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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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语原名:メンヘラが愛妻エプロンに着替えたら2

著者:花宮拓夜

插画:Nardack

轻之国度 http://www.lightnovel.fun

翻译:les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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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重他人劳动成果,请勿未经许可擅自转载本译文到任何社交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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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前声明:

  本文存在部分刺激性描写,带有部分争议内容,可能不适合所有读者人群。

  作品内容纯属虚构,请勿模仿本文中一切过激行为,如有必要请及时联系心理医师。

  由于「メンヘラ」一词暂时不存在准确中译,现行主流翻译均争议过大,本译文中将会统一音译为「闷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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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跨越了不擅应对闷黑意识的爱垣晋助,和琴坂静音重新缔结了「走婚妻契约」,开始了平稳的相互依存生活。

  而进入了大学暑假之时,趁着晋助的妹妹・结乃的生日,青梅竹马・九条千登世与静音一同被招待去家里过夜。众人还一同前去泳池,为静音的泳装心跳不已!?然而,以本次生日会为契机,静音在往来男性家中一事暴露给了静音的父亲・爱彦。

  他曾因妻子的离世,对静音抱有病态的执著心,甚至对她施行了堪称异常的束缚。晋助为踏入静音「家庭」的问题而感到了极度无力——

  与闷黑美少女的半同居恋爱喜剧,第二弹开幕!

著者 花宮拓夜

  在第27届スニーカー大赏之中,以『闷黑少女的走婚妻契约』一作获得《银赏》。

  生活在琦玉县的阿宅。

  超喜欢罐装咖啡和能量饮料。正在矫正生活节奏中。有喜欢文学少女的习性。

  现在的兴趣还是老样子的自搜。

插画 Nardackナルダク

  深爱水兵月和魔法少女的画师。

  你认识名叫琴坂静音的大学生吗?

  先让我报上姓名吧。

  我叫琴坂爱彦,是静音的父亲。

目录

序章

将闷黑少女带到老家过后

和闷黑少女在家乡游玩过后

踩入闷黑少女问题过后

闷黑少女与他面对过后

尾声

后记

序章

  「小静,你真的不一起跟来吗?」

  这里是伫立在东京二十三区以外的,建有六层的公寓中的一个房间。

  带有长到肩膀的带蓝绿色内色的黑发,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大学生——身为我青梅竹马的同时,也能说是我姐姐一般的存在的九条千登世,此时正躺在地上鼓起脸颊。

  「……至少关于这个,我是真的无计可施。」

  身穿以黑色为基调的地雷系穿搭,在衣服之上还穿戴上了件能让人联想到爱妻一词的白色围裙的闷黑女子——琴坂静音。

  静音看都没看满脸写满不满的千登世,正坐在地,叠起放在膝盖上那洗好的衣物,用略显寂寞的语调回答千登世的提问。

  现在是七月中旬——再过一小段时间就进入暑假的时候。

  世间大概会有不少大学生正拼命推进提交期限迫在眉睫的报告课题和应考学习的进度吧。而在此时,我——爱垣晋助的房间里却来访了三位客人,围着矮桌席地而坐。

  「呜哇啊啊啊!不行了,不管怎么挣扎,必修科目总得要落单啊!」

  「哎……千登世,你也别说这么任性的话啊。静音可是很困扰的吧?」

  「我的叹息被整句无视了吗!?」

  「浩文你也只是遭了自己在上课时睡得跟猪一样的报应而已吧。」

  「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冷冷回应被必修科目的报告课题逼至绝境的浩文过后,我把视线转向正专心于家务工作的静音。

  从缔结了那个「契约」的日子算起,已经过了大约两周。

  她一日不差地来到这个房间,帮我做起家务。

  走婚妻契约——静音要负责做包括料理、洗衣、打扫与其他杂事在内的一切家务。除此之外,为了帮助我实现将来想当插画师的梦想,她还要陪我做插画的练习。作为交换,我会给予她自由出入这个房间的权利。

  静音已经没了陷入自暴自弃之中而跑去做爸爸活时的模样。她重新立志成为小学教师,以毕业后开始独居为目标而努力学习着。

  要在帮忙做家务的同时推进学习想来是很困难的吧。然而,尽管我对她说了「不用每天都做也行」,她也固执地不肯放弃这些日常任务。

  不仅如此,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绝不想放手作为我们所缔结的契约的根基点「相互依存的关系」,背负着赋予给自己的任务。

  话虽如此,她本人似乎觉得这种日常比一切都更重要的样子,也会在不经意间向我展现她满足的表情。

  但是,不论这样的日子又多么幸福,让她每天不断往来这个房间,从现实的角度来讲,总会不知何时迎来极限的。

  而现在——从缔结「走婚妻契约」那天开始就一直保持的静音全勤记录,现在正面临着再过几天就得中断的事态。

  「如果做得到的话,我也想去晋助的老家。但是……」

  静音停下了叠衣物的手,无力地说道。

  七月下旬,春季学期结束过后——为了庆祝妹妹的生日,我要回位于琦玉的老家住上三天两夜。

  「……难道是被你父母说了什么吗?」

  「我还没有告诉父母。」

  静音对我的疑问摇了摇头。

  「那姑且说一次试试看?如果对他们说『是和朋友一起过夜』的话,说不定意外能拿到许可。」

  「……不可能的。如果这么轻易就能拿到许可,我就不用这么烦恼了。」

  静音否认了千登世乐观的发言,用指甲抓起了自己的大腿。

  一般来说,让女儿去并非交往对象的男性老家里过夜,站在父母的立场上会感到警惕也是很正常的。反倒是会爽快给出许可的父母比较少见。

  而至于千登世,则是因为我和她是青梅竹马,彼此父母之间的关系也不错,因此我们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可以若无其事地到对方家里过夜。然而,换其他家庭就应该不会如此才对。

  再说了——静音和父母的关系,就算说奉承话也谈不上良好。

  虽然还没有听说过详细的情况,但我能察觉到她抱有什么巨大问题。也正因如此,她才会像是要逃出老家一样,跑来这个房间。

  「唔,有没有什么办法呢?好不容易打好关系了,本来还想借此机会介绍一下我和小晋生养长大的城市呢。」

  「说到底,就算我真的能去晋助的老家,让我去参加那场生日会没关系吗?在那位妹妹看来,我完全就是个局外人啊。」

  「这倒没关系哟。小晋和我会好好在你们之间斡旋的。再说了,只要给她带份礼物,随便就能拉拢她啦!」

  「我妹也没那么好搞哟?」

  「是吗?我觉得她是个非常坦率的孩子,只要被小静用纯粹的好意对待,很快就能相处融洽起来啊?」

  「用礼物来拉拢他人,和纯粹的好意相差甚远的吧。」

  千登世也要参加妹妹的生日会。

  这是从妹妹迎来一岁生日的时候起就会举行的例行公事。去年的生日,我们俩也为了她回了趟老家。

  就和我与千登世的关系一样。对妹妹来说,千登世与其说是青梅竹马,更像是年纪相差较大的姐姐一般的存在。

  然而,静音别说是青梅竹马了,妹妹甚至根本就没有见过她。让这种对象参加生日会,打一开始就很奇怪的吧。

  但尽管如此,我仍认为,比起把静音一个人留在东京,还是把她一起带去老家会更好一些。

  在我回老家的期间,她会失去容身之处。尽管只有三天,就我来看,这段期间我会担心得无以复加。

  如果静音在我不在的期间陷入情绪混乱之中,我也很难立刻进行处理。

  自从和我缔结「走婚妻契约」过后,她的心理似乎变得相当安定。照这样下去一起生活的话,只要不发生什么多余的事情,就没有特别去担心她的必要吧。

  话虽如此,当至今的安定生活出现什么大幅动摇时,也可能会对静音的内心产生某种影响。我这三天两夜回乡之旅,可能就会变成这份契机。

  静音本人也好像是只要能得到父母许可,就想来我们老家看看。得想想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喂喂晋助,你的表情看上去在沉思什么哦?」

  「确定要补习的家伙给我闭嘴。」

  「你对待我是不是太随便了啊!?」

  我把观察我表情的浩文的脸推开,大大叹了一口气。

  姑且是想把浩文也招待去妹妹的生日会上的。遗憾的是,他看来是没法参加了。

  在课上进行的小测试中,他的成绩不佳。作为救济措施,他得在生日会当天和第二天接受补习。

  「反正你就是在担心丢下静音一个人在这,自己跑回老家会怎么样,才会整张脸跟见了世界末日一样的吧?」

  我现在的表情至于这么绝望吗……?

  不过,浩文的猜想正中靶心。真不愧是我在大学里共度时间最长的朋友啊。我不禁感到佩服。

  「我是没法参加生日会啦。这种时候,你就该拜托下朋友吧!」

  「也就是说什么意思?」

  「我会成为你。」

  这个白痴又出乎意料地说了意义不明的话出来。

  「所以你这话到底是基于什么意思说的?」

  「就是字面意思。仅限在晋助把这个房间空出来的期间,我会在这个公寓陪小静音生活的。当然,是作为丈夫呢!」

  「这种提案明显是驳回的吧!」

  「诶?我还以为是个好主意呢?小静音也能像平时一样度过,我也可以和女孩子二人独处。」

  「你只是想和女孩子二人独处的吧……」

  「所以怎么了嘛!你都双手捧你妹和九条前辈这两朵花了,把小静音借我三天而已也没关系的吧!?」

  目的能清楚表达到这个地步,反倒让人都感觉有些清爽了。

  「千登世且不提,把亲生妹妹当花来捧是不可能的吧……话说,你也别把静音说得跟物品一样啊。跟我说租借我也不会接受的。」

  「这里还请多通融通融!我也想稍微体验一下走婚妻啊!我会出比套餐费更高的价的!」

  「我可不记得准备过那种套餐!」

  她本人可就在你面前啊,稍微把欲望隐藏一下啊。

  不过,听了浩文的发言,有另一个人别有深意地点了点头。

  「……嚯嚯,『我会成为你』……这样啊。」

  千登世用指尖挠起下巴,用钦佩的表情重复了一遍浩文的话语。

  「怎么了千登世?你想到什么策略了吗?」

  「算是?如果由我来代替小晋的话,说不定就能一切完美解决……我是这么想的。」

  「别连你也跟着说傻话……」

  「哪有哪有,我一直都是只会说正经事的哟?」

  千登世将静音映入视野,提出了一个问题。

  「小静你会来小晋房间的事情,一直瞒着父母吧?」

  「……没错。像现在这个时间,设定上我也是在大学或是咖啡厅学习。」

  「也就是说,小静虽然被父母限制了行动,但门禁前还是能让你一定程度上自由行动……是这个意思吧?」

  她抬起头看向天花板,又开始思考起了更多事情。

  「到目前为止,小静有没有被父母阻止过『和朋友一起玩』的经历?」

  「……有过几次。」

  「那几次是陪男性朋友?」

  「男性女性都有。只是……能不能说是『朋友』,我就不知道了。」

  「……?什么意思?」

  我对静音补充的这句话感到疑问,向她询问道。

  「是在推特上相识后熟悉起来,但马上又失去联系的人。我也重新注册过好几次账号,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了。」

  「啊,原来如此。」

  她的人际交往非常淡薄。在大学里能说是朋友的对象,除了包括我在内的在场三人以外,一个都没有。

  听说她在小学中学高中也都没有交过朋友,不过在网络上好像姑且有过一段时间,她有与之相近的对象。

  「也就是说,你还没有说过『去和学校的朋友一起玩』是吧?」

  千登世似乎看到了希望,「呵呵」笑起。

  「就我听到的来看,我觉得小静的父母并没有把小静死死拘束。事实上,就算直到深夜,都能允许你在家以外的地方学习呢。」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如此。静音的行动无疑是遭到了限制,但也能看出尊重她自主性的部分。

  「小静平时没有在和父母的对话中被问到朋友的话题吗?例如说,『有没有在大学里交到朋友?』……之类的感觉。」

  「最近见面的时间已经和以前相比变少了,所以完全没有……不过,在刚入学的时候,我记得有被问过几次。」

  「那也就是说,他们很在意小静有没有朋友的意思啦!」

  千登世从地上起身,匆忙向静音贴去。

  「小静的父母一定是想让小静去选择『交往的朋友』吧?虽然最近网上交友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但现在还是有不少人对此感到不快。毕竟没办法忽视被卷入犯罪的风险呢。」

  一边说着,她一边伸手拿起了自己放在矮桌上的手机,不看画面的情况下灵巧地启动了自拍摄像头。

  「诶……啊,你突然做什么……?」

  「好啦好啦,不要逃那么远!不用担心啦,我才没想抓住小静舔个爽呢。」

  千登世舔起嘴唇向静音逼近。感到危机感的静音慌忙抬起身来,想要逃出这里。

  然而,这种抵抗是没有用的。千登世凭借惊人的反射神经,抓住了静音的肩膀,强行拉进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小静,笑得更开心点!就你这么微妙的表情,好不容易拍下来的照片也没法拿来用了哟?」

  拿来用……?千登世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千登世将自己的脸和静音贴在一起,随后按下了快门键。

  照片上的静音浮现出一脸为难的表情,不过还是笨拙地比了个剪刀手。

  「……话说千登世,你突然拍照是想干什么?」

  「当然是用这个来进行让她能去过夜的交涉哟。」

  千登世就此确认了一下图片的文件夹,随后自然地打开Line,将照片发送给了静音。

  「要让正值花季的女儿去素不相识的男人家里过夜,毫无疑问会被制止的吧。但如果父母想让小静『交朋友』的话,用『在我老家里过夜』的形式,可能就会得到许可吧?」

  「……原来如此。」

  刚才那句「由我来代替小晋的话」是这个意思啊。

  若是照千登世所想那般,预定过夜的地方不是「晋助的老家」而是「千登世的老家」的话,得到外宿许可的可能性的确会大大提高。

  虽说至今为止都没在大学交到朋友的静音突然说要在外过夜可能非常可疑,但若是有和千登世两个人一起拍的照片,说服力也会得以增加吧。

  「不过……虽说你这主意确实不错,但会这么顺利吗?」

  「这就得看父母的想法和小静如何说服了。嘛,反正我和小静真的是朋友,加上几句亲密小故事巧妙骗过去的话,就绝对没问题了!」

  「注意你的说法。人家又不是欺诈师。」

  话说,静音和千登世之间的亲密小故事真的存在吗?

  「可恶……这样一来,不就成了我一个人孤家寡人地度过这段时间的模式了吗……」

  「你也不孤独吧。浩文可是和教授共度两天呢。」

  「这和孤家寡人也没差吧!」

  「嘛,要是我们心情好的话也是会给你发照片的,别那么沮丧。」

  「你也许是出于亲切说这些话的,但要是让我看到晋助和三个女孩子一起出现在画面上,我的手机可能会在那个瞬间报废哟……?」

  「我并不是亲切而是跳脸,别误会。」

  「那友情铁定破裂了啊!绝不要发过来啊!?」

  我捂住耳朵,移开视线,逃离浩文喧闹的声音。

  「……静音?」

  随后突然出现在视野角落里的静音,正低着头盯着手机里的画面。

  「不,没什么……只是这是第一次而已。」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睛微眯。

  「……和朋友合影,可能还不错。」

  静音轻轻把手机放在胸前,有些感到害羞。

将闷黑少女带回老家过后

  七月下旬的周四。

  数分钟前,时间已经来到了16点。和白天相比,现在是夏季的酷暑也多少得到缓解的时候。

  我——爱垣晋助为了参加妹妹的生日会,准备回到琦玉。

  「从春假算起是时隔四个月……不对,五个月了吧?」

  在电车上晃了两小时多后,我在离老家最近的车站下了车。从检票口离开过后,熟悉的景色便布满了整个视野。

  超市、食杂店、服装店、书店、娱乐设施。用于改善生活的店铺大致在车站前凑齐了。但是和都内不同,这里几乎没有什么高大的建筑物。

  虽说没有特别乡下,但这里也是离首都较远的城镇。是个似乎只要稍微走个几步就能看到乡间小道的,散发着既平凡又平静的氛围的城镇——这便是我的……

  「噢哦,你看你看!那边是不是新开了家居酒屋!?」

  不对……是我们的家乡。

  被帽子盖住的带有蓝绿色内色的黑发,身穿超大尺寸的T恤加短裤,俨然一副街头系穿搭的女大学生。

  九条千登世——和我在这个城镇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此时正指着商店街的入口,强行抱着我的手臂。

  「千登世,不要在这种地方抓着我的手臂……这里可是老家的车站前,就算哪里冒出来个熟人也不奇怪。」

  「那保持这样不是更好了吗?就让大家看看化身成城市男孩的小晋让女孩子侍奉在旁的模样吧。」

  「你啊……难不成忘了乡下特有的流言散布极快的事情了吧……?」

  在交流范围狭小的乡村里,邻居间的传闻会异常快速地传播。

  何况这人还是千登世。由于她总是积极参加当地的祭典和体育比赛,在老家的同龄人中也是非常有名的人气人物。

  印象中,中学时代还有不少其他学校的男生就为了在放学时能看她一眼而在校门口严阵以待,有着与大学时期同等甚至以上的大量粉丝追随着她。

  尽管毕业后已经过了几年,但若是和这样的她贴着手臂一起行走的话,搞不好会在老家的墙壁上看到狂热粉丝留下的诽谤涂鸦。

  「……九条前辈,请你立刻离开晋助。」

  何况这次还多了个人陪同,我可不想自己莫名引起关注。

  「真是的,不要这么强硬地把我剥下来啦。」

  衣服被扯着的千登世从我身上离开,对着她「噗」地嘟起了嘴。

  「所以呢……静音,感觉如何?第一次来这里的感想怎样?」

  「车站前比想象中要繁荣些,人也以外很多。我还以为人少得跟严冬的海滨一样呢。」

  「……还真是非常人稀的印象呢。」

  琦玉并没有海,也不会有人在没法游泳的严冬跑去海边。因此,我并不知道实际上是不是真的人很少。

  话虽如此,终归是成功把她带来这里真是太好了。

  束成半双马尾的近灰白发,眼角抹上了红色眼影。侧眼看向身穿以黑色为基调的地雷系穿搭的她,我舒了口气。

  最开始还觉得带琴坂静音回老家这种事情相当困难。不过,这次多亏了千登世的策略,我们平安地把她带了出来。

  在千登世半强行和静音合影的那天,静音似乎一回家就和父母提出了交涉,终归是在那一天得到了外宿的许可。

  据说最开始还被怀疑地问了句「千登世真的是你的朋友吗」,不过将她介绍为「是第一次在学校里交到的女性朋友」应该非常有效。

  总而言之,能把她一起带来的事情得以实现,结果上说非常好。

  「话虽如此,平常的成员果然才是最好的呢。大家齐聚一起回老家,超棒!」

  「麻烦你把浩文也算进平常的成员里来啊……」

  我在笑容满面的千登世的话语之后,有些遗憾地补充了一句。

  柳生浩文正如预定那般,此时正在大学里接受补课。

  静音和千登世先一度在我的房间里集合,随后再一起前去车站。然而直到我们不得不离开公寓的以前,浩文也挤进了我们的圈子里,试图从补课中逃课。

  然而,由于担心他会不会就这样一点玩笑都开不了地影响升级,我们强行把他丢到了大学里,逃跑般上了电车。

  「那么小晋,接下来怎么办?总之先去居酒屋?」

  「想去你就自己去啊……」

  「小晋打算让一个人的话就连尿布都穿不了的可怜小女孩从这个时间起就一个人孤独地喝酒吗?」

  「可怜小女孩就别想着进居酒屋啊!……话说,你压根就不是该穿尿布的年龄吧!」

  「不对不对,这可不一定哟?我一旦摄入酒精就会立刻被催起尿意,所以每天都在为是不是该养成在喝酒前穿尿布的习惯而苦恼。」

  「不要以漏出来为前提喝酒啊……」

  「喝度数高的酒时总是忍不住呢。上次把一升瓶里的酒喝干的时候,我可是每隔十五分钟就得跑一次厕所呢。」

  我的脑袋里一瞬间闪过千登世穿着尿布、手拿一升瓶的模样,不过我立刻用力摇了摇头,将脑海里过于恐怖的画面扫去。

  「就算如此,你也没有穿尿布的必要吧。」

  「可以吗?就算我在小晋老家里盛大喷射了也行吗?」

  「你就蹲厕所里喝酒吧!」

  又是在我独居的房间里呕吐,又是在我老家里边喝酒边漏,我光是想象都不太能忍受这些。

  话说回来,这明明是我妹妹的生日会,这人居然满心都想着喝酒……

  由于我和千登世都在老家有换洗衣物,因此我们本来只需背个背包,就足够收纳我们三天两夜份额的行李了。

  然而,她此时却双手各提着一只大大纸袋,而其中一只装了大量的酒。看来是特意准备来陪我老爹喝的。

  「说起来,那边的纸袋里装的是送我妹的礼物吧?」

  我的视线移动到千登世提着的没放酒的纸袋里。

  「对对。至于里面是什么容我保密。」

  「就算跟我们说也没问题吧。」

  「怎么说呢,总感觉会挨骂……」

  「……总不会里面也是酒吧?」

  「对了!小静买了什么当生日礼物!?」

  「别明目张胆地转移话题!」

  总不会真的准备了酒吧……?

  嘛,就算千登世准备的是酒,我也会在那时做相应的应对措施。不过,我也很在意静音为我妹买了什么。

  「……虽然有准备,但没有会让她开心的自信。」

  对于千登世的询问,她喃喃地回答道。

  从确定可以外宿的第二天早上开始,她就问了我不少次该买什么礼物,也花了不少时间思考。

  虽说千登世是相识的对象,但静音可是见都没有见过我妹。一般来说,是想不到该给这种对象送什么礼物的吧。

  「最后静音准备了什么?」

  「……保密。」

  「连静音也来这出啊……」

  「不想让晋助知道……很害羞。」

  静音轻柔地抱起手中的纸袋,脸颊微红。

  像这样隐瞒,反倒越发让我在意了……

  「所以呢,最关键的小晋到底拿什么当礼物了?」

  「你们俩都不说的话,那我也在送出为止敬请期待不行吗?」

  「呃,虽说可以的话我是想尽快看到的……不过说的也是。我会很期待小晋甩出来的时候的。」

  「你到底是觉得我会送出什么东西啊!?」

  「诶,不是把儿子当礼物吗?」

  「会被那家伙一脚抹杀的啊!」

  送妹妹的礼物是黄段子什么的,这当哥的也太畜生了吧。

  礼物是什么的话题告一段落后,我们三人以爱垣家为目标,穿过商店街后,沿着路继续前进。

  最近的车站到老家的距离,大约要步行二十分钟作呕。

  按照预定,我妈本应会开车来接我们。不过她似乎为了料理耗费了不少时间,有些腾不开手。

  虽说在烈日下行走有些疲惫,不过我也不是独自一人。能一边和朋友聊天一边前进,感觉多少舒服了些。

  「到了,这里就是我老家了……你没事吧?」

  一到达老家门前,我便向静音搭话道。然而,沐浴在阳光下而疲惫不堪的她把手撑到了膝盖上,「呼、呼……」地喘着气。

  「……我没事。只是有些太热了,我有点累了而已。」

  「嘛,从服装上说,肯定是会比我和千登世更热的吧……」

  纵使正值盛夏,静音也仍身穿着黑色主色调的地雷系穿搭。不仅如此,上身穿的也是和春天时一样的长袖上衣。

  黑色衣服容易吸收光线,而长袖衣服不容易散发热量。今天这样的仲夏日与她的私服可以说是相性极差。

  然而,静音似乎对地雷系的穿搭抱有浓厚情感。既然是她自己决定要在炎热天气之中也身穿这身衣服,那我也没有说三道四的权利。

  「总之快点进去吧。待在这种地方,可是会晒成干的。」

  这么说明过后,静音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我的老家收入视野之中。随后,她睁大眼睛,视线上下移动,看上去有些兴奋。

  「……好大。而且很像是先进的旅馆。」

  「这也太夸张了吧……」

  不过,静音的感想也算不上错。

  这栋两层楼的独栋房,是由我那靠建筑师吃饭的父亲亲自设计出来,细致入微地建造而成。可以说是专人设计的住宅。

  在日本风的外观上融入西洋风的设计,也就是所谓「和式现代风」的设计,将现代风格的时髦营造出一种莫名平静的气氛。

  虽说静音的感想有些夸张,但毫无疑问,房子本身确实是挺优秀的。

  「那我们该走咯。呃,钥匙在……」

  我独自先一步走进大门,在玄关门前停下脚步。随后将背在后面的背包拉在跟前,往里面翻找起来——而在这个时候。

  「好痛……!?」

  意外打开的门,在我的额头上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啊!哥哥对不起——啊不对!老哥,你干嘛傻站在这种地方啊!?」

  「不要特意把谢罪收回啊!」

  「我从一开始就没谢罪!把自己当成应该让他人道歉的存在什么的,太自以为是了吧!」

  「妹妹居然把亲哥视作还不如路人,你让我该怎么想啊!?」

  站在打开的门前的人物进入视野。我摸着刺痛的额头,吼叫般高声喊道。

  自然波波头的鲜艳黑发。与其说是穿着不如说「被穿上」更加准确的尚未脱去稚嫩的制服。

  这是我和爱垣结乃Yuno——我那青春期鼎盛的高一妹妹时隔几个月的重逢。

  「居然由今天的主角早早出来迎接,真是令人开心的欢迎呢。」

  千登世双手交叉,像是怀念我与她的交流一般点了点头,向站在玄关前的我们走近几步。

  然而,结乃就像是要从千登世眼前藏身起来一样,匆匆绕到了我的身后,轻轻捏了捏我衣服的袖子。

  「小、小千……!欢……欢迎……」

  「呀呀,小结乃。一段时间没见长这么大啦?」

  「这话说得怎么跟好几年没见的亲戚家阿姨似的。」

  「尤其是……这晃悠悠的!真的是结了颗大果啊。」

  「快停止你那偶尔会见上面的亲戚家色批大叔一样的发言!」

  虽然亲戚里并没有会性骚扰到这个地步的家伙就是了。

  「话虽如此……结乃啊,你从今天起就16岁了吧?你那认生的毛病还没治好吗?对初次见面的人也就算了,但这人可是千登世啊?」

  「闭嘴笨蛋老哥!和好久不见的人本来就是会不太好开口的!是能开口的人不对劲,不要把我和那种跳脱常识的人相提并论!」

  这种只对哥哥会生效的高压窝里横,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你能改改。

  明明小学的时候结乃还是个会「哥哥、哥哥」地叫着跟在我后面的可爱妹妹,升入中学之后立刻就进了反抗期。即便是已经成为高中生的现在,她也一直保持着这个状态。

  话虽如此,尽管对我嘴上不饶人,但她的性格其实尤为认真。在高中里还作为手工部的一员,每天都在制作作品的样子。

  「……所以,老哥……?」

  先前还气势汹汹的结乃,藏在我的背后轻声呼唤起了我。

  「那个……那边那位女孩子,就是那个人……?」

  「嗯。静音,你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我知道了。」

  我一说完,静音少见地紧张起来,摆着一副不安的样子,一边窥视着结乃的表情,一边向我们靠近。

  「呃……现在躲在我身后这位就是我妹结乃。然后呢,这边这位大姐姐就是我在大学里交到的朋友琴坂静音。先前就已经告诉两位名字了,都还记得吧?」

  「……」

  「……」

  静音和结乃眼神交汇,陷入了几秒的沉默。

  结乃又一次拉了拉我衣服的袖子,强硬地把我贴到了她自己的身体上。

  总感觉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氛围,让我也冻结了好几秒钟。身为把静音带到这里的罪魁祸首,我也得给她们挤点话题出来。而就当我的话语提到喉头之时——

  「那个……!」

  就像是撕开这股空气一样,结乃突然发出了声音。

  极度认生的结乃居然要主动发起话题——我一瞬感受到了妹妹的成长,眼角一热。

  结乃往我那被抓着的衣服袖子徐徐注力,非同小可的紧张传达过来。最终,结乃做好觉悟,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静音小姐已经和老哥发生过关系了吗……!?」

  「蛤……蛤啊啊!?」

  她对静音发出的荒谬提问,让我也大声地发出声音。

  「你……结乃!你突然对初次见面的人问什么怪事啊!?」

  「因为……!哥哥……老哥明明以前就说了不喜欢地雷系的女孩子!然而,居然会把小千以外的女孩子带回家……」

  虽说一瞬间显得有些情绪化,但声音却渐渐小了下来。

  不过,我也很清楚她为什么会如此动摇。

  虽说我还没有对结乃直接说过这些,但她也知道我对拥有「地雷系穿搭」和「因割腕造成的伤痕」这两个特征的女孩子抱有不善应对的意识。不仅如此,她也清楚我在避免和女孩子扯上关系本身的事情。

  只和千登世一个家人以外的异性有所交情的我,突然把女孩子——而且还是身穿地雷系穿搭的静音带回了家。

  会感到混乱也是没有办法的。想来也不会立刻接受吧。

  静音看到结乃的模样后,轻轻地走到了她的身边。

  「……我和晋助没有发生过那种关系。」

  静音冷静回答了结乃提出的问题。

  「但我也没法相信……一定只是抓住了老哥什么把柄而接近老哥……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说不定就是……」

  「喂,结乃,你对客人实在是太——」

  「哥哥给我闭嘴!」

  「——呜呃!」

  结乃在打断我的叮嘱时,同时毫不留情地用自己的膝盖痛击了我的大腿。被仿佛挖出肌肉的痛楚袭击,我的膝盖当场跌落在地。

  「……我没有任何晋助的把柄。反倒我想问问,晋助有什么把柄吗?」

  「呃……这么一说,还真没法立刻想到……就是了……」

  「嗯,我也想不到。」

  静音弯下腰揉起我的大腿,接着说道。

  「……晋助非常温柔,他会把我……把朋友当作家人一样珍重。我不认为晋助有什么心中有愧。」

  她的话语很是让我害臊。我转过身去,藏起表情。

  我还真是被你信任啊……笑容不由得浮上面容。

  「……你有很仔细观察老哥啊。」

  听了静音的话,结乃的警戒心也稍稍淡化了吧。她恢复冷静,用平静的声音这么说道。

  静音和结乃的性格都有些特殊,最初我还以为会发生什么问题……这样一来,她们俩之间的距离也能缩短,就此顺利建立起友好关系吧。

  「而且我还被他拒绝了一次。」

  「……诶?」

  就当我这么以为时——静音补充的这句话,让我发出了傻傻的声音。

  「被拒绝了……?」

  结乃复读了一遍静音别有深意的发言,浮现出怀疑的表情。

  「就算我把衣服脱了,上半身只剩件内衣,他也顽固地拒绝了我。」

  「诶、诶……?」

  结乃的视线落在她脚边正抱着自己大腿的我身上,瞪大眼睛。

  「而且,晋助也有看过我的裸体。但是,我也没有被袭击。」

  结乃的眼神微微动了动,用怀有轻蔑的眼神凝视我。

  「所以尽管放心……晋助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和并未交往的我发生关系什么的,在今后也一定——」

  就在静音快要说出来的时候,结乃的脚尖以惊人的气势戳进了我的侧腹。

  不想让家人知道的心中有愧……我也是有的。

  「又没有跨越那一线,你也没必要踢我吧……」

  「在你创造出『那种状况』的时间点,就已经大有问题了!」

  侧腹仍留有疼痛的我和结乃相邻走在了走廊上。为了放置行李,我们把静音和千登世领进了客房。

  我拉开了推拉门。门的另一边是由榻榻米叠成的纯和室。空间很宽,就算铺上四人份的床单也还能留有空间。电视与矮桌也设置在内。就像是静音看到我老家外观时所透露的感想一样,像是旅馆一般的气氛进一步被营造出来。

  「呀……好久没来了,但这里还是老样子让人平静呢。」

  千登世把行李放在客房角落过后,躺到了榻榻米之上。随后,她一副完全没有平静下来的模样,像是要把灯心草气息擦到身上一样滚来滚去。

  「那你们俩今晚就睡在这个房间吧。床单全都塞在那边的壁橱里,你们可以自由拿取。」

  虽说在老家逗留的时间预定是三天两夜,但静音和千登世在这个房间过夜也仅限今天而已。

  在静音确定和我们一起回老家的第二天,她就对我说了「感觉两天都要叨扰爱垣家不太合适」的话。因为发生过这种事情,顾虑到静音的心情,我们决定让她第一夜住在我老家,而第二夜住在千登世的老家。

  现在想想,这指不定是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静音对父母说的是「在千登世老家过夜」,那只要在千登世的房间里拍点值得留念的照片,也能证明陪她过夜的对象真的是女孩子吧。

  「呐呐,话说小晋,今晚要不要也睡在这个房间?」

  「我会睡我自己房间里。公寓也就算了,连老家都让我和你们是一个房间的话,不知道在哪里的某人可是会大发雷霆的。」

  我瞥了一眼视野角落里的结乃。她面带一幅似乎在说「那是理所当然的吧」的威压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吼,真没劲啊。难得来这一趟,就一起来睡床单嘛。要不然让姐姐我来给你暖暖被窝?」

