰。
活着果然得有一回这种痛快的瞬间。还用说么。
罗罗娜故意舒肩昂首地走着。
今天一天就当个脸皮厚点的人吧,她想。
“我需要休假。”
听完一进办公室就直言要求的莽撞底层骑士的话,王室骑士团副团长贝伦哈鲁特露出了瞀惑的表情。
眼前站着火红短发的高个女性,看那目光仿佛不知拒绝为何物。如此地理直气壮,反倒让他哑口无言了。
“你需要草纸?”(译注:谐音)
“不。我说休假,休假。我听说要想申请休假先得递交休假报告。”
“不,唔呣,嘛,手续上是那样没错……”
贝伦哈鲁特稀里糊涂地接过部下递来的休假报告,含糊其辞道。
就是说这只是手续上,事实上王室骑士团一直苦于人手不足,所谓休假是理论上存在却无人目击的第八大不可思议一样的东西。
上级骑士们递交休假报告都要看眼色,这底层骑士到底凭啥背景如此理直气壮地递交休假报告。贝伦哈鲁特不大相信她是个没头没脑的人,决定先考虑这名骑士的家族以及背后的靠山是谁。
“你。所以,名字是……”
“我是嘉珞・嘉伦,副团长。”
叫嘉伦的家族他是头一回听说。既然是他从未听过的姓,想必不是什么厉害的家族。那么是有强大的靠山吗。
这么说来嘉珞・嘉伦,连记不住底层骑士名字的贝伦哈鲁特都觉得在哪听过这名字。问题是他不记得在哪听到这名字了吧。
“休假的目的是什么?”
“家庭旅行。”
“旅行?你休假是要去玩?”
“啊?那我休假该干嘛?”
贝伦哈鲁特皱起眉头问道,嘉珞却一脸诧异地歪着头反问。被她这么一问,贝伦哈鲁特还真答不上来。
是啊。该用什么理由请假。出,出差?
“现在大家都放弃休假深钻业务,你就不害臊吗?”
“可是1年一周的带薪休假是写入团则的福利项目。按规定申请休假是需要害臊的事吗?”
“别人放弃假期难道是不知道这点吗?”
“啊,知道了还放弃?为啥啊?”
“问这话你当真?你真是又没教养又没概念。谁带你的。”
“是副团长。”
“我吗……?”
他的司祭骑士中有这种怪胎吗?!啥时候有的?!
“咳咳,总,总之这事我没法批准!上级骑士们在真正重要的时候也就休个三四天,你一个底层骑士哪来的胆量要休一周!”
“不,不是啥胆量,就是团则规定——……”
“你到底从哪学的为人处事!”
“在这学的。”
“哦嚯,还一个劲地顶嘴,真是!”
贝伦哈鲁特的脸逐渐涨得和嘉珞的头发一样红。
他今年四十二岁。以贫贱的出身登上王室骑士团副团长之位,他经历了众多逆境与事端。现在所有骑士都仰慕他尊敬他,不敢直视他这个充满威望的上司,这令他颇为自负。
但这孟浪的家伙是哪冒出来的。
贝伦哈鲁特沉浸在盖过愤怒的混乱之中。他想像不到嘉珞会没眼色地一直顶嘴。
“我批准不了这种屁大理由的休假报告!你一个底层自由散漫的真有脸啊!”
“啊?家庭旅行为什么是屁大理由?说实话我,加入骑士团后3年内一直放弃月假年假在工作诶?都第4年了休个一周还不行吗?”
嘉珞一脸郁闷地追问道。
之前放弃休假并非作为底层有眼色。只是没有休长假的需要,重要的是多工作一天挣点津贴,所以愣是没有申请休假罢了。她因此以为只要递交休假报告当然就能二话不说地得到批准。
理应享受的法定休假还要看各种眼色卑屈地争取,甚至小点的理由还批准不了,她做梦都没想到会面临这种状况。
世道悖谬。即便免于眼前的毁灭也丝毫没有好转。嘛,当然这些人连世界曾经濒临毁灭的事实都认知不到就是了。
“底层骑士没什么假好休的!那么想去家庭旅行就辞职了去吧!”
