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反动与土的时代》

令人目眩神迷的时光,无数次重复的、一成不变的仪式。即使在梦中她也会无数次地看到同样的情景,所以她能背诵出当时说出的所有话,也能无比准确地描绘出在场的每个人的表情。

引用《圣经》进行说教,宣读判决书,然后绑在木桩上的她乞求十字架。从士兵手中接过用小树枝编成的十字架的她正要开口说出连在梦中都不会猜错的他的名字与过去。士兵突然单膝跪地说道。

“我。不是奥利佛。”

听到了从未对她说过的话,与之前无数次的循环相反,不是士兵、而是让娜像被施了魔术一样呆立于原地。

让娜呆呆地盯着士兵看了一会儿,察觉到异样的气息,转过头去。

一切都静止了。刚才还在台上屏息凝神的群众、商量火刑步骤的士兵、谈论异端的神职人员,每个人都像从画布上切下一样一动不动。只有两个人除外,让娜和眼前的士兵。

当让娜被一种已遗忘了几千年的名为惊诧的情绪深深击溃、冲垮时,士兵继续说道。

“发生在您身上那漫长的、周而复始的时光,根本不是神明的能力。”

通过这简洁的说明,让娜知晓自己所面对的人是了解她所生活的永恒牢狱的存在,她用颤抖的嘴唇问道。

“那么,是恶魔所为吗?”

“不,是根本不知自己犯下的简直可以与恶魔相提并论的滔天罪行的您的同胞所为,都是些渺小低矮的人。他们被您的威名蒙蔽了双眼,才会犯下将您陷入轮回地狱的错误。”

这句话如雨水被吸入大地一般慢慢地渗透进她的心里,但令她感到意外的是自己并没有涌起绝望或愤怒的激动。如果早一点被这样告知,或许会产生强烈至极的情感,但折磨她的岁月实在太长太长了。

让娜没有追问那些让她痛苦的人,而是问了别的问题。

“您是神的使者吗?”

“不,我只是一个传令者,和那些让您痛苦的人来自同一个地方。我是借奥利佛的身份来向您传达这句话的,‘这是给予您的最后生命’。在下一次死亡的时候,生命和时间的条理不会被覆盖,您也不可能再次复活。”

一阵沉默。寂静的人群、沉默的二人。世界上除了让娜的呼吸之外没有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最终开口的是让娜。

“已经,再也不会回到,那个牢狱了吗?”

“没错,这就是我们能为您做的唯一补偿。”

终于,让娜的心中开始涌起感情的波涛。是欢喜、是安心、是畏惧、还是全部?她想说出感谢的话语,但所有的想法都如潮水般溢满全身、无法表达。正犹豫着,对方再次开口。

“从这个广场,从鲁昂逃出后,您拥有一切自由,可以再上战场、可以拯救法兰西、可以前往英格兰、可以成为世界的霸主、也可以回到栋雷米当农村少女。但是,死后就不能重来了。就像那些没有奇迹的人一样,希望您能尽情挥洒这不再循环的生命。”

让娜轻轻仰天长叹,这是为了不让对方知道自己的表情。

没有看对方的眼睛,让娜自言自语般地嘟囔着。

“如果有一天,我得到了这求之不得的幸运,我会选择怎样的未来,我从很久以前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这不是虚张声势,而是藏在心里的真相,这是她为了不让神明发现而从未脱口的祈愿。

“那么,传令的任务就到此为止。贞德,祝您武运昌隆。”

“谢谢,感谢无名的您的慈悲。”

她低头说道,安静的世界顿时充满了声音。人群的吵闹,鸽子的振翅。时间又开始流动了。

刚才应该在向让娜送予十字架的奥利佛,似乎对自己毫无缘由地单膝跪地感到困惑。这时,让娜开口了。

“我接受了您莫大的恩惠,希望您有一个幸福的未来。”

奥利佛一时不知所措,但他还是轻轻行了个礼,仿佛在说作为一名英格兰兵自己做了理所当然的事。

她没有叫奥利佛的名字、也没有叫拉鲁夫的名字、更没有叫鲁昂市民的名字。因为她在最后一周目选择变回她自己。

脚边的柴火被点燃。

火柱站起来与她轻轻相拥,拭去她的眼泪。

(终)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