  「就是因为有会被做这种事情的可能性,我才要睡在自己房间啊……」

  「不用在意也没关系了啦。这房间可是超宽的哟?要是只让我和小静两个睡这里,那剩下这么多空间也太浪费了吧。你说是吧小静?」

  「……嗯。我也觉得晋助一起睡比较好。」

  「你看吧,小静也是这么说的!话说小结乃也要不要一起睡?担心我们和小晋三人独处的话也可以来充当监视役。」

  「呃……但这就有点……我晚上有些事情要待在房间里做……」

  听到千登世的提案,结乃缠起手指,有些生硬地拒绝了邀请。

  ……怎么总感觉她模样不太对劲啊。

  虽说每次久违地和千登世见面时都会产生一定距离感,但结乃早就对她全面敞开了心扉。

  若是平时的结乃,我觉得是会想都不想就答应下这种邀请。

  我感到有些奇怪,端详着结乃,歪起脑袋。随后,我事到如今才注意到结乃的服装有一种极强的违和感。

  「……我说啊。」

  「嗯?小晋,怎么了?」

  「我记得我们的母校这个时期已经进暑假了吧?但为什么结乃却穿着制服呢?」

  结乃就读的高中,同时也是我和千登世的母校。

  虽然我不是很懂其他高中是什么情况,但若是我的记忆没错,现在已经进入了暑假时期。而结乃所属的手工部也几乎不会在暑假前去学校。

  「呃……这……这是因为,那个……」

  我一提出问题,结乃的脸色就逐渐变得铁青。似乎为了不让人看出这点,她拼命地挤出笑容,反复眨起眼来。

  看她动摇得这么彻底……这家伙难不成……

  「你难不成……」

  「真是的……别说了嘛!反正就是你想的那个难不成!」

  结乃将几乎要溢出的泪水囤积在眼睛里,用力跺起了榻榻米,将我说到一半的话盖了过去。

  「果然吗……」

  看来结乃身穿制服的理由和我所想的一样。看到她的反应,千登世也「啊……」了一声。

  在场唯一一个不能理解情况的静音一脸呆滞地把视线向我投来,无言地要求我做出说明。

  「嘛……简单来说就是去补课了。」

  「喂,为什么要说出口啊!?我可是会被当成白痴的啊!」

  「什么被当成的问题,你看千登世也已经察觉到了啊。硬要说的话静音可能确实没搞明白什么情况,但也不能就这样放她一个人理解不了情况吧。」

  「不用让她理解也没关系吧!」

  暑假前的期末考核中……没能考及格的学生虽说能在进入长假前接受补课,但在补课的最后一天仍要进行确认考核。要是这都没有达到规定的分数,那暑假也得被迫参加追加补课。

  确认考核的内容会比通常的考核难度更低,因此只要认真接受补课就能顺利合格。但看来结乃连这个都没能通过。

  而接受了暑期补课的学生,除了上课给出的课题之外,同时还要提交补课课题。

  之所以会拒绝千登世的邀请,大概是因为晚上必须在房间里赶工比其他学生更多的课题吧。

  「……」

  结乃懊悔地低下了头。静音注视了她一会,像是看准时机了一般「呐」地向她搭话。

  「结乃……不会学习吗?」

  「诶……?啊,是……」

  结乃对这一过于直球的提问感到困惑,不过还是不做否定地老实回答。

  「是讨厌学习吗?」

  「不,没有……并不讨厌……但也谈不上喜欢。」

  「但想要变得会学习?」

  「……对。」

  听到问题的回答后,静音轻轻靠近结乃。结乃的身体一颤,抓住我的手臂,绕到了我的身后,和静音保持距离。

  然而静音并不在意结乃的行动,与她对视。

  「那……和我一起学习吧。」

  静音微微抬起嘴角,用温柔的语气提出了如此建议。

  「我在大学里学习如何成为教师。说不定可以帮上结乃。」

  静音对结乃说话的模样让我也不由得困惑起来。

  静音在我和千登世面前已经渐渐会把表情表露在脸上了。但她会对其他人露出笑容,回想起来并不是那么常见的。

  这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呢——虽然不能判断是哪一边,但静音对结乃露出的表情是柔和的笑容。

  这时,静音曾经说过的话语突然在脑海里闪过。

  小学教师并不只是教授学习的工作。每一个孩子的问题,她都有去面对的必要。

  结乃并不是小学生,抱有的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问题。然而,她比其他人更加认生,属于不太容易与之交流的性格。

  只是在我眼中,静音直面起了和结乃的性格,好像打算与之和解一般。

  为了能被结乃需要——她在凭自己的意志,为了结乃行动。

  「这主意不错呢。这样一来,小晋也睡在这个房间里也没问题,小结乃可以一起待在这里,完美。」

  千登世赞同静音的想法,随后向结乃「你说对吧,就这么办吧!」发出请求。

  「我也觉得是个好主意……但是静音的目标可是小学老师吧?和高一的范围差得也太远了吧?」

  「没问题。我在高中时一课没逃地学过了,参加大学考试时也学了不少,还是多少能教一些的……再说了,如果不会的话,那再一起学就好了。」

  「……是吗。」

  听到静音积极的发言,我也安心地点了点头。

  结乃以我的上半身为盾,轻轻探出头来。她的嘴就像是想说什么一样抽动着,脸也仍旧通红。

  「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学习比较顺利的话,拒绝我也没有关系。我不会强求。毕竟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学习方式。」

  静音给结乃创造出退路过后,再度和结乃对上眼神。

  「……我学习可是很差的……你一定会后悔的哟……?」

  「没关系。我不会后悔的。」

  「……是、是这样的话……」

  结乃不再躲在我的身后,第一次直面起静音。

  结乃一度低头将静音移出视线,为了让心情平复下来而缠起了双手的指尖。随后,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静、静音小姐……能请你教我学习吗……!」

  结乃像是求婚一般将手伸向静音。看着她紧张的模样,静音露出满面笑容,用双手温柔地紧紧包住她伸来的手。

  「……交给我吧。」

  二人内心之间的距离在这个瞬间——似乎稍微缩短了些。

  照这个情况来看,我所怀有的担心似乎是杞人忧天了。

  「静音和千登世是客人,而结乃是今天的主角。你们仨只要在客房里等到我们做好准备就行了哦。」

  「没关系没关系。要是从料理到剩饭处理全都交给妈妈酱和小晋的话,果然还是很让人过意不去的呢。」

  「别以会剩饭为前提。给我一粒米不剩地吃完。」

  在静音和结乃交换了一起做补课课题的约定过后,我们四人为了做生日会的准备而前去了客厅。

  本来的话,预定是由我和母亲两个人负责料理和装饰的。基于三位女生的意愿,变成了全员一起准备的流向。

  虽说让客人和被庆祝的一方来对各方面做帮忙显得非常奇怪,但既然本人打算这么做,那也不应该阻止她们吧。

  「嗯嗯,味道真香啊。」

  打开客厅过后,大蛋糕的淡淡甜香味便溢到了走廊之上。千登世被这股气息吸了进去,眼睛放光地笑了起来。

  「啊啦,大家是来帮忙的吗?」

  被千登世的声音吓了一跳,站在厨房里的母亲转过身来,往门的方向看来。

  「……啊。」

  静音和母亲视线刚一交汇,她便慌忙地低下了头。与她相反,母亲则是浮现出暖洋洋的笑容,招手欢迎起她。

  虽说在带她去客房以前也一度让她们打过照面,但即便是静音,和什么人的父母为对象时,还是会感到紧张的吧。

  看到她不同以往的新鲜反应,我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

  「妈妈酱,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两人再度问候过后,千登世啪嗒啪嗒地走近厨房,向母亲询问任务。

  「嗯,我想想……蛋糕马上就要完成了,剩下的就是要准备奶汁烤菜和沙拉了……小千登世可以去做房间的装饰吗?」

  「诶诶,我今天可是想久违地来帮忙做饭的啊。」

  「但是,要是受伤的话可就不好了……」

  「不对不对,妈妈酱可不要小看我哟?虽然我看上去是这个样子,但其实从去年小晋的生日那天起,我就像少年漫画的主人公一样急速成长起来了呢!」

  「啊啦,是这样吗?」

  「妈,别被她骗了。这人一丝料理的练习都没做过。」

  「才没这回事啦。现在就算是本格的拉面我也手到擒来哟?」

  「不就是倒个热水的事吗。」

  「菜码也是会加的。根据日子的不同还会加配菜呢?」

  「结果果然是杯面啊。」

  别把那个和本格拉面相提并论啊。

  回溯到去年我生日的时候——千登世和母亲并肩站在了这间厨房,为我做料理。

  然而那一天的她光是打个蛋都溅得到处都是,用锅还直接碰到火,只是握个菜刀都差点把手指切下。真的是一点能放松的时间都没有。

  我和母亲将这份光景像昨日之事一般鲜明回想在脑海里。可以的话,我并不想让千登世站在厨房里。

  「我也拜托你了。千登世就先专注在房间的装饰上吧。」

  「真是的。不要那么顽固地阻止姐姐我做料理嘛……难道说,是害怕看到做料理的我后爱上我,才搞出打一开始就看不到这一幕的戏码?」

  「那仅限今天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真是不坦率啊。不过我是真的有在练习料理哟?我现在已经能打蛋了,新娘修行的成果之后可是会打在你的身上哟!」

  请你只把它打在白米饭上。求你了。

  我安抚着千登世,把她从厨房带到了客厅中央的桌子上,拿起了放在那里的装饰气球。

  「那个……妈妈桑。」

  我和千登世一离开厨房,静音便独自向母亲走去。

  「嗯?怎么了,静音小姐?」

  母亲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的她侧耳聆听。随后,静音咽了口唾沫,双臂小心抱着手中的「那个东西」——

  「……我可以帮忙……做料理吗?」

  用稍有些颤抖的声音,如此请求。

  「嗯,当然了。」

  母亲也用柔和的微笑回应她。

  「静音小姐很擅长做料理吗?」

  「……一般般。从中学开始,家里就是由我做饭的。」

  「啊啊……是这样啊……你很努力了呢。」

  「……呜……嗯。」

  静音一瞬双眼瞪开,像是细细咀嚼母亲话语一般点了点头。

  平安拿到许可的静音张开了手中抱着的「那个东西」——白色的爱妻围裙,将其穿上,小心地给系带打结。

  「啊啦,好可爱的围裙。就像是女仆小姐一样。」

  「这是晋助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

  「诶……?那个是晋助送的……?」

  不知是从脸颊通红的静音身上感觉到了什么,母亲用似乎在说「你有这种兴趣啊?」的眼神看向我,捂着嘴角轻笑起来。

  「……别看我。」

  看来是被误解了什么。

  ……话说回来,女仆小姐吗?

  我和静音缔结了「走婚妻契约」,而为了用实物为那份契约做证明,我把那件围裙送给了她。在那以后,她待在我房间里的大部分时间都会穿着它,为我做着家务。

  虽说目前为止我都只把静音看做是「走婚妻」,但根据看的角度不同,也可能看上去像是我雇佣了个专属女仆一样。

  专属女仆吗……嗯,不错。

  「小晋,你笑得太过头了。」

  「错觉。你也别看我。」

  千登世的声音让我恢复理智。我扫去了浮现在脑海里的模样。

  「那静音要做的事情也确定好了,我们也差不多该开始装饰了吧。我家老爹今天也会早点回家的,所以我打算趁早做好准备。」

  「说的也是。把这里装饰得超可爱,然后给小结乃一个惊喜吧!」

  「她本人可就在你面前啊,不可能给她惊喜的吧……话说,结乃你接下来要干嘛?」

  我抬起看着装饰气球的视线,东张西望。

  「啊……这个嘛……」

  随后,我的视野之中便出现了不知自己该做什么而无法动弹的结乃。

  「今天毕竟是你生日,没必要勉强自己帮忙哦?生日会开始以前,你就待在房间里好好休息吧。」

  「才、才不是这种问题啊!大家都在为了我忙前忙后的,怎么能让我一个人老实待着呢!」

  总感觉每年都会听一遍这句台词……

  嘛,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心情。如果别人为了自己而行动,自己也会因为过意不去而想帮点什么吧。

  然而,结乃能直接帮忙的事情并没有多少。

  如果让我和千登世两个人一起负责装饰的话,就可以轻松在开饭前做完。甚至一个人去做都来得及。

  而料理方面交给母亲和静音两个人应该就足够了吧。何况,结乃几乎没有下厨的经验。

  我环顾四周,寻找有没有能交给结乃的工作。而这时候,静音离开厨房走向结乃的模样进入了我的视线。

  「结乃平时会下厨吗?」

  「……不、不会。说来惭愧……」

  「就算不会下厨,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不过,你有兴趣吗?」

  「有、有一点……但是我挺笨手笨脚的……」

  「是吗。有兴趣的话,我就安心了。」

  静音留下了一句「等我一下」过后,快步走出了客厅。没等几分钟,她又走了回来。

  而静音的胸前,正抱着一只被可爱包装起来的礼物盒。

  「这个给你……本来是想等到开始生日会之后再给你的。」

  「明明今天才初次见面,就为了我准备了这个吗……?」

  「当然了。因为今天可是为了结乃才来的。」

  结乃紧张地接过递来的礼物,视线紧盯着手上的那个东西。

  「……谢谢你。那个……我可以打开吗……?」

  「嗯,打开它吧。」

  姑且得到同意过后,结乃小心地剥开包装。

  「我以前从来没有给什么人选过生日礼物,所以想了很久选什么……因为机会难得,我就试着选了我收到后会开心的礼物。」

  随后静音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我就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了」,有些担心地合上了嘴。

  送给结乃的东西是一件围裙——带有黑白的格子花纹,围裙正中带有一只大大的口袋,而底部被缝上了黑色的褶边。

  「可爱……这件围裙超可爱的!」

  「……太好了。从晋助那看到结乃的照片之后,我就一直在逛各种店找合适的东西。」

  「居然还特地逛各种店……我超喜欢这个的!」

  结乃把展开的围裙举到与视线登高,欢呼雀跃。看着她这副模样,静音也像是从紧张之中解放一般双肩脱力。

  「……我说小晋啊。」

  千登世沉默地注视着二人的交流,唐突用手指戳了戳我的后背,把嘴贴到我的耳畔。

  「小静她变了呢。」

  「千登世也这么觉得吗?」

  「当然了。在好的意义上变得积极了,这一眼就看得出来。」

  和我拉开一些距离后,千登世的视线再度回到了静音身上。她就像是看到孩子的成长后万分喜悦的家长一般,带着温柔的视线微笑着。

  「又是做爸爸活,又是提出『走婚妻契约』,又是不顾小晋所说『不让你进房间』,冒雨到便利店来送伞……且不提行动好坏,小静至今都是属于行动派的。但现在却明显不同了呢。」

  「会变得关注他人了……你说的是这个吧?」

  「对,就是这个。以往小静的行动要么是为了自己,要么是为了小晋,但现在却会关心他人……为那个人而行动了。」

  千登世双手叉腰端详起我,用调侃般的声音对我说了句「难不成是受了某人的影响吗?」

  「若真是如此,那她也算是间接受了千登世的影响吧。」

  「诶,为啥?」

  千登世意外地歪了歪脑袋,反问起我。

  「我会为他人行动,也是受了不知道哪里的某人的影响哟。」

  「……嘿,我是被你这么看待的啊。明明我和小晋是从出生起就一直待在一起的,但我还真没发觉呢。」

  千登世有些害羞,食指轻轻挠起了太阳穴。

  「……但是你误会了呢。我可不是为了别人,只是为了自己行动而已。虽然看上去是这样,但我和小晋不同,非常利己的呢。」

  「在我看来可不是这样呢。」

  「我可一直在内心里的某处期待着回报呢。」

  「要这么说的话,我也一样有着『想被什么人需要』的想法,硬要说的话也是把『想被需要』这种事情当作回报来期待吧。」

  「啊,的确,根据看的角度来看,这点也可能包含在回报之中……但果然我和小晋是不一样的呢。我这边……可是在卑贱地寻求回报呢。」

  千登世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低下了头,吐露出悲伤的声音。

  「『只要我这么做,那在我痛苦的时候,这个人就一定会来帮助我』。我的内心某处总是在期待着这些。像小晋这样能对任何人伸出援手的人,可是非常少见的哟。」

  随后,她又一次抬起头,茫然地注视起眼前那三人并排站在厨房里的模样。

  「但是……现在的小静,似乎想要成为那种『少见的人』。」

  在正式开始生日会准备后,又经过了一个半小时。

  从窗口处射入的阳光已变成了温暖的橘色。这幅看惯的情景,我不知觉感到了怀念。

  「嗯,真香啊。」

  时针刚过18点不久,客厅的门便缓缓打了开来。

  「好久不见,老爹。」

  「噢哦,晋助。你已经回来啦!」

  平日就算过来20点都回不了家的老爹,唯独会在今天特地早早收工,为了赶上生日会而提早回家。

  「爸爸酱!我买来伴手礼了,一起喝吗」

  「小千登世啊,欢迎。你也到了能喝酒的年龄了啊。」

  老爹坐在桌前的椅子上,看到像挥舞着鬼的大棒一般在头顶上把玩一升瓶的千登世后,他抱起手臂,感慨颇深地点了点头。

  「然后……坐在小千登世旁边的这位就是——」

  「……我叫琴坂静音。我来叨扰了。」

  老爹的视线移向静音。静音坐在位置上,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吗,欢迎你来玩。我从晋助那有听说过你。」

  「从晋助那……?」

  「说来惭愧,不管过多久,我都挺担心我家儿子的。所以事到如今,我也会时不时联系晋助,问他近况。结果呢,我就从晋助那听说『交到了一个关系好的女性朋友』……」

  「……是这样啊。」

  静音一瞥坐在一旁的我,浮现出些微微笑。

  「你也有陪晋助做绘画的练习吧。真是受了你不少照顾,不胜感激。」

  「没有……受照顾的其实是我……才对。」

  老爹从座位上站起,向静音伸手,表示握手之意。

  「今后也请你和我儿子好好相处。」

  「……嗯。」

  她握上了那只手,轻声回答。

  「话说,今天比平时还要豪华啊。还有我见都没见过的围裙……难道结乃也帮忙做饭了吗?」

  老爹结束了对静音的问候过后慢慢向结乃身边走去。结乃像是炫耀一样站起,捏了捏围裙的下摆。

  「这件围裙是静音小姐送我的!所以我也一起帮忙下厨了!」

  「是吗是吗,很合适哟。而且料理看上去也挺好吃的。」

  老爹温柔地摸起结乃的头,开心地笑起。

  「小静音,就连礼物都给我们家女儿准备了,谢谢你。下次得好好感谢你才行呢。」

  「不会,怎么会呢……」

  被老爹突然搭话,静音的肩膀轻轻一晃。

  她的模样让我有点感到某种违和感。

  静音的双眼就像是意识被吸入到什么地方一样,看上去很是空虚。她微微低下头,手贴在胸口。

  「……怎么了吗?」

  我碰了碰静音的肩膀,观察起她的表情。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别担心我。」

  说着,她从椅子上站起,唐突向走廊走去。

  我被静音过于唐突的行动吓了一跳。千登世抱着一升瓶,视线追上了她的背影,发出了「呼」的鼻音。

  「小静难道是憋尿了吗?」

  「……诶?」

  千登世用有些装傻的语气向我询问。包括我在内,全家人看上去都有些许困惑。

  「小晋你跟上去看看吧。你不是还没告诉她厕所在哪吗?」

  「啊,对……说的也是。」

  看来千登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为了不让现场的气氛变得凝重,她斟酌好了语句,催促我去追上静音。

  我从位置上站起,追着静音离开了客厅。

  「这家伙……到底跑哪里去了啊?」

  我姑且是往厕所的方向走了走,不过其中并没有灯光,也没在那里看到静音的身影。不过,我也没有听到玄关的门有打开的声音,说明她应该还在这栋屋子里。

  若是如此,那她会去的地方十有八九会是那个房间吧。

  「……呜……嗯。」

  那间没有点灯的黑暗客房——我们在前去客厅时理应关上的拉门被拉了开来,而其中能够微微听到她哽咽的哭泣声。

  「你果然也只会在这个地方了呢……」

  我走进客厅,打开了灯。静音抱膝蹲着,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站到她的面前,为与她的视线处在同一水平面上蹲了下来。

  「……静音,你到底怎么了?」

  「对不起……我没事,不用在意……」

  静音仍低着头,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没事……你都成这样了,哪里像没事了啊?」

  「不是的,我真的没事……只是,我的眼泪停不下来而已……」

  没有理由地哭泣起来。一般这是会发生的事情吗……?

  我不明所以,抚了抚她的后背,等待她的心情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她的颤抖开始收敛,一点点地恢复平静。

  「……你有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头绪吗?」

  「我不知道……但是,胸口暖暖的……真的好痛。」

  「暖暖的,好痛……?」

  静音抹了抹通红的眼角,左右摇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用悲痛的声音吐露道。

  「……对不起。已经可以了。我已经没事了……」

  我抚了抚静音的肩膀,让她不要再做更多思考。

  此刻仍不清楚她为何哭泣的理由。我所能做的充其量是陪伴在她的身边。想要根本上解决她内心中的混乱,终究是没法做到。

  我深切感受到自己的无力,只得继续依偎在她的身旁。

  直到静音平静下来为止,我们都待在客房之中。尘埃落定后,我们像是没发生任何事一般回到了客厅, 参加了已经先一步举行的生日会。

  刚回来时,大家都有些担心静音的身体状况。为了避免搞砸在场的氛围,我们并没有传达出真实情况,总算是蒙混了过去后,吃起饭来。

  生日会持续了一个小时左右。结束过后,我和静音代替喝醉的双亲与千登世做起了事后处理,随后再度移步客房。

  「呜呜……」

  「呜呜……呜呃。」

  而从我和静音拉开客房拉门之后的十几分钟里——在这期间,两个呻吟声就像是彼此共鸣一般,在房间之中回响。

  放置在客房中央的矮桌上,正展开着结乃高中使用的教科书与笔记本等学习道具。

  「这种求二次函数的问题,还是先画个草图会比较好记。之后代入到我们刚学的基本公式里,再之后把这些妨碍计算的符号删去——」

  结乃抱着头,把视线落在眼前的教科书上,为了不听漏一句静音的解说,拼命地倾听着。

  静音自从回到客房之后,就一直待在结乃的身旁帮忙做补课课题。看来现在两个人正在一起研究数学Ⅰ的问题。

  距离感和教我怎么画插图时一样。从一开始就先告诉结乃如何思考问题,而若是结乃停下了手,那就在旁对此解说以辅助。

  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就像是家教一样。我不知觉想起了日常的光景。原来我平时是这样听她解说的啊。

  话说,回想一下静音对我做的事情,搞不好是我一个月付个几万日元都不够的啊……总感觉一下涌起了不少愧疚感。

  「……抱歉静音。明明是我招待你来我家的,但还要你帮忙做生日会的准备和事后处理,甚至连妹妹的课题都让你来帮忙……」

  看准静音完成解说问题的时间点,我向静音搭话道。

  「不用在意,我是因为喜欢才做的。而且……果然我还是很喜欢教人什么事情。可以让我产生即便是我也能帮上他人的实感。」

  「……是吗。」

  「嗯……话虽如此,在时候整理的时候被打扰这点倒是挺火大的。」

  静音的视线转移到离矮桌有些距离的满脸痛苦地躺在地上的千登世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生日会期间,千登世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的酒量,把自己带来的一升瓶以淋浴般的气势猛灌着。

  结果因此变得烂醉成泥的千登世,对着在做事后整理的静音又是蹭脸又是抱腿的,碍了静音不少事。回到客房之后,她就成了这幅模样。

  甚至连我家双亲今天也喝了不少酒……倒是说,不管他们俩怎么喝,千登世都在不停往他们玻璃杯里倒酒。本来就对酒精没那么强抗性的二人也因此早早倒下。

  结乃作为生日会的主角,不帮忙收拾也就算了。但只让我和静音踩进收拾的陷阱之中,可以说几乎都是千登世的错。

  「所以你还剩多少才能做完?你也做挺久了吧。」

  「吵死了,老哥给我闭嘴!」

  「那我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这可不行。难得过一次夜。」

  我的腰才微微抬起,静音就立刻抓住了我衣服边缘,阻止了我的行为。

  虽然我也思考过在这里练习插画的事情,但桌子已经被学习工具占领了,也能听到墙边传来的醉鬼呻吟声,总觉得不太能集中注意力。

  「只剩几道题就做完了,在这等着。」

  「嘛,要我等会是没什么问题……但我在这里也没什么要做的事啊?」

  「没有要做的事情的话,晋助就不会陪我们待在一起吗?」

  「不、也不是……这么回事啦……」

  「嗯……那就好。而且是有要做的事的。虽然要等到九条前辈起来之后才行,不过我想确定一下明天的计划。我们还没有决定好第二天要怎么过。」

  「啊,也是……说起来是这样。」

  静音露出的不安表情让我一瞬动摇,不由得把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开。越是意识,我的脸就越是发烫。一段时间里,我是没法再直视静音的眼睛了。

  她本人应该没有这种打算的,应该完全是不自觉间露出来的吧。不过,我似乎很容易被这种撒娇的行为牵着鼻子走。

  「那个……静音小姐。」

  「?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不、不是课题的事情啦……你们俩真的没在交往吗……?」

  不知在近距离听到我们交流之时对什么很是上心,结乃停下了动着自动铅笔的手,探身询问静音。

  「初次见面的时候,我是觉得哥……老哥他是不会想去交女友的,所以才问你『你们两个是发生过关系了吗』,可又不是……但是,我不管怎么看都不觉得两位只是单纯的朋友……会不会其实是你们是骗了我,是有在交往的吧……」

  「的确可能算不上是单纯的朋友。因为我是把晋助当作恩人看待的。」

  「老哥是恩人……吗?」

  「对。在我走岔路的时候,晋助前来帮助我了……也是唯一一个向我伸出援手的……无可替代的重要之人。」

  「无可替代的重要之人……也就是说,虽然没有交往,但静音小姐是对老哥抱有恋爱感情的……是这么回事的吗!?」

  「!?喂,结乃……!」

  结乃过于直接的质问让我慌忙出声。

  我都还在场呢,这家伙说什么呢……!?

  「……」

  静音沉默了数秒,思考如何回答。

  咔嚓、咔嚓、咔嚓……壁挂钟的时针与秒针的移动声音鲜明传出。每当这个声音响起,我的身体就奔走起莫名的紧张感。

  「——我」

  而终于,她自己的声音打破她那历经数秒的硬直时——几乎同一时间。

  「呃嗯,太好了……我没在现实呕吐……啊嘞,我确实没吐吧?」

  烂醉的千登世突然醒了过来,妨碍到了静音的回答。

  「千、千登世!你怎么样!?」

  我不让这个机会溜走,明显地拉高音量,将话题向她丢去。

  「……噢,明明是晚上,小晋可真是精神啊。不对,正因为是晚上所以才精神吗?」

  千登世用指甲抹去挂在嘴角的口水,撑起膝盖缓慢起身。

  「嗯,状态还行吧?恶心的感觉已经好多了,但因为梦到了我吐进了小晋的嘴里,所以算是非常糟的苏醒了。」

  「别一醒来就恶心人啊!」

  千登世梦里的我到底遭遇了多么不幸的事件啊。

  「嘛,这先算了……静音,既然千登世也已经醒了,你就一边帮忙看看结乃的课题,一边讨论下明天的事吧。」

  「啊嘞嘞……?小晋,明天的事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明天的计划是要干什么啊。带静音回老家倒是没什么,但还没决定好要做什么吧?」

  「啊,说起来我还没有说出来啊。」

  「诶?说出来啥……?」

  「嗯,完全忘干净啦。明天该干什么,已经基于我的独断确定好了。当然,准备也已经做好啦。」

  千登世竖起拇指,眨下一边眼睛。随后,她猛然从榻榻米上站起,匆匆跑到了放在客房角落的纸袋那里。

  她双手在纸袋里找了一会,从袋子里取出了三盒礼物包装袋,按顺序交给了结乃、静音和我,随后得以地挺起胸膛。

  「锵锵!这就是久等了的,我给小结乃的礼物哟。」

  「明明是送结乃的礼物,为什么连我和静音都送啊?」

  「机会难得,就想说把你们俩的份也准备了也不错。」

  「这真的能叫生日礼物吗……?」

  「太在意细节可不行!所谓的生日,可是让大家一起分享幸福的纪念日呢。」

  千登世说着「快点打开看看吧」的同时向我们伸出手掌。我们带着对她的困惑,小心拆开了收到的礼物包装。

  「这个……是泳装吧?」

  装在我的袋子里的东西,是一条条纹的五分裤。

  「……我的也是泳装。」

  「啊,好可爱……!但是,这会不会有点太色色了……!?」

  其他两人收到的礼物似乎也和我一样是泳装。

  给静音的是以黑色为主色调的褶边比基尼,上面带有白色的蕾丝装饰。是能够让人感觉到地雷系的设计,很符合她的形象。

  而送给结乃的则是有些成熟的白色比基尼。这款的设计则有些偏离她平时所穿的衣服系统,单就泳衣本身就营造出了相当性感的范围。

  「嗯嗯。果然说到夏天就得是泳装呢。我这几件可是很努力选出来的哟?小晋的是既帅气又可爱,小静的是有些忧郁的可爱,而下铺结乃的则是给了能让她的同级生发情的超色情泳装……就是这样!」

  「你想让别人的妹妹成为露出狂魔吗!?」

  「小结乃已经是很出色的高中生了哟。再说了,平时为人正经的女孩子在学校外却这么色情,这种反差可是超棒的哟。」

  站在男性视角来说确实是超棒的,但站在哥哥的视角,我的心境非常复杂。

  「嘛,这先不管……总之谢谢你的礼物。虽然穿不穿且不谈,这边是会好好收下的。」

  「诶诶,既然都买来了,明天大家就一起穿着这些去玩耍吧?不想久违地到小时候经常跑去玩的泳池玩玩吗?」

  「的确这几年都没有去过,也有点想去观望看看……」

  我的视线从手里的五分裤上抬起,依次观察起静音和结乃的反应。

  「我、我想去泳池……!虽然要穿这件会有些羞耻……」

  结乃用力举起了手,赞成了千登世的提案。但不知是不是想象了一下自己穿那身泳衣会是什么样子,她举起的手又徐徐放了下来。

  不过,她想去泳池的心情好像没有变化。她的手没有完全放下,向我们表达意志。

  「我也……想去泳池。如果那里是晋助以前经常去玩的地方,那我也想去那边,想多了解一些晋助的事情。」

  静音的右手轻轻摸了摸左手手腕,用轻微的声音说道。平安得到二人的赞同,千登世「好耶!」一声开心地打了个响指。

  「那就这么定了吧……那我也差不多该回我房间了吧。」

  「诶……小晋已经要回房间了吗?这种机会又没多少,我还想今晚通宵大办女子会呢。」

  「别擅自把我算进女子里。」

  尽管被千登世阻止,我也毫不在乎地从榻榻米上起身。

  「时间也不早了,我回房间的时候会顺便把热水准备好的。爸妈大概会之后去泡,所以水烧好后你们就先进去吧。」

  「虽然可以啦,但四个人一起进去未免也太窄了吧?」

  「为什么自然地以我也要一起进去为前提啊……话说,就算不把我算进去,从面积上说,你们仨一起进去也会很窄的吧。一般都是一个一个进的吧。」

  「一个人入浴的话,我就谁的派派都揉不到了啊!揉着自己的派派也只不过是填充虚无而已,我根本受不了的啊!」

  真亏你能独居生活两年以上啊……

  话虽如此,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千登世想要大伙一起洗澡的心情。

  我自己也有在修行旅行或是社团活动的合宿中与朋友一起入浴的经验。印象中除了非日常感外也非常开心,一直作为美好的回忆留在脑海里。

  也许正因为是现在的时机,千登世的变态言论里,可能也包含了想增添一份与友人间的回忆这一想法在内吧。

  「……那、那个……!」

  这时候,听着我和千登世对话的结乃突然发出了声音。注意到她的声音,我们的视线一齐投向结乃。

  「那个……可以的话,要不要现在大家一起去浴场……!?」

  「噢噢,结乃,nice body哟。」

  「那个词是idea吧。」

  尽管对聚集在她身上的视线感到不安,结乃还是对我们提出了一个提案。听完它的千登世竖起拇指,瞬间赞成了她的意见。

  结乃所说的「浴场」,是本地有名的不留宿天然温泉。

  那里是我们相当熟悉的温泉设施。全家一起去过自不必谈,中学时期的社团活动的比赛后,又或是运动会等学校活动过后,我们也经常把那里碰面的地方。

  这样也能顺便介绍我们生养的城镇,或许是非常不错的方案。

  「温泉吗……嗯,我也赞成……静音觉得怎么样?」

  「我要去。我从来没有去过温泉……很期待。」

  静音的双眼闪闪放光,点了点头。

  「居然没去过温泉,真少见呢。」

  「没有陪我一起去的对象,也没想要一个人去。我甚至连去泳池玩耍都一次也没有过……」

  静音独自低下头,像是回想自己的过去一般。

  然而,她看向书桌的表情绝不是悲伤。

  「但是……能和晋助你们一起初次体验的话,这样就好。」

  静音的脸颊稍稍松弛了一丝,声音微微露出喜悦。

  数学Ⅰ的补课课题终于结束了。我从母亲那借来钥匙,久违握住了汽车的方向盘,奔驰在夜晚的乡间小路上。

  老家到温泉只需几十分钟就能到达。

  将车挺近停车场里,我们走进了设施。在前台确定好完事时间后,我们男女分开钻进了门帘。

  「呼……」

  我脱去衣服,做好了入浴准备。一洗好身体,我便立刻走向露天温泉,将肩部以下完全浸入中央的大浴槽之中。

  说到温泉,我以往都是和什么人一起到访,泡澡的同时一起其乐融融地谈笑。不过,独自一人来泡意外也没什么不好。

  身体从深处开始变得温暖,平日的疲劳也似乎消散开来。

  在灯光的照耀下,纯白的热水水汽徐徐向夜空升去。我像是要追逐这些水汽一般,抬头眺望起了头上那些稀疏闪烁的繁星。

  「……静音想要改变啊。」

  在来客不多的平日夜晚——回想起今天所发生的事情,我突然嘟囔道。

  静音在缔结「走婚妻契约」过后,变得除了对我与她自己以外,也开始对其他人抱有关心了。

  尽管现状只是对有连带关系的我的亲近之人如此,不过只要照这样下去,让她能和任何人建立起良好关系,她就一定能向前大大迈进一步吧。

  现在的经历直接关系到静音的成长。它们应该会成为她要实现未来梦想的小学教师时,一个巨大的支撑吧。

  但在此之前,我还是有一些很在意的事情。

  到底是感觉到了什么,才会让她流泪的呢?