“啊,以防万一我本就备好辞呈来的。”
嘉珞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了辞呈,说道。其实这辞呈不是为这瞬间准备的。只是进入骑士团以来就一直塞在左侧胸口罢了。谁都会在左侧胸口放张辞呈方便将来豪爽地狠狠甩在上司脸上吧。
当然,没多少人真敢掏出这东西就是了。
面对嘉珞那无谓的勇气,贝伦哈鲁特发出了激动的狮吼。
“疯了吗,你!”
“啊,那你要我怎样!”
“至少晋升上级骑士后再请假啊!”
“那请您当场提拔我为上级骑士!我要休假!”
“啥?!”
“这话我硬是忍着没说!我在底层摸爬滚打了4年,这资历差不多可以晋升上级骑士了吧?”
“你以为只要资历就能晋升吗?!就那么相信自己的实力啊,你!”
“那要试试才知道嘛,但我觉得不会比上级骑士的前辈们差!”
“话说得轻松!底层仔们真会不自量力地大放厥词!”
“连机会都不给,副团长才是在胡说八道!”
“啥呀,你小子?!”
结果贝伦哈鲁特“哐!”地捶了下办公室的桌子,霍地站起身来。他的怒吼甚至响彻了建筑外面。
骑士们十分清楚贝伦哈鲁特的火爆性格,不禁被那传至走廊的叫喊吓得一颤。然而真正和贝伦哈鲁特面对面的嘉珞非但没有畏缩,反而把声音拔得比他更高——决心辞职的人就是这么猛。
“万一打起来我赢了上级骑士的前辈们,那时怎么办?!”
“那我就批你休假!”
“嗐,这必须的,我要的是晋升,晋升!”
“哎,行,咱就看看!你这家伙非得吃点苦头才会清醒!如果输了那时你就要无偿巡夜一个月!知道了吗!”
“好的!”
“等会别后悔了,你个底层!”
“记得写好任命状啊,副团长!”
结果围绕底层骑士一周的休假报告,事情就这样闹大了。
对两人来说,休假啥的已经不重要了。贝伦哈鲁特想要狠狠打压嘉珞的气焰以整肃骑士团的纪纲,嘉珞想要狠狠打压贝伦哈鲁特的气焰来成就迟迟不来的晋升大事。
熊熊燃烧的意欲似要将两人焚作灰烬。其他可怜的团员们终究卷入了他们的争吵。
“——……于是乎,你便要和那上级骑士对练?”
玄铃一脸愕然地对她的酒友说道。
某个和煦的午后。
琪莉离城以来便担任骑士团剑术顾问的玄铃一如既往地教完骑士团员们东部剑术,顺便来了趟练兵场,接着便遇见了骚动的人群。
不止王室骑士团,就连城内的侍从和一些游手好闲的贵族都聚在一起各自坐了下来,下人们也跟着端来点心助兴。
底层骑士和上级骑士分别聚坐在练兵场的两端,形成了奇妙的对立构图。底层骑士们无声地应援着嘉珞的胜利,上级骑士们为三名上级骑士的代表加油鼓劲。玄铃一边咂舌一边揶揄着骑士团的模样。
“此等闲来无事之辈可尽干些稀罕之举。”
“这是重要的对练,玄铃大人。关系到我的晋升!”
“休假已经忘了呵。”
“那是添头!”