  静音在聆听结乃与老爹对话的时候离席了。如果有什么理由的话,这段对话之中应该有什么线索才对……

  ——胸口暖暖的……真的好痛。

  即便在脑海里复诵当时所说的话语,我也找不到理由所在。

  结乃和老爹的对话,被她拿来和自己的家庭比较——这是我能想到的理由中可能性最高的。但直接传递这点的话,也许会让她感到痛苦。

  再说了,她好不容易这几周的心理状态较为稳定,我也不应该特意去挖掘她负面的感情。

  不论如何,现在的静音已经和结乃顺利建立起了关系。我对这件事坦率地感到高兴,看来乐观看待今后的事情会比较好。

  「……如果我是女性的话,我现在就在陪那些家伙泡温泉吗?」

  嘴里吐露出了绝无可能的假设,我「呼……」地叹了口气。

  独自泡温泉,果然是有些无聊。

  「哦吼……!你可真是带了对不错的东西嘛!」

  「已经不行了,放过我……嗯嗯,不行,不行了啦……!」

  22点过后——在自源泉流入的室内浴池里,出现了一名说着猥琐大叔台词的可疑人物,对女子高中生施行了揉胸等犯罪行为。

  「九条前辈,你好吵。」

  静音对千登世引发的骚动感到窝火,朝她的脸上浇去热水。

  「呜哇呜……等会,进耳朵里了啊!这里可是温泉,可不能做这种不礼貌的事情哟?会给其他客人添麻烦的。」

  「呜呜……如果能察觉到会给他人添麻烦的话,那就别摸胸啊……」

  「不对不对,小结乃,没问题的。现在也没有其他客人。」

  「你说的完全就在另一个频道上……」

  被性骚扰的结乃靠到了浴槽边上,肩膀颤抖着,用有些融化的语气说道。

  当地居民每个人都有来过这个温泉。不过到了这个时间段,来客就已经渐渐退去了。

  虽说现在还有几个其他来客,不过那些人都去了露天浴池和桑拿了。实质上,室内浴池就是被静音她们包场的状态。

  「好啦好啦……那么接下来就让我好好享受一下小静的Q弹欧派吧。」

  千登世可疑地动起手指,逐渐拉进了与静音之间的距离。

  「……嗯,我知道了。」

  「静、静音小姐!?你这句知道了是真的可以的吗……!?」

  「诶?在温泉揉胸不是很普通吗?」

  「怎么可能会普通啊!?」

  对于静音这出乎意料的反应,结乃啪叽一声拍到水面之上。

  「但是动画里泡温泉的时候,女孩子之间不都是会互相揉胸的吗?」

  「因为那是动画才会只有!现实这种事情……只会偶尔发生!像修学旅行或者去澡堂的时候,大家都没有去揉其他人胸的吧!?」

  「我从没去过旅行,所以我不太清楚。」

  「诶……那个,我不知道是这样,对不起……」

  「没关系,我不介意。」

  结乃因失言而闭上了嘴。不过静音似乎真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将鼻子以下全泡进了热水里,微微眯起眼睛。看上去很是舒服。

  「那个……静音小姐。」

  「嗯……怎么了?」

  静音将嘴从热水里探出,微微斜了斜头。

  「我在学习时问出的问题……那个时候因为小千睡醒的缘故没能听到答案,不过可以让我再听一次回答吗……?」

  「……啊,那个事情啊。」

  「诶,什么什么?我睡着期间发生了什么?」

  千登世绕到静音身后,粗暴地贴到了她的背后,从她的肩后方探出头来,兴致勃勃地插入话题。

  在客房做补习课题时,结乃曾对静音投去了「静音喜欢晋助吗」——这一纯粹的疑问。

  先前因为时机不巧,没能让静音回答问题。在那之后,结乃一直闷闷不乐地窥探再度发问的时机。

  「静音小姐对我说过,你把老哥视作无可替代的重要之人……那就是喜、喜欢我老哥的意思……没错吗……?」

  「嗯,喜欢。」

  「诶……」

  本以为一定会被搪塞过去。静音对兄长那过于率直的好意,不禁让结乃感到不知所措。

  「喜欢……不是朋友的那种,而是恋爱意义的那种?」

  「对,恋爱意义的那种。虽然作为朋友意义上的也是喜欢。」

  「怎么说呢,真是直球啊……」

  看着眼前恋上兄长的女子,结乃一只手按住此刻高鸣的胸口,另一只手个哦此刻发烫的脸扇起了风。

  「那个……明明对老哥有那么多念想,静音小姐却……没、没想过向他告白,和他交往吗?」

  「我有这么想。其实我很想向他告白……成为晋助的恋人。」

  静音又一次带着毫无阴霾的双眼,率直地、赤裸裸地说出真心话。

  而在结乃正要对静音说「那么……」的时候,她从静音的表情里察觉到了什么,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我很害怕,好不容易得到的现状……这份关系,会因此改变。」

  静音过去曾对晋助传达出对他抱有好意的事情。

  然而,那是她本身都处在情绪不安定的情况下说出口的告白,而像现在这般的纯粹心意,她从未传达。

  在那一天——自己脱去衣服逼迫晋助那天,她所做的告白绝非虚假。若是为了他献出身体也无所谓,这句也是真心话。

  但是,想对已经成了「互相依存关系」的晋助再一次做出「想成为恋人」的告白,是她发自内心恐惧的事情。

  静音的视线垂下,像是整理自己的心情一般,缓缓道出。

  「我不知道结乃知不知情,不过,晋助因为他过去的交往经验产生了心理创伤,原本是会避开我这样的女孩的。」

  「是……这个我多少知道。」

  因过去三次交往经验而产生的,对闷黑女子抱有的心理创伤——对拥有地雷系穿搭与割腕伤痕这两个特征的对象,抱有不擅应对的意识。

  因此,结乃在第一次和静音打照面时陷入了混乱。

  「晋助有说过『已经对闷黑没有心理创伤了』……但即便如此,他有过想避开我的时期这点也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静音的声音微微发颤,音量也渐渐降低。

  「而且,就算我告白了,得以交往……一想到万一又会让这段过去重现,我就觉得果然还是不该对他本人传达这份心意。」

  「……其实,我至今都对静音小姐有所怀疑。」

  「有所怀疑……?」

  「这个人是不是在勾引老哥,老哥又是不是因为被随便使唤而感到烦恼……会不会是这样……但听到刚才的话,我也打心底放心下来了。」

  结乃露出微笑,向静音说道。

  「能这么看待老哥……谢谢你。」

  「……嗯。」

  静音为她的感谢露出小小笑容。

  「然后……小、小千你又是怎么样的呢……?」

  「诶,我?」

  突然间被话题甩到,千登世小小动摇地指了指自己。

  「老哥和小千迟早是要交往的……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所以,我也想知道小千的想法。」

  从早到就连是多早以前都记不清的时候起,晋助和千登世便以「理想的一对」的形式映照在结乃眼中。

  但尽管如此,二人小中高都没有交往过。晋助甚至还和其他的异性交往了三次。身为妹妹的结乃很是困惑。

  而知道晋助要和千登世上同一所大学时,她期待起二人在离开父母后关系终于能从青梅竹马的级别向前发展,但似乎并没有那么顺利的样子。

  至今为止,她从未问过千登世是否对晋助抱有恋心。趁这个机会,她想清楚问出千登世的心意。

  「啊哈哈……这可就烦恼了呢。」

  千登世困扰地皱了皱眉头,脑起脸颊。她眺望起天花板思考了几秒,随后再度看向了结乃。

  「至今让你误会了很是抱歉,不过我和小晋交往……很遗憾,今后一生也不会发生。」

  「但是,你平时就总在说像是在对老哥求婚的发言,一有什么事就说……色、色色的事情,还会做夜晚的邀请吧……?」

  「呀,小结乃可真是正经呢……但这些全都只是在开玩笑而已,而且再怎么说小晋他也理解这些。」

  「我知道是在开玩笑……只不过,我一直以为这就像是在欺负喜欢的人一样,在害羞之中隐藏真心的举止……」

  「呃嗯,这算是看岔了吧。我只是作为青梅竹马……作为姐姐,喜欢从头到尾把他舔个遍就是了。」

  千登世这么说完,身体突然离开静音,双手撑在了浴池底部。

  「当然,要是被小晋告白的话,我是会考虑一下的哟?不过,当姐姐的对弟弟出手什么的……本来是不应该做的事情哟。」

  「是……这样的吗……?」

  似乎有些含蓄的说法让结乃感到了一丝违和感,但估计就算去追问,答案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吧。她只得接受现在千登世的说法。

  「……话说回来,结乃。」

  「嗯……?怎么了,静音小姐?」

  「结乃你又是怎么看待晋助的呢?」

  「诶……!?不是,不是不是!我和哥哥……老哥可是亲生兄妹啊!」

  「不是恋爱意义的意思。我很在意,你作为妹妹是怎么看待晋助的。明明态度对他本人很强硬,但会为了他问话,似乎非常关心晋助的样子。」

  由于结乃误解成不好的意思而陷入慌乱,静音冷静地补充说道。终于理解问题的意思过后,结乃「啊、啊啊……」地愣神点头。

  「……我倒也没有关心老哥。只是……有点担心他。」

  结乃嘟起嘴来,闹别扭般说明心意。

  「老哥他就是个超老好人……总感觉不能放着他不管。我总觉得,他会某一天突然卷入什么很糟糕的事情,又或是会突然去了很远的什么地方……」

  结乃的声音逐渐变得难以听见,最终几乎消失。而突然间,她又原地站了起来。

  「再说了……让妹妹这么担心的时点,老哥就真的很没用了啊!」

  结乃将不安化做不满,用带有热情的声音爆发出感情。

  「总是只在意别人的事情,为别人烦恼。学习和运动都一般般的,一点都不帅气!穿的衣服也很土,就连挑礼物的品味都没有!」

  稍稍有些气喘的她又重新泡回热水中。

  「但是……他是比任何人都理解我的老哥……所以我不讨厌他。」

  「……是吗。」

  汲取了无法率直的结乃的心境,静音柔和地微笑起来。

  「啊,说起来!小晋给小结乃送了什么礼物啊?」

  「那个时候小千也在场吧……?」

  「嗯诶?是这样吗?」

  结乃从晋助那接过礼物的时候,是在生日会即将结束之际。

  那个时候,千登世就因为酒精摄入过头导致记忆有些暧昧。尽管当时就在现场,但她完全不记得礼物是什么东西。

  「嘛,不用在这些细节嘛!所以呢,你到底从小晋那收到了什么?」

  「……是书,书。」

  「诶……?书难道是说,参考书?」

  「不是,再怎么说也不会是参考书……但相当接近……」

  「很接近吗……」千登世歪起脑袋,烦恼了一会。即便如此,她还是没能想到答案。到最后,还是直接从结乃口中得到了回答。

  「啊,确实在妹妹的生日送这个东西,好像是有些没品味。」

  「……是吗?我觉得还不错啦。」

  「嘛,他是真的有理解小结乃这种事倒是有传达出来。」

  知道礼物的内容后,千登世开心笑起,向结乃靠去,温柔地抚摸起她的头发。

  「那份礼物,要珍惜地使用哟。」

  「呼……终于是睡了吗。」

  我的手在闭上双眼的千登世前挥了挥。确认她终于是睡着了过后,我从被窝里缓慢起身。

  从温泉回到老家的我们,回到客房后就在榻榻米上铺上了三人份的床单,做好了睡觉准备。

  而刚铺完床单,千登世就不吸取教训地又开了一瓶一升瓶。我、静音、结乃三人被迫陷入了要被喝得烂醉的她无意义纠缠的事态。

  话虽如此,结乃在日期变更前后的时间带睡着了。静音也随她之后,逃进了梦的世界。实质上,听她说酒话的人就只有我一个。

  「已经是这个时间了吗……」

  我看了眼壁挂钟,而时间已经过了两点半。看来我陪烂醉的千登世聊了两小时以上。

  为避免吵醒躺下的三人,我沿着墙走了出去。静静地拉开推拉门,走向自己的房间。

  从小学时代起就一直使用学习桌与床铺,塞满了中学和高中时期使用过的教科书和看过的漫画的书架——我打开自己房间房门过后,这幅熟悉的景色便展现在我的眼前。

  我打开灯,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拿起了从东京那带回来的素描本和铅笔。

  我想尽可能每天都不间断画插图的练习。不过现在已经换日了,而且这个时间开始画也只能画一点点而已,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在脑海里浮现出想画之物的形象。

  ——咚咚。

  这时候,轻快的敲门声突然在我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我被那个声音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去。

  「……什么嘛,是你啊。」

  门口出现了身穿黑色睡意的静音身影。

  「你难道以为是幽灵吗?」

  「不巧,我打一开始就没信过幽灵之类的东西真正存在。只是突然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而已。」

  「那难道你是觉得跟踪狂进屋了?」

  「那可就和幽灵一样,或者比那更恐怖了……」

  「我来这里以前,这个房间就已经有个跟踪狂了。」

  「诶,这是什么意……不是,跟踪狂是在说我吗!」

  的确,在几周以前,我在推特上得知了静音要参加校内社团「游吞」的酒会的情报,还直接跑去了会场。这种跟踪狂行为我也确实是做了。

  看到我的反应,静音轻轻笑了起来,用手捂了捂嘴。

  「总之,你也别站在那种地方,进来坐吧。」

  「嗯,我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走进了房间。

  「难道我离开客房的时候把你弄醒了吗?」

  「没。察觉到晋助的气味消失了,我就醒了。」

  「你这嗅觉到底怎么回事啊……」

  「开玩笑的。其实是被拉推拉门的声音弄醒的。」

  「……是吗。抱歉啊,这么晚了还吵醒你。」

  「没关系。拜其所赐,我有进晋助房间的契机了。」

  说起来,我也就是带她去客房的时候顺便告诉了她我的房间在哪,没让她看到里面什么样呢……明明跟我说一声的话,我也是会放你进来的啊。

  静音关上了门。从墙壁到家具,她兴致勃勃地环顾房间整体。

  「就算你看这么仔细,也找不到啥有意思的东西哟?」

  「就好像在参观历史文物一样,很有意思。」

  「你这也太夸张了吧。」

  这里只是一般家庭的一个房间哦。

  「总觉得……只是待在这里,就能切身感觉到晋助。」

  「切身……我们每天都待在一起,本来就挺切身的吧。」

  「虽然这也没说错,但感觉比那还要接近……就感觉我成为了晋助本身一样。」

  「……不行。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像这样触碰晋助的『切身』,我就感觉能比以往更加深刻地理解晋助……就算这个意思。这里挤满了生活感与你喜欢的东西。」

  静音望着书架,为我补充道。

  「晋助接下来打算练习插画对吧?」

  过了一会,她从书架前走到我所坐的椅子旁,窥视起我的素描本。

  「……我也可以帮忙吗?」

  「当然了。不过工具不齐全,就只能画点简单的东西了。」

  「那么,今天打算画什么呢?」

  我重新握住铅笔,烦恼起该画什么。

  「……要不就回归初心,练习一下临摹吧。」

  「这不错呢。感觉就像看到了我所不知晓的时期的晋助一样。」

  我从椅子上站起,从书架里取出一本我中意的漫画。我把它放到了素描本旁边,模仿着封面,画出大致的形状。

  直到我们睡意来临以前,我们都在我的房间里面对插画。

  虽说和平时所处的场所不同,但静音一如既往地待在我的一旁。

  明明只是如此而已,为什么我的心情会如此平静呢。

  「……我也想多了解一些呢。」

  就像是静音想要进一步理解我一样,我也想要理解她——比现在理解得更深。

和闷黑少女在家乡游玩过后

  「你回来了,静音。」

  打开玄关门后,我发现父亲在微暗的走廊下等着我回家。

  「……我回来了,父亲。」

  我没有对上他的眼神,回复问候过后,我脱下鞋走上走廊。

  ……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明明还没有超过门限时间,父亲却特地出现在这个地方。他一定是从我的行动之中察觉到了什么吧。

  我的额头冒出冷汗,逃跑般急忙奔向自己的房间。然而在从父亲身旁走过之时,我的手臂被他用力握住了。

  「你和我聊聊吧。」

  那是有些沉稳的、有些干燥的低沉声音——但那绝不是能让我安心下来的声音。

  这个声音压在我的心上,让我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

  「不要,放开我……」

  我拼命拉起自己的手臂,试图甩开父亲的手。然而,我越是抵抗,他的指尖就越是用力,顽固地不让我离开。

  就算我拼命思考如何和父亲拉开距离,脑海里也完全没有浮现出能把比我大块许多的大人甩开的方法。由于焦虑与手臂的痛楚,我渐渐变得无法思考。

  我不知觉陷入恐慌之中,浑身乱动起来。

  话虽如此,这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临死挣扎罢了。父亲攥紧我的衣服,将我的身体如敲打什么一样摔到地上。

  我趴倒在地,头被按到地上,后背则是被施加上了体重。我无法行动过后,父亲轻轻摸了摸我的裙子。

  「好像没放在口袋里啊……那就是在包里吗?」

  随后,父亲的视线转向了被摔在附近的包上。他伸出手将它拿起,从中取出了手机。

  「密码是……生日的四位数吧?」

  也许在我不知道的期间,他曾窥探过我手机里的内容吧。父亲毫不费劲地解锁手机,习惯地平淡操作起来。

  「还给我……还给我啊!」

  我的双脚啪啪动起,向父亲诉说着。然而,父亲并不介意我这些微抵抗,不放过任何死角,环视画面上的情报。

  「这是什么意思呢?」

  父亲指着手机的一段,将明亮的画面放到我的眼前。灯光在黑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耀眼。我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呃!?」

  而父亲立刻把手指贴在了我的右眼皮上——强行剥开,让我睁眼。

  父亲对女儿也毫不留情的行动,让我的身体僵硬起来。

  「你今天和这个少年见面了吧?」

  映照在被拉开的眼里的,是在推特上的私信。

  因为害怕被父亲追问,我才不让任何人知道,秘密和那个人对话。我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呢。

  尽管我此刻想掩饰过去,尽早从这种状态之中解脱出去,但从聊天记录的文面上看,我似乎是没法推脱了。

  「……嗯。我和那个男孩见面了。」

  别无他法,我只得坦率地回答。

  「『今天谢谢你。近期再见面吧』……你和这位少年都去了哪里,玩了什么呢?」

  「……家庭餐厅。只是说了说话而已。」

  「是吗,只是说了说话啊。」

  父亲嘻嘻笑起,把我的身体——不对,把我的头发拉了起来。

  「那为什么你现在打算从我身边逃走?」

  这非同寻常的痛楚让我发出悲鸣,身体又一次乱动起来。终归是改变了姿势,双膝着地,调整起呼吸。

  「……没错,我试图从父亲身边逃走。因为我觉得如果被你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你就再也不会让我和朋友见面了……」

  「不对吧?你只是做了亏心事,不想报告而已。」

  「不是……!我真的没做什么亏心事……」

  「……这不好说啊。」

  父亲操作起手里的手机,输入文章。

  「什么……?父亲你要用我的手机做什么……?」

  「那不明摆着吗?……当然是筛选。」

  父亲仍抓着我的头发,再次把画面递到我的眼前。

  「回信我写好了。所以,发送按钮由你来按。」

  「『我不会再和你见面了。再见』……?」

  我读起显示在画面上的文章,咽了一口唾沫。

  「为什么要发这种东西……?这个人真的只是普通男性朋友而已……」

  「在网上认识的,只见过一次面的男人是你朋友?……这我可理解不了啊。你就这么讨厌和这个男人再也扯不上关系吗?」

  父亲愣愣地深深叹了口气。

  「这可是为了静音你才这么做的。为了让你成为正经的大人,不趁现在学好如何判断与你交往之人的好坏可不行。」

  父亲把画面从我面前抽走,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发送键。

  「我做父母的使命,就是让你正经长大……不让你走歪路,双眼片刻不离地养育你。可为什么你就是不能理解呢?」

  父亲刻意把手机丢到我的眼前,手也同时从我的头发上离开。

  「照你那在网络上联系过的标准,那些『朋友』除了今天那位少年以外,大概还有几个人吧。给他们发送告别信息,在今天之内注销掉那个账号。」

  「……为什么非要我做这种……呜!」

  「给我注销。」

  父亲不听我的诉说,如此重复。

  「让我现在立刻代替静音注销账号也没问题。尽管如此,我还是给你留了告别的宽限期。很仁慈吧。」

  面对父亲投来的灰暗冷漠的视线,我什么也没法回复。就算在这里诉说了什么,我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我紧握起拳头,让指甲扎入手中,用疼痛抑制住自己的主张。

  「……我知道了。」

  「好孩子。」

  父亲温柔地抱住跪坐在走廊上的我。

  「拜托了,静音别变得跟我的母亲一样。」

  「……嗯。」

  我放弃思考,无精打采地回答。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变成了人偶一样。只按照父亲所期望那般生活,不被允许拥有违背他的意志。

  父亲拥抱我的力气逐渐变强,将我的内心捏碎。

  我的胸口被重重压迫,呼吸变得痛苦起来。

  我的声音不会传达给任何人,被无情地吞没进黑色旋涡之中。

  即便如此,我还是向前伸出手臂,想要紧抓住什么,拼命地仰望天空。

  从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寻求着能握住这只手的什么人。

  那个能让我从父亲的怀中逃走的某个人,我一直——

  「——是梦吗?」

  苏醒的我抬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旁边被窝里的九条前辈正挂着口水,摆着大字睡着。再深处的结乃则是一脸幸福地睡着。

  我看向壁挂钟。时间已经迎来了早上八点。

  白色的光透过障子。我向那走去,望向窗外。

  【译注:障子原指一种糊纸木质窗门,不过偶尔也会用来形容纸糊玻璃窗的东西。】

  「……天气真好啊。」

  几乎无云的晴朗天空在视野中展开。我不由得把眼睛半闭。

  确认了今天的天空过后,我离开窗前,做起了换衣服的准备。

  我过去梦见不少次那个噩梦。平时每做那个梦,我的内心都会乱成一团糟。不过待在晋助老家的现在,我可不能因为这种事感到沮丧。

  因为,我今天可是要和晋助——和我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一起创造夏天的回忆啊。

  至少现在,请让我逃离这场噩梦吧。

 ☆

  「大海耶!」

  「是泳池吧。」

  换好泳装之后,千登世从更衣室里飒爽现身。而我则是冷静地吐槽起了她。

  我们所前来之处,是和我老家稍有些距离的巨大泳池。

  在璀璨的阳光照耀之下,水面闪起闪亮光辉。徐徐吹来的夏风,为暑气带来了些许清凉空气。

  「呀,真是怀念呢。小学的时候经常全家一起来玩,但升到中学之后这种机会就少了许多,能再来一次还是挺开心的。」

  千登世高举双手,舒舒服服地挺起懒腰。

  「……嗯,是啊。说的是……」

  「哦呀哦呀?小晋,你眼神咋有点不老实啊。难不成是对姐姐我的魅惑身躯看入迷了?」

  注意到我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千登世捂着嘴角,戏弄我一般笑了起来。

  「没那回事。别看我。」

  「先看过来的是小晋吧?」

  尽管我想要全盘否定,但在我的视线已经被发现的时候,我也扯不了谎了……话虽如此,这也是没办法的吧。

  浅蓝色的三角比基尼加上牛仔裤质地的短裤泳装,头上还戴着平时爱用的黑帽——尽管打扮本身比较简单,却被她营造出别样的魅力。

  和日本女性平均身高相比较高的身高,加上松弛有度的身体曲线。尤其还有先前那挺身的举止,是个男人都会被无意识吸去视线的。

  话说这人明明每天都在吃杯面或是便利店便当,真亏她还能保持住这种体型啊……

  「呃。就算是我,穿着泳装的模样被人死盯着也是会感觉到有些害羞的呢。要是选另一件更低调点的那身会更好点吧。」

  「原来除了你现在这身之外,还有另一件候补吗?」

  「嗯,是荷兰奶牛花纹的那种。」

  「哪低调了啊!」

  「果然还是选能活用自身素材的设计会比较好呢。」

  千登世双手捧起下乳,一脸认真地说道。

  虽然我觉得确实挺适合你的,但我可不想让你穿成那样进泳池。

  「真是的,别用那种好像很想要的眼神看我胸啊。虽然穿的不是荷兰奶牛花纹的那身,不过如果是小晋的话,之后会让你榨个爽的啦。」

  「我才没用很想要的眼神看你!……话说压根榨不出来的吧!」

  「呵呵呵,这可不好说啊……?」

  不要莫名让我嗅到在现实中不会存在之事的气味啊。

  「其实最近我夜夜在泡澡时模拟过榨乳呢。为了迎击欧派星人的小晋,我可是开发出了能让你神魂颠倒的招式,敬请期待哟。」

  「别把我卷入你那无聊的自娱自乐之中。」

  还有,我是什么时候被你认定成欧派星人了啊?

  「……话说她们俩还没好吗?为啥就千登世你快得这么异常?」

  「我来泳池以前,就已经在衣服里头穿上泳装了。她们俩大概再过一会就来了吧?」

  「只是换泳装而已,需要花这么多时间吗?」

  「女孩子也是有不少需要在意的事情呢。决定要来泳池也是昨晚刚决定的……对了,小晋你穿这身泳装,感觉怎么样?」

  「啊,这身吗?」

  这是昨晚千登世送给我的条纹花纹的五分裤。

  我的视线低到自己的腰部,用手摸了摸泳装橡胶的部分。

  「尺寸刚刚好,感觉挺不错的。虽然设计是我自己不会选的那种,但穿上去也没什么违和感。」

  「哦,那就太好了。我也烦恼了很久小晋的泳装是选条纹还是荷兰奶牛,看来选这边是没选错呢。」

  「条纹可太没选错了!」

  一个不好,我可能就会和她穿同款的荷兰奶牛花纹了。内心漏跳一拍。

  「……哦呀?」

  这时候,千登世突然踮起了脚,朝我的身后看去。我被她的视线吸引,同样转身向后看去,随后便看到了从更衣室里走出的二人。

  「啊,小千!……还有老哥。」

  「……久等了。」

  妹妹结乃带着啪塔啪塔的脚步声向我们小跑过来,静音则是在后缓缓走来。

  「嗯?小晋,怎么你的眼神好像比你的身体先开始游走啊?」

  「别扯些多余的话……」

  眼前二人的泳装也和我一样,是昨晚千登世送的礼物。

  结乃身穿的是有些成熟氛围的性感白比基尼。

  妹妹的泳装模样看上去确实有点令人心动,但让我却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被这种与平时不同的氛围击中,让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相反,静音所穿的是和她平日服装系统接近的,带有蕾丝的黑色褶边比基尼。

  虽说披了一身上衣,让她皮肤的露出减少了些。即便如此,黑色的泳装更加衬托出她犹如人偶一般的白皙、细腻的肌肤,让她显得比平时更具魅力。

  「……小、小千,这身泳装合适吗……?我觉得有些太色了,有点不安……」

  「哪有哪有,色色才好!你试着用这身打扮去搭讪下同龄男孩子试试?立刻就能钓到几十个人呢!」

  「你想让我妹妹做什么啊!」

  「不过,小晋你也觉得很合适吧?刚才还非常好懂地害羞起来,眼神都在游走哦。」

  「嘛,我是觉得合适啦……」

  「我对老哥的感想没有兴趣!话说,居然对妹妹的泳装翘起鼻子,太恶心了吧!」

  【译注:“鼻の下を伸ばす”,字面意思就是鼻子下边伸长了,但实际意思就是“色眯眯的样子”。此处为了上下文故意照着字面翻译。】

  「我才没翘起鼻子啊!」

  「说得对哟,小结乃。小晋翘起来的是泳装下面的地方。」

  「别用错误纠正错误啊!」

  「……老哥,用这种眼神看待妹妹,你让我该作何感想好呢……?」

  「至少你给我像平日那样发出怒吼声来啊!」

  别给我真带着蔑视眼神用低沉声线说这些啊……话说,对我被诱导之下做出的回答产生这种反应,这才是到底该让我作何感想啊……?

  「……」

  默默注视着我们对话的静音身影突然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她看上去完全不打算加入我们的对话里,静静地低下了她有些不悦的脸。

  最开始还以为是她觉得泳装的模样被看到很害羞才一直保持沉默,但从她表情上看,似乎又不是如此。

  「静音,你怎么了吗?」

  「……没什么。」

  我有点在意静音的模样,打算在进入泳池前直接询问一下她,但却被她本人平静地否认了。

  即便如此,如此诉说的静音的表情仍旧灰暗——看上去有些寂寥。

  我们在泳池边铺上了一层野餐垫。刚占好位置,千登世和结乃便立刻奔向了本次的重头戏流水池。

  「静音你不去玩吗?」

  「……我就算了。」

  静音抱着膝盖,坐在野餐垫上回答我。我在她的身旁坐下,看着其他两人在久违的泳池里嬉戏打闹的背影。

  「晋助才是,不用过去吗?」

  「我也算了。今天比较想做日光浴呢。」

  「你难道是想当吐司吗?」

  「那这天气怕不是要烤焦啊。」

  今天的天气晴朗得让人汗流浃背。根据早上的天气预报所说,今天似乎是七月最热的日子。

  虽说涂过了防晒霜,但光是走出这野餐垫就要体验到会将自己脚烫伤的滚烫混凝土,很让人担心这防晒霜会不会起效。

  「如果是关心我才留在这里的话,你放着我不管跑去玩也没关系哟。」

  「我也没担心……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好奇什么……?」

  静音把脸转向我,歪起了头。

  「从起床到我们来到这里,你在这期间几乎没怎么说话,我很在意这是什么原因。我不知道千登世和结乃有没有注意到,也可能只是我单纯误会了……」

  感觉她没怎么说话,这说到底不过是我的感觉罢了。静音原本就不是会常说话的性格,或许平时和今天的情况相比并没有很大区别。

  只不过,我的话语让她小小张开了口,眼睛瞪大开来。

  「你那什么表情啊?」

  「……我很惊讶。眼睛可能会就这样跳出来。」

  「现在就给我塞回去。」

  静音转向她的正面,紧紧闭上眼睛,几秒后又缓缓张了开来。

  「你真的是在很细致地观察我呢。」

  「……算是吧。」

  一旁看到的静音,眼角微微湿润了些。她用指尖轻轻擦去,就像是要把它隐藏起来一样。

  「……我今天做了噩梦。」

  「噩梦……?」

  「对。我梦到了几年前经历过的讨厌事情。」

  「……所以,你才会看上去会比平时更没有精神吗。」

  噩梦……虽然我很想知道她过去所经历的讨厌事情究竟是什么,但这不应该是由我发问的问题吧。我停止了自己的深思。

  虽说我很想比现在更加深度了解静音的过去,但这也许会对她的内心带来不好的刺激。

  「那你不想下水,也是因为做了噩梦才没那个心情……是这样吗?」

  「不是。这和那件事完全没关系。」

  「咦,是吗……?」

  听到我的问题,静音摇了摇头,右手隔着上衣摸起了左手手腕。本以为铁定是因为那个梦的缘故,回应我的意外回答却让我感到了困惑。

  不过,看到她的举止,我没用几秒钟就明白了原因。

  「难道说……你很在意手腕上的伤疤吗?」

  这么询问过后,她点了点头。

  静音左手腕上留有几年前划出的割腕疤痕。

  话虽如此,她的疤痕并没有肿得通红,只留下了隐约的白色线条。只要不是近距离仔细观看,就不会有那么显眼。

  进泳池里的时候可是会活动身体的,手臂也很经常会泡进水中。因此,我觉得她并不需要那么在意……

  「……就算被别人看到割腕的疤痕,我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可能是从我的表情中察觉到了我的心情,静音沙哑地说道。

  「但静音你不是至今都一直身穿着长袖生活吗……?那不是为了不让其他人看见才藏起来的吗?」

  「穿长袖是做爸爸活那时候留下的习惯。伤痕似乎会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才姑且藏了起来。但在已经不做爸爸活的现在,我其实是没有必要隐藏起来的。」

  「那你为什么会在意伤痕呢……」

  「……因为。」

  静音抽了抽鼻子,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就像是诅咒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一般,她的右手用力地握着左手腕。

  「我已经……至少不想再让晋助你看到它了……」

  大颗的泪水从她眼里落下。

  不论是不想下水,又还是即便天气炎热也一直身穿长袖,这些都是静音对我的顾虑——即便是迟钝的我,也终于察觉到了这些。

  现在的我,就算在街上看到身穿地雷系穿搭的女孩也不会特别动摇了。虽说对割腕伤痕仍有些抵触,但也比以前更有耐性了。

  但从静音的角度来看——她已经再也不想让我的眼睛接触到手腕上那些我本就避之不及的伤痕吧。

  「……抱歉啊,静音。」

  我轻轻摸了摸独自哭泣起来的她的后背。

  「想不到你会这么烦恼……我根本不知道你是为了我才藏起手腕来的。没注意到这点……对不起。」

  「晋助什么都没有做错……所以,不用道歉……我只是擅自不想被晋助讨厌才这么做……为了不被你拒绝,才一直藏着它……」

  静音的身体强烈颤抖,呼吸剧烈地紊乱起来。我抚摸她后背的手掌,深深感受到了她至今所抱有的不安与后悔。

  「静音。你可以……把脸抬起来吗?」

  「……嗯。」

  静音用上衣的袖子擦去溢出的泪水,将脸抬起,与我对上视线。

  我拿开放在她背上的手,随后双手包住了她的左手。

  「今后……你不用藏着也没关系。」

  「……但是,这样的话……」

  「就算我再看到割腕的疤痕,我也不会讨厌静音的。当然,我也不会拒绝你……所以,你就放心吧。」

  我的视线落在她上衣的袖子上。「我可以挽起来吗?」我向她征求同意。静音仿佛要让内心冷静下来一般陷入沉默,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挽起静音的袖子,让手腕上的疤痕映入视野。

  「你还记得我们缔结『走婚妻』契约时……我追加过条件吧。」

  「……嗯,我记得。」

  我向静音提出的条件之一——不做自残行为。为了让她不再亲手对自己造成更多伤害,我将这件事作为缔结契约的条件追加上去了。

  「当然,也已经不想再让静音割腕,因此也会帮助你,让你不用再受伤……但是,我对你过去的伤口无能为力。」

  过去划出的疤痕,今后也会一直留在静音的人生之中吧。

  也许去治疗一下,这疤痕会比现在更不显眼。但即便伤口被完全消去,也无法掩盖她「曾割腕过」的事实。

  「即便如此,我也打算包含这份伤口在内……接受静音。」

  既然过去的伤痕与做过这个行为的事实无法抹消,那我所剩下的选项,就只有将至今的一切都接受下来。

  如果是几个月前的我,一定不会去选择这个选项吧。说到底我甚至不会去面对这个问题……但现在不一样了。

  「再说了,就算静音今后又一次被逼到要做自残行为……我也是绝不会放你不管的。」

  静音的手捂住了脸,不让我看到表情,哽咽起来。我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继续说了下去。

  「还有啊,在你有不安或是烦恼的时候……可以也跟我说一声吗?我不会强求你说,或许你也不好开口……但我还是想尽可能理解你的心情。」

  「……嗯,我知道了。」

  静音捂在眼睛上的手掌移到了脸上,湿润的眼睛注视着我的表情。

  「那么……晋助,虽然不是不安或是烦恼,但我可以说说……我的心情吗?」

  「喔,想说什么就说吧。」

  「……晋助看到结乃的泳装后,夸她『很合适』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但是……我那个时候很害怕被你看到疤痕,所以就没法脱掉这身上衣。」

  静音原地站起,脱去了上衣。

  「其实我……很想让晋助看到穿着泳装的我。」

  变成泳装模样的她在我面前转了一圈,褶边也同时随之飞舞起来。随后,她的手指捏住了下方的蕾丝部分,红着脸向我发问。

  「呐晋助,这身泳装……合适吗?」

  「是啊,非常合适哟。」

  「……嗯,谢谢你。」

  静音细细品味着我的感想,深深点了点头。像是安心下来——又好像带有一丝羞耻,「嘿嘿」笑了起来。

  「好,那我们也差不多也该走了。」

  「……?该走了,是要去哪里?」

  「啊?那当然是下水啊?」

  「……硬要说的话,我是不想下水的。妆会花掉。」

  诶,诶诶诶……?

  静音这句我未曾料想过的话语,让我的内心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你不想下水难道不是因为不想让我看到手腕上的疤痕吗……?」

  「我也没说只有这个原因。」

  那确实是没说……

  静音从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镜子,开始细心确认起自己的泪水有没有弄花自己的妆容。

  「明明没有下水的打算,真亏你昨天会赞成来这里玩啊……」

  「主要是因为这里是晋助以前待过的地方。」

  「……什么意思啊?」

  「我想要共享你回忆里的地方,这样我就会觉得自己也曾在此处一样了。」

  静音面对着镜子,如此回答。

  「我和九条前辈与结乃她们俩不同,我并不知道晋助的过去。但是,我要是也能触碰到晋助所见之物,想象自己也在场时的感受……我就能更加了解晋助才对。这样一来,我也能填平我们还不是朋友的那段期间的空白……」

  原来如此……我莫名能理解静音要来泳池的理由。

  「也就是说,静音也和我一样……吗。」

  就和我想要比现在更加了解「静音的过去」一样,她也想要更加了解「我的过去」。

  我嘴里漏出的自言自语被静音听到,「这也就是说……」她张开了口——然而在这个时候。

  「喂,两位?」

  转向正面看去,委身于流水的千登世与结乃正好刚绕了甜甜圈型的泳池转了一圈回来,在泳池的侧边探出头来看着我们。

  「别老杵在那个地方,一起下来游泳呗?」

  「冰、冰凉凉的很棒的哟……!」

  千登世确信声音已经传到我们耳畔过后,举起右臂向我们招了招手。一旁的结乃也把手搭在嘴边,呼唤起我们。

  「那俩人也这么说了,难得都到这里来了,下一会水不也挺好的吗?流水池那边的话也不怎么会弄湿脸。」

  如果是玩划水或是喷水的游乐设施,那脸无疑是要湿透的。不过流水池并不是那种激烈的项目,因此只要注意着点就不会弄湿。

  「……说得也是。」

  听到我的提案,静音烦恼了几秒过后,嘴角上扬起来。

  于是,我们便走向了千登世和结乃等待着我们的泳池那边。我们坐在泳池壁上,把脚放进泳池。当身体适应这份冰凉过后,再慢慢地把上半身也泡进水里。

  「哦呀!拟似榨乳攻击!……啊。」

  结果千登世立刻就搞了个大砸。

  这就是千登世夜夜开发而出的,能让我神魂颠倒的招式吧。她把双手伸到右胸前,使出了拟似榨乳攻击——更正,就只是喷射出了水枪。

  从千登世身体面朝的方向来看,她是对着我释放那个招式的。然而,她的准心却有大幅偏移,榨出的乳对着静音的脸直直打去。

  「……」

  满脸湿透的静音闭上了嘴,任凭头发上滴答地滴下水珠,双眼直勾勾地瞪着千登世。

  「啊、啊哈哈……抱歉抱歉,乳的朝向有点不太好的样子……」

  尽管沉默,静音仍释放着一股异样的压迫感。千登世用手挠着后脑勺,畏缩的同时试图隐藏动摇。

  「……呐,晋助。」

  她带有怒意的声音让我的双肩微微颤抖,自然地挺起了背脊。

  「哦,嗯,那个……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现在就算是弄湿了也没事了。」

  静音一步一步地向千登世靠去。千登世照着对方向她逼来的节奏一点点向后退去,但很快就被逼到了墙角。

  「为、为什么这么生气……不对,抱歉!先好好说话吧……!嗯,小卖部那里什么都能请你吃!所以说啦,再多笑笑呃呃呃呃呃噗噗噗噗……!」

  千登世被潜入水中的静音拉住了脚,在被抓入水中的同时发出悲鸣声。

  来到我身旁避难的结乃,因她们二人的模样僵住了脸。

  「……静音小姐,感觉能成为不能惹怒她的那类老师。」

  「嗯,我也是同感……不过嘛。」

  看见二人从水里探出头时的表情,我也不由得笑了出来。

  「静音也能成为会被孩子们喜欢的老师。」

  「呼……玩累啦!」

  千登世坐到了野餐垫上,嘴里叼着在小卖部买来的吉拿棒,把手撑在身后放松起来。

  「那个……连我的份也买了,谢谢你。不只是付了入场费,连食物的钱都让你请……」

  结乃双手拿着巧克力香蕉的棒子,站着向千登世低下了头。千登世对结乃摆了摆手,嗤嗤笑了起来。

  「好啦好啦,小结乃就不用太担心大人啦。我还是高中生的时候,也经常让小晋请客的哟?」

  「别让年下的人请客啊。」

  不过实际上,我请客的次数确实比被请客的次数更多就是了。

  「不过这样真的好吗?只是结乃那份也就算了,但包括泳装在内,把我和静音的份都付了……」

  「说要请客的又不是别人,可是我本人啊。只要觉得自己是买了份开心的回忆,出的这点钱可是相当便宜呢。」

  「不是,就算如此……」

  千登世露出姣好的笑容,对着我立起拇指。然而,我的内心仍有些疙瘩。

  泳池的入场费与伙食费,还要再加上泳装费……虽然单人份来说价格姑且算是能够接受,但让她把所有人的份都给付了,果然还是挺让人过意不去的。

  「……果然还是也让我付点吧。再怎么说还是太让你破费了。」

  「哦,可以吗!?好耶,省钱了!」

  「你几秒钟前的姣好笑容跑哪去了!?」

  注意到的时候,她立起的拇指不知何时还和食指贴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副表示金钱的手势。我的声音一瞬放大许多。

  「讨厌啦,开个小玩笑罢了。好啦好啦,小晋你也和小静好好学学,不用客气啥,去享用那根肉棒吧。」

  「给我老实地叫它烤猪肉肠。」

  纠正了千登世所说会造成不太好误解的某个词,我把视线转到在一旁默默吃着刨冰的静音。

  「你吃得还挺上心啊。一口气吃这么狠不会觉得头痛吗?」

  「意外没什么问题。晋助也要吃吗?」

  「呃……嘛,虽然是想吃个一口啦……」

  为了得到出钱的那人的许可,我把视线瞥回了千登世。随后,她手心向上一挥,说了句「你请你请」。

  「……嗯,啊—」

  得到千登世的许可后,静音用勺子舀起刨冰,送到了我的嘴前。

  视野角落里映照出满脸通红的结乃,我的脸颊也随之变得火辣辣的。

  在妹妹的面前让女孩子给自己做「啊—」似乎是新手级的羞耻play,但到现在我还说什么「我自己吃就好」也会让人莫名非常意识这点,更加让人感到羞耻。

  「啊,啊—……」

  我闭上眼睛,张大嘴巴,等待刨冰进入嘴中。很快,我的舌头一下冰凉下来,淡淡的甜甜香气钻进鼻子之中。

  「好吃吗?」

  「嗯,冰凉凉的,很好吃。」

  「要再吃点吗?你的脸看上去很红,好像很热的样子。」

  「不,已经不用了!这些已经够了!」

  静音似乎有些遗憾,嘴稍稍撅起。

  「哎呀,真是青春啊。姐姐我要被这青涩感烫伤了啊。」

  千登世把手贴在脸上,嘻嘻笑起。

  「再怎么说,你戏弄得也太过分了吧……」

  「我在想,是不是去戏弄你的话,就能把你脸上那红色去掉呢。」

  【译注:原文表示“戏弄”一词的原文为“冷やかし”,也有“冷却”的意思。】

  那更去不掉了。

  「话说,看到这种满是青春味的事情,意外很让人羡慕呢。总感觉我都有点想让小晋给我『啊—』一下了。」

  「居然不是喂我,而是要我喂千登世吗?」

  「对对对。要不要试试?小晋就在这里站着,把手按到我的后脑勺上,然后把那根烤猪肉肠贴在我嘴的位置上就行了。」

  「为什么要求会这么详细啊……话说你一脸平淡的样子却想要求我做什么啊!」

  「那当然是做什么了。」

  「我才不是这个意思!」

  这人难不成忘了结乃也在场吗?如果在一起的是静音和浩文也就算了,在我妹妹面前说这种话可对教育不好啊……

  「——话说老哥。」

  「呜喔!……怎、怎么了?」

  「反应好恶心!……嘛算了。都已经17点了,你们打算要在这待到闭馆吗?」

  「啊,啊……」

  因为唐突被结乃搭话而让我有些动摇,不过说的是别的事情吗……

  所幸我们之间有点距离,她似乎没有听到我和千登世的对话。若是让她听到那些,怕不是要像昨天那样踢到我的腹部上来。

  「说得也是……我是已经玩够了,挺满足了……你们俩呢?」

  「我也没关系哟。」

  「我也感觉很累了……」

  看来全员都已经玩累了,差不多该离开了。

  「话说这都17点了吗。我们来的时候是12点左右,所以已经在这玩了快五小时了啊……」

  「快乐的时光还真是转瞬即逝呢……啊嘞,说起来这里是什么时候闭馆来着?」

  「呃,18点……」

  「好快!嘛,室外就是这么回事吗。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来,今天就在闭馆前吃份炒面吧……」

  「都快到吃饭的时间了,现在还是别吃了吧。」

  我们预定在今天离开泳池过后,到一家开车移动几十分钟后能到达的购物中心吃晚饭。

  「这倒也是。」千登世说罢,缩回了正要迈向小卖部的脚。

  「啊……对了小晋,说到17点,现在不正好是浩文君的补习结束的时间吗?」

  「是啊,我听说是这样的。」

  「呀……明明本来有可能要一起玩的,结果在听到时间时才终于想起这么个人。先前完全把他的存在忘掉了啊。」

  「别把他存在本身忘了啊。」

  浩文他明明如此仰慕千登世,现在却渐渐让我觉得他可怜了。虽然即便是我,直到刚才为止也把那个人完全从脑子里丢了出去……

  「反正也挺闲的,干脆就给独自努力补习的浩文君一点福利好了。」

  「福利……?」

  「难得穿了泳装嘛。偶尔也给他留点好回忆也不错嘛。」

  「也就是说把你们仨女孩子的照片拍下来发给浩文……这个意思吗?」

  「不是哦,就小晋单人照。」

  「这福利压根没人有需求吧!」

  「诶,我倒觉得挺有需求的啊。你们说是吧,两位?」

  千登世带着「哟!」的声音猛烈地从野餐垫上站起,向静音和结乃征求同意。

  「那没有,我对老哥的泳装的兴趣连根毛都不如。光只是直接看着他,就让我相当不舒服。」

  「诶,至于吗?那为了不让她感到不舒服,你把泳装脱了吧。」

  「你打算让我全裸吗!?」

  别试图让我晒出更会给人带来不适感的什么东西。

  「……我觉得是有需求的。感觉设置成手机壁纸的话,金钱运会上升。」

  「我也没那种好处啊……」

  如果有那种好处的话,我早就把自己设定成壁纸了。话说,让浩文把我的泳装设置成壁纸,大概觉得会挺恶心的吧……

  「嗯,这么讨厌单人照就没办法了,大家一起拍吗?小晋站在最中间,整成后宫一样的构图出来。」

  「这是为了发照片倒是还好,但是不是只会让我一个招他反感啊……」

  与其说是给浩文的福利,这都已经算是纯纯的跳脸行为了。照这样下去,估计事情就会变成如我们先前聊天时所说的那般,他的手机会破碎开来的玩笑话就会变成现实吧。

  「那咱就不拍照,给他打个视频通话好了。这样也不用担心之后小晋的照片被他当配菜来用了。」

  「也没人有那种担心。」

  不论是哪种行为,都完全没有解决会引起浩文反感的问题。

  然后,千登世却毫无这种担心,立即拿起了手机启动Line,向我们招手起来。随后,她的手机里传出了呼叫的声音——

  『九、九条前辈!我的手机画面上出现了九条前辈的尊容……!』

  几乎同时,这个声音被切换成了浩文的声音。

  「呀吼。补习怎么样啦?」

  『呜哦哦哦!说话了……九条前辈说话了!』

  「这是自家小孩学会说话的瞬间吗?」

  至少让对话成立啊。

  『这个声音……晋助也在吗。什么嘛……』

  「你这句『什么嘛』是什么意思,没礼貌。」

  我窥视起手机画面,而影像看上去就像是我从视频边缘探出头来一样。

  『没啦,我知道九条前辈和晋助还在琦玉啦。一瞬间我还做了个美梦,以为这其实是九条前辈顾虑起因补习而疲惫不堪的我,瞒着你偷偷联络我什么的……』

  「那还真是对不住啊……所以呢,千登世也问过了,你补习怎么样?」

  『真的是坏得没边了啊!话说,都因为晋助你被女孩子包围着嬉戏打闹的模样从我脑海里多次闪过的原因,我对最坏这个形容词的标准也跟着一次次更新啊……!』

  看来对我的仇恨值攒了非常多啊。对这个状态下的浩文告知「我们大家来泳池了」,都可以算是一种自杀行为了。

  『说起来,小静音没和你们在一起吗?看你们这样子,好像是外出到什么地方了啊?』

  「啊,这个嘛……」

  一旦开始通话就绝对无法避免的问题终于被浩文甩了出来。在我思考该如何逃避而闭上嘴,将目光从画面上移开之时——

  「我们现在跑来泳池玩了哟。」

  千登世轻率地替我说出了这件事。

  她把拿着手机的手臂伸直,像是炫耀自己的泳装一样,对着镜头挥起了手。

  『啊叭……』

  浩文大大瞪开眼睛,喉咙里漏出了不成话语的声音。

  『……难不成,小静音现在也在穿着泳装吗?』

  「嗯,就在眼前哟。」

  千登世把前置摄像头切换成后置摄像头,将正面伫立的静音映入画面。

  『啊叭叭……』

  「然后在旁边的则是小晋的妹妹!」

  『啊叭叭叭叭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被摄像头对上而不知所措的结乃刚一进入画面,浩文就像是自我崩坏一般发出吼叫。

  看来这对于因补课而疲惫不堪的浩文的大脑来说,有点过于刺激了啊。

  『……晋助。』

  「怎、怎么了?」

  『你别离开那里嗷……』

  「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我到达那里以前,你给我待在那个泳池嗷你个混账!』

  「喂,浩文……!?」

  「……啊,小晋,他挂了。」

  和浩文的视频通话在他的叫喊声中唐突切断。

  「怎么办啊?浩文君搞不好真的会跑过来哟。」

  「再怎么说也不会跑过来吧。只是趁着性子说的吧。」

  如果真的跑过来,那就真只是个单纯的没药治的大白痴了。

  「呀,即便如此也挺好的呢。浩文君好像因为这福利很开心的样子。」

  「那个反应能算进开心之中吗?最后那段看着就跟坏掉的玩具一样,从口中发出很不妙的声音出来啊……」

  「不要在意细节啦。那我们也差不多该出泳池啦!到了闭馆的时候,更衣室也会很挤的嘛。」

  就这样,我们收起了野餐垫,回到了更衣室里。随后,我们又为了吃晚饭而乘上了车。

  日暮渐渐降临。越发接近夜晚的天空之下,我们借由千登世的驾驶,移动到了目的地的购物中心。

  这里是附近一带最大的商业设施。不只是本地民,就连其他县的人也会特地移步于此,可以说是相当有名的购物地点。

  设施是长长的三层建筑。商店方面有包含日用品、实装、食品、杂货与娱乐类,除此之外还有电影院等各种各样的门店租在其中。

  商场内从开店时间起到关门时间都是很挤的,而双休日与祝日就更是如此。光是把车停进停车场就要费不少劲。

  由于今天是平日,和休息日相比,人流量要少上几分。然而,世间此时可是暑假正中,因此商场内有不少初高中生,显得很是热闹。

  在他们之中,有一对情侣进入了我的视野。

  从他们尚显年幼的容貌与身高来看,他们恐怕才是中学一年级生吧。二人青涩地牵起手来,看似幸福地走在过道上。

  「老哥,你在发什么愣啊?」

  走在前的结乃回过头向我搭话,才终于是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

  「啊,啊啊……抱歉。所以你刚才在说什么来着?」

  「真是的,你果然没在听啊!」

  结乃皱起眉头,气鼓鼓地转回正面。

  「别生气啦,别生气。所以嘞,小晋打算怎么做?现在就去吃晚饭有些太早了,所以我打算说过一会再去美食区。」

  千登世一面安慰着闹起别扭来的结乃,一面再度向我传达要事。

  「也是……我觉得再等一会也没关系。反正从开始独居起,我也没少在比现在还晚的时间吃晚饭。」

  「那就是全员同意了,就再玩一会吧。大家对想在吃饭的时间以前做的事情有什么提议吗?」

  「……啊。那么去游戏中心如何……?好像是进了一批最新的大头贴机,就拿来当大家来这里的回忆……」

  「哦,这还挺不错的呢。那干脆就靠我们的力量霸榜吧!」

  「大头贴这玩意是有排行榜的吗……?」

  「那个不会根据可爱的优劣程度评级吗?」

  「不存在那种杀戮性质的大头贴!」

  目的地刚暂且被确定为游戏中心,千登世和结乃就因为大头贴的话题而兴奋了起来。照这个趋势来看,我估计也要被强制参加了。

  「……晋助,你身体不舒服吗?」

  在二人的对话气氛热烈之时,走在我一旁的静音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的视线转向了她。

  「没有,我没事。只是在泳池里玩太疯了,现在有点累了而已。」

  「那就好……不要勉强自己。」

  「别担心啦,我很有精神的。」

  虽说在久违的泳池里确实是玩得有些疲惫,但还没有到我身体状况不佳的地步。

  即便如此,我之所以会在不经意间发呆,只是因为我想起了过去的回忆罢了。

  自己中学一年级的时候交到的恋人——也就是人生中第一次产生关系的闷黑女子,我和她的约会之中到访了这个购物中心。

  这里离家也算得上近,不只是我的前女友,我的家人和朋友也无数次来到这里过,是一家我们很是熟悉的购物中心。

  然而,走在这条过道上时,不管用多少和其他人的回忆覆盖上多少次,那份埋藏在我脑海深处的记忆都会在不经意间被挖掘出来。

  刚才也是如此。看到那一对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情侣,二人的亲密模样在我眼中总让我觉得和过去的自己重合。

  而现在,我在和与前女友并非同一人的闷黑女子——琴坂静音一同来到此处。

  我没能拯救陷入闷黑状态的前女友。这份后悔让我想要拯救和她有着同样特征、家庭抱有隐情的静音,从而向她伸出了援手。

  若是在旁人看来,我的行动搞不好会被认为是对前女友抱有留念才做出的。然而,事实绝非如此。

  我对前女友的恋慕之心早在许久之前就已经消失了。留在我内心中的对前女友的感情只剩下了「没能拯救她的后悔」,甚至也不想再见到她。

  只不过,和静音像现在这般并肩走着——那时候的幸福感情,似乎在我的内心里不断复苏。

  这种内心愉悦的舒适感,一定是从我对她的依存之中产生的吧。

  换作以往,突然回想起过去之时,我都会像是心脏要被慢慢捏碎一般,被后悔的痛苦所折磨。

  而现在多亏了静音陪伴在我的身边,我的内心也不会再错乱了。

  她的存在已经成为了我内心的支撑。我又一次对这点产生实感。

  「……谢谢你了,静音。」

  「诶……?我只是觉得你的身体看上去有些不舒服,向你搭话一声而已,什么都还没……」

  「不是那件事啦……不对,这是我这边的问题。」

  「……?」

  我脱口而出的感谢,让静音困惑地歪起脑袋。

  依结乃的提议而到达游戏中心的我们,穿过了占楼层面积三分之二的抓娃娃机区域,笔直地到达了目的地。

  「哇噢,大头贴机意外种类挺多的嘛!」

  千登世一台一台地对比起大头贴机,双眼闪闪发光。

  「你这也太兴奋了吧。难不成你从来没拍过大头贴?」

  「啊,听你这话……是把我当成大头贴机初心者耍了吗?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我还是拍过一次的哟。记得是在某家便利店之前。」

  「倒也没想耍你什么……话说你那是证件照吧。」

  虽然我觉得那确实多少有点美化功能就是了。

  「那话说回来,说这些话的小晋你有拍过大头贴吗?」

  「我也没有。虽然有想过和男性朋友一起拍,不过那家店禁止纯男性群体使用,结果还是没能拍上。」

  「纯……男性群体……?诶,那小晋你……?」

  「你别时不时把我算进女人里。」

  为了防止盗摄和搭讪等事件发生,大部分游戏中心都禁止纯男性群体进入大头贴机的区域。不过似乎也有些允许纯男性群体进场的店铺,不过基本上不和女孩子一起都是不允许涉足其中的。

  「总感觉有点意外……老哥这种闹别扭说要单身一辈子的,没有一起拍的对象确实没办法,但是小千明明那么多朋友却没有拍过……」

  「你别顺势骂我啊……」

  「虽然我朋友是挺多啦,但大多都只是『会打招呼的朋友』。而想和关系好的朋友们合影,也只要用美颜APP就行了。因此没什么来拍的机会呢。」

  「确实,用最近APP还能拍出比大头贴机同级别甚至更高级的换脸水准。」

  「就是这么回事。我是一直都想来拍个一次就是了。顺便问一句,小静你拍过大头贴吗?」

  「我也没有。」

  静音间不容发地回答了千登世的提问。由于和想象中一样,我为她感到一丝难过。但这话由没有拍过大头照经验的我来说也有点奇怪。

  「嘛……这暂且不谈,结乃想选哪台机拍?我们也不懂机种的不同之处,就交给经验者的你来决定吧。」

  「……诶,经验者?」

  「诶……不是吗……?」

  「毕竟我没有朋友……」

  阴沉的糟糕氛围一瞬占领了大头贴机区域。结乃很认生而没办法正经交到朋友,这件事我完全忘得一干二净。

  之所以自己提出这个提案,是因为她对和别人一起拍大头贴抱有憧憬。我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了这点,但为时已晚。

  结乃原地低下了头,肩膀垂了下来。然而,静音向她走近一步,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臂。

  「那我们就进这台写着『最新』的机种吧。」

  「诶……呃,那个……静音小姐……!?」

  静音就这样拉着结乃的手臂,将钱投进了眼前的大头贴机里。她一边确认一边操作起投币口上的触摸屏,做起拍摄的准备。

  「结乃为什么会在意自己没有朋友呢?」

  「这、这个嘛……感觉和朋友待在一起会很开心……一个人的话,会很寂寞……」

  「嗯,我也这么觉得。和朋友在一起时会很开心,一个人的时候会很寂寞。不过,就算在学校里交不到朋友,也没有沮丧的必要。在除此以外的地方也可以交到朋友。」

  完成一系列设定后,二人钻进了摄影台的窗帘。我和千登世也追在她们身后,慌忙钻入其中。

  「结乃现在是怎么看待我的?」

  「我是怎么看待静音小姐的……是吗……?」

  静音表情不变,用冷淡的语气提出问题。结乃对这个问题烦恼了一会,有些害羞地闭上了嘴。

  这时候,开始摄影的指示语音在摄影台内播放起来。在这个时候,一直注视结乃表情的静音突然露出了笑容。

  「至少我……觉得结乃已经是朋友了。」

  她刚说完,音声便要求我们指定姿势。

  结乃一瞬似乎惊讶地瞪大眼睛,但随着音声开始朗读起按下快门的倒计时秒数,她的脸也微微放松下来。

  快门声响起,屏幕上显示出了第一张大头贴。

  「……嗯,拍得很可爱。」

  结乃映照在上面的表情……就像先前的失落完全是谎言一般,化作了晴朗的笑容。

  拍完大头贴后——我们无所事事地在购物中心里逛来逛去。看准了美食区还算空旷的时间,吃完了晚饭。

  在美食区消磨了一段时间,当时刻过了20点的时候,千登世开起车,载着我们三人跑向老家。

  虽说昨天让静音和千登世在我老家过夜了,但毕竟静音都说过了「感觉两天都叨扰你们不太合适」,因此她今天就会住进千登世的老家吧。

  我和结乃先一步在爱垣家前下了车。其他二人则是前去了离这里有五分钟步行距离的九条家。

  刚一穿过房间门,我就被疲劳压倒在地。入浴后做了下插画的练习,随后就睡得跟一滩烂泥一样。

  「我说啊,为什么不趁昨天做好准备啊!?」

  「所以我都已经道歉了啦!再等我一会……」

  「她们俩人都已经到了,你也赶紧点啊!」

  第二天——到了该离开老家的时间才勉强睡醒的我,在结乃的催促下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做着回程的准备。

  「静音、千登世……!抱歉弄这么晚!」

  「我们也没等多久,没关系哟。反正电车还有不少班。」

  「嗯,不用在意。毕竟你已经到我们碰头的地方了。」

  「那毕竟我们是约在我老家碰头的啊……」

  当我终于整理好行李赶去玄关之时,已经让她们二人等了十几分钟了。尽管如此,她们也没有什么特别生气的样子,迎接了我。

  「小晋你看上去还挺慌忙的,会不会有什么落下的东西?」

  「大概没有吧。要是之后注意到落下了什么,到时让结乃寄来就行。反正从琦玉寄到东京的运费也不会花多少钱。」

  「对了,我还想和小结乃道别一下,她现在很忙吗?」

  「呃,算是有点忙吧。现在好像在做早饭的饭后处理。」

  「明明还是暑假,真让人佩服啊。我高中的时候可是把家务全交给父母了,只会在他们面前给他们声援。」

  「有声援的闲暇的话你倒是去帮忙啊。」

  在和千登世说话的同时,我系好鞋带站起,蹭了蹭鞋后跟。

  「好,那我们走吧……结乃,我们要走咯!」

  我背上背包,为了让客厅里的结乃听到而放大了音量,同时摸上了玄关的门。

  「——等一下!」

  客厅里立刻传来了回应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阵仓促地踏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声向我们接近而来。

  「啊……那个是……」

  看到出现在玄关的结乃所身穿的服装,静音轻声开了口。

  结乃身穿的是生日时静音赠与她的格子花纹的围裙。她将围裙穿到了上衣之上,帮忙做着家务。

  「你穿上那件围裙了啊。」

  「啊,那当然了啊!今后我也会珍惜地穿着它的……!」

  「是吗……那太好了。」

  静音安心地松了口气。然而与这样的她形成了鲜明对比,结乃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一脸不安地缠起手指。

  「……怎么了吗?」

  静音注意到结乃想要说些什么,微微歪起脑袋。听到这个声音,结乃一下握紧拳头,像是下定决心般深吸一口气。

  「那个,我……明明才刚和静音小姐认识,却收到了这么可爱的围裙,还让你教我学习……我净是在获取,还什么都没回礼呢……我是这么想的。」

  结乃断断续续说出了自己所想之事,将双手塞进围裙正面的口袋里,轻轻抓住了什么东西。

  「这个给你……虽然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但我想让静音小姐收下它……」

  她递给静音的是一只黑色的小玩偶。

  「这只黑猫……难道是结乃亲手做的吗?」

  「是……老哥在生日时送我的那本书里有写制作方法……」

  我送给结乃的生日礼物——那是写有玩偶制作方法的初学者向的手工书。

  从时间上看,大概是她在昨晚回家过后,就独自默默制作起来了吧。

  静音双手接过结乃递来的小玩偶,像是要理清情况一般死死盯着它不放。

  「呃,那个……我也才刚开始学做手工,完全说不上擅长……不需要的话,丢给我老哥也完全没关系……!」

  这数秒的沉默似乎让结乃越发担心,眼神游走着,慌张地左右摇起双手——然而,静音一丝都没有想过这种事情。

  「……我很高兴。我也会珍惜它的。」

  静音看着结乃的眼睛,率直地传达出自己的心情。

  「……但是。」静音接着说道。

  「我来到这里后,已经从结乃身上得到了许多非常充足的回忆了。其实你根本不需要在乎什么回礼。」

  静音将玩偶抱在胸前,温柔地微笑着。

  「下次见面时,我就不是作为『晋助的朋友』,而是以『结乃的朋友』这个身份见面吧……那个时候,也让我为拿过头的部分回礼吧。」

  这句话让结乃一下绽放出明快笑容。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次相遇,对于静音和结乃——对她们二人彼此来说,都有着不小的意义。

  就这样,我、静音、千登世三人和结乃道别过后,打开了玄关的门,为前往最近的车站而穿过了老家的门。

  「——给我停下啊啊啊啊啊!!」

  而在这时,甚至能说是怒号的呐喊声从远方颤抖起我的鼓膜。

  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个整张脸都被头盔罩住、跨在摩托上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在放暑假的住宅街里瞎嚷嚷的同时还骑着摩托——我将对方视为可疑人物,打算暂且回老家回避一下。不过仔细回想一下,他的声音好像还挺耳熟的。

  「啊,我们在这边!明明骑的是摩托,却意外很晚呢,浩文君!」

  「浩、浩文……!?」

  「……居然真来了。」

  千登世在我身旁轻浮地挥起手来。瞎嚷嚷的人变成了我。静音则是有些发愣地看着整张脸被头盔盖住的男人,喃喃说道。

  的确,我对那辆摩托也有印象。他一拧油门,将摩托开到我们身边过后,摘下了头盔,向我贴来。。

  「喂喂,你真是浩文啊……」

  「那当然!除我以外还能是谁啊!」

  浩文使劲把脸贴到我面前,牙齿因愤怒咯咯作响。

  「所以嘞,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啊……?」

  「你丫……昨天通话时都告诉你了吧!? 『在我到那以前给我待在泳池』!」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终于是想起来了。

  我本把这当成玩笑话来听,从没想过他真的会来……说到底,就算他在那个时间从大学赶到泳池那里,等他到的时候也已经闭馆了吧。

  「话说,浩文是怎么找到我老家在哪的啊?我是有告诉你我是哪里出身的,但也没告诉你地址在哪吧……?」

  「啊,你家的地址是我告诉他的哟。」

  别随便把我老家地址说出去啊。

  「从我骑着摩托到达这里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我明明因为不知道泳池的位置联系你们俩,但你们却谁都没有回复……是排挤吗,我被你们全员排挤了吗!?」

  浩文半分哭泣着,抓着我的双肩前后剧烈摇晃着。

  「你冷静点。我没排挤你,没联络你也只是单纯因为没看手机而已……你们俩呢?」

  「嗯。我手机大多数消息通知都是静音掉的,所以就没注意到。」

  「我是有注意到哟,不过我给无视了。」

  「恶人明明是千登世啊!」

  「不过啊,我在昨天回来后就好好回复了哟?大概是凌晨1点之后。」

  我们应该是在更早的时间回家的吧……

  「……于是呢,浩文在收到千登世发来的联络前,都在哪里干了什么?」

  「不知道是该回家好还是不回家好,就一直整个市内徘徊。拜其所赐,这一带有什么东西,我有自信比本地居民都更清楚……收到联络之后,我就在网咖里待了一晚。隔壁那包间的家伙呼噜声是真的吵,压根睡不着……」

  浩文筋疲力尽的表情让我很是怜悯。然而,他似乎是看到了一丝希望一般,双眼微微发光。

  「所以嘞,今天你们要去哪玩?我从九条前辈那听说了,你们今天要坐电车去什么地方对吧!?算上昨天和前天都没让我爽到的份,今天就玩个痛快吧!」

  「没,我们要回去了。」

  「……蛤?」

  「所以说,我们是要坐电车回东京……」

  「为、为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

  浩文双膝跪地,抓着我的衣服悲鸣。

  随后,特地来到我的家乡却又没什么要做的事情,他只得又骑上了摩托不知去了什么地方。他的背影酿造出了足以让人忘却夏天酷暑的虚幻感。

  三天两夜的住宿会结束过后,坐上电车的静音一行人回到了晋助的公寓,直到深夜以前,三人都在此共处。

  时间临近末班车时,静音和千登世一同离开了房间,向最近的车站走去。由于千登世要早两站下车,在此之后的回家路上就只有静音一人了。

  由于从前天起直到现在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和朋友陪伴在一起,导致她现在被一种无可奈何的孤独感所折磨。

  平日离开晋助房间时也总会感到寂寞,但今天的程度却不同以往。不过,她也得到了与之等同的满足感。

  变成独自一人之时,回想起这三天来的回忆,她才深刻地感受到这点。我究竟度过了一段多么幸福的时光啊——她这么想着。

  和朋友开住宿会,泡温泉,去泳池,在购物中心拍大头贴,还有通过与学校或SNS以外的方式相遇的朋友——许多事情都是她初次经历。

  光是想起这些,她的嘴角就会自然上扬起来。内心得以满足,想一生都就此沉浸在这份余韵之中。

  然后,这份满足却随着自己离家越来越近,徐徐变得黑暗混浊。

  不想回家。不想让这份心情被不屑一顾。……即便如此,她也非常清楚此时掉头就走后会是怎样的艰辛下场。

  她终归是迈出了一步。静音像是抵抗着自己想要逃跑的心情,小跑着接近家门。

  她在玄关前停下脚步,在背包里找起钥匙。毕竟是旅行回家,她的行李要比平时更多,因此她稍微多花了些时间——而在这时。

  「……呃!」

  咔嚓——门锁从内部解了开来。

  过于唐突的时间让静音凝固了几秒。而与之相反,自己的心脏却在怦怦直跳。

  门另一边的人的身影朦胧地浮现在脑海。令人厌恶的汗水顺着额头流下。

  静音用颤抖的手握住门把,战战兢兢地打开了门,向其中看去。

  「啊、啊……」

  就像是电流流过身体轴承一般,静音绷紧了全身。连话语的第一声都发不出来,从玄关处向后退去一步。

  眼前是一位身穿西装的男人。

  他紧盯着静音——然后,对着她浮现出温柔而可怕的笑容。

  「你回来啦,静音。」

  现在还在梦中。现在还在做那场噩梦的后续。

  站在昏暗走廊上的父亲,让静音的表情剧烈歪曲。

  明明回家的时间应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他却特地在玄关等着自己回来。他是在怀疑什么吗。

  她拼命装出平静模样,避免自己说谎外出过夜的事情被他察觉。

  「我回来了,父亲……」

  抑制住自己嘴角的颤抖,返还问候。她将意识从父亲身上移开,整理好表情,让自己紧绷的身体勉强贴近自然状态。

  「居然看着我的眼睛跟我问候,真少见啊。」

  「……是吗?」

  「和朋友一起过夜,开心吗?」

  「嗯。非常开心。」

  「是吗。那你已经和朋友吃过饭了吧。我已经烧好热水了,你放好行李就进去吧。」

  「……我知道了。」

  静音脱下鞋子走上走廊,从父亲身旁走过,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为了不被贸然追问,她试图立刻离开此处。

  「在此之前,能问你点问题吗?」

  然而,在此途中,父亲叫住了静音。

  「静音的朋友……是千登世小姐吧。虽然你之前让我看到过她,不过能再给我看看照片吗?」

  「……为什么?」

  「你会在学校交到朋友,不是非常少见的吗?身为父母,我也得更清楚了解一下千登世小姐是怎样的人。」

  父亲带着通情达理的笑容面对静音。「如果去她家过夜的话,应该也是会拍点照片的吧?」他伸出手掌,示意她交出手机。

  不过,他会这么说也是在自己预料范围之内。

  「嗯。我拍了。」

  静音取出手机,打开图片文件夹后递给父亲。

  「这么听话真好啊。和几年前根本没法比,我也放心了。」

  「因为我也没有说谎。」

  她在千登世老家过夜是毫无争议的事实。纵使一半是谎言,但另一半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所以姑且态度能够坚定。