“那才是添头么。”
果然主客颠倒了。玄铃短短一叹,双手抱臂环视喧闹的练兵场。
现在休瓦尔兹不在这里真是万幸,她想。他若见了这散漫的纪纲和无序的氛围,这没有计划的突发事件,准得烦人地唠叨愤怒地插手。然后就倒在了肠胃病上。
不过玄铃没那么讨厌这氛围。毕竟她向来欢迎突如其来的事件。况且不管什么理由总归是在剑术对练,说不上完全脱离了训练的宗旨。
……当然,一想到突然闹大的这事只是为了家庭休假能被批准,热情便急遽冷却。
“没想到你的性情如此执着于家庭。”
玄铃对热身准备初战的嘉珞说道。
其实玄铃现在仍在疑惑,嘉珞的家庭成员称得上是“家人”吗。那三人既没有血缘,更不是法定的关系。只是偶然聚在一个家吃着一锅饭罢了,即使有人死了又继承不了彼此的财产,也没缀连在同一姓氏底下。这关系脆弱得明天当场散伙都不奇怪。
有必要为了那些人如此献身吗,玄铃无法理解。毕竟她孤僻得甚至抛下真正的家人独自来到了他国。
“我不想再让我宝贵的人们受伤了。”
嘉珞轻描淡写地答道。
“再,么。你已经对你的人们尽到最善了吧。”
“毕竟我曾经没能做到。”
轻度的拉伸使得嘉珞有些燥热,她长呼一气,说道。她的视线朝向的不是玄铃而是练兵场的中央。
“毕竟我终究没能成为阿丝特莉雅的伙伴。”
“然而那是正确的判断。”
“正确并不代表不是背叛吧。”
她知道。阿丝特莉雅肯定不会觉得被她背叛。毕竟未曾有那种期待。
然而她很宝贵阿丝特莉雅。那个实在无法置之不理的又坏又弱的朋友。她时而会后悔,既然说服不了总该站到一边吧。哪怕她知道,就算那事关系到世界毁灭,反正对她而言是不可能的假设。
“数次因之险失性命仍抱有这般想法,不知该称作愚蠢还是胸怀。”
“我很了解我。我的性格没了可以献身的对象就撑不下去罢了。就是自我满足呗。”
“即使得不到回报?”
“要是有回报确实挺好吧?没有拒绝的理由嘛。”
她需要倾注感情的对象。
可以毫不动摇地憧憬的对象。必须一直守护的对象。定要陪在其身边的对象。她会倾注一切来寻求生命的意义。
察觉到她对某人是必要的存在,由此获得满足感。不是因为善良或宽容。只是从那之中获得喜悦与满足罢了。
“就是这么回事。我是个没了别人就活不下去的懦夫。”
嘉珞羞涩似地露齿而笑,说道。
对练即将开始,嘉珞走到了练兵场的中央。
对面选出的一名上级骑士露出看毛孩似的表情站着等嘉珞。
“蠢货。那哪是懦夫做得到的事。”
即便知道嘉珞听不见,玄铃仍出声嘟囔道。
倘若那就是“家人”的条件,恐怕她永远找不到家人了吧,她想。
在突如其来的对练中,嘉珞夺得了2对1的胜利。
其间,知趣地从不敢递交休假报告的底层骑士们的欢呼声响彻了练兵场。
贝伦哈鲁特生气得病倒了。据说之后结束外部日程回来的昆兹团长听了这消息笑得肚子都要裂了。嘉珞休假回来那天就被任命为上级骑士,薪水提升了2个档次。
听了这消息比谁都高兴的是负责家用的约娜。嘉珞的晋升怎样都好,关键涨薪的事实令她高兴得简直要哭了。从不轻易显露感情的约娜如此高兴是件非常稀罕的事,罗罗娜和嘉珞迟迟才生出“我们家,那么穷吗?”的担心与反省。
之后这天的事件以“嘉珞・嘉伦之乱”这一像模像样的名字在王室骑士团成为了传说。
为了告发修正不合理的不成文惯例,保障底层骑士们的假期——其实她只是为了保障个人的假期——嘉珞不畏辞职地向副团长抗议的斗争被写成了宏大的叙事诗。
当然,这是更久之后的故事了。
这是为了争取休假的斗争。仿佛战争一般。
罗罗娜对战公务员,嘉珞对战上级骑士们的期间,约娜不得不为了千疮百孔的家用挺身而战。
度假不是人去了就解决了。还需要所谓的预算。交通费、住宿费、饭费,此外还有准备度假的过程中产生的各种费用、钱款、支出。毕竟是突然定下的度假计划,再怎么勒紧裤带挤取预算都避免不了大出血。她引以为傲的维持着湛绿的家计簿上记上了负数。
虽然在罗罗娜面前说什么熬白菜的水煮白菜的水,但那充其量只是留作最后的手段。用那种空洞的菜单损害两东家,不,职场人的健康会导致之后更加吃紧的医疗费。
所以缩减支出的部分必须尽量减少。即使眼下有些卑屈也只得如此过活。这就是小市民的生活。负债者的人生。所谓生命即是痛苦的连续。那痛苦大多是钱的问题。
是故。
“今天的土豆块头老大了,不买个回去吗,夫人?”