  父亲拿起手机,划了起来,一张张凝视照片。

  「温泉两张,泳池五张,购物中心三张,房间三张……一共就十三张吗?总感觉有点少啊,这些就是全部了?」

  「只有那些。我也没拍几张。」

  拍有晋助和结乃的照片已经在回程的电车上预先转移到了其他文件夹里,故意藏起来不让父亲找到。

  Line被上了密码锁,好友列表中隐藏了晋助和结乃,在此基础上还删除了一部分聊天记录。推特是通过浏览器登录的,因此也没有客户端APP。短时间内应该不会从手机里看出破绽。

  「……谢谢你给我看看。今天你也累了吧,日后再慢慢跟我讲你这段经历吧。」

  「有机会再说吧。」

  姑且是成功糊弄过去了。

  静音从父亲手里接过手机,回到房间放置行李,准备好衣服后快步走到了盥洗室。

  今天很累了。想要泡在温暖的浴缸里,好好睡个一觉。

  我将脱下的衣服丢进衣篮,打开了浴室的门。

  「……进去了吗。」

  把耳朵贴在门上,确认静音已经开始淋浴过后,他一声不响地打开门,走进了盥洗室。

  他一进去就环顾四周,随后细心地搜起篮子里的东西。

  找到夹在上衣和胸罩之中的手机过后,他输入从高中时代起就没有变过的密码,再次检查内容。

  「……只是我多想了吗?」

  图片文件夹和刚才一样,只有拍出千登世的十三张照片。

  但果然还是有点令人生疑。

  说到底,在学校里交到关系好得能一起过夜的女性朋友,这件事本身就是和以往不同的最大疑点。

  对这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感到违和感也是没有办法的。越是思考,就越是觉得被刻意隐藏起了什么东西。他无法抹去这层疑问。

  「……对了。」

  他在画面上划了起来,点击了Line的图标。

  「密码……吗。」

  从静音成为大学生,每天都在大学和咖啡厅学习到深夜的时候起,这还是他第一次看静音的Line。

  当时的好友列表中只有身为父亲的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和自己以外的人有交流过。所以她才没有设定密码,自己也能随便登录进来……

  试着输入和手机本体一样的密码也没能成功登录。看来此处使用的是其他四位数字的密码。

  虽说也可以认为是因为她有了和朋友的联系而设定了防范措施,但为了不让人看到自己和同性的联系内容而设置密码,总觉得有些不自然。

  这时候——嘎嗒嘎嗒的声音从浴室里响了起来。

  「……姑且先出去吧。」

  将手机放回原处过后,他打开了门,走到走廊上。

  距离静音泡完澡出来,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左右的空余。

  他走进静音的房间,蹲到放在地板上的背包前。

  「这只猫……是手工制作的吗。我不记得她离家之前包上挂着这东西啊。是在旅途中买来的吗……不对,作为商品来说有点拙劣。那难道是朋友制作的吗?」

  将背包上那只从未见过的黑猫玩偶把在手里,他嘟囔着思考起来。随后为了寻找其他线索,他毫不犹豫地拉开拉链。

  装着化妆道具的化妆包、移动电源、钱包——看上去没见到什么特别奇怪的东西,不过他还是先行取出了其中的钱包。

  若是钱包里还放着收据,那静音不在家的期间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也应该能给人留下隐约的印象。

  然而——打开钱包之时,最先进入他眼中的并不是收据。

  「……这人谁啊?」

  声音静静地孕育出怒气,他用手指从钱包里捏起了一张大头贴。

  拍在大头贴里的是静音与九条千登世,还有一位看似是中学生或是高中生的女孩——然后还有一位,看上去和女儿同一年代的,未曾谋面的男性。

  几秒之间,从静音口中听到的诸多发言刺穿了大脑,搅乱的记忆慢慢取得了一致性。

  了解到情况后,他的脑袋如波涛汹涌一般气血上头,思考一片空白。

  他愤怒地摘下黑猫玩偶,像是要捏扁拍在大头贴上的男人的脸一般指尖用力,随后粗暴地离开了静音房间。

  此处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的行动。

  几分钟后,她哭喊的声音——在这个屋子里悲痛地响起。

踩入闷黑少女的问题过后

  平日,我打工的排班固定在周四、周五、周日,但由于我这三天两夜的归乡之旅,我请假了周四周五的排班。因此,今天是时隔已久的出勤日。

  周日的22点过后——结束了便利店打工的我,笔直向公寓走去。

  之后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只不过,我想要尽早让那位独自待在房间里等待我的她露出放心的表情。

  直到今天以前,琴坂静音每天早上都会到访我的房间,为我准备早餐。不过,她今天早上却少见地没在我房间露面。

  这是从六月下旬那时以来第一次发生的事情——那时候,因过去先入为主的成见,我对地雷系穿搭与割腕伤痕抱有不擅应对意识,回避起闷黑。从被静音知道这件事后的第二天,她没有一早来到我房间。在那之后,这种事就再也没发生过。

  那天打工结束后,我见到的她情绪非常混乱,一个接一个地做着平时绝不会做的行动。

  不过这次却和之前那次不同,我有切实收到来自她的联络。她好像今天早上的身体状况不佳,甚至没办法好好地从床上爬起。

  因此,我还以为她今天铁定是不会来了的。然而,在打工结束后确认了眼手机,我发现她发来了『我在房间做了晚饭』的消息。

  其实我觉得还是别勉强自己来我房间,老实静养会比较好。但人都来了也没办法了。再说了,待在房间里就已经不错了。

  和静音缔结「走婚妻契约」以前,在我预定要打工的日子,她有好几次为我准备好了食材或是便当,坐在公寓前等我回家。

  现在我已经把房间的备用钥匙交给她保管,因此她应该不会再在室外等我了。光是一想她在身体状况不佳的状态下在外待机,就让我内心有些后怕。

  话虽如此,她的身体状况仍旧令我担忧。

  走到公寓之后,我跑上楼梯,打开房间的门。视线落在脚边,一双熟悉的黑色厚底鞋映入眼帘。

  「静音,我回来咯。」

  我对着应该身在客厅的静音叫了一声。然而,她并没有回应。我立刻脱下鞋子,在走廊上小跑过去。

  「呼……你没事的话就回答我一声啊。」

  看来静音只是没有听到我声音的样子。客厅门另一边的静音有些不明所以地歪了歪脑袋。

  「……回答?欢迎回来,晋助……?」

  「嗯啊……我回来了。」

  嘛,没事就好……我回应了她。

  一如既往的地雷系穿搭,在其之上还套上了一层爱妻围裙。看到静音这幅准备料理的身影,我暂且松了口气。

  「打工那边怎么样?」

  「毕竟已经一周没去了呢。本应是和平时一样的业务,但却比平时累了好几分……话说这种事情无所谓啦。你身体还好吗?」

  「……我没事,也就是被蛇咬到的程度而已。」

  「这不是相当糟糕的程度吗?」

  根据蛇的种类,这可能还会达到危及生命的程度哦。

  「已经恢复了,不用在意……比起这些,我今天试着做了炸猪排。脆脆的很好吃的,在放凉前趁早吃吧。」

  静音像是要回避这个话题一样,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转身去拿放在厨房里的料理。

  整洁美丽的白发微微飘舞。突然间,她的脖子进入了我的视野。

  而在这时——我对她的皮肤产生了强烈的违和感。

  「静音,你……」

  过度的动摇让我反射性发出声音。静音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视线向我看来之时,眼睛像是吓了一跳一样大大瞪开。

  「……怎么了?」

  她轻轻摸着脖子,用极度平静的表情询问我。

  「那个……呃,不是……」

  我不知该如何开口,话语堵在喉头。

  我所看到的强烈违和感——那便是在她脖子右侧显现的蓝紫色痕迹。

  由于我看不清脖子整体,再因为被头发的影子遮住,这个色调也没法让我清楚认知。

  只是,在我眼中——那看上去就像是一块令人沉痛的「淤青」。

  本来的话,我应该询问这个痕迹是因何而诞生才对。不过,静音正是因为不想提及这件事才会回避话题,直到此刻也试图将其隐藏吧。

  「呃……那个,谢谢你今天也来做饭。」

  「嗯,不用客气。」

  我勉强挤出笑脸,向她表示感谢。随后,她眯起眼睛,浮现出笑容。

  静音那双显得空虚的瞳孔,让我的全身奔走起一种令人生厌的预感。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至少这点是不会有错的吧。

  从时间上看,是今天早上……又或是昨晚和我与千登世分别过后?

  尽管我非常想要向她问话,但贸然提问也只会被她糊弄过去吧。若是如此,我感觉还是等她自己想说的时候才是上策。

  「静音……有什么事的话,要立刻告诉我哦。」

  「嗯……怎么了吗,突然特地说这个。」

  「不,也没什么……」

  「虽然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现在没事。」

  「……是啊。看来是这么回事。」

  「嗯,我去拿味噌汤过来,你去洗个手等着吧。」

  「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剩下的我来做就好。」

  「别介意,晋助你打工也很累了吧?」

  静音像是要甩开我一样走进厨房,用汤勺搅拌起锅里的味噌汤。

  我侧目看了她一眼,随后走进了盥洗室。洗完手后,我坐到了矮桌之前。

  为了不让我担心而拼命行动。这是静音的模样传达给我的信息。但与她的顾虑相反,我反而越发担心她了。

  「久等了。」

  静音双手端着托盘,将料理送到了矮桌之上。我也佯装平静,试图不让我的担心被她察觉。

  「……我也好久没吃手工制作的炸猪排了。开始独居之后,我一直都是直接买成品吃的。」

  「在家制作的话,事后的收拾的确会有些费事,不过也可以调整含油的程度。」

  「这样会更健康些的意思吗?」

  「我能成个好妻子?」

  「嗯,当然能。」

  静音跪坐在地,将炸猪排、白米饭、味噌汤依次放到矮桌之上。然而,我在此又一次感觉到了违和感,挺起腰来,把视线转向厨房。

  「我说静音,今天就这些吗?」

  「我给忘了。你等一下,我这就去倒茶。」

  「不对,不是饮料的事。」

  「那难道是想要辣椒粉?」

  「不,也不是调味料的事……」

  换做平时,静音会在为我准备料理时同时准备好自己吃的份,然后一起围着矮桌吃。

  但是,今天摆在餐桌上的却只有一人份。

  也就是说,她只准备了我吃的那份。

  「你今天不在这吃吗?」

  「……你说这个啊。」

  静音的表情稍稍扭曲,有些困扰地揉了揉后颈。

  「只是因为没什么食欲,今天就不吃了。」

  「是、这样吗……」

  嘴上是接受了,但很容易想象到这是句谎言。

  静音有一瞬目光游走,随后立刻挤出了个「像是那么回事」的理由。

  这也是为了不让我担心而撒的谎吗?她所抱有的问题,有这么不想跟我诉说吗……?

  我的脑袋因思考运转起来,胸口被紧紧绷住。静音有些尴尬地看着我这副模样。稍过片刻,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抬起视线。

  「……我差不多该走了。」

  静音确认了眼壁挂钟,不知为何慌张地原地站起。

  「该走了……是要去哪?」

  「当然是回自己家。这个时间段,我没什么特别要去的地方。」

  「再晚一点不也没关系吗?」

  「我有件事要在家里做……饭后收拾能交给你做吗?」

  「这倒没问题……」

  「今天……不对,这段时间……我会早些时间告别的。不过放心吧。今后我也打算过来做家务。」

  告知我这些后,她拿出手机,用有些险峻的表情注视起画面,输入起文章。

  什么……怎么回事?我内心这股奇怪的骚动是什么……?

  可以肯定的是,静音现在处于并不太好的状况之下。然而,我却感觉她完全不想要依赖我,甚至在试图和我保持距离。

  与此同时,一种我不愿想象的不祥预感——浮现在我的脑海角落。

  「那我先走了……再见,晋助。」

  输入完文章过后,静音向我道别,解开围裙的系绳,整理好行李后,向客厅的门走去。

  「静音,你等一下。」

  我慌忙站起,拦住了她。静音回头一看,用似乎有些寂寞的眼神将我映入视野。

  「……怎么了?」

  「我送你吧,到家为止。」

  「诶……算了。我一个人可以回去。」

  「不,今天让我送你吧。我想这么做。」

  「你还真是顽固呢。你就这么想进女孩子的家吗?」

  「说是『送你到家为止』,但我也没有进你家里的打算。」

  「……我不想把朋友带到家里。所以,虽说能和晋助一起回家我很开心……但是我做不到。」

  静音要骑着自行车,在夜路上回到四站以外的家里。自从缔结「走婚妻契约」过后,我有过几次因担心而向她提出了「送她到家」。

  因此,我预料到她这次也会用同样的理由拒绝我。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让现在的静音一个人回家——直觉这么告诉我。

  就算我把她送进家门,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但对她的担心徐徐压迫起我的内心,我也顾不上这种道理了。

  静音抱有什么烦恼。只有这种事,即便她不说我也能察觉到。

  只是一点也好。只是一瞬也好。我想要减少静音一人独处的时间。和我陪伴在一起就能让她的内心些微安定下来的话,那要多少时间我都会出。

  「拜托了……静音。」

  我向她低头,吐露出积蓄的思绪。

  「今天……至少现在,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回去啊……」

  我直截了当说出这句不含一丝虚伪的率直话语。

  纵使是我低下头的期间,静音也一言不发。我抬起视线,等待她的回答。

  出现在视线里的静音有些吃惊地睁大眼睛。和我对上市先后,她的嘴角似乎松了一些。

  「这说得就像是告白一样。」

  静音「呼……」地轻轻叹息,慢慢闭上眼睛。

  「不过……果然我还是不想让你来我家。所以,只是到途中的话……」

  「途中是说,我能送到哪里?」

  「……邻站。今天我是骑自行车来的,没法坐电车就是了。」

  骑自行车到邻站……这样的话,大概会花15分钟左右吧。

  「不管是哪个样子,分别得都有些早啊……」

  「要是让你继续送下去,分别时也会变得很痛苦的。」

  「……是吗。」

  我跑进厨房,取出保鲜膜,小心地盖在料理上。

  ……今天的晚饭就暂时搁置吧。

  我跨在自行车的货台上,手臂环住静音的腰,用身体感受夏天的温暖夜风。

  在和她初次相遇那天的打工回家之后,我们还是第一次像这样二人共乘自行车。

  和静音共处的密度实在太高,导致连前不久的事情都会让我感到怀念。

  难得的机会,我有点想和她聊聊以往回忆的话题。然而风声太吵,我们无法正常交谈。

  我们彼此一言不发,走在东京的乡间小路上。

  离开公寓三十分钟过后,邻站已经近在眼前。可能是二人共乘的缘故,花的时间比预料中要更长些。

  让自行车靠着车站墙壁停下,我从货台上跳了下来。

  「谢谢你送我到这里。」

  「这个真的能算我送你过来了吗……?」

  骑自行车的人可是静音。说「送到」似乎有点语病。

  「晋助之后要坐电车回去吗?」

  「我有带钱包,是可以坐车回去,不过该怎么办好呢……」

  沿着前来此处的路徒步走回去,估计再快也要花个三十分钟左右。

  然而,我也在和静音解散后,独自一人的状态下,找些能慢慢整理脑子的时间。

  那份不祥的预感,仍作为一种可能性留存在我的脑袋角落。

  我不知道静音现在抱有怎样的问题,也不知道她对我隐瞒了什么。我想要以自己的方式思考,以求万一这份预感命中之时也能展开行动。

  「……我今天就走回去吧。气温也刚好适合走路。」

  「是吗……那今天就到这吧。」

  「嗯……」

  「……?怎么了,为什么露出这幅好像最后的道别一样的表情?」

  「诶……我现在是这幅表情吗?」

  这么一问,静音「嗯」地微微点头。我好像是会把感情表露在脸上的类型,最近我也开始有这种自觉了。

  最后的道别……这说得有些太夸张了。不过,让她独自一人的不安与担心越发严重的同时,名为寂寞的心情也快占据了内心的一半。

  「……我必须要走了。」

  静音跨在鞍座上,用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如此嘀咕。

  「啊,我知道了……路上小心。」

  「嗯。晋助也要小心。」

  道别过后,静音踩到了脚踏板上。我茫然地目送起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看不到静音的身影过后,我才终于是踏上归途。

  走在路上只是,我的脑袋里重新思考起静音脖子上的痕迹——那像是青蓝色淤青一般的东西,到底是如何产生的。

  首先,我绝对是今天才第一次看到那块淤青。

  周五去泳池的时候,在静音身旁与她对话之时,那种淤青一块都没有。

  从淤青的大小上看,可以推测它似乎是由施加指压而形成的。

  以某件事为契机,她情绪错乱起来,用自己的手用力拧了拧自己脖子——这种可能性要说的话确实存在,但恐怕不是她本人所为吧。

  要说最近的话,在结乃的生日会开始之前,静音的精神状况确实一度错乱,但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样子了。

  和我们刚相遇时相比,她的内心已经安定了许多。这种事光是在平日的对话中就能清楚明白……也就是说,很难想象她是自己整出那块淤青的。

  若是如此,谈及借由他人之手而受伤的可能性里,最有力的原因就是——家暴。

  这便是浮现在我脑海里的「不祥预感」……不对,把这些一一整理过后,这已经算不上什么预感,我已经只能将其视作「最坏的事实」。

  我不知道琴坂家的家庭构成,因此无法断定她的淤青是被何人所伤。不过,她被家人行使了暴力的可能性很高。

  若是我至此为止的思考正确的话,那静音会「不想回家」的理由也变得能够理解了。

  「若是如此……那还真的和我初恋的对象一模一样了啊。」

  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我在中一的春天所交往过的前女友。

  家庭环境并不优越,私服身穿地雷系穿搭,有过割腕的经验——第一个和我产生关联的闷黑女子。

  我不愿和她继续打交道,主动对她提出了分手。尽管如此,我没有陪伴她到最后的后悔,让我开始回避起闷黑女子本身。

  不过,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面对起我长年怀抱的心里创伤,理解了我自己的内心过后,现在的我是发自内心认为「我想被静音需要」。

  正因如此,今后静音内心陷入病态之时,我该如何去支持她,该如何互相依存——这些必须要好好总结出来才行。

  话虽如此,这些事情我并没有从静音口中直接听说,充其量只能算是我自己的推测,因此很难总结出一个具体的想法。

  我运转着看向夜空的脑袋,走在路上。回过神时,我已经回到了能够看到公寓的地方。

  公寓一楼入口处的灯光照亮了昏暗的夜路。我像是被那个灯光邀请一样,拉高了步行的频率,沿路走去。

  「……嗯?」

  然而,远方一个男性映照进我的眼里。我逐渐放慢了走向公寓的步伐,最后停了下来。

  尽管处在东京都内,但这里可是位于二十三区之外,就算说奉承话也没法说是「繁荣」的地带。

  由于这里处在大学和车站附近,这附近的道路在平日的白天也是有那么些人来往的。但随着时间逐渐走向深夜,行人也会跟着变少。

  「那是谁啊……?」

  在公寓的出入口前。

  尽管已是深夜,但那个人却单手拿着手机环顾四周,就仿佛在等待什么人回来一样。

  身高比我更高,属于身材苗条的瘦高体型。稍长的头发在头后方杂乱地扎在一起,一身商务西装被随意穿上。

  看到眼前这可疑的男人,我也不知觉摆出架势来。

  都在这住一年多了,我却从未见过这个男人。而最重要的是,都到这个时间带了,他却伫立在入口。光是这点就飘出一股可疑人物的气息。

  即便如此,我若是不从出入口附近通过,那我不管要等多久都回不了房间。

  我低下视线,试图不和那个男人对上眼神,悄悄沿着道路的角落快步走向入口处的自动门。——然而。

  「等打扰你一下吗?」

  试图从他身边经过的那个瞬间,事件发生了。

  突然被那个男人抓住肩膀的我产生了巨大动摇。无与伦比的恐惧和紧张感遍布全身。

  为什么偏偏是找我搭话啊?难道你环顾四周寻找的对象是我吗?若是如此,为什么是我啊……?

  我当场低下头,拼命思考起理由。

  ……不对,先等等。先冷静一下,冷静一下。

  这个人也许只是想问一下路而已。这里是人烟稀少的道路,所以想问也找不到人问吧……没错,一定是这样。

  「……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的嘴没法好好张开,声音有些颤抖。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视线,确认起男人的面容。

  下巴上还留有些微尚未处理完全的胡须,眼睛下长着仿佛染色上去一般的严重黑眼圈。眼神也糟糕到异常的程度,看上去阴沉而浑浊。

  男人注意到我的视线后,也将视线与我对上,大大睁开眼睛。

  随后就像是解除了警戒心一般,露出淡淡笑容。

  「你认识……名叫琴坂静音的大学生吗?」

  「……诶?」

  男人询问了我这种事情。

  预料之外的提问让我浑身僵直。心脏产生了蠢蠢欲动般的感觉,额头冒出冷汗。

  男人口中说出的,是关于「琴坂静音」的询问。

  说起来这家伙是谁啊?为什么会突然说出静音的事情……?

  掌握情况需要花些时间。

  虽说嘴角挤出了笑容,但他的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如果可以,我想立刻从他那可怕的表情之下逃走。

  「看你的表情,看来是认识啊。」

  看来我的表情已经交待一切了吧。这也没有办法。对于和静音有密切关系的我来说,是不可能隐藏内心动摇的。

  断定我和静音有所关联的男人,把手从我肩膀上移开。

  「突然如此冒犯真是抱歉……先让我报上姓名吧。」

  男人仍挂着那副可疑的笑容,用郑重的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

  「我叫作琴坂爱彦Aihiko——是静音的父亲。」

  他从口中说出的发言,让我怀疑起自己的双耳。

  直到几分钟前,我都从未想过会变成如此状况。

  「你住的屋子还挺好的嘛。」

  把自称是静音父亲的男人从公寓入口带入房间过后,他环顾起客厅,说出感想。

  「总之请你随便坐吧。我会给你准备饮料的。」

  「不用。我不需要顾虑。」

  「……但是。」

  「比起这种事情,你不吃晚饭吗?」

  他轻轻地坐在地上,视线看向摆好的料理。我也停下了想走向冰箱的脚步,和他隔着矮桌正坐下去。

  「……现在就算了。我待会儿再吃。」

  「不用在意我,直接吃饭也没关系。」

  矮桌上放置着被保鲜膜罩住的静音手制料理。

  我今天已经好几个小时没吃饭了。何况我这还是打工结束回家的状态,空腹感也非同寻常。原本的话,我是想要立刻开动这些料理的。

  但遗憾的是,我可没有具备能在这种情况下坦然吃饭的精神力。倒不如说,料理会因为我过于紧张而走不进食道。

  「看来你是独居生活的啊。」

  「是……」

  「你是哪里出身的?」

  「……琦玉。」

  「学校和静音一样是东京城下大学吗?」

  「是,一样的……」

  总有种既视感啊……对了,我和静音第一次见面时,也被她在便利店停车场里用疑问攻击。

  应该说是性格或是思考方式,他们父女之间多少有些相似之处吗?……不对,那种事情现在怎样都好。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那个……所以父亲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情……?」

  「『父亲』……?静音和你是这种关系吗?」

  「不是,没没没!我这个称呼没有这个意思!」

  被威吓般的尖锐视线瞪住的我,畏缩得夸张甩起双手否定。

  「……那你可以用我的名字称呼我吗?」

  「爱彦先生……吗?」

  「没错。不过有点生硬啊。你可以说得更坦然些。」

  「啊,好……」

  更坦然些?别为难人了。

  爱彦先生把手贴在自己的下巴上,凝视着我的眼睛。

  「你好像是叫作爱垣晋助君……没错吧?」

  「……是,没错。」

  「晋助君今天的晚饭是自己做的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这里坦率地回答「是静音做给我的」,爱彦先生会作何反应呢?……不行,光是想象一下就够恐怖的了。

  话虽如此,考虑到我拙劣地说谎后又被发觉,我感觉他的反应会比我坦率地回答更加恐怖。

  「……是静音小姐帮我做的。」

  「嗯,我猜也是。这种装盘的习惯,我有些印象。」

  看来说出事实是正确答案。

  我松了口气,暂且安心下来。然而,我的安心没过几秒就又崩溃了,心脏再一次剧烈跳动起来。

  「最近,静音好像为了给你准备饭菜跑来这个家呢。」

  「呃,这个嘛……」

  「好了,你没必要糊弄过去。我也没有生气。」

  「……我有让她为我做饭。」

  「我猜也是。」

  爱彦先生抱起双臂,表情不变地轻轻点头。

  「你和静音是什么关系?」

  「……你问关系吗?」

  我这该怎么说明好啊……?

  总不可能对着静音的父亲说什么「我们是缔结了『走婚妻契约』的关系!」吧。

  这里应该回答「朋友」比较无可厚非吧。但每天都来我房间为我做家务的对象,一般来讲已经显然超越了朋友的范围。

  即便如此,我似乎也只能如此回答。

  「……是朋友。」

  「只是朋友吗?」

  「只是朋友。」

  我笔直地看向爱彦先生的表情,贯彻自己只是朋友的态度。

  「……说谎了吧。」

  然而,我的主张却被干脆否定。

  「至少,你们应该发生过性行为了。」

  「蛤、蛤啊啊!?性行为……!?」

  「会每天往来独居男人的家里,什么都没做才不自然吧。」

  这偏见也太过分了吧……

  把静音带回老家的时候,结乃也曾怀疑我们是「这种关系」,向我们投以怀疑目光。

  然而,爱彦先生却不是怀疑,而是已经在自己的心中确信这是事实了。不管我怎么反驳,他都不会轻易接受吧。

  再者,就算我和静音确实发生了性关系,一般来讲会对这种事插嘴吗……?我没有当过父母的经验,不太清楚这方面的感觉。

  ……话说,等一下。

  我有和这个人说过「静音每天都来这里」吗?

  是静音本人对爱彦先生说过了吗……?不对,这不可能。

  说到底,我的脑袋是由于「面对静音的父亲」这一状况才导致没能好好运转。现在一想,这个人是怎么知道我所住的公寓的?

  为什么他能看准静音不在的时间段,来到这里?

  这些疑问浮现过后,一股恶寒涌上心头。

  回想一番,这一切都令人费解。轻易让他走进房间,实际上是不是我犯了什么严重的判断失误……?

  「……我也可以问些问题吗?」

  「没问题。那接下来就轮到晋助君你提问了。」

  我咽了一口唾沫,下定决心。

  为将这些疑点一一消解,我开了口。

  「你为什么会知道静音每天都来我的房间呢……?」

  「只有这句吗?」

  「……诶?」

  「你的疑问只有这句吗?」

  「那倒不是……」

  「那就放一起问。就我预料来说,你的疑问全都是彼此相关的。」

  「……还有就是,你是从哪里知道我家在哪的?除此之外,你是怎么在静音不在的时间段里来我家的?……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冷汗从脸上滑过。

  「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会出现在我的面前,那就应该有相应的理由才对。

  我拐弯抹角地催促他快点进入正题。

  「嗯。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也本打算告诉你。」

  爱彦先生像是捏着胡须一般揉了揉下巴,「该怎么说明好呢」,他抬起了视线。

  「……首先,我是直到昨晚才知道你的存在的。」

  我原本就知晓,静音并没有把自己往来这个房间的事情告诉她的家人。

  这也当然。如果是让她产生了「想离开家」这种想法的家庭,那她绝不会特意说明我的存在和自己会往来这个房间的事情。

  「周四到周五的期间,那孩子是不是受你老家关照了?」

  「……是。」

  「九条千登世……这个女学生好像是你的青梅竹马吧。我从静音那听说『要去大学里交到的朋友家里过夜』,还给我看了她的照片,我才把那孩子送出去的啊。」

  爱彦先生「哎」地深深叹了口气,眉头紧锁。

  「知道那孩子交到了女性朋友,我也安心地放她走出家门了……但仔细一想,可疑之处也太多了。深挖一看果然如我所料……她对我说谎了。」

  「深挖……你是说,你直接从静音口中问出来了吗?」

  「嗯,当然了。虽然并不是她自己跟我说的呢。我趁那孩子没注意的期间,检查了一番她手机和背包里的东西。」

  「检查……」

  「我们可是父女,也没什么奇怪的吧?自从她成为了大学生,我也觉得不该控制得太过分,适可而止了……但遗憾的是,事实就是如此。」

  话虽如此,一般会擅自搜查已是大学生的孩子的手机与背包吗?向父母说谎的静音固然有错,但她已经是成年人了啊……?

  这个时点,我似乎已经明白了静音想要尽早离开老家的理由。

  「静音为了和男人见面,甚至对我撒了谎。知道这些后,我也是很生气的。尽管有些强势,我还是质问了她。这时,我才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

  「所以,你就从静音口中打听到了她每天都在往来我的房间……是这么回事吗。」

  「嗯,正是如此。」

  「但是……我和静音只是普通朋友,也从来没有孤男寡女地过夜过!留宿的那天,实际上千登世也是在场的……!」

  「这件事我也从静音那听说了。但这不过是借口罢了。就算事实如此,我们家的规矩就是这么定的。那就是……『不许和异性扯上关系』。」

  不许和异性扯上关系——从正常的角度来考虑,若是今后打算继续生活下去,那这就是绝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爱彦先生将手肘置于矮桌之上,看似茫然地用力挠了挠头。

  「而且这不只是过夜的事情。实际上,那孩子已经频繁出入了独居生活的男性家中。在这个时点,就已经违背了家规。」

  「可能的确是这么回事……」

  「正值你们这年纪的男女在没有任何人监视的地方二人独处……不仅不发生什么事情会更不自然,而且在不和父母商量就往来这里的时点,已经是等于做了什么亏心事了吧?」

  他直勾勾凝视着我的眼睛,试图让我内心动摇。

  「……那么,我也回答一下你其他的问题吧。」

  爱彦先生再度开了口。

  「我是从哪里知道这个家的地址,以及是怎么在那孩子不在这里的时间段来到这里的……是这些问题吧。简而言之,我在静音身上安装了GPS的发信器。」

  「GPS?为什么你会有这种东西……」

  「原本我可不是为了这种事情而去入手它的。我的职业是高中的美术教师,但以前可是以漫画家为生的。这是我当时买来当资料用的。」

  第一次让静音进我房间的那天,我就简单听说了爱彦先生的工作经历。

  正是因此,这个人才掌握了静音往来的这栋公寓的地址,也知道她已经离开房间回家了吗。

  「那个GPS,难不成你至今一直装在静音身上……?」

  「怎么可能。只是因为她鬼鬼祟祟地对我撒谎,所以我才在昨晚把它安在自行车上了而已。我也不想用这种东西,毕竟我女儿也是个大学生了。」

  随后,他又面带这严肃表情,补充了句「如果本来就给她安上的话,我就会更早些来拜访你了」这种仿佛开玩笑的话语。

  「看你那眼神……对我的教育抱有疑心吧。」

  「……什么。」

  爱彦先生从矮桌上探出身子,观察起我的表情。

  我的身体瞬间一颤,微微站起,拉开和他之间的距离。

  「……那孩子可是打以前起就在做很危险的事情。不仅会和网络上认识的男人见面,也会什么都没考虑就尝试起离家出走。」

  言语里处处都寄宿着感情,我能察觉到其中相当强烈的怒意。

  「但是,就算如此,你做到这个程度也太……」

  「会践踏静音的心意……你是想说这个吧。但是,尽管我昨天都斥责她到那个程度,她却还是不吸取教训,来到了这里。」

  爱彦先生离开矮桌,抬头凝视天花板。

  「被践踏了心意的人可是我啊。明明那么期待她,花了那么多时间,不让她走上歪路地将她养育成人,但我的念想却没有一点回应……既然这样,我就有必要更加注视、关注她的行动了啊——」

  他慢慢将视线转向我,突然浮现出笑容来。

  「毕竟……管理女儿的暴走,也是父亲的职责啊。」

  他的笑容实在是太过令人毛骨悚然,甚至足以在我身体里植入恐惧心。

  静音的行动含有危险的部分。这点我也同意。我既可以理解他监视孩子的理由,也能明白他作为父母会担心的心情。

  但这不应该只有静音有问题才对。至少,监视着她的爱彦先生本身不一样也有问题吗?

  爱彦先生的爱情被转换成的形式甚至能被称为束缚,对静音来说是一大重担。

  然而,身为局外人的我却没有任何权利指责。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今天,静音在我的房间准备料理的时候,我发现,她的脖子上有蓝紫色的痕迹……看上去,就像是用手按上去的淤青一样。」

  我紧握大腿上的双手,质问起他。

  「那是……你留下的吧?」

  「……作为教育呢。」

  爱彦先生没有否定这个问题。

  我的内心涌起一股无与伦比的愤怒。

  「当然,我也不想给她留下伤痕呢。不过因为有点喝醉的缘故,我也有些没把握好力气啊。」

  喝了酒,没把握好力气?在这种事以前,你可是拧住了自己孩子的脖子啊……?

  爱彦先生想将这种事以「教育」之名正当化,但这是不可能的。

  对孩子使用暴力,这根本不是教育,而是虐待……或者说,和「洗脑」没什么两样。

  「看你这态度,好像是想把责任推卸给我的样子,但这也是你的错啊。」

  「推卸……责任……?」

  「就凭你那种不带脑子的想法,勾引、邀请适龄的异性到自己家里。就因为这种事情,我才斥责了我的女儿。而若是不和你扯上关系,静音可不会受伤。」

  「所以我都说了,我才没想勾引静音……!」

  「不好意思,我可不想听你找借口。」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对自己女儿施暴,还把自己的失态也归咎于我,却还能摆出一副似乎很爱惜女儿的态度?

  在这十几分钟的期间,我彻底理解了静音不想回家的理由。

  说什么人的父母坏话并不太好……何况这还是朋友的父母——这种事情我也知道。

  但即便如此,关于这个人,我还是有一句话可以断言。

  ——他疯了吧。

  不论是思考方式,还是偏见、教育的方针,这些一定全是错误的。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拥有如此偏颇的想法……?

  触碰到他疯狂的本性,我紧握的拳头里也积满了汗水。

  「……我也差不多该告诉你,我会来见你的理由了。」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对爱彦先生的嘴里所选宣告出的那句话感到惊讶了。

  我的视野扭曲起来,被眼前一片漆黑般的感觉袭击。

  「请你不要再把静音带进家里……我今天就是来直接拜托你这个的。」

  他恢复明快的声音,不接受一切反驳。

  我的思考被爱彦先生的话语静静搅乱。

  看在情分上,我就再给你一点宽限期吧。

  我允许你再让静音进屋一次。

  在那之后,你就断开和静音的一切联系。

  把联络方式、记忆,还有那孩子的存在,统统忘掉。

  这是为了静音,也是为了你。当发生过错之时,一切就都为时已晚了。

  虽然对晋助君有点抱歉,但拜托你了——

  爱彦先生所说的这些话语,整夜都在我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不断重播。

  时间无情地流逝,我的烦恼却没有消解。明明打工结束后的疲劳还留在身上,但我连好好睡个一觉都无法实现,就此迎来了天亮。

  「……她来了以后,我该怎么开口呢?」

  现在的我,对她而言是内心依存之处一般的存在。

  我根本不想知道,将昨晚的事情告诉她后,她会是什么反应。

  光是想象就让我心率加速,胸部被强烈收紧。

  和静音说明这些的话,她毫无疑问会再度内心焦虑起来。

  不管怎么遣词琢句,我也不觉得能避免这种事态的发生。

  我很难做出由自己开口的觉悟。根本不可能做出。

  就像静音依存着我一样,我也依存着静音。我们的「互相依存」关系是成立的。我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放开她。

  越是思考,我的思考就越是向负面的方向倾斜。

  「可恶,都这个时间了吗……」

  我抬头看向壁挂钟,从床上爬起,走向盥洗室。为了驱散心里的忧郁,我把水泼到自己脸上,试图转换心情。

  已经没有时间了。然而,我却想不出任何解决方法。

  在别人家庭问题面前,我无能为力。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啊!」

  我任凭感情拉高音量,猛烈地把握紧的拳头打在洗脸台上。

  「到头来……结果还是和我中学那会没差啊……!」

  我膝盖摔在地上,丢脸地哭泣起来。

  这份无处可去的感情,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膨胀。

  「……明明今天可能就会是最后一次了。」

  若是让静音看到我这幅模样,我自己就会给她的内心带来负担吧。

  就算用毛巾擦去已经湿透的脸,我的眼睛也不断被泪水弄湿。

  我把毛巾丢开,像是要堵住眼睛一样抱膝低头。

  ——咚咚。

  敲门声唐突传入耳中。

  身体对这个声音产生反应。我向玄关的方向看去。

  「她已经来了吗……」

  我想都不用想就能明白是谁来到了我的房间。

  唯独今天,我不想让她来到这里。

  不想让她——出现在我的眼前。

  来客拧动备用钥匙,将门打开,走上走廊。

  「……你怎么了,晋助?」

  看到在盥洗室痛哭的我,她发出了声音。

  「静音……」

  既然都已经暴露出这幅丑态,那我就只能下定决心了。

  我抓着洗脸台的一角,原地站起,用袖子擦去眼泪过后,向她走去。

  「……我们去那里稍微聊聊吧。」

  我把静音带到客厅,像往常一样坐在矮桌前。

  我又一次回想起自己和爱彦先生的对话,向她说明情况。

  昨天和静音分别之后,我被爱彦先生在公寓前埋伏了的事情。

  让他进了房间,二人进行了对话的事情。

  然后,被他告知今后再也不让静音进屋的事情。

  我把昨晚的对话内容详细地告知给她。

  「这算……什么……」

  听完一切后,静音嘟囔着开了口。

  她的肩膀颤抖着,眼睛里渐渐浮现出泪水。

  就像是要掩盖它一样,静音突然低下了头。

  「……对、不……起……」

  她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些微声音。

  植入在静音内心深处的恐惧心,徐徐满溢而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反复道歉起来。我真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你根本没做任何需要道歉的事情吧……」

  静音根本没有感受到责任的必要。

  然而,她摇了摇头,否定了我的话语。

  「不对,是我不好……都怪我……给晋助添麻烦了……!」

  「添麻烦什么的,我可从没有……」

  「别说谎……!」

  静音抬起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她拉高了音量说道。

  「才不可能没给你添麻烦……因为,我可是把晋助卷入了我家庭问题之中了啊……?我才不想让晋助和那种人扯上关系啊……!?」

  她融入感情的话语让我无话可说,沉默不语。

  没有添麻烦……的确,要这么断言是不可能的。本来就是让人想不论是非地回避开来的事情,上哪都找不到希求这份状况的人吧。

  我仍未找到任何可以回复的话语与解决的方法。

  「……我不会再来这里了。」

  「等等,你先等一下……我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就算等了,也没有任何意义啊……」

  「静音就能这么轻易下定决心结束这段关系吗!?让『走婚妻契约』以这种形式放弃,你真的能接受吗……!?」

  「怎么可能接受……我怎么可能下得了决心……但是,在被那个人注意到的时点……就已经无可奈何了啊……!」

  静音的声音颤抖着,用两只手掌遮住了脸。

  无可奈何——说实话,我也这么觉得。

  如果只是用GPS确认自己所在地的话,那姑且还能算是个为女儿着想的父亲。但是,爱彦先生却完全不同。

  对于女儿的男性朋友的家做出类似跟踪狂的行为,闯入其中。就算再怎么担心女儿,也很少会有做出如此激烈行为的父母。

  从结果上说,父亲的言行本身,化作了静音的枷锁,成为了她苦恼的种子。

  爱彦先生为什么会为了不让她和异性扯上关系,做到这个地步呢——他和静音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尚不得知。

  尽管是为静音着想,但又是行使暴力,又是无视她的意志行动,不管有怎样的原因在内,都是错误的行为。

  「……说实话,我现在没法立刻搞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今后我该如何支持静音呢。

  若是就这么坦率地服从爱彦先生所说,那她不管过多久都不能继续前进。

  「只不过,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会继续待在静音身边。」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作为静音为数不多的伙伴——只是陪伴在她的身边而已。

  尽管静音的父亲直接找我谈判了,但说到底,听还是不听可是由我决定的。

  再说了,只要把自己反抗的事情隐瞒住,那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都到了这一步,我不论如何都要继续陪伴静音。

  「只要静音想来这里,我不论何时都会接受你的。若是静音觉得很痛苦,那就分给我一半承担……所以,请不要离开我。」

  我已经不会再做出和那时一样的失败了。

  至少发生什么,我都不要放弃静音。

  我早就做好了接受她内心的觉悟。

  「但是……要是再被发现我来这里的话……」

  静音用手指擦拭着积存在眼里的眼泪,用嘶哑的声音询问我。

  「刚才我不都说了GPS是装在自行车上的吗?那只要把自行车停在其他地方,他就不会知道你在哪了才对。」

  爱彦先生向我揭了老底这点姑且还算好事。只要搞明白所在之处暴露的原因,那寻找漏洞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想让你像以前那样帮忙做家务和插画的练习,估计是会难上不少……但只是会让生活有些不便而已,根本上说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嗯。」

  静音似乎安心了些,点了点头。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这种生活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但是,看到静音悲伤的表情过后——必须要守护她的使命感变得更加强烈。

  ——噗、噗、噗、噗——!

  这时,手机的振动声突然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这个时间,会是谁啊……?」

  现在时间是8点刚过几分钟的时间带。若是平时,没人会在这个时间带打电话给我。

  有些不祥的预感从脑海里闪过。我露出怀疑的表情,拿起了放在床上的手机。

  「诶,『九条千登世』……?」

  画面上显示的文字,是我青梅竹马的名字。

  由于内心紧张的缘故,我一瞬还因为怀疑是不是爱彦先生打来的电话而焦急不已。不过说到底我们就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也不会有那种事情吧……

  与此同时,「说起来……」我嘟囔着,想起来某个预定。

  『噢,终于接了啊。Good morning,小晋!』

  一接电话,手机便传出了她那情绪高涨的声音。

  「你啊,大清早的还真有精神啊……」

  『那当然,计划好要去玩的日子,我可一直是精神饱满的!』

  「有精神是好事……但这么一早就找我,到底什么事啊?我们应该约的是15点吧?」

  今天傍晚前,千登世和浩文会来到我家,再算上静音,四个人要一起去吃晚饭。因为昨晚的事情,这个约定完全从我脑子里飞了出去。

  顺便一提,提案的人是浩文。我们在不算进他的情况下进行的三天两夜回乡之旅似乎让他非常羡慕,因此就指定了本次的计划来代替留宿。

  今天是周一,我和千登世都没有打工的计划。因此,浩文才想让大家在全员都很好安排计划的这一天集合。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单纯觉得很闲,所以在想是不是已经可以过去玩了而已啊。』

  「那你这也太早来了吧……」

  『话是这么说,小静已经在那了吧?』

  「诶……啊是。虽说确实在房间里,但真亏你察觉得到啊。」

  『因为有小静的气味。』

  「你的手机是能远程嗅到味道的吗!?」

  嘛,自从我和静音缔结「走婚妻契约」那天起,她每天都在这个时间带过来。若是知道我们关系的千登世,大概是能预料到这些的吧。

  『嘛,在就好。浩文君好像已经上电车往你们那去了。』

  「浩文也整这出吗……要是我上午有事不在房间的话,你们打算怎么办啊……?」

  『那样的话就在大学里待机到15点吧。反正就算是暑假也能进校。再说了,本来也没有担心这种事的必要。我可是完全掌握清楚了小晋的日程表。』

  她「哼哼」地发出得意的声音。然而,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所以嘞,千登世就是为了报告我『现在就来』这件事联络我的吗?」

  『虽然也有这么件事,如果你们有什么要买的东西我就先去买了。毕竟今天可是从早到晚无限畅饮的套餐,不管准备多少量都不够用的。』

  「别擅自把别人的房间当成居酒屋。」

  『居酒屋不也挺好的嘛。这种世道艰辛的世界里,要抱怨也仅限在居酒屋里哟。』

  她用着似乎别有深意的说法,笑着说道。

  「……我知道了。所以嘞,千登世打算什么时候过来?现在开始准备的话,大概是一小时后吧?」

  『那没,我已经在公寓门前了。』

  「那你给我早点说啊!」

  静音就能这么轻易下定决心结束这段关系吗!?

  让『走婚妻契约』以这种形式放弃,你真的能接受吗……!?

  只不过,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会继续待在静音身边。

  只要静音想来这里,我不论何时都会接受你的。

  若是静音觉得很痛苦,那就分给我一半承担。

  所以,请不要离开我。

  想让你像以前那样帮忙做家务和插画的练习,估计是会难上不少。

  但只是会让生活有些不便而已,根本上说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走婚妻契约』……吗?」

  这些是爱垣晋助房间里所发生的部分对话。

  我在通勤途中的车里,聆听着实时播放出的这些音声。

  ……果然,人根本不值得信任。

  在立场高于自己的人面前,不管是什么人都会装作顺从的。这是很聪明的选择。是一种不会坏事的正确生活方式。

  他也是……晋助君也不出我的所料。

  他不情不愿地接受了我提出的条件。话虽如此,肚子里却是这些坏水。

  尽管自己答应了这些内容,却能若无其事地背叛他人。不只是去找漏洞所在,甚至还撒谎说「只要不被发现就没问题」。

  这样下去,静音会染上那个男人的恶习。

  那孩子之所以会这样反抗我,都是因为他的存在。

  必须要排除掉勾引静音,让她从根部腐烂掉的危险存在。

  在她已经死去的现在,为了让静音不误入歧途地健康成长,身为父亲的我有必要管理那孩子的生活,关注着她,不让她走岔。

  决不能把静音培养成跟那个婊子一样。

  就算来硬的,守护那孩子也是我的使命。

  为了这点,也必须让晋助君明白才行。

  接近静音,因年轻气盛而做出的轻浮举动——会造成多么庞大的失态。

  必须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在死掐那孩子的脖颈。

  「……有设置这东西上去是正解啊。」

  看来回去后必须好好教育一下静音才行。

  作为父亲,为了静音。

  她没能完成的事情,就由我来代替——

  千登世进屋后过了一小时左右,浩文也到达了公寓。

  在那之后,我们去超市准备了食材,在房间里随意消磨了一段时间,最后到了晚饭的时间。

  昨天很难产生今天和朋友们一起开心玩耍的心情。从转换心情的意义上,也许并不坏。

  我也对千登世和浩文说了昨晚的事情。不用再仅由我们二人怀揣问题的安心感,暂时缓解了我们对未来的担心。

  「话虽如此,小静音也真是辛苦啊。换我被父母监视到这个程度可受不了。」

  吃过晚饭后,浩文脸醉得通红,单手拿着灌装啤酒,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朦胧地对我说道。

  「就是就是,小静真是色不起色不起。」

  「是了不起了不起吧。别把重要的地方搞错了。」

  从早上到现在为止不断重复着喝醉与睡眠的千登世也躺在地上,用着不太清楚的口吻赞同他的意见。然而,当事人却摇头否定了。

  「我也没能忍受住。所以,我才会像这样待在晋助的房间。」

  「但是,你在和晋助相识以前,一直是独自忍耐下来的吧?」

  「这倒也不是。我高中的时候还离家出走过……不过很快就被发现了,被关回了家里。」

  「那个时候到底是怎么被爱彦先生发现的?」

  我询问起因悲伤低下头来的静音。

  「大概是因为我在推特上发了句『希望有什么人能借我过夜』的缘故。很可能是我的手机在某个时候被他看到了内容,账号也被他预先标记了。」

  随后,她又补充道「现在用的是其他的账号,也是用的浏览器登录,而不是用APP,因此就算被偷看了手机也是不会发现的」。

  希望有什么人能借我过夜……吗。

  不管怎么担心孩子,擅自检查手机也是没法令人佩服的。即便如此,我也能理解爱彦先生的心情。

  我并不知道当时的静音内心到底被逼到了什么程度,但毫无疑问,她的行为中含有危险的部分。

  高中生女孩子在网上寻找能让她留宿的人。考虑到会卷入犯罪之中的危险性,大多数的父母理所当然都会阻止的。

  来我的房间这件事本身绝不是什么危险的行为。但若是过去发生过这样的失败,那抱有偏见也是很正常的。

  「呐,爷爷。」

  「别把我在不知觉间变老。」

  【译注:千登世平时称呼晋助的称呼为“晋ちゃん”,而这里则是用了音近的称呼“じーちゃん(爷爷)”。】

  千登世像是爬在地上一样向我接近,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我的大腿,带着空洞的眼神抬起头来。

  「嗯。」她指了指壁挂钟,示意我「看看时间」。

  「啊……都20点了吗?」

  从四人齐聚至此,已经过了十个小时以上了。

  根据静音的说法,爱彦先生回家的时间大多是接近22点的时候。话虽如此,在某些情况下也可能会提早回家。

  刚刚去超市的时候,我曾确认了一番GPS被安装在静音的自行车上的什么地方,然而怎么也找不到。一定是在今早之前就已经摘下了吧。

  静音平时会声称「在外学习」,实则是造访我的房间。不过,爱彦先生今天应该会认为我已经将她赶走,而她此时已经回到琴坂家了。

  今后就尽量让静音在爱彦先生回家以前就回到家里吧。

  若是平时,她之后还要陪我练习插画。但既然我们的关系已经暴露给了爱彦先生,那就没办法了。

  「时间不早了,差不多该解散了吧。」

  今天要比以往更早解散。我对三人说道。

  「喂喂,什么啊,这就要解散了吗?」

  「毕竟必须得让静音早点回家嘛。」

  「啊,这倒是……先让小静音回去,剩我们三个接着玩也有点不太得劲。虽然我上次被你们排挤了。」

  「我们也有些四人一起说话的时间吧?」

  「也就我骑摩托到那里的五分钟左右吧!」

  浩文开玩笑般抱怨了几句,了解情况后便接受下来。

  「那么,晋助君啊。我们已经解散了,就是说交给你收拾就行?」

  「是啊。我一个人做就好,你们可以回去了……话虽如此,千登世看着不像是能回家的状态啊。」

  我冷眼看向躺在一旁的千登世。她和我的视线交汇,垂下眼角微笑起来。

  「怎么啦,小晋?」

  「我在想之后该怎么送你回家。」

  「呜嘿嘿。我也没醉成那样,没事的。」

  「不,你这张脸说这种话,我也完全不敢相信啊……」

  「我能好好走路,所以没事了啦。来,你看好了哦?……哟!」

  「喂,你那是倒立!别把手脚搞反啊!?」

  「诶……戒酒……?那种事做不到啊,你想杀了我吗!」

  【译注:“逆立ち(さかだち,倒立)”和“酒断ち(さけだち,戒酒)”音近。】

  「你耳朵是烂了吗!」

  看着手舞足蹈的千登世,我不禁塌了口气。

  「这人讲真咋整啊……」

  「……呜呜呜,好过分啊,小晋。明明今天喝了这么多我也忍住了呕吐,都让你看到我成长的模样了……」

  别再这种地方展示自己的成长情况啊。

  「晋助啊,要不就我送九条前辈回家吧?」

  「诶……这倒是帮我大忙了,但和浩文你家的方向相反吧?」

  「那又咋了!这可是进九条前辈家的机会啊!」

  「你目的这么明确反而让人感觉心情舒畅多了……千登世,浩文是这么说的,你觉得可以吗?」

  「嗯,那就拜托你了吧。恰好现在房间里也满是垃圾,真是感激不尽。」

  这家伙,不仅打算让别人送她回家,还打算让那人帮她打扫房间吗?

  不过吧,看来他们谈妥了,浩文立刻做起了回家准备。紧接着,千登世也慢慢站了起来,边念叨着「冰水、冰水……」边走向厨房。

  「……晋助。」

  「嗯?静音,怎么了?」

  看准了二人离席的时机,静音不发出脚步声地向我靠近,在我的耳边轻声说起。

  「等他们俩回去之后,只是收拾的话我也能帮忙。」

  「那样的话,我们趁早解散的意义也没有了吧。到头来你还是会晚回家。」

  「今天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做,而是和晋助两个人一起做。只是收拾的话,两人一起做也不会花那么多时间。」

  「但是……」

  「而且……我也有话想说。」

  「……想说的话?」

  「没错,是我父亲的事情。本来打算今天早上说的,但途中九条前辈就来了……」

  自从今天早上千登世造访房间的时候起,我一直没有能和静音二人独处的状况。

  她似乎还有些很难和他们俩说的内容。

  「也许……今后,我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会给晋助添麻烦……所以,我想提前把父亲和我的关系,先只告知给晋助。」

  在其他两人也在场的时候,她一定没少烦恼吧。

  接触静音和爱彦先生的过去,也关系到了她的心理护理。

  可以肯定的是,让静音在爱彦先生回家以前让静音回到家会比较好。不过,关于她所面临的问题,我也应该尽早掌握才行。

  而且,如果只跟我一个人说的话,静音的心情也会多少轻松一些吧。

  「……我知道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请你帮我收拾一下吧。」

  接受静音的提议之后,她轻声回应了一句「嗯」。

  「那浩文,千登世就拜托你了。」

  「嗯,交给我吧。」

  「姑且说一嘴,你可别对千登世出手啊。」

  「呵呵呵,这可不好说啊。」

  反正到最后八成什么都不会做,浩文仍别有深意的喜笑起来。

  「小晋,一路顺风。」

  「要走的人是你。给我回去。」

  千登世迈着蹒跚的脚步,借着浩文的肩膀,向电梯走去。

  我看着二人的背影,回到了客厅。

  「他们俩已经回去咯。」

  「……是吗。」

  我站到先一步在厨房洗碗的静音身旁,同样拿起了食器。

  「我说啊,静音……」

  「……?怎么了?」

  「你脖子上的淤青……是爱彦先生搞出来的吧?」

  静音用起了泡的海绵擦拭食器,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你至今被他行使了不少次暴力吧?」

  「……偶尔。」

  她用平静的声音回答道。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自从母亲……去世的时候开始——」

  这些事情也和她想告诉我的事情有直接关系。

  那是静音还是中学生时发生的事情。

  静音的母亲因患上重病,年仅三十多岁便辞世而去。以那天为界,爱彦先生对待她的方式发生了变化。

  他开始加强对静音的束缚,在情绪剧烈高涨之时甚至会动用暴力行为。

  父女俩相依为命——对她而言,并没有能够帮助她的存在。

  但是,爱彦先生的每一个行动,都带有属于他的担心。

  爱彦先生的母亲——也就是相当于静音祖母的人物,似乎相当水性杨花。因这个缘故,爱彦先生在小学时期就经历了双亲的离婚。

  爱彦先生大概一直憎恨着人尽可夫的母亲吧。也正因如此,才不希望身为自己女儿的静音变得像母亲一样。

  爱彦先生在静音母亲尚且在世之时,对女儿的感情就已经相当强烈了。若是女儿做错了什么,他就会对其做出训斥。似乎也是为了不让她误入歧途。

  然而,当时和现在不同,并不伴随着都能称之为异样的束缚、监视与暴力。是和常见的普通家庭相差不大的「普通」教育方式。

  但是——自己深爱的妻子去世之后,他开始变得无法收敛。

  他对静音的爱发生了急剧扭曲,瞬间膨胀起来。

  我从静音的诉说之中,逐渐描绘出琴坂爱彦这个男人的人性之处。

  「……听到你们过去的事情,还有爱彦先生的想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状况,我也多少……感觉能理解了。」

  从根本上说,爱彦先生是个位女儿着想的父亲。

  他过度的言行举止——隐藏在那之后的「念想」,静音是理解的。但即便如此,她也无法接受这幅念想,内心被逼至绝境。

  静音为了自保,开始对爱彦先生发起反抗。

  二人的关系之所以会变得如此复杂,是因为失去了静音母亲这一最大的抑制力——也正因此,爱彦先生才会暴走到这个地步吧。

  我一边洗着碗,一边思考。

  在我所居住的公寓和就读的大学都泄露出去的现在,我并不认为这样的生活会波澜不惊地一直持续下去。

  而且,我也希望她——能够设法踏出一步。

  「我说静音……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怎么了,还这么郑重。」

  「你……如果能实现的话,今后想和爱彦先生成为怎样的关系……你有没有想过这种事情?」

  静音为了尽早离开和爱彦先生一起生活的家庭——为了能立刻赚到大钱,向自己并不希求的爸爸活出手了。

  虽然现在已经停止了这个行为,但她的目标本身并没有改变。她所想的,是将来成为小学的教师,离开家庭。

  等大学毕业过后,她自己一个人能做的事情也会比现在更多,就算要独居也是能不会勉强自己吧。

  但是就这样继续让二人的关系之间留有隔阂,真的好吗?

  尽管做法不对,但爱彦先生爱着静音这点也从未改变。

  让他们在这种状态下,从物理意义上保持距离的话,那么就连「父女」这层关系也会被切断——这究竟对静音来说……对于他们二人来说,是正确的选择吗?

  静音和我相遇至今也根本没经过多长时间。这些话并不是该由乡巴佬男大学生来随意插嘴的。

  但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想让这对父女能够——「得以结果」。

  「……我。」

  静音洗着食器的手停了下来,眺望着水龙头里流出的水。

  「我……想和那个人——」

  随后,她视线转向我,想传达出自己的念想——的时候。

  叮咚。

  房间里响起了轻快的对讲机铃声。

  在铃声响起的瞬间,我和静音的脑子里浮现出了完全一致的人物。

  我们面面相觑,「怎么会呢……」,试图让自己内心平静下来。

  一定是千登世和浩文忘带了什么,注意到后走了回来才对。

  我只能靠着这种方法,才得以保持平静。

  我战战兢兢地走近对讲机,确认显示在屏幕上的人物。

  「——!」

  不祥的预感命中了。

  从时机上看,是等着千登世和浩文离开这里吗?不对,这不可能。他再怎么说都不应该知道他们俩今天会来这里。

  说到底,如果他真的是掌握了千登世和浩文刚才还在这里的情报,看准了他们离开的时机……那这个情报又是从哪里的?

  话说,他今天怎么又来这里?自行车上没有装着像是GPS的东西,应该不能判断静音处于何方才对。

  若是如此,那他不是来找静音,而是来找我谈话的吗?……不对,这也很难说通。昨天他已经在这里和我谈过了,若是有什么事情,他昨天就跟我说了吧。

  我的脑袋无意义的高速运转,几近眩晕。

  「呐,晋助……难道说,是那个人……?」

  「……和你猜的一样。」

  随意穿上的商务西装,胡乱束起的马尾辫,下巴上未剃干净的胡须,眼睛下方带着重重的黑眼圈——显示在对讲机屏幕上的人物,正是琴坂爱彦。

  还不知道静音身处此处的事情有没有暴露。没有公寓的钥匙就进不了停车场,因此也没法判断自行车的有无吧。

  不过,我也想避免把他们俩放在一起。

  让她从紧急出口逃走吗?……不,不行。

  如果事先知道静音就在房间里的话,我把她放跑就一目了然了。若是我助她一臂之力的样子被他看到,那事情就不能温和了事了。

  「……躲不掉了吗。」

  对静音说了句「你稍等一下」之后,我接通了对讲机。

  「……我是爱垣。」

  『你好啊。真是等了好久才接啊。』

  「啊,抱歉,刚正好蹲厕所里。」

  『吼。』

  虽然附和了一声,但这声音并没有怀疑我的发言。那是确信我在说谎的声音。

  『我就给你个忠告吧。你最好不要太小看大人。就这句。』

  「……我倒也没有小看你。」

  『啊,哦,是这种态度啊。看来你压根没有理解啊。』

  ——咚!

  他猛烈地往墙上打去一拳的瞬间,显示在了屏幕上。

  『我就是说你这种能若无其事地说谎的态度,是在小看大人啊!!』

  柔和的语气一遍——他的脸贴向画面,发出充满威压的怒吼。这惊人的迫力让我不由得向后退去一步。

  「……抱歉。」

  从刚才的发言来看,我也明白爱彦先生已经掌握了静音的所在之处。

  那么,就只能直接说明了吧。

  现在的爱彦先生相当兴奋——如果可以的话,我本想通过这隔着对讲机的对话将他上头的热度拉低到平常水准……

  『总之先让我进房间吧。得让你把我重要的女儿还给我啊。』

  看这模样,我是没法轻易让他降火了。相反,这段对话越是延长,搞不好还有会煽动他的情绪越发焦虑的危险。

  「……我知道了。」

  我不情不愿地打开入口处的自动门。爱彦先生走向电梯的背影显示在了屏幕上。

  从那里到达房间,连一分钟都用不上。

  我看向站在一旁的静音。她浑身颤抖着,咬着嘴唇,拼命忍耐着哭泣。近距离看着这一幕,我的膝盖也有些发软。

  稍等片刻,敲门声无情地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那我去开门。」

  我做好觉悟,让自己的平常心不进一步被搅乱,向玄关前进。

  脚步很沉,就仿佛被绑上了锁链一般。好想立刻逃走。但比起我,静音对于这幅现状要痛苦得多。

  如果我没能好好仲裁的话——

  「……晚上好,爱彦先生。」

  我解开门锁,拧开门把。时隔一日,我又一次面对起了爱彦先生。

  「这么晚可真不好意思……不过我很快就不打搅了。」

  和先前高声怒吼的模样不同,他的模样乍一看甚至有些冷静。

  由执著心建立起来的行动原理,似乎支配着爱彦先生的一切——那是冰冷至极的恐怖感觉。

  对女儿的念想与可谓异常的支配欲——为了实现信念而毫不迷茫地发起突进的他,我完全没有涌现出能抑制住他的自信。

  若是向他反抗,那即便我是局外人,爱彦先生也绝不会手下留情。无需特意说出口来,他堂堂正正的举止也静静诉说出他的信念。

  「……你这、跟踪狂……」

  「这都是为了你啊,静音。」

  静音和爱彦先生,还有我——他走上走廊,打开客厅的门后,这幅我避之不及的状况终于形成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来这里……?怎么会,怎么会……」

  「我只是来带你回家而已。好啦,快回家吧。」

  「特地在这个时间闯进别人的公寓……不只是我,你也在给晋助添麻烦啊,为什么你就是不知道呢……!?」

  「责任在于进了晋助君家的静音身上。我什么时候允许过你进男人家里了?是你没遵守家里规矩的错。」

  「……难以置信。我可是大学生哟?是已经二十岁的大人了哟……?可为什么还是不给我自由呢……?」

  「大人才不会把误入歧途叫做『自由』。」

  眼里饱含泪水诉说的静音,被爱彦先生用冰冷的声音回应。

  「『真正的自由』是只有在既定的规则范围内生活才能得到的。误入歧途的失态,会把『真正的自由』从你的将来之中夺走。」

  他徐徐拉进和静音之间的距离,强行抓住向后退去的她的双肩。

  「这就是……自由的规矩。我就是为了这点才制定了家里的规矩。你做得太危险了,太小看世界了……要和异性打交道,还太早了。」

  静音浑身紧绷,颤抖起来。爱彦先生淡淡地说明了自己的观点,手从她的肩膀上移开,落到他的膝前。他与她视线交汇。

  「静音,请你理解。至少在我的管理下,你是安全的。」

  就我听到的来看,这个人果然很在乎静音,以他的信念发自内心为她着想,并贯彻到底。他真的为她担心。

  然而,这个想法过于极端,根本没有顾及静音的心情。一定是因为爱彦先生的母亲……也就是过去的心理创伤,让他的内心蒙上了阴霾吧。

  这也算是一种教育方法——这样想的话,我也不能随随便便地否定他。

  「为了让你上大学,我可是花了一大笔钱。根本不是区区百万,花的比这多得多。你能想象赚那么多钱有多难吗?」

  「……有多难我还是清楚的。所以我为了不让父亲困扰,不都说了会去『申请助学贷款』了吗。但最后不还是你擅自交了学费……」

  「你的想法太天真了。你知道四年来一直借助学贷款的话,最终总共要还多少钱吗?在你走进社会之后,这笔债务也会一直压在你身上啊。」

  爱彦先生和静音拉开距离之后,这次朝着我走了过来。

  「为了尽量减轻静音的负担,我可是在你出生之前就一点点存起抚养费来了。」

  而这一次,爱彦先生把右手拍到了我的肩上。

  「我至今投资静音的理由是为了这孩子的将来……而绝不是让她去学什么无聊的玩男人。」

  「……!我根本没有玩男人!」

  「你高中的时候用SNS和男人见面,就不包括在玩男人在内了?你不会想把做过这种不纯行为的前科当不存在吧。」

  「那也不是什么玩男人……就算这被包含在玩男人之中,我也再也没有和SNS上认识的人见过面了啊……!」

  爱彦先生好像还不知道静音做过爸爸活。

  不过事到如今,这也是过往云烟了。自从和我缔结契约以后,她再也没有通过SNS和任何人见面。这是事实。

  「可能我至今确实做了不少在别人看来很危险的事情……但是,晋助带着这样的我走上了正确的道路……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不纯的关系。」

  静音向我跑来,抓住我的右臂,拼命想把我从爱彦先生手上扯出。

  「我和晋助相遇,才让我能够改变……晋助绝不是你所想象中的坏人。他反倒是不论如何都能接受我的,重要的人……!」

  静音揭开内心的想法,与爱彦先生碰撞。

  「……『来他家玩不包含在玩男人之中』、『这不适用于家里规矩』、『放过我』——老实说,我听着是这个意思啊。」

  「打破规矩这点我有在反省……但晋助没有错。而且……和晋助在一起的话,我就不会走错路。所以,今后我也想和晋助待在一起……」

  「啊……这样啊。」

  爱彦先生把手从我的肩膀上移开,紧盯着我的眼睛。

  「晋助君,并没有和静音交往是吧。」

  「……没有交往。只是……朋友而已。」

  「我可没法想象,会有人不怀二心地温柔对待异性。」

  「即便如此,这也是事实。」

  「你站在静音的视角,会认为这个状况包含在玩男人之中吗?」

  「至少……我和静音一样,并不这么认为。」

  「但你们在玩『过家家』的时点,在我看来就是在玩男人。」

  过家家……?这人在说什么呢?