傍晚去采购的路上。
面对菜店主人殷勤的推销,常客约娜坚定不移地摇了摇头。若是平时她还会要些添头断然购买,但今天的她没有那样草率地消费。
“这?是来买其他东西的吗?看你从刚才起一直挽着空篮子在集市上逛来逛去的。”
“土豆买是想买。”
“嗯?这?那为啥不买嘞?觉得东西不咋的?唉,你见过我拿这个坑人吗?”
“不,因为最近必须缩减伙食费。比起又大又贵的土豆,我需要品质次一些但价格便宜的土豆。”
“是吗?那这边的土豆咋样?小是小,但价格更低。”
店主满脸得意地搬来了放在店铺后面的袋子。袋子里满当当地装着小是小却又实又佳的土豆。难怪店主露出了自信满满的表情。然而约娜依旧摇了摇头。
“这也不行?”
“我在寻找便宜得像白拿的土豆。”
“唉,就算商人做生意再怎么亏白拿这像话吗?夫人真想吃白食呢。”
店主大笑着摆了摆手。
“在咱店买就是了!作为添头再送你几个!今天市上没有比咱店还价廉物美的土豆了吧?”
“嗯,好像是的。虽然我宁可没有‘物美’也要更便宜的土豆。”
“夫人,难道你丈夫赌钱了?”
“我没有丈夫。”
“不,那怎么一夜之间就必须这么节约了?”
“前途未卜本就是人生常态吧。”
“我不懂前途,但我知道没有白送土豆的店。放弃吧,夫人。”
“不。我不放弃。我会等待时机。”
“时机?啥时机?”
约娜没有回答店主的问题,而是徐徐环视集市的街道。
暖橙色的夕阳荡漾在黄昏的街道上,来往的人们洋溢着满脸的悠闲。就连嘈杂的噪音都仿佛证明了当今时代的和平。
来采购的人们大多是女性。她们提着装满全家晚饭食材的纸袋或篮子,一毛不拔地和店主讨价还价。店主们像吃亏了一样夸张地发火,却终究嘀咕着又送上一两个添头。看着这风景,平时几乎没有表情的约娜也不由得流露出隐约的微笑。
啊啊,这不正可谓暴风前的宁静吗。
而这宁静一定会被某人唤来的暴风打破。
约娜现在就在等那暴风。
俄而——
“从现在起30分钟内,这箱土豆每个只卖100基纳!”
那,招来暴风的响亮叫喊。
小菜店的男商人将两只大箱子搬到了店门口,喊道。那发于丹田的高喊回响在狭小的集市上。
约娜刚一听见商人的叫喊就像等好了似的奔向了那家店。
翘首以待的瞬间。就是说当日卖不掉的瑕疵品或状态不佳的货品被甩卖处理了。这种事件一般都是毫无征兆地随机发生,而在临近罢市的日暮时分频率会上升——唔呣,不是说游戏。是现实,现实。
约娜势要一买一整箱地冲向了小店。问题是抱有这种心态的不止约娜一人。因此这愉快的事件就成了战争。
“呜啊啊啊,闪开,闪开!那是我先捡着的吧!”
“不,你这女人说啥!我先预订的诶?!”
“喂,喂,先一股脑装起来!装完了再挑!”
“哎哟,你这人真没商德!给你那样装完了叫别人咋办!”
“不买就别乱丢!土豆要坏了!”
霎时间,一直优雅和平地砍价的大部分主妇都化身为了传说中瓦尔哈拉的战士。
嘈叫不止的噪音和打斗简直就像是修罗场。人们捱三顶四的想要抢到稍微好点的土豆。甚至有人推开拽着自己手臂的人肘击对方的鼻子,正可谓腥风血雨。
这里没有什么和平。寻求和平的人没有加入这战争的资格。这里只有抢到土豆的人和没能如愿的人。
顺便一提,约娜本属于寻求和平的人。曾经她宁愿多付点钱来保障品质好些的土豆和安全。
果不其然,尽管约娜全力奔向了小店,当她到达店门口时,围住那箱土豆的人墙已经密不透风了。
约娜从战场上退后一步,“呜呜”地强忍着呻吟。本以为有了一定的觉悟,可是一旦目睹了眼前的炽烈战争,就生不出参与进去的念头了。
——怎,怎么办好。
——不钻进去就拿不到。100基纳一个的土豆……!