  「没听懂吗?……那我就换个说法吧。『同居游戏』。」

  「……!那难道说是……话说你到底从哪听到的……!?」

  「只是异性朋友……就凭连经济上都得靠父母支援的孩子,产生了责任也无法独自解决的学生玩意,模仿大人的模样扮演夫妻的同居游戏……明明在一直做这种事情,你还能断言说不会发生任何过错?」

  他的感情高涨起来,声音里的压迫感也加重了。

  「如果静音被你邀请,那她就不会拒绝吧。『因为受了你的关照』、『因为想要报恩』、『因为想要帮上你』……像这样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

  爱彦先生这么说着,走出客厅,视线落在了静音放在房间角落的背包里。

  「爱彦先生……你到底在做什么……?」

  突然间,他往背包里找起了什么。随后,他从中取出了一本参考书,把夹在其中的一台机器举到我们眼前。

  他握着一部我未曾见过的手机。

  我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但它被从背包里拿出的瞬间起,静音抓着我手臂的力量更用力了一分。

  「静音,那个是……」

  「……那部手机是父亲私人使用的。也许……在我离家以前,他以窃听为目的塞进来了……」

  「窃、窃听……!?」

  居然都做到这个程度了吗……我血色尽失。

  爱彦先生没有否定静音的话语,从口袋里取出另一只手机,像是揭秘一般说道。

  「在静音离开家里以前,我就让两部手机处于通话状态之中,预先塞进了背包里。我本来预想过会更早被发觉……意外没有暴露啊。这孩子进这个房间后的对话,大概让我听了一小时左右。」

  恐怕,爱彦先生从昨晚开始,就预料到我会违抗他吧。他是如何掌握静音在此的理由,总算是弄明白了。

  「……再怎么说,我这也不能对此视而不见。要是我报警的话……会变成不小的问题哦?」

  「想报警的话报就是了。遗憾的是,我可不觉得这种程度就能让我被逮捕……再说了,前提是你做得到。」

  「……你什么意思?」

  「如果你对静音或多或少有些关心的话,那你稍微思考一下就明白了吧。你想让这孩子成为罪犯的孩子吗?这个流言很快就会在大学里传播开来,也会影响到她毕业后的进路。你理解这些的话,那就不会做报警这种行为。」

  这样一说,的确如此。

  叫警察来的话,可能的确能暂时挺过这次难关,但与此同时也会成为动摇静音生活的材料……我没法轻易行动。

  「你们的同居游戏……是叫做『走婚妻契约』吧。你就是在用这种半途而废的玩闹,夺走这孩子的将来吗?」

  「半途而废……我们才不是基于这种觉悟的关系……」

  「不,不对……应该说,不只是那个契约。你的人性本身,在我看来就是只能算半途而废。」

  爱彦先生把两台手机塞进口袋,双眼与我对视,仿佛能看透我内心一样。

  「那我问你个问题吧……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上大学的?」

  「诶……?」

  「嘛,想来你也没法立刻回答吧。毕竟你可是基于惰性上的大学,一边用着父母的钱独居生活,一边忙于打工和玩耍,就是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人。」

  「——才不是!」

  这时候,静音为掩护我,否定了爱彦先生的发言。

  「……晋助才不是无可救药的人。他为了成为插画师,每天都在练习。与此同时,还能同时兼备上学、打工和朋友关系……是很厉害的人!」

  「那为什么,他最开始没有选择『去实现梦想』的最佳选择?」

  爱彦先生随意回应了静音的反驳,随后向我询问。

  「一看你的桌子,就看得出你的目标是插画师。那么,你为什么会来这个不是学画的东京城下大学上学?」

  「……我、我是」

  「你可以从最开始就作为自由职业者活动,也可以去升学进艺术系大学、短期大学或是专门学校……应该有不少更适合你梦想的地方吧。你不去选择那些,是因为对将来还没有自信……又还是因为父母反对?」

  「……!那、那是……」

  「看来原因是后者啊。因为父母的意见而改变自己的前进方向,不就是半吊子的人会做的事吗。不能坚持自己信念的人所说的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我一句反驳的余地都找不到。

  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从高中开始就正式画插画,毕业后作为专业插画师活动。

  然而,正如爱彦先生所说,我接受了双亲「希望能就职更加稳定的工作,而不是绘画」的建议,选择升入了一般大学。

  考虑将来,为父母着想——这些说起来好听,但的确是半途而废的选择。

  「晋助君,你不过是个半吊子的学生罢了。即便是自己的将来都交给他人意见决定的人类,你觉得这种人所宣称的觉悟可以信任吗?」

  爱彦先生慢慢拉进了和我的距离。

  「就算静音袒护你,你也一定会在半路上选择逃跑的。知道结果的话,那就只能算是个残酷的帮助。」

  「……静音,到我身后来。」

  我说完后,静音便离开我的身体,绕到我的身后,紧紧抓着我的衣服。

  「我很理解你想装作正义伙伴的心情,也很理解你想在异性面前耍帅的心情……但是啊,凭这种半吊子的心情反抗长辈——只能算鲁莽的行为。」

  随后,我的视野大大扭曲了了。

  我身体一个踉跄,尚未理解发生了什么。

  「……晋、晋助……!」

  静音因担心,支持起我的身体,看着我的脸后发出了悲鸣般的声音。

  看来我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脸上被打了一拳。

  左脸火辣辣的疼。被打的时候,我脸颊内侧似乎也被自己咬到,嘴里弥漫出一股血的味道。

  「窃听完了是暴力……就因为知道我不能报警,你就为所欲为了啊……真是……」

  「原本就是你违背了和我的约定的错。这叫正当防卫。」

  「给我重新学一遍正当防卫是什么意思……!」

  「被打一次后,果然就露出本性来了啊。真是粗鲁的措辞……真是的,瞧不起大人也该有个限度。」

  原来如此,这人脑子里的螺丝真有点……不对,完全松掉了啊。

  「吸取到教训的话,就别再把静音带到这里来了。你个连负责都做不到的小屁孩,就别玩同居游戏这种肮脏的玩闹了。」

  「我们走。」爱彦先生叫了一声,拉起蹲下的静音的手臂。

  她拼命反抗着。然而,和成年男性相比,她和无力无差。

  这样反抗下去的话,静音的身体会很危险。

  但是,我却动都动不起来。

  因痛楚而产生的恐惧深深植入内心,我的身体和心灵都颤抖起来。

  「放开我」。「快住手」。静音流泪恳求着。然而,她决不向我求助。

  或许是静音不想给我添麻烦的顾虑吧。

  我被什么都做不到的无力感折磨,胸口紧束。

  爱彦先生带着静音,打开了玄关的门。

  要阻止的话……现在还来得及——但是,不行。轻易去挽留静音的话,她可能会遭受更加残酷的对待。

  玄关的门关闭之时,静音的声音也一下断绝。

  房间仅剩我一人之时,负面的情感一口气集中在我的内心。

  畏惧、自我厌恶、悲伤、焦虑、无力感——

  我跌坐在地,用拳头狠狠敲打地板,将额头砸在地上。

  无处可去的后悔,让我只得吼干自己喉咙才得以蒙混过去。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所能想到的保持清醒的方法……只有这个。

闷黑少女与他面对过后

  父亲将我丢到车的后座上,在我的嘴上贴上胶带。看来为了防止我大喊大叫,他先将我的嘴堵上了吧。

  随后,他取出麻绳,将我的双手双脚绑了起来。

  总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绑架了一样。

  若是我运气好,被警察发现后问话,那他一定会被带进拘留所里吧。这已经从教育能容许的范畴之中脱离许多出去了。

  ……回想一番,他一向如此。

  他几乎没有听取过我的意见与借口。

  滥用自己父亲的立场,擅自决定我人生的选项。我连介入的能力都没有,以这个人的独断推进事物。

  把祖母的失败对照在我的身上,产生了过度的怀疑。

  我应该是属于自己才对,但我的人生却被这个人紧握着主导权。

  不管他做出多么粗暴的行为,只要在家里,他就会得到容许。

  带有爱意的独裁教育,轻易地破坏了我的内心。

  「多大个人了,还在反抗期。」这个人一直这么说我。但若是我连一点反抗都不做的话,我就连保持自己的意识都做不到了。

  话虽如此,被如此彻底拘束住,若是平常,就算是我也已经没了抵抗的意思,早就被半强制地老实下来了。

  然而,今天的我却直到现在都在继续抵抗着。这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

  我在车里啪叽啪叽地动着双脚,妨碍驾驶。

  由于胶带的缘故,我没法顺利发出声音,只得取而代之地发出「呜!呜!」的粗暴声音,诉说着「现在就把我放下去」。

  然而,父亲是不会被这种程度的抵抗打动的。

  抵抗毫无意义。车毫不拖泥带水地回到了家。

  「进去之后,我就解除你的拘束。」

  走进停车场后,父亲注意着他人视线,把我从车里拉出,带进家里。走进玄关之后,他解开了麻绳。我用得以解放的手撕下了嘴角的胶带。

  「你眼神看着真是叛逆啊。就那么看不惯我吗?」

  父亲若无其事地窥视起我向他瞪去的表情。

  「居然打了晋助……这次我绝不原谅你……」

  「那是打破约定的惩罚。我只是给幼稚的他感受了一下社会的常识罢了。」

  「什么社会的常识……」

  「学校之中也是有课题的提交期限的吧?如果提交晚了,当然会遭到扣分。但是,重要的可不是这种东西。笨蛋是不会注意到他们已经失去了比成绩更重要的东西的。」

  父亲拖着鞋子,淡淡说明。看不出他有一丝反省的意思。

  「我所说的『重要的东西』……那就是『信用』。信用会随着打破约定和规则而逐渐丧失。这种事情若是做得越来越多,那总有一天是要受到很大的惩罚的……只是一次暴力就能解决已经算好的了。社会上的失态,可是会招来比暴力更不讲理的处罚。」

  那也是对照祖母的失败所说的吧。

  多次背叛了祖父和父亲,祖母的信用也作为代价就此丧失了。

  父亲所说的大部分话语,都被囚禁在祖母的魔咒之中。

  「我都特意给你说明了,你看起来却还是不服气啊。」

  他粗暴地抓过我的头发,拉向自己。

  「真不好意思,我可没有相信静音。理由很单纯——你不吸取教训,一次又一次地打破家里的规矩。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必须得要强化对你的监视。」

  父亲面带悲伤的表情,用着好似有些痛苦的语气说道。

  「静音已经不该再去见晋助君了。前天夜晚,我可是满心想让静音知道这点,才绞住了你的脖子。但是,即便如此你也学不乖的话……」

  父亲带着似乎在说着「原谅我吧」的慈祥眼神,把手掌举到空中。

  「吸取到教训的话……就别再做会伤及我信任的事情了哟?」

  我脸颊上被施加的疼痛,抑制住了我的感情。

  若是这样的人生——想着这些事情,试图逃到天上。这种经历我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了。

  但每一次,我都停下了脚步。

  我有能做的事情。我总有一天能够逃走。只要长大成人,我的生活就会改变。

  这些一直抑制自己的话语——即便是它们,这次也无法安慰到我。

  反正,今后父亲也打算束缚住我吧。

  这么一想,我这些想法就全都变得徒劳了。

  别人说出「想死」的时候,听到这句话的人们大多都会事不关己地说着「真是夸张」「只是渴求关注罢了」「反正又不可能真的去死」。

  从整体来看,真的死于这个的人只占少数。这是事实。然而——有人实际上真的断绝了生命。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现在的我也不是嘴上说说了。

  感觉还是去死更好些。我该怎么去死呢。好想快点去死,得以解脱。

  我厌倦了这份现实。眼中的世界丧失了颜色。这一瞬间——

  我打心底地渴求起「死亡」。

  从静音被她的父亲爱彦先生带走过后,究竟经过了多长时间呢。

  我——爱垣晋助因异常的倦怠感,脸趴在了办公桌上,毫无气力地聆听壁挂钟上秒针移动的声音。

  眼睛甚是干燥,脸上的热度丝毫不减。即便如此,就算今天已经无需见到其他人了,我也没法入睡,漫无目的地填充自己虚无的时间。

  我的内心就是疲惫到了这个地步。

  然而——只是一条来电,就让我的内心回过神来。

  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出的「琴坂静音」这个名字,我瞬间拿起手机,迅速接了电话。

  『……』

  就算我拉高音量,仔细聆听,也听不见静音的声音。

  这通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

  从手机里传出的,只有嘈杂的电车通过声和车站的广播语音指示声。

  『…………晋助。』

  仿佛呢喃一般。即便如此,她的声音也突然传进了耳朵里。

  那是似乎随时都会消失的微弱声音。

  「静音,你听得见吗!那之后……被带出我房间之后,你还好吗……!?被打被踢什么的……没有发什么过分的事情吧。」

  我对那个声音做出了过生反应,把内心不断招来的担忧脱口而出。

  『……』

  静音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代替回答的是,手机里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就仿佛在挠着什么东西一样。

  『……晋助。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对不起。』

  「没事,你不用介意……」

  『我会介意的。如果发生了那种事情。』

  「我什么都不会介意……放心吧。」

  现在静音的情绪已经遭到紧逼。

  发生了那种事情,也难怪她会如此焦虑。

  「可能没办法立刻做到,但如果静音觉得可以……再过些时日,等天开始放凉的时候,你再来我房间吧。虽然会很难,但只要大学开学后,我们就在那里——」

  『不用了……我已经不会再去晋助的房间了。也不会再见面了。』

  静音打断我的话语,悲伤地向我宣告。

  『我不能再给晋助添麻烦了。其实,只要我一个人受伤就能了事了……结果还让这份伤害波及到了晋助身上……我已经没法再忍受这种事情了。』

  「这……」

  我想不出反驳。

  就算继续说下去,也一定只会让静音感到困扰吧。

  每个人都有会因他人给予的善意而感到痛苦的时候吧。

  尽管乍一看似乎是「为静音着想」的行动,但介入进闹到如此地步的家庭问题之中,实质上和多管闲事没什么区别。

  倾注温柔是有限度的。一旦超出极限,它就会变成残酷的模样。

  在我们彼此接近本身都被静音拒绝的现在——选择「不要进一步涉足」也可以说是为她着想的温柔吧。

  『……那我差不多该挂了。我不会再去晋助房间了……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

  「……」

  『我们今后也不会在学校见面了……以后我也不会去你打工的地方了……』

  「…………了。」

  『联络方式我也要删了……我和晋助都应该忘记这一切。』

  「…………笑了。」

  『对不起……至今为止,真的……』

  「…………别开玩笑了……」

  『虽然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但谢谢你能关心着我……』

  「……所以说…………」

  『……晋助今后也要好好——』

  「——别开玩笑了啊!」

  听我说话啊——我打断了她的话语。

  插手他人家庭问题之中,本身就是不可取的事情吧。

  这种事情我再清楚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愿抽手。

  我很清楚这不过是自我满足。

  但是,我是在理解了这点的情况下——想要违抗爱彦先生,想要违抗那个人的想法。

  「我才不要以这种形式断绝和你的关系……」

  想通过一通电话随便把事情盖棺定论,然后再也不来我家了?——开什么玩笑。事到如今我才不会轻易地说着「啊,好的」就认可的。

  「如果静音是真心想和我『分开』的话,我会老实抽身……但现在静音的选择并不是你做出的,而是爱彦先生所期望的选择吧!」

  我已经无法想象没有静音的生活了。

  从此开始,我要把我所能做的一切都做了。

  「静音……你现在在外面吧?」

  我们所缔结的「走婚妻契约」……这种令人舒适的相互依存的关系,我怎么会允许它因他人的命令——因我们俩以外的意志轻易结束啊。

  从离琴坂家最近的车站出发,步行约一小时左右的地方有一个小隧道。她现在似乎就独自身处于此。

  坐电车移动过去的话,那个地方并不算多远。然而,末班车的时间早已过去。所幸,静音的自行车还停在停车场里。

  我跨上她的自行车,很快便离开了公寓。

  踩在踏板上的时候,我对静音的担心也没有消失。越是思考,我的腰就自然挺了起来,速度拉快。

  我比想象中更快到达了目的地。在用手机确认位置的同时,我也加快脚步向隧道冲去。

  过了一段时间,一个没有他人气息的隧道出入口在橘色的车灯照射下出现在眼前。

  而在其中,是我已然看惯的身穿地雷系穿搭的女孩身影。静音背靠在画上涂鸦的墙面上,蹲坐在地,头垂了下来。

  「找到了……!」

  我跳下自行车,赶去静音身边。绑成半双马尾的白发被搅得一团乱。这不是正常的精神状态,一眼就能看明白。

  「……晋助。」

  察觉到我已经到达,静音的视线微微抬起,和我交汇。随后,她又一次低下了头,用右手遮住露出来的左手腕。

  「……!」

  在她的身旁,落下了一把已然开刃的刀片。

  当它出现在视野之中时,我不由得正面抱住了静音。

  「静音……你很努力了。能忍受住,做得很好,很棒哟……」

  「……因为,做了『这件事』的话,就没有脸去见你……就连和晋助见面的资格,都真的会消失的……」

  她把脸靠在我的胸前,颤着肩膀,断断续续地说道。

  放在地面上的刀片,无疑是静音带来的东西。

  然而……刀刃上一滴血都没有沾上。

  静音在升入大学过后,就再也没有割过一次腕。取而代之的是,她养成了一积攒起压力就会咬住指甲的恶习。

  然而,这样的她这次却从家里带了刀片出来——她的精神已经被逼到了光靠咬住指甲根本无法忍耐住的地步了吧。

  我轻轻离开静音的身体,视线落在了她的左手腕上。除了过去划出的割腕疤痕之外,还残留着用指甲抓上去的新伤口。

  整只左手腕都红肿起来,皮肤也有些被擦破,处处渗出了些微血迹。严格来说的话,这也算是自残行为的一种。

  但是,这个抓痕也是静音为了变得与过往的自己不同——为了遵守和我缔结下的「走婚妻契约」,拼命忍耐下来的证明。

  「静音……能把头抬起来吗?」

  「……不行。」

  尽管仍低着头,她还是轻轻将其左右摇了摇。

  「还不行……我的脸可能还肿着。」

  「……是吗。」

  光是这句话,我也能很轻易理解到她不想抬头的理由。

  此刻,她勉强才忍受住即将爆发的情绪。她的声音深深动摇了我的内心。与此同时,也以惊人的势头让我对爱彦先生的愤怒高涨起来。

  「那这样也行,好好听我说明吧。」

  我已经不想再看到静音如此痛苦的模样了。

  我已经不能再让她被爱彦先生为所欲为了。

  若是就这样继续服从那个人,那不管过多久,静音都逃不出这个人间地狱吧……那剩下的路只有一条可走了。

  「静音。我想和你一起……正面面对爱彦先生。」

  「……一起面对……?靠晋助和我……?」

  静音微微抬起头,用湿润的眼睛与我对上视线。

  「对。照这样下去,我看就算你大学毕业了,这束缚也是会持续下去的。所以,我们要让他明白……根本没有过度担心到这个地步的必要。」

  「但是,如果能做到的话,我早就……」

  「我很清楚,只是和他交谈的话,他也是听不进去的。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什么都不会改变。」

  我原地站起,向她伸手。

  「与其就这样像爱彦先生所说的那般过着痛苦日子,还不如别搞什么这种似是而非的抵抗,认真去做——让他最终肯承认这种关系吧。」

  静音大大睁开眼睛,露出微微笑容。

  「你还挺有自信的,是有什么策略吗?」

  「来这里的期间想了不少,终于是想到了那么个想法,但也谈不上是策略啊……不过,这在我心中算是最优解了。」

  我一说完,她便轻轻擦去了将要溢出的泪水,握住我深处的手,缓缓起身。

  「那……我就相信晋助到最后了。」

  静音按住左手脸颊,做好觉悟般点了点头。

  我已经不想再后悔了。

  为了静音,也为了自己——我要证明自己并不是什么半吊子。

  「真的坐后面没问题吗?」

  「嗯。今天就算裙子起皱也没有关系。」

  「那就好。」

  「所以呢,你期待已久的官能驾驶感觉如何?」

  「所以那个生造词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而且我也没期待啊!?」

  和静音相遇的那天,令人怀念的那段对话在脑袋角落里苏醒过来。

  从隧道里带出静音之后,我背后感受着她柔软的触感与体温的温暖,踩在自行车之上。

  她身心所积蓄的疲劳,一定让她连自行车的脚踏板都踩不动了吧。

  她身体紧贴在我背上。「吸、呼、吸、呼」。她按着一定的时间间隔呼吸着。

  「虽然手臂已经环在我腰上了,但你可不能以这个姿势睡觉哦。很危险的。」

  「我也不困,没事的。我只是在吸衣服纤维而已。」

  「你让我在别的意义上担心起来了啊!」

  「不用在意也行。每闻到这个气息,我心情就能平静下来。所以,我只是摄取了好几次,上瘾了而已。」

  「别刻意用这种可疑的说法!」

  我的衣服可没有违法毒品的效果。

  这些先暂且不谈。尽管静音嘴上这么说,但自从我骑起自行车开始,她就已经打了好几次哈欠,一定是感受到不少睡意了吧。

  「总之到公寓之后再睡吧。」

  「……嗯。」

  以防万一,我提醒了她一句。静音把脸埋到我的背上,只用了一个音节回答我。

  到我所住的公寓还需花个二十分钟左右吧。虽说从我前来这里的路上折返,但果然二人共乘很花时间啊……

  我现在正将自行车朝着与琴坂家反方向的公寓骑去。

  本来我应该把静音带回她家才对。但和她交谈过后,我选择带她回公寓。

  看来在静音回到琴坂家后,看准了爱彦先生入睡的时机,只带着手机和刀片冲了出来。

  要是她来我房间的事情又被发现,搞不好会发生比几个小时前更严重的事情。但,这种总比让她以这种状态回家要好吧。

  爱彦先生起床时间好像是每天早上六点半左右。只要在那以前让她回家就没问题了。

  现在就应该让她尽可能离家远点,努力恢复心理状态才最要紧。

  「……呐,晋助。」

  静音抱在我肚子上的手臂施加了力量。她用微弱的声音呼唤起了我。

  「我……直到给晋助打电话过去的那一刻,都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去死了。」

  「……是这样啊。」

  「但是,如果我死去了,会给晋助带来痛苦的回忆……才停下了手。但即便如此,我情绪还是平静不下来,试图用刀片割开手腕。」

  「但你最后不还是忍住了,没有割腕吗?」

  「……与其说是忍住了,不如说是手抖到割不下去。脑袋里闪过我和晋助的约定……就没法把刀片拿在手上。」

  静音微微颤抖的声音,能让我想象出我赶到之前的景象。

  「那个时候,我已经不打算再见晋助了……只不过,我想要避免因我的原因让晋助再次被植入心理创伤……结果,你这次也来救我了。」

  大概是在回顾她参加「游吞」酒会那天的事情吧。静音用听起来有些安心的声音说道。

  「晋助……如果我打破了约定,你打算怎么和我接触?」

  「……那个时候该怎么做好呢。」

  我和静音缔结的「走婚妻契约」之中,「不做自残行为」也作为条件之一被包含在其中。

  尽管这次阻止了她做出割腕行为,但今后她又出这种事的话……我很想相信静音,但我也不能完全抛弃她会做这种行为的可能性。

  话虽如此,就算她打破了这个条件,我也绝不会抛弃她——不对,要我抛弃她也绝对做不到吧。

  不过,违反契约却不给予责罚,那契约就无法成立了。我确实有必要设置一些惩罚。

  「这个嘛……那到时候作为惩罚,『禁止你做一周家务』……这样如何?」

  「你管这叫惩罚?」

  「是吗?契约内容的主体被限制,算是相当重的惩罚吧。」

  「嘛……晋助觉得可以的话,我也没意见。」

  听到回答后,静音漏出了「嘿嘿……」的声音,把脸蹭在我背上。

  骑车的时候,我是没法看到她的脸了。不过,她的表情一定是——一瞬忘却了痛苦一般的柔和笑容。

  回家之后,我洗完澡回到客厅之时,静音已经把我放任不管的碗洗完了。

  之后,她也去了浴室洗澡。在此期间,我面对着办公桌,练习起插画来。

  启动电脑,打开绘图软件,我回想着爱彦先生的话语,动起了笔。

  如何让爱彦先生认同我们的关系呢?我脑袋不停转着,思考着解决办法,一次又一次地模拟情景。

  在思考期间,静音也冲完澡走了出来。她身穿以前借用过的T恤和运动裤,回到了客厅。

  我也中断了作业,睡在地板上。静音则是睡在了床上。

  我们就此迎来了天亮,比以往更早吃了早饭。

  昨晚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事态。要是让他知道静音不吸取教训地又来我房间,那他可能会放着工作不管,直接硬闯进这个房间。

  为了在爱彦先生起床的六点半以前到家,她坐上了电车,回到了琴坂家。

  至少在今晚以前,我想避免让事态变得更混乱。

  时间一秒秒过去,太阳逐渐落山,炎热渐渐缓和下来。

  我看准了这个时机,为和静音相见而开始了行动。

  21点半——已经快到爱彦先生要回家的时间段了。

  我独自坐上电车,在琴坂家最近的车站下来,靠着手机上的地图,到达了静音告诉我的住所。

  「脸上的红肿……已经完全褪去了啊。」

  「嗯,托你的福。」

  我在到达的地方,时隔十几小时后和静音汇合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位于住宅街的二层独栋房屋——静音和爱彦先生二人生活的房屋。我终于来到了这个屋子的门前。

  我在这里,感受了几十分钟的夏季晚风的吹拂——

  「……真是让我惊讶啊。」

  把车停到停车场后,走到自家门前的他,看到站在玄关前的我与静音二人过后,发自内心惊讶地如此说道。

  这是我和下班归来的静音父亲——琴坂爱彦的第三次见面。

  「欢迎回来……父亲。」

  「静音,这次又是在开什么玩笑?」

  「这……」

  静音无法回应,闭上了嘴。爱彦先生「哎」地深深叹了口气,视线转向我,皱起眉头。

  「你还真的是吃不够苦头啊。不懂事到我都觉得你有点可怜的地步了……我可真没想到你会特意跑我家来了。」

  「恕我直言,爱彦先生,请不要把你自己做过的事情当没发生过一样。就像爱彦先生事先提都不提就跑来我家一样,我也只是把你做过的事情原样奉还而已。」

  「呵……还真有迫力啊……那样的话,就进去聊吧。难得你来一趟,我就听你说个几句吧。」

  「好的,非常感谢。」

  打开玄关大门后,爱彦先生走进家中。

  若是踏入其中,我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我咽了口唾沫,在紧张感的包围下跟在他的身后。

  「沿着这条走廊直走,正面的那扇门就是客厅。我去房间里放下行李,你就在那里等我吧。」

  「……我知道了。」

  「静音。你去给晋助君倒杯茶。」

  「……嗯。」

  对我和静音分别传达话语之后,爱彦先生走上了楼梯。我依他所说走进客厅,而静音则是快步走向厨房。

  打开客厅房门之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桌腿较短的长桌。

  地板上铺着地毯。隔着长桌,两边各摆了两只坐垫。

  我坐在了其中一只坐垫上面,等待二人前来。过了一会,静音打开了门,走了进来。

  她将放在托盘上的凉茶摆在桌上,在我身旁坐下。

  「晋助……你刚才为什么要对那个人采取那么高压的态度?」

  「虚张声势罢了。为了说服爱彦先生,这是必要的事宜。」

  「说服他……那这样只会起反效果吧……」

  「如果我们这边不强硬起来,那就没有意义了。」

  「但是……那样的话,晋助可能又会挨打……」

  静音似乎有点担心我的身体,害怕我会像昨天那般被爱彦先生行使暴力。她一副难以平静下来的模样,看着我的表情。

  「嘛,你就放心吧……一定会一切顺利的。」

  为了让她安心下来,我露出笑容回应她。但话虽如此,我这次施行的策略仍是个危险的选择。

  「静音……请跟我约好一件事。」

  我在施行计划的前提下,向静音提出了约定。

  「如果我被爱彦先生暴力对待……你也绝不要庇护我。你要闭上眼睛……死死忍住。」

  「诶……?这是什么意思——」

  ——嘎吱。

  仿佛要打断静音的质问一样,门把手发出声音,拧了开来。

  随后,琴坂静音出面了。

  「……让你久等了。」

  爱彦先生一走进来,便向前走去,隔着长桌与我们正对面,盘腿坐在了坐垫上。

  他把手上的灌装啤酒放在桌上,拉开拉环。

  「你打算喝那东西吗?」

  「不好吗?所谓社会人,可比你想象中更容易囤积压力啊。而且今天的压力也不小啊。明明都回家了,这压力却死活压不下来。」

  爱彦先生像是挖苦一般,用冰冷的视线向我刺来。

  「即便如此,能不能请你现在控制一下呢?」

  「……为什么我要接受你的指示?」

  「要是让你喝了酒,那你就更不能好好展开对话了。」

  「你说的简直像是我平时没在好好展开对话一样。」

  「可能确实像是这么回事。爱彦先生只有用上利己主义的谬论和暴力,才能够建立起对话来。还是说,不依靠酒劲,想对我说什么话也没胆子说吗?」

  「……一点也不高明的挑衅。自装清高对你没有好处吧。」

  「我既没有自装清高,也没有挑衅你。我只是今天想和你……对等地谈谈。仅此而已。」

  「我是静音的父亲,而你既是局外人,也是个单纯的大学生。对等谈话,我和你是不可能实现的……你和我的立场根本不同。」

  爱彦先生像是怀疑什么一样,紧盯着我的眼睛。

  「你故意激怒我,似乎是计划着什么啊。」

  「……才没有那回事。」

  「你看上去好像是想点燃我的对抗心。刚才也是一样,还故意拿出我去过你家的事情来说……就好像是想先下手为强一样。」

  他摸着下巴的胡须,歪了歪脖子,为现场的气氛又添了一份紧张感。随后,他视线不转地继续说道。

  「晋助君……你录音了这段对话吧?」

  「……」

  这戳进核心的一句话,让我的内心大大动摇了。

  「……我看见你一瞬动摇了呢。」

  爱彦先生朝着天花板竖起食指,单方面命令我和静音「站起」。我们连拒绝都做不到,依他所言地站了起来。

  「让我看看口袋里都什么。」

  静音不情不愿地接受他怀疑衣服口袋内容物的命令。不过,她口袋里的只有一部手机,除此以外的一切都没有放入。

  「静音,把手机屏幕打开,画面对着我。」

  「……我知道了。」

  她按下电源键,将手机画面展示给爱彦先生看。

  「没动什么手脚啊……然后,你又在磨磨唧唧什么?」

  我佯装平静,把手插进口袋,跟静音一样翻了出来。

  「噢?想不到什么都没放……那么,你是设置在背包里了吧。」

  爱彦先生怀疑的目光从口袋转移到了背包上。

  ……看来瞒不下去了吗?

  就算这里笨拙地扯开话题,那也跟我承认他的怀疑就是事实一样。放弃的我老实地把行李拉到身边,把整只背包递给爱彦先生。

  「里面是笔记本、笔盒、钱包……还有手机吗。」

  看到我的手机后,他将其拿在手上,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电源键。

  「……果然啊。」

  画面上出现了意味着录音APP已经启动的红色点状指示图标——我的策略被轻易识破了。

  「我猜也是这么回事……故意激怒我,然后想让我在对话中被抓住软肋对吧?太明显了。」

  算计得太天真了——爱彦先生这么说完便停下了录音,将我的手机丢到一旁。撞到墙上的手机发出沉闷的声音,随后摔倒地上。

  「真是的……你可真的只会做这些惹人生气的事情啊。」

  他拿起桌上的罐装啤酒,把其中的东西泼在我的身上。

  「晋助……」

  罐里的酒泼在我的脸上,顺着脸颊滴了下来。

  「冷静些了吗?你和我不只是立场不同,脑袋和人生经历也不同。就凭你那种肤浅的想法,狡猾的大人立马就能察觉得到。」

  爱彦先生原地站起,抓住我被酒弄湿的衣服,拉到眼前。

  「你就是这么瞧不起大人啊。得好好给你些惩罚才行。」

  「……吵死了。」

  「……啊?」

  「你没听到吗?我在对你说……『吵死了』。」

  「真亏你在这种状况下还能把敌意表露到这个地步。某些意义上说我还真是佩服你啊。」

  爱彦先生有些惊讶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呃……」

  先是用紧握的右手打在了我的脸上。

  「要是没发现录音就打上去,那可就各种意义上麻烦了啊。」

  他甩了甩手,同时将视线投向了静音,对她施加上了不让她接近我们的无声压力。她注意到了这一点,有些懊悔地瞪着爱彦先生。

  「反正像你这样的半吊子,迟早都会抛弃这孩子的。如果我没注意到对话被录音的话,你铁定就会把它当作自己受害的证据,到处跟别人说今天的事情吧。到时我会失去工作,连静音的生活费都赚不到了……还真是危险啊。」

  爱彦先生充其量是依从自己的正义,为静音着想而行动的。

  尽管乍一看行为很是荒谬,但他的真正意图完全没有偏移。

  但是,要谈这是好是坏——就算是没有育儿经验的我,也能清楚断言他「这个行为」是错误的。

  「……你就是像这样,对静音使用暴力的吗?」

  「你好像有一个很大的误会。只是形式上是『暴力』而已,本质上是『教育』。只要遵守规则,我就不会做这种事,也没有做这种事的必要。」

  「如果说这是教育,这是你的做法……那你的教育就是错误的。」

  「孩子都没养过的你又懂什么?晋助君你好像是在和平呆瓜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但可不要觉得你的家庭才是正常的。教育的方式,每个家庭都是不同的。」

  「即便如此,使用暴力的教育绝对是错误的!你做这种事情只会束缚静音,只会带来反抗……」

  「就因为会反抗,所以才要更强硬地束缚住啊。都是为了不让她逃避……不让她走上歪路啊。」

  那是充满疯狂的、冰冷的视线。

  但看上去又总有些痛苦,仿佛在哭诉着「请你理解我啊」一样……就像是被囚禁在过去之中的悲伤眼神。

  「爱彦先生……你把自己的母亲和静音重叠过度了……」

  「……你从静音那听说了吗。」

  「是啊。我已经知道对于静音而言的祖母和她已经亡故的母亲的事情了。」

  「真不能理解啊。那样的话,你不应该是更理解我说的话才对吗?」

  「你所担心的事情也传达给我了……但我不能接受。不管你怎么说,你的教育都是错误的。」

  「……你什么都不懂啊。为了不让女儿重蹈我妈的覆辙,我必须要照亮静音的道路才行——」

  「我就是在说这点是『错误的』啊!」

  我紧握住爱彦先生抓在我胸前的手臂,吼叫般怒号道。

  「静音的内心在被你步步紧逼……这过度干涉的结果,便是让她反抗起了爱彦先生。结果已经说明一切了吧!?你的教育是错误的,所以静音才这么痛苦!爱彦先生的所作所为又和静音的祖母根本没有区别!」

  我使劲把头向后仰去,向爱彦先生发起头槌。他的额头和我的额头撞在一起,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你从母亲那受到的精神痛苦,和遭受到你那过度的束缚与暴力的静音的精神痛苦,根本没多少差别……你的教育连袋垃圾都不如!」

  将这些脱口而出之时,爱彦先生的眼神锐利起来。眼神中夹杂了近乎杀意的感情,充满了至此完全无法比拟的怒火。

  他瞬间再一次抓住了我的胸口,借势将我按倒在地。他间不容发地跳到倒在地上的我的肚子上,用左手按住我的头,控制住我的行动。

  「呼、呼……」

  爱彦先生喘着粗气,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举起右臂。随后,他一次又一次的猛烈打起我的双脸。

  「啊、啊……」

  看到被彻底按在地上痛打的我,静音也漏出了声音。不过,她遵守了和我的约定,并没有试图掩护我免受暴力。

  如果没有提前告知她,她应该是会想把爱彦先生从我身上扯下来的。静音紧握双拳,浑身颤抖,拼命压下感情。

  我把视线向她送去。「你放心吧」。我微微露出笑容。只剩一点,只要再让你忍耐一会就好了。我用表情安慰着在眼前颤抖着的静音情绪。

  话虽如此,我勉强保持着的意识也渐渐朦胧起来。

  爱彦先生在怒吼着什么,已经完全听不进脑子里了。不仅如此,我眼前的景色也徐徐发白,就像隔了层雾一样。

  「咕……哈……我、我说啊……爱彦先生。」

  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一样,在逐渐消失的意识之中吐出声音。随后,他的猛攻暂时停了下来,调整好坐姿后,俯视着我。

  「什么事……?只是求我饶你一命的话,那就没必要了,我可不打算夺走你的生命……只是想让不懂世故的学生再也不用小看我的语气说话而已……」

  说到这,爱彦先生突然闭上了嘴。他察觉到我正指着客厅内的某个位置,他也将注意力向那转移过去。

  「爱彦先生所坐的坐垫……你看看它的下面吧。」

  「……你做了什么?」

  「这……就请你自己去看了。」

  爱彦先生皱起眉头,从我的腹部上站起。他视线死盯着我不放,一步步走近坐垫,用力拿起。

  「……!」

  放在坐垫下的,是一部手机。

  那既不是我的,也不是静音的——正处在通话画面中的手机,就放在那个地方。

  「『柳生浩文』……这个名字好像是……」

  爱彦先生的表情明显阴沉下来。

  画面上写着我大学生活中交往最密切的男性朋友的名字。看到它,一种不祥的预感一口气跑进脑海了吧。

  「那这部手机的主人是谁……?你难道和我一样持有两部手机吗……!?」

  「身为大学生却持有两部手机的人,其实也没那么多啦……爱彦先生手上的那部不是我的——」

  『爸爸桑拿着的,是我的手机!』

  爱彦先生手中传来了一阵情绪异常高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语。

  『你好哇爸爸桑。我是被小晋所信赖的美人青梅竹马,也和小静有过裸体相待关系的死党……九条千登世。今后还请多指教!』

  『而我是这位通话对象,柳生浩文!今后还请多指教!』

  手机的主人是九条千登世。

  而在她的自我介绍之后,我也听到了浩文的声音。

  在来到这里的几小时前——我从千登世手上借到手机,一到达琴坂家后就和浩文通上电话,随后将它塞到了我正对面的座位上。

  手法本身和爱彦先生把手机藏在静音背包里窃听对话完全一致。只不过,我这边不是一个人施行,而是三人协力才实现的。

  今天是周二,因此千登世现在正在便利店里打工中。所以,在她打工的地方,她与前来应援的浩文一同听到了这一系列通话内容——也就是我们之间的对话。

  「……喂,有裸体相待关系什么的,你也没必要说这个吧……」

  『不对不对,小晋,你不觉得双方都把没有持有武器的状态展现出来,光是这点就能增添不少信赖吗?』

  「说到底你本来就没有武器,说什么呢你?」

  『我胸前可是有两颗超弩级的炸弹啊。』

  明明都听完了在琴坂家至此发生的一切事情,真亏你能在这个剧情走向下说黄段子啊。搞不好别说是增添信赖了,搞不好还会让信赖在底线继续向下挖掘。

  『……啊,对了。爸爸桑好像很担心对话会被录音下来的样子,不过至此的对话可是从最开始到最后全都录音下来了哟。』

  「你们这些……臭小鬼们……」

  千登世的这句话让爱彦先生露出了恶鬼般的面容,焦躁地切断通话过后,把手机扔到了坐垫上。

  「静音……你打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试图陷害我吗?背叛了养育你到这么大的唯一一个家人,你什么意思……!?」