——我活得过这场战争吗?赢得了吗?
两腿不由得瑟瑟发抖。
土豆越来越少,混战愈发激烈。这样下去别说半小时,5分钟内土豆就要没有了。一旦错过这次机会,就不知道100基纳一个的土豆何时再会降临了。
“喂,你要不买就闪开别挡道!”
“啊啊!”
约娜磨蹭地站在附近,体形如山的中年女性将约娜挤到了一旁。她发出“呜喔噢噢”的怪声,朝着那箱土豆纵身凿出了一条道。绞在一起的人们被突然登场的强敌拱得让出了路。
天哪,没那水平都不敢加入这冷酷无情的战争吧?约娜揉着被女人撞到的手臂,摇了摇头。手臂被撞得又麻又痛,简直都要淤青了。
“我……我好像做不到……!做不到……!”
自信感愈发下降。
她没资格敢参加这场血战。比起人们她太过荏弱而又心软。沸腾的愤怒和劣等感使得眼眶愈发滚热。在此期间,商人一句“土豆没剩多少”的大声挑唆令约娜不禁绝望。
只此一瞬。
犹如神启,埋于记忆深处的魔王的声音响起。
‘布伦・黑洛伊斯。’
‘你还觉得这城市完美幸福吗?’
那是很久以前,她被城中虚伪的亲切和捏造的幸福逐渐蚕食的时候,将她唤醒之人的声音。
那时,约娜在殷切地寻求。寻求和人的交流。寻求温暖的心。寻求真正的生命。然而她害怕自身积累的罪与恶魔,不敢将之甩开。结果借主人之手才得到拯救。
到底从何时起只会期待他人的救援了,约娜・马里恩。不,布伦・黑洛伊斯。
现在她有了回得去的家。有了宝贵的家人们。终于得到了真正的“幸福”。面对不让她们挨饿的大业,她若只是恐怯得一直瘫坐着发抖,到底她和那时有什么不同。
不能再一个劲地等人救她了。
如今她即使受伤也必须亲自守护宝贵的东西。
“……我,会变得更强,主人。”
约娜奋然起身,用力握拳。紧闭的嘴唇和闪烁的目光宣告着她的决心。
“就像您守护了这个世界,我也会勇敢地跻身这场战争……守护100基纳一个的土豆……!”
请在天上注视着我,主人!——虽然您并未去世!
“呼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决心动摇之前分出胜负,怀着这般意志,约娜发出悲鸣似的呼喊,奔向了密集的人群。她低下身,弯着腰,以攻击性姿势挤进了人缝。
战争如预想般炽烈。躲过压溃的危机到达土豆的跟前时,她数次撞上别人挥舞的手臂被推向后方。甚至被扯着头发拽着衣服,袖子都有些裂了。然而约娜没有退缩。
结束艰难的死斗,她殷切伸出的手抓住箱底散落的土豆之时。
约娜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喜悦。
她守护住了宝贵的人们的饭食。只觉得满意而骄傲。
恐怕魔王见了这样她会慈祥地说“这事怎么变得那么悲壮,约娜?”并露出苦笑吧,但主人的心情现在不是她该管的。
现在她只想享受胜利的快乐。
死斗得来的土豆煮汤炖熬切丝打糕拌色拉一定甜蜜奥妙得犹如天味。毋庸置疑。
日暮时分。
三人聚在晚餐桌前。
“清一色土豆呢……”
罗罗娜嘴里含着勺子,扫了眼摆在桌上的菜肴,一脸空虚地嘟囔道。难道这么快就开始了,廉价菜单!
其实令人在意的不止是菜单。还有邋遢不堪的嘉珞和约娜两人。
离家时还好好的嘉珞身上脸上裹着创可贴和绷带地下班了。那伤口令人怀疑骑士团是把人抓去训练了吗。然而嘉珞毫不在意那些伤口,满脸的轻松愉悦。
约娜也一模一样。细小的伤瘢、撕裂的袖子,开线的衣服,压根就不像平时的她。是在哪扯着头发打了一架吗。然而这幅模样的她也露出了相当充实的表情。虽然在他人眼中是一如既往的冷漠面孔,但罗罗娜看得出来。
“我暂时打算用土豆解决用餐问题。希望大家配合一下。”
“廉价菜单,难道是真的?!”
罗罗娜惊愕地望向约娜。只有碳水化合物的菜单什么的,讨厌!
“我以极低的价格买了一大袋土豆。”
“靠救荒作物来活命,做到这份上都非要度假的理由到底是啥!”
“和度假没有任何关系。毕竟是我豁上性命得来的土豆,请感激地享用。”
到达做了啥才会为买土豆豁上性命?!
罗罗娜心情怪异地俯视摆在面前的汤碟。应该没掺什么奇怪的东西吧,这个。比如土豆芽,之类的。
罗罗娜没有草率开吃,而是瞥了眼坐在对面的嘉珞。看到嘉珞气势十足地端起整个碟子咕嘟咕嘟地大口喝汤还安然无恙,罗罗娜这才松了口气,用勺子舀起了汤。
瞬间喝干一碟汤的嘉珞“噗哈——”地吐了口气,一脸的满足。
“啊啊,这个好喝!我都快饿死了。”
“是呢,家用缺口的主犯。”
“啊,吃这块就别这么寒酸了!下个月起资金方面会比现在好些的。”
“理由?”
“我晋升上级骑士喽!”
“吓,真的?!”
罗罗娜瞪着两倍大的眼睛望着嘉珞喊道。嘉珞嘻笑着用手指摆出V字。
“到底怎么做到的?!”
“我和三个上级骑士打了一架,打趴两个。”
“没,没事吗,那……?”
约娜微微蹙眉,小心翼翼地问道。嘉珞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嘛,毕竟是副团长允许的对练,应该没问题吧?”
“不,主要是输给嘉珞的上级骑士刁难欺生怎么办?”
“会吗?嘛,我反正对这种事不敏感的,大概不要紧吧?”
啊,没错。
刚入团时不是贵族出身的她就被其他骑士们欺压排挤过,但这没眼色的迟钝女骑士完全没能察觉,同僚骑士们也就腻了。
一些人为了刁难嘉珞直接上手,惹得嘉珞兴奋地“竟然这么喜欢对练,王室骑士团果然与众不同!”,然后就被轻松地打趴,才一个月就被扫荡干净了。
现在嘉珞凭着特有的交际力和胸怀反而和同僚们相处得更好了。虽然罗罗娜接受不了和欺负过自己的人们交好,还就此发了火。
总之,是啊。既然这么迟钝,晋升上级骑士也没什么大问题吧。罗罗娜和约娜在一番推论后得出了相同的结论,一齐“唔呣”地咽下了话语。
“对了,罗罗娜怎么样了?管辖厅允许了吗?”
“嗯,嘛……算是吧。”
“咦,这么快就允许了?那玩意不是要好几天吗?”
“找了点关系。虽非本意。”
想起在管辖厅遇见的昆兹团长,罗罗娜含糊地答道。
一知道罗罗娜是公主的弟子,昆兹就拿她当贵宾对待,拜其所赐管辖厅的公务员们都变了态度。不仅端出了高级的茶,甚至不用她亲自准备文件公务就顺利地进行了,她就算打个喷嚏,大家都会如坐针毡地撅搭着屁股揣测罗罗娜的心情。
“所谓权力的甜蜜……真是危险得令人上瘾。”
罗罗娜依稀想起当时的状况,喃喃道。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我们可以顺利地度假去了。”
“是啊。我请假获批了,预算基本有了保证,罗罗娜也拿到了许可。”
“哈啊……没想到突然一句话还真就去看海了。”
罗罗娜似乎有些疲惫,用双手捋了把脸,感慨道。
虽然向两人发过牢骚,事实上确实有些期待。
到昨天为止她基本是死心了,没什么特别的期待和欲求。然而一旦有了去的希望,企盼和激动便羞人地悄然萌发。不过喜形于色的话会被当作小孩子的,于是她就无端地发起了牢骚。
当然,这激动的心情除了终于可以亲眼目睹从未见过的大海,倒也有别的理由。
可以和这两人去度假,这事本身。
仿佛和父母约好去游乐园的孩子,罗罗娜心潮澎湃。
或许她的欲求连累了别人。很可能她添了麻烦。因为她,嘉珞不得不为了获假和上司争吵,约娜为了确保预算甚至参加了平时想都不敢想的甩卖战争。
她们的努力和辛苦令她歉疚。歉疚的同时,十分开心。
为了这两人,她有了竭尽全力的勇气。就像这两人为了让她看海而做的那样。
“总之……谢,谢谢你们。为了我硬是陪我去度假。”
罗罗娜腼腆地向两人传达了谢意。
红涨欲裂的两颊火辣辣的。不过现在她可以坦率地说谢谢了,比起小时候俨然是个大人了。
听了她忸怩的告白,两大人一脸呆滞地望向了罗罗娜。
“啊?”