  「不是啦,爱彦先生。这些不过是我擅自计划的,静音只是被牵扯进来的而已。」

  要是再这么被打下去,再怎么说我也觉得不太妙了。不过,我还留有进行对话的余裕。我传达出静音没有错的事情后,揉着脸站了起来。

  「喂……你是在想什么,才做这种事的?这么固执地拘泥于静音,是为了把我交送给警察吗!?明明让静音过着没有任何不自由的生活的人是我,你却想轻易夺走这孩子最低限度以上的生活吗……!?」

  「……这就取决于爱彦先生了。」

  我顺着他那任凭怒气逼来的话语,推了一把。

  「爱彦先生是因为爱着静音,才一直束缚着静音。这点,我,还有你的女儿静音本人都很清楚……所以这段对话的录音数据,我既不是拿来陷害爱彦先生的,也不是用来毁掉你和静音的生活的。」

  我之所以一直承受着爱彦先生的殴打,绝不是为了陷害爱彦先生——陷害琴坂家。即便做了这种事情,她也是不会开心的。

  我想要亲手支持静音,给她幸福。

  获取录音数据,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的根本所在。

  也就是说,我挺身得到的「那个东西」,我是用来——

  「爱彦先生……能和我交换条件吗?」

  半威胁。然而,这是现在的我所能想到的范围里——或许是最能够让爱彦先生接受的,也可以说是「最后的救命稻草」的策略。

  如果没办法让他正经听我发言的话,那就算是用上威胁的手段,我也要让他听进去。

  就算来硬的,我也要和爱彦先生平等地对话。

  「交换条件?『给我精神损失费』……之类的?」

  「都到这时候了,谁还会想着啥精神损失费啊。何况我也没少激怒爱彦先生……关于这个,就和你把我打成这样扯平了吧。」

  「……」

  听到我的发言,爱彦先生沉默下来。

  先前高昂的情绪徐徐收敛下来。光是看都看得出来。

  「……所以交换条件是什么?」

  「『麻烦你搞清楚女儿的心情』……仅此而已。」

  没错——我对爱彦先生所追求的,到头来也就这点而已。

  「爱彦先生是看着因男人的关系而失败的母亲长大的,因此憎恨着她,这点我知道。我也知道你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走上同一条路,一直这么教育着她……但是,我希望你也能考虑一下静音的心情。」

  静音是静音,而不是你那位因出轨而被家人蔑视的母亲。

  过往的教育之中,静音也很清楚理解了爱彦先生的感受。然而,她还是没法忍耐这幅念想,发起了反抗。

  话虽如此,这并没有直接导致静音发自内心厌恶父亲。

  若是这两人都能朝彼此的角度一步步迈进,或许今后就能作为随处可见的「普通家庭」,互相理解对方。

  「爱彦先生,还有一件事情,虽然不是交换条件……也听听听我的意见吧。」

  「……什么?」

  「过去你们一家三口曾去过的地方……我希望你能和静音两个人一起过去看看。」

  在巡游我的老家时,静音曾对我说过这些。「共享回忆里的地方过后,我就能更加了解晋助才对。」「我也能填平我们还不是朋友的那段期间的空白。」

  这也一定适用于她与爱彦先生的关系。

  今后的他们二人所需要的,便是填平他们父女关系之间的深深代沟——踩在过去的基础上,共享「二人的现在」的时间。我觉得应是如此。

  「如果愿意接受我的意见,那在你们俩一起出门以前,我是绝不会让静音进我房间的。只不过,爱彦先生在那些地方和静音共享心意之后,若是能对她产生至少一丝『信任』的话……到那个时候,再给我放静音进房间的权利吧。」

  我低下头,向爱彦先生表示自己的想法。

  这是我以自己的方式,所能为她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支持。

  本来,我去和琴坂家的家庭问题扯上关系,这本身就是不对的。

  所以接下来——就由他们二人决定了。

  「接受不接受我的条件,肯定还是否定我的意见……归根结底都得取决于爱彦先生。接下来该怎么做,就全交给你选择了。」

  「……果然还是不能理解。假使我拒绝了你的交换条件,继续实施既往的教育……你就会使用今天掌握的证据,把我和静音剥离开吧?」

  要是你做了这种事,静音的生活又该怎么办——他好像是在这么说。

  「那样的话……我也会为了把爱彦先生和静音剥离开来拼尽全力去行动的。当然,静音今后的生活可能会变得艰难这点,我认为我也已经理解了。」

  所以,我已经准备了替代方案。

  为此的觉悟,我已经做好了。

  「到时候就由我代替爱彦先生去照顾静音……所以你就放心吧。」

  我不是对着爱彦先生,而是对着静音——我露出了笑容。

  而与我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的眼里却湿漉漉的,满是泪水。

  「……你真的就是个小孩子。完全不了解什么是人间艰辛,什么是社会的严峻。」

  「要是我现在就开始怕这种东西,那我难得的大学生活可就全白费了。」

  爱彦先生把静音塞入视野角落,似乎沉浸在某种思绪中一般沉默不语。

  「……那好吧。」

  随后,他点了点头,把视线转回我的身上。

  「你提出的内容……两个我全接受了。」

  自与父亲和晋助在家里的客房三人交谈的那天起,已经过了一周多的时光。

  在此期间,我一次也没有去过晋助的公寓。

  尽管待在家里的时间比平时增加了些,但和父亲的对话并没有增加多少。从某些意义上说,我过着一如既往的生活。

  「就算是跟着我一起出门,你也要穿那种系统的衣服吗?」

  「因为我喜欢这种穿搭。」

  终于,这一天到来了。

  八月中旬的盂兰盆节——今天是时隔多年的,我和父亲二人一同外出的日子。

  吃过早饭后,我和父亲一同离开了家,坐上了他车的后座。

  在母亲离世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过和家人们一起愉快生活的回忆。既没有和父亲一起去什么地方的印象,也一次都没有一起买东西的经历。

  车开出去几分钟后,我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只得眺望蔓延在窗外的晴朗夏日天空。

  在驾驶之时,我们也没有像样的对话。「是晴天可太好了。」「这路也太堵了。」父亲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也很难发展成对话。

  不知为何,我把目光转向了后视镜,窥视起父亲的面容。

  眼角的黑眼圈比以前更加严重,看着很不健康。

  可能是因为他并没有购买私下穿的衣服的缘故,明明是我们二人的外出,他仍就身穿着西装。看着就像是工作疲惫的中年男性的上班情景一样。

  但是,他的身影又总让我觉得他很寂寞。皮肤上不知何时增添的小皱纹,就像是在诉说自那天以来经历了多少时间一样。

  「……怎么了?」

  这时,我隔着镜子,和父亲对上了视线。

  我慌忙把视线转回窗外,装作无事发生。然而,再次之后的沉默却比以往更让我不适。

  「呐……你今天打算去什么地方?」

  忍受不住沉默的我佯装平静,自行对父亲发起话题。

  这是我今天——不对,是从晋助来到我家那天以来,我提出的第一个问题。

  父亲一瞬浮现出意外的表情,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施力。

  「……去公园。以前我们三人一起去的那里。」

  「啊,是那里啊……」

  我脑袋里浮现出这辆车将要赶往的目的地。

  虽然已经不记得去目的地的路要怎么走了,但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也就是母亲的身体状况还很健康的时候,每年到了这个时期,我们都会去那个地方。

  记得它虽说是位于东京都内的某个地方,但距离我家有些距离,就算开车过去也要花不少时间。

  「还要多久才能到那个公园?」

  「我们已经离开家差不多三十分钟了,所以还要再开十分钟左右吧。」

  「原来这么近吗?」

  「难道不是因为那个时候的静音还是个小孩子,才以为那个地方非常远吗?」

  「是这样吗。」我得以接受,再度望向远方的天空。

  阳光的温暖异常让我感到舒适。手肘碰到门上,我的双眼自然闭了下来。盖下的眼皮之下,我与家人们一起度过的怀念记忆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

  「……静音,我们到了。」

  稍过片刻,父亲的声音让我睁开了眼睛。在我没注意到的期间,我好像是睡着了。

  听从父亲的话语,我下了车,踩在停车场的地面上。他就这样走了出去。我边环顾四周,边追逐着他的背影。

  这幅情景也让我有些既视感。仿佛回到童年的不可思议的感觉包裹着我。

  我跟着父亲,向公园里走去。随后,一片被树木围绕的广场在视野里展开而来。

  付了些铁锈的话题与木制秋千等游乐设施远远进入视野。由于盂兰盆节的假期,这附近也挤满了带着幼小儿童的家庭。

  「我们就坐在那里吧。」

  父亲说完,指向附近的长椅,将行李放下后弯腰坐下。我老实地点了点头,和他隔了些距离坐下。

  享受着野餐的亲子,玩着球的兄弟,与狗狗一起散步的老夫妇——我环视着这个挤满了人的广场整体,将脑袋中过去的记忆与此处重合。

  我试图回忆起当时的我在这里做了什么。

  说起来……在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我就是跟着父母,三个人一起坐在这张椅子上,摊开画纸画画。

  记得好像是暑假的画图作业。

  坐在右边的父亲在素描本上画着和我一样的题材,而坐在左边的母亲则是在给我绘画的建议——那一天的记忆,突然鲜明的在脑海里复苏。

  「哇!好厉害,就像公主一样!」

  这时候,我被突然从回忆中召回了意识。

  在我所坐的长椅之前,一个看上去连小学都还没上的女孩子——正指着我,兴奋地原地蹦跳起来。

  在稍远的地方,看上去大概二十代后半的女性慌忙跑了过来。她在我们面前停下脚步,抓着女孩的手,「对不起、对不起」地向我道歉。

  和低下头的家长形成了鲜明对比,女孩笑嘻嘻地向我挥起手来。我同样对着她回以挥手,「拜拜」地回应她。

  目送母女二人离去过后,父亲视线瞥向了我的衣服上。

  「在公园里,那件衣服就很显眼啊。」

  「我已经习惯这种程度了,没问题。反倒是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搞得我没法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才让我没法忍受。」

  虽说也有过一次因一心想着不想被晋助讨厌而决定放弃地雷系穿搭的事情,但会这样也只是为了他,目前还没有因为其他的理由而不穿这身衣服的情况。

  听到我对我的服装的感想后,父亲摸起了他下巴上的胡须。

  「静音你还记得吗?你是什么时候第一次穿这个系统的衣服的?」

  「嗯,当然了。」

  我第一次穿上地雷系穿搭,是在母亲离世前一年的生日。

  那个时候,母亲的身体已经变得虚弱起来了。她拖着只能偶尔出门的身体状况,以我的生日为由,带着我前去购物。

  那一次,我从母亲手上收到了一套地雷系的衣服作为礼物。

  我记得,当时父亲好像对我选的衣服给出了「太花哨了」的不友善的评价,不过在母亲的劝说下,他才不情不愿地认同下来。

  父亲再一次凝视起我的衣服,平时险恶的眼神缓和下来,好像是有些怀念般咯咯笑起。

  「静音对自己服装和品味的执著……一定是遗传自香织Kaori的吧。」

  香织——那是我母亲的名字。

  我还是今天才第一次听到父亲呼唤我母亲的名字,很是意外,有些不知所措。

  父亲在我面前露出这幅表情……时隔已久到我都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母亲以前也是这么执著的人吗?」

  「是啊。我和香织是从中学起就开始交往的……那个时候她就很坚定自己的内心,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和一度决定好的事情抱有异常的执著。」

  至今的我们,一直过着彼此不提及母亲话题的时间。

  我对母亲的印象,就只留有我在小学时代看到的母亲模样而已了。因此父母的中学时代对我来说很是新鲜,我很感兴趣。

  「父亲和母亲是怎么相遇的?」

  「就是普通的邂逅罢了。中学一年级的时候,我们被分在了同一班,又凑巧让她跟我商量了下我的烦恼……也就是静音你也知道的『那个』。仅此而已。」

  父亲表达得不明不白的「那个」,大概就是水性杨花的祖母的事情吧。

  光是听到这个,我就清楚明白了。母亲从还是中学生的时候开始,就长年来一直关心着家庭环境不佳的父亲。

  「香织是唯一一个会接近我的理解者。正是因为有她的支持……我才能有现在。……在香织咽气之后,我拼命地想要代替她。」

  正是因此,父亲才会在母亲亡故过后——发生巨大的变化。

  既不能和他人商量,也不能吐露软弱,只能为了抚养孩子而工作——这几年来,他一定是相当勉强自己地生活下来的吧。

  失去了从中学时代到长大成人的期间一路支持自己的人,这个经历是现在的我根本所无法想象的辛酸痛苦吧。

  「我说静音,你以小学教师为目标的理由,也是受香织的影响吗?」

  「嗯,没错。」

  「……果然是啊。你在高三选择进路的时期说出『想去能拿到小学教师执照的大学』时,我真的吓了一跳啊……想不到你这孩子也要走上这条路。」

  我将来的梦想,小学教师——这也是我母亲的职业。

  遗憾的是,我上学之时,母亲一次都没有来我的学校任职。不过相对应的是,她在家里总是片刻不离地教我学习。

  对于从出生的那个瞬间起,身边就有「老师」这个存在的我来说,对此感到憧憬也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吧。

  「当时我觉得,如果静音能成为香织那般的老师,我就安心了……所以才认同你升学去城下大。说实话,你做出那个选择……我真的非常高兴。」

  父亲向我倾诉了我宣布要走上教职之路那天,他抱有何种心境。不过,他带着显得有些空洞的表情,「但是……」地继续补充下去。

  「……在知道你对我撒谎也要去见晋助君的时候,我当时有多喜悦,心情的落差就有多大。我相信你所说的『想要致力于学习』,放宽了你的门禁和家里规矩……但我也没想到在最后关头,我的掉以轻心会成为让你走上歧途的契机。」

  父亲两手手指交叉,为了抑制愤怒而紧握拳头。

  然而,我能感觉到,这个愤怒并不是对着我和晋助的,而是父亲对着自己的感情。

  「刚才,静音你问了我是怎么和香织相遇的吧。其实我也有类似的疑问……静音又是怎么和晋助君相遇的呢?」

  我犹豫了几秒,不知是否要老实回答这个问题。

  我至今所为,是完全违背父亲意志的行为。若是平时,我是会编出像是那么回事的理由,不论是非地蒙混过去。

  即便是此时,我想蒙混过关也不是做不到的。但若是隐瞒了这点——那我就会浪费掉晋助给我们的「机会」。

  「……我是在便利店和晋助相遇的。」

  「便利店……?不是在大学?」

  「对……当时,晋助是在大学附近的便利店里打工的店员,而我是一位顾客。」

  我下定决心,缓缓对父亲诉说起来。

  和晋助相遇以前——我为了赚到独居生活的资金,瞒着父亲,与在SNS上认识的男人们一起吃饭来获取金钱。我连这些都毫不掩饰地说了出来。

  我的内心很难平静下来,不知他会作何反应。不知觉间将父亲放入视野之后,他意外没有拒绝我的话语,像是细细咀嚼一样侧耳聆听。

  「援助交际,现在叫『爸爸活』吗……」

  听完这些,父亲呢喃般说道。

  「……你不生气吗?」

  「平时的话是会生气……但听到你说的这些话,想生气也生不起来吧。把你逼到要做这种事情才行的人,不就是我自己吗。」

  父亲无力地垂下肩膀,把视线转向我。

  「所以……静音你是被他救下了吗?」

  「……嗯。和晋助的相遇,让我不用迷失自己的梦想了。我现在能再一次以教师为目标……也都是多亏了晋助的支持。」

  在膝盖上握住的拳头,自然地寄宿起了力量。

  「至今说了很多谎,让你这么担心……对不起。不过,我也总算是可以改变了……能够稍微积极些了。」

  「这也是多亏了晋助君吗?」

  「……没错。晋助给了我『改变的契机』。我交到了除他以外的朋友,在短短的两个月里也创造出了许多回忆……去晋助的家乡玩,教他妹妹学习的时候……『想成为老师』的心情也变得更加强烈了。」

  正是因为有晋助,我的人生才得以向前迈进。

  终于得到的这份幸福,全都是因他存在才得以成立。

  回想起和晋助共度的时光,我的嘴角自然扬起了笑容。

  父亲看着我的表情,微微低下眼角。

  「静音……爱垣晋助是个怎样的男人?」

  「是很温柔……不论何时都很直率的人。是会为什么人着想而付出行动,也会为了自己的梦想努力的,厉害的人……对我来说,就像是和母亲一样,令我憧憬的人。」

  「就像是和香织一样……吗。」

  「嗯。而且,现在回想起来……晋助和我记忆中的母亲,还有母亲还在世时的父亲……有点相像。」

  我这么说完,父亲有些吃惊地瞪大眼睛。随后,他就像是回想起什么一样,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啊」。他抬头望向天空。

  「能听到你的真心话,也是多亏了他吗……」

  侧目看去的父亲,表情化作了我似曾相识的模样。

  八月中旬的傍晚时分——我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静音?」

  画面上显示的名字是琴坂静音。

  就我事先听说,今天是她要时隔多年与父亲爱彦先生一起出门的日子。那这通电话十有八九是和这件事相关的吧。

  我战战兢兢地拿起手机,把耳朵贴在听筒上。

  「喂……静音,有事吗?」

  『不是静音,是我。』

  「爱、爱彦先生……!?」

  我是以铁定是要听到静音的声音为前提思考的,但却让我听到了这出乎意料的既沙哑又低沉的声音,我不由得动摇起来。

  然而,我没花几秒钟便理解了这通电话的来意。我恢复平静,整理好思绪。

  「……好久不见。你现在和静音待在一起吗?」

  『嘛,说在一起也算是吧。静音在车里头,而我在车外头……我想和你谈谈,就让她把手机借我了。』

  「总不会……是硬抢来的吧?」

  『真没礼貌。这次可不是硬抢,我有好好得到许可。』

  「……那就好。」

  说是得到了许可,倒也不是没有被半强制要求给出许可的可能性……不过从爱彦先生的语气来看,他要比我们先前说话之时平静了不少。

  从这氛围来看,他和静音闹得更僵,因愤怒而联系起了我……至少这点不像是会有了。

  「所以呢……想和我说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经过今天这天后,「能不能相信静音」……这件事我打算先告诉你。』

  「……!」

  去一家三口曾去过的地方,在二人共享过心意的基础上,如果爱彦先生能够『信任』静音的话,就给予我让她进我房间的权利。

  这是我为了让爱彦先生认同我和静音的关系,向他提出的提案。

  而这通电话就是为了传达结果而打来的。

  紧张在全身奔走,我自然地挺直了背。

  「和静音外出过后……感觉如何?」

  『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我没法完全相信静音。』

  「!怎么会这样……」

  『静音从今年春天开始,就对援助交际出手了吧?还为了不暴露给我,用上了SNS……让我今天就相信会做这种事的那孩子,我做不到。』

  爱彦先生的话语让我视野扭曲起来。我拿着手机,不知该说何是好,身体凝固。——然而。

  『只不过……这些是她自己对我说出口的。若是以前的她,这种事情她一定会不择手段地隐瞒下去吧……和以往相比,我能够「更稍微」信任她了。』

  从他的措辞来看,这就失去希望还为时过早。

  我侧耳聆听,等待着爱彦先生的下一句话。

  『看来和你的相遇,成为了她「改变的契机」……所以,我想再问一次晋助君的「觉悟」。』

  这个问题,仿佛是最后一次测试我一样。

  他一定是想看清楚,我是否符合能和她打交道的人吧。

  『虽然现在是这个样子,我还是挺感谢晋助君的。若是没有你的存在,我也没法和静音敞开心扉说话吧……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信任了你。就连自己的梦想都会因他人的意见而改变的你,在我眼里还是只能算是个「半吊子」。』

  我的回答,将会直接关系到今后的她——还有我们的关系。

  这么一想,我就不太容易开得了口。

  我烦恼起该如何证明自己的「觉悟」——不过,我意识到,烦恼这种事情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

  「……我以插画师为目标的态度被说是『半吊子』的时候,我一句能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不得不接受这句话,让我非常不甘心……但是,若是让我现在从大学退学的话……这才会让我变得更加半吊子。」

  我不再烦恼该说什么,将我的想法直接说给爱彦先生。

  如果被问到自己抱有多大的「觉悟」,那该说的就不是什么烦恼到最后才想出的话语——而是把自己的真心话直接砸到他身上才对吧。

  「所以……我会在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为了不成为更加半吊子的人而追逐梦想。」

  『……和静音的关系也包含在内吗?』

  「当然,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只要那家伙还需要我,我就会支持她到最后一刻。在此基础上……我自己也想要得到静音的支持。」

  我和静音的互相依存关系,在缺少其中任何一方的心情的时点就会迎来结束。

  尽管如此,我在以自己的意志与她缔结「走婚妻契约」的那一天起,这份心情就没有一点变化——不对,改变了,变得比先前更加坚定了。

  要独自怀揣很大的「觉悟」,这不是任何人都能轻易做到的事情。

  但,若是今后我和静音二人也能互相支持下去的话——那要一直怀揣这份「觉悟」下去也不是什么难事吧。我深信不疑。

  『……是吗。』

  话一说完,爱彦先生就像是符合般低语一句,深深吸了一口气。

  几秒的沉默就此到来。我的心脏又一次因为紧张而大幅跳动着。

  『你刚才的话……我不会忘掉的。』

  「……!那也就是说——」

  这时——爱彦先生叫住我的名字,打断了我的话语。

  随后,「呵」地发出小小的笑声。

  『请你不要背叛我的期待。』

  他留下这句话,便挂断了通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摇晃着从椅子上站起。

  内心被高扬感填满的我原地握紧拳头。

  「……太好了呢,静音。」

  这样一来,我也终于是能挺起胸膛去见她了。

尾声

  八月中旬的盂兰盆节过后。

  我——爱垣晋助结束了盂兰盆节的三天琦玉老家生活。在16点左右,我回到了位于东京的公寓。

  「总觉得甚是紧张啊……」

  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整理着回家探亲时用的背包内容物,难以平静地确认起壁挂钟。

  时间已经过了17点,但我总觉得时间没怎么推进,都开始怀疑起是不是时钟本身发生了故障。

  话虽如此,我脑子里还是理解到,我这样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从我回到这个房间起——不对,自从我进琴坂家的那天起,我就一直等待着她的手再一次打开玄关的那扇门的瞬间。

  ——咚咚。

  这时候,客厅传来了玄关门被敲响的声音。我几乎同时从地上站起,急忙跑到了玄关。

  踏上走廊的时候,门就已经被半分打开了。在门和墙壁之间,可以窥见一条似曾相识的黑色裙子随风飘舞。

  绑成半双马尾的白发,眼角有染红一般极有特征性的妆容——身穿着地雷系穿搭的闷黑女子。

  走进玄关的她的声音,让泪水一口气涌上我的眼睛。为了不让它流出,我紧闭上眼睛。

  「……欢迎回来,静音。」

  我笑着招待久违来访我房间的琴坂静音。

  她好似细细咀嚼那份问候一样,深深点了点头。

  「嗯……我回来了,晋助。」

  她浮现出满足的笑容,如此回答我。

  静音脱下厚底靴,走上走廊。先是去了盥洗室洗手,随后又像往常一样走向了客厅。

  「难道你还在整理带回来的东西吗?」

  她看着在地上铺开的背包内部,她微微歪了歪脑袋。

  「嗯。如你所见,我直到刚才都还在整这些。」

  「那看上去好像没什么进展的样子。没记错的话,晋助回到这里是一小时左右之前的事情吧?」

  「嘛、倒是……在忙各种各样的事情。」

  实际上,从老家带回来的东西量并不多,有一个小时就能轻易收拾完成。

  即便如此还没有收拾完,是因为我在静音到来以前一直心神不宁的缘故……但这种事实在太过羞耻,不想让她本人知道。

  「这么忙的话,交给我做就行了啊。」

  「不了,这种程度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做吧……要是什么都交给静音做的话,我的生活能力估计会显著下降……」

  「放心吧,就算因为生活能力下降导致幼儿退行,我也不会舍弃晋助的。」

  「就算我生活能力下降了,也不至于会变成那样吧!」

  「我以前用过的奶嘴和奶瓶还放在家里,所以你什么时候退行都没问题。下次我给你拿来。」

  「别特地拿到我家来啊!」

  就当作回忆保管吧。

  「嘛,要不要把那个东西放在晋助的房间就今后再议……先把铺在地上的行李收拾一下吧……等一下,我现在就去穿围裙。」

  静音说完便走进了厨房,将拿在手里的围裙从脖子处套了上去。

  看到她穿上围裙的样子后,我的眼里再次涌出了眼泪。

  这个围裙是为了将我们缔结的「走婚妻契约」以「实物」的形式留出痕迹,我依此送给静音的礼物。

  经历了与爱彦先生的一系列时间,我们的关系差点被逼到将要结束的地步。要是没处理好,说不定我就再也不能这样膜拜她这身爱妻围裙的模样了。

  「……?晋助,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

  静音穿完围裙,看到我的脸后,又说着「发生什么事了吗」向我靠来。我低下头,用衣袖抹了抹眼睛,防止被发现而慌忙佯装平静。

  「……啊,对了。」

  向下看去之时,放在我脚边的背包突然进入我的视野。这时,我想起了有那么个东西要我转交。

  因为满脑子都是和静音久违的见面,搞得我完全忘了这回事。

  「静音……这个给你,结乃让我转交的。」

  「……啊。太好了……帮我修好了啊。」

  我原地弯腰,将托我转交的东西轻轻拿起。交给静音之后,她双手接过,脸颊安心地松弛下来。

  静音接过的东西,是我妹妹结乃所赠送的——黑猫的挂饰布偶。

  我在琴坂家的对话结束那天,为了让结乃修理破损的挂绳部分,我一时从静音那里保管了它。

  挂绳会破损的理由,貌似是因为爱彦先生得知静音去了我老家的时候,被他愤怒地扯断掉的样子。

  回过头想想,我仍觉得爱彦先生脑袋里的螺丝松得非常彻底。

  虽然设法赢得了他的「信任」,让我和静音的关系得以继续存在,但我仍对自己留有不安。

  「……静音,和爱彦先生的二人出行之后,怎么样了?」

  「和以前相比要好太多了。也没被他暴力对待。」

  「是吗……那我姑且放心了。」

  「嗯。还有,他对我的束缚……感觉好像放松了一些。今天跟他说『要去晋助那里』的时候,他也接受了。」

  「嘿……听到这个,感觉爱彦先生跟变了个人似的。」

  「不过被他反复叮嘱说『不要犯错』了。」

  「等会,果然根本的部分没啥变化啊……」

  话虽如此,这也是爱彦先生作为父母为静音着想的证明吧。

  孩子生活的过程中,从父母那接受的「念想」有时会成为巨大的支持。

  我隐隐察觉到,藏在他内心的那份「根本」,在今后一直不会改变,也决不能改变。

  这是念想的交错而造成的,好几年份额的深深鸿沟。

  但以那一天为契机——就算要花上许多时间,静音和爱彦先生也一定能一点一点地填平那道鸿沟,恢复成原先应有的关系吧。

  不过,这点先不谈——我还抱有一份很大的担忧。

  「我说静音,你的家庭问题暂且得以解决了……但在爱彦先生已经认同你来我房间的时候,我们也没有继续施行『走婚妻契约』的必要了吧?」

  「走婚妻契约」本来就是静音为了减少自己待在家里的时间,为建立起能栖身之处而对我提案的内容——但现在的状况可不一样了。

  她不想待在家里的理由是爱彦先生。和他达成和解,也意味着她再也没有必要减少待在家里的时间了。

  「……没这回事。」

  听到我的问题,她摇了摇头。

  「不想回家的理由确实已经解决了……但现在,这份契约已经成了我的『支撑』。晋助所在的这个房间……对我来说,是可以安心向前迈进的地方。」

  听到这句话时,我的脑海里描绘出了我老家的存在。

  对于静音来说,能安心向前迈进的地方就是这个房间。就像她一样,对我而言的那个地方,就会是我的老家吧。

  那么,这个房间在她看来就像是「第二个家」一样吧……

  「那……只是这些也很够作为让我们继续这份契约的必要性了。」

  看来,我所抱有的担忧,似乎只是自寻苦恼罢了。

  这份关系得以延续,让我的内心松了口气。

  「啊……对了。」

  话题刚告一段落,静音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开了口。

  「……?怎么了?」

  「晋助,收拾就再稍等一下……我想向结乃道个谢。」

  随后,静音从围裙的口袋里取出手机操作起来,向结乃打去电话——这时候,她的锁屏画面映入我的眼帘。

  锁屏画面上显示的,是我们在我家乡那里拍的大头贴照。

  你在珍惜那时候的回忆啊……我不由得露出笑容。

  与此同时,静音在结乃的生日会上流泪的记忆——也突然在我的脑海里苏醒过来。

  那个时候的我……与她自己本人都不能理解这份哭泣是因何而起。在她的泪水平息下来以前,我们只得二人待在一起。

  而到了现在,我感觉终于是理解了这份心情。

  或许,她一直在潜在性地追求着那些。

  追求着她温柔的父亲身影——与他们三人一同共享的温暖的家人回忆。

后记

  久疏问候,我是花宮拓夜。

  本次手捧『闷黑少女换上爱妻围裙过后』第二卷,万分感激。

  同时,在推特、博客、通贩网站中写下第一卷的购买报告和感想的诸位,万分感谢。

  我不是使用小说投稿网站,而是一心只往小说奖上投稿应募作品的类型,因此我直到现在才能享受着作品被拜读的喜悦度过日常生活。

  购买报告、感想、粉丝绘图与来信也一如既往地募集中。中意本作的各位还请务必多多关照。

  还有一件我在第一卷时没说的事情,本作的简称是『メンたら』。

  メンたら……真是美味的简称啊。

  顺便一提,这个简称是在和担当进行邮件沟通的基础上决定的。当时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是某奶酪系的下酒菜。

  【译注:本作的简称『メンたら』和一种下酒菜“めんたら”同音。具体来讲是一种由明太子和腌萝卜整一起的酱菜(?)】

  这些暂且不提。有写感想一类的各位若是能使用这个简称,向更多人推广的话,我不胜荣幸。

  写本文的时间是在三月下旬。自从第一卷发售开始,我就开始感觉时间流逝便地异常迅速。

  轻小说的刊行日程比我想象中还要快。虽然也有自己拖稿的缘故,但我每天都得嚷着「嘤嘤嘤」地面对原稿了。

  话虽如此,制作作品还是很令人开心的。

  在繁重的工作之中我也有所得,在原稿完成的瞬间,我就能体验到最棒的心情。之后的啤酒和某奶酪系下酒菜可是很美味的。

  不过,因为过于沉迷在工作之中,导致我不知觉间忘记时间,搞得自己熬到比预定休息时间还晚的情况也不在少数。这是我的坏习惯。

  虽然把今年的抱负定为了「早睡早起,要吃早饭」,但现状仍是吃早饭的时间和吃午饭的时间完全一致。

  在出道后,我也有了些和前辈作家们问候的机会。「作家最要紧的是健康」这句话我也时常听闻。

  为了继续身为作家的活动,我打算从四月起要改善生活节奏,好好早起,吃上早饭。

  不过,即便在健康层面怎么考虑,在知晓深夜吃的杯面有多美味过后,我就觉得要改变饮食生活暂且没那么容易……

  就和上一卷后记里所写的那样,本卷的刊行,才终于完成了我内心中「一卷份额」的内容。

  为了不过分偏离轻小说的「恋爱喜剧」这一类型,我写得非常辛苦。第二卷的故事大家感觉如何呢。

  就作者我个人来说,「闷黑」囊括了许多东西。内心病态的方式因人而异,对闷黑的理解方式应该也会因人而异才对。

  我希望自己能稍微抹去一些世间对闷黑的偏见,才开始撰写本作的。

  若是把本作女主琴坂静音视作这一大分类中的区区一个例子来看就再好不过了。

  人只要活着,那烦恼就是无穷无尽的。但对自己而言的深刻烦恼,在别人看来却是没什么大不了的烦恼。这种事情常常发生。

  能理解自己所抱有的烦恼有多痛苦的人,终究只有在烦恼的自己一个而已。只不过,想要理解这份痛苦而接近对方的人,也一定会在什么地方现身。

  若是能和那样的人相遇,请永远珍惜对方。而在那个人怀抱烦恼之时,也一定要成为去接近他的那一方。

  这样做的话,人和人就能建立起真正意义上的信任关系。在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又一次这么思考。

  从此开始的部分是谢辞。

  最初是我的担当编辑ナカダ大人。感谢您继一卷之后仍真挚地面对这部作品。今后也请多关照。

  之后是绘师Nardack大人。本卷也由您担当插画,万分感谢。封面绘的静音超可爱的。

  接下来是与本书刊行相关的诸位。能在各方面支持不成熟的我,非常感谢。今后也请多关照。

  最后是阅读本小说的各位。能够平安刊行第二卷,也都是多亏了为我应援的读者大人们。非常感谢。

  发自内心期待能与大家像这个样子再度相见。

  花宮拓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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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8-30 人如果心理有什么毛病,那八成是因为监护人的缘故。

2023-09-02 一个人教育子女的方式会受到其家长巨大的影响,但这永远都不是行使“家暴”“蓄意伤人”“监视”“窃听”“跟踪”“威胁”此类行为的理由。题外话,第三章翻这么快是因为翻译这玩意的情绪严重影响了我的睡眠。

2023-09-06 第四章还有三分之一左右,但到此为止才能算是我个人认为的第三章真正结束。这本书若是一口气全文看完,心情转换是铁定追不上的,估计看到这都还在怒。因此我在这个地方断开,方便追更选手整理心情。

2023-09-07 本书的翻译暂且就告一段落了。翻译本书时看评论就感觉自己在做一场小型社会实验一样,感觉非常奇妙。很多对于本书想说的都已经说在公会大厅那里了,这里就不重复了。下一本书该翻译什么已经有几个备选项了,不过在确定以前我就先歇了。感谢各位的追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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