“啥?”
……嗯?
怎么是这种反应?这场面不该以“因为我们是宝贵的家人”之类的帅气台词来收尾吗?
“啊,对了。度假……是因为罗罗娜说没见过海才决定去的呢,哎。”
“对,还真是。啊哈哈!光顾着度假本身把这事忘了!”
……连理由本身都忘了?!
“那,那么到底为啥那么想去度假啊,你们?!”
“我就是想去玩诶?”
“我是想收集特产酒……”
两人泰然地嗫嚅着恬卑的理由。那过于泰然的态度实在不像是说谎。背信感使得罗罗娜的脸愈发鼓胀。
结果罗罗娜哐哐地捶着桌子,一脸泫然地委屈地高喊。
“谢谢什么的取消!把我的感动还回来!还回来!”
罗罗娜第一次见到了大海。
亲眼目睹虽是第一次,想象却时而有之。
无边无际的碧水。与天相接的际线。四处飞溅的白沫。潺湲凌人的声音。浩浩荡荡的波涛。
然而实际目睹的大海和她的想象截然不同。
海边闪烁的沙粒粘在手上,这样诗情画意的湛蓝童话一般的氛围是一点都找不到。要说自然神奇绚烂得令人窒息倒也不是。既没被浩大的规模压倒,亦非感叹于惧人的美丽。
罗罗娜对于大海的第一印象只是——
“这到底是啥!”
生来第一次凛然踏足海边的罗罗娜喊出的第一句话。
“唔嚯,是啊。这玩意我也是头一回见。”
“这是海雾呢。这样糟糕的天气也真是难得……”
嘉珞和约娜也尽显慌措。
因为三人面前铺开的大海笼罩在蒙白的雾中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真的什——么都。
水雾中,视野一片茫白。非但丝毫看不清前方,阴沉的天气甚至糟毁了心情。当然,海边除了她们仨甚至找不到别人。站在沙滩上的三人满脸的空虚。
“我的第一次看海……第一次经历竟然是这样……!我到底有多倒霉啊……?!”
结果罗罗娜怀着泫然的心情捂着脸瘫坐了下来。无比积极的嘉珞这次也耐不住尴尬地蹲在罗罗娜的旁边努力安慰她。
“那么悲观干嘛。见到这样壮观的雾不也是份独特的经历吗?”
“是啊。重要的是来过海边的经历。”
“这不就等于压根没见过海吗!”
“去,去别的地方享受海咋样!这城市除了海还有很多乐子。比如烤鱼,比如凉拌章鱼,比如烤蛤蜊!是,是吧,约娜?”
“当然。我去集市买条章鱼美味地煮了,罗罗娜。这里是海边小村,集市上卖的海鲜真的很新鲜。”
“那根本没有意义!见不到海也是白搭!”
“就那么想看海吗,罗罗娜?”
“不是这个意思!”
罗罗娜倏地抬头,望着嘉珞喊道。
嘉珞被吓得肩膀一颤。这世上她最怕约娜和罗罗娜发火了。
罗罗娜噙着泪水满眼通红地喊道。
“大家辛辛苦苦来这,那辛苦不就白费了吗!”
想要看海。
毕竟这两人将她一度断念之事变为了可能。
所以一定要看。想要感受一起成就某事的心情。希望和这两人分享那快乐的瞬间。
即便见不到海不是她的错,罗罗娜却莫名地涌起了对两人的罪责感。一路走来如此辛苦,结果却一无所获。一切都显得可恨而又糟心。
泪水终于顺着罗罗娜的脸颊淌落。罗罗娜赶忙用衣袖拭去了泪水,埋头于膝盖间藏起了脸。糟心之余泪流不止。更糟心的是她为了这种事又哭又气的模样。大概没一件事做得好吧,她。
面对罗罗娜的赌气,约娜深深地叹了口气,顿时坐到了她的旁边。算上约娜,三人都挨坐在了沙滩上。
“确实是糟糕透顶的一天呢,今天。”
约娜冷静的话语使低着头的罗罗娜肩膀一颤。
嘉珞一脸不满地望着约娜,努力用心灵感应叫约娜闭嘴,然而约娜爽快地无视了她,接着说道。
“这样出趟远门结果见不到真正的海,再加上天气不好,马上就要下雨。说起人生中最糟的假期,我敢保证今天进得了前三。”
“呜呜……”
“我和您们一起度过这最糟的假期,挺……开心的。”
约娜的话使罗罗娜悄悄抬起了头。
罗罗娜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满眼通红地看向约娜。面对罗罗娜的视线,约娜总显得睏倦烦躁的表情上泛起了些许的柔和。
“到底为什么开心?无法理解。”
“因为很久以后回首今日,这记忆中有您们在,我就会想起这瞬间,笑着感慨‘那时候那样了呢’。想来未必是那么糟糕的回忆,一定。”
“对,没错!煞费苦心地准备度假的过程想来不也挺有趣吗?借此机会我还晋升了呢。”
终有一瞬可以笑对今祸。
终有一日可以拾趣其中。
毕竟和宝贵的人们度过的瞬间不会褪色。终有一时这也称得上是“美好的回忆”吧。
“休假泡汤见不到海,就算是这种平凡的瞬间,只要我们三个在一起不就足够精彩了吗?”
是吗。
即使不是主演的命。即使不是受祝于一切偶然的人生。即使努力没有回报。即使是那些平凡而又糟糕的瞬间,毕竟现在的她不是一个人。毕竟她和堪称家人的人们在一起。
原来如此。她们,没有失败呢。
“……肚子饿了。去吃饭吧。”
满心愤怒地喊完后,罗罗娜稍微冷静了些,肚子里发出了咕咕的轰响。
罗罗娜依然一脸气闷地浅声嘟囔。约娜和嘉珞都一丝不漏地听见了那微弱的声音。两人一脸豁朗地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服,沙粒闪亮地落在了地上。
嘉珞伸出了手,罗罗娜遂抓着她的手站了起来。两人知道罗罗娜消了气,便带头离开了海边。罗罗娜露出了浅浅的苦笑,接着跟上了两人的步伐。
忽而止步,蓦然回首。
蒙白的水雾充斥着视野。浓密得即使有人站在面前也会隐入雾中看不分明。海就在那对面。感觉仿佛位于另一个世界。
“罗罗娜,快走吧!”
嘉珞的叫喊传来,罗罗娜转过了身。
享受假期的时候,清晖高照,水雾消散,期盼已久的大海显露出浩荡的模样,这样的奇迹并没有发生。
翌日凌晨下起的雨贯穿了三天的假期,水雾始终包藏着海不肯轻易散去。结果罗罗娜没能见到海就不得不回去了。
由于假期后遗症,回归日常还挺辛苦的。好不容易回到了日常,几天后,罗罗娜收到了邮政厅送来的一封信。
魔王和公主寄来的第三十封信。
两人似乎决定去某国的森林探险。那森林据说沉睡着龙,琪莉满心期待着与龙相遇的样子跃然纸上。
罗罗娜知道这两人的旅程并非一直顺坦而又愉快。然而信的内容却一直蕴含着活力与欢乐。
她忽然想将这次的休假告诉他们。恐怕就算写满了抱怨,两人读了信也会高兴地感叹“大家都安然无恙地好好活着呢”。
这么说来她们确实安然无恙地享受了假期。恐怕那两人读了这信也会提议去抓龙吧。
然而罗罗娜吃腻了救荒作物,也讨厌开始看她眼色的管辖厅的公务员们。更讨厌启程寻龙的冒险。
她不需要主演的人生。
即使是原地打转的人生,现在这样就好。
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人生,蓦然回首,或许也会有闪耀的瞬间,毕竟那一切的场景都有两人的陪伴。这就够了。嗯,绝对不是因为厌倦了这次休假。
所以这封信就不给那两人看了。为了守护平凡的人生,罗罗娜用心地折好信收入怀中。
恐怕这封信永远公开不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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