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這天晚會的裝束，挑選了深藍色的禮服。

侍女艾爾絲把結起來的頭髮，編好後在後面盤起來。

兩鬢用熨髮剪捲起來，營造出適度的華麗感，同時整體上弄得既高雅又穩重。

每當莉榭稍微動一下，珍珠耳飾便輕輕搖曳。在鏡子前確認了全身後，便對服侍的侍女微笑道。

「弄得一如我所拜託的一樣呢。謝謝大家。」

「不敢當，莉榭大人。」

這一天，她拜託大家「既不要過於華麗，也不要要過於保守」。

根據莉榭的經驗，這樣在晚會會場上最不顯眼。儘管侍女們看來有點害羞，但也對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

莉榭一邊為此而感到高興，一邊重新抖擻精神。

（進入會場後，一切都不能鬆懈。小心別跟羅文伯爵碰頭，但亦不能被認為是露骨地避開……）

在想著這些的時候，房間裡響起了敲門聲。

「莉榭大人。我把信帶來了。」

侍女拿來的，是兩封信。

其中一封是來自名為瑪麗的少女。

來到這個國家後開始跟莉榭互相通信的她，是李雪莉的前未婚夫王太子迪特里克的戀人。

（瑪麗小姐。……在那座王城，在為迪特裡希殿下而努力呢。

從莉榭那裡「奪走」了未婚夫的瑪麗，現在也繼續和王太子迪特里克維持訂婚。

然而，她和迪特裡希在一起，好像不再是像以前「為了家人必須忍耐、並跟富有的男性結婚才成」這種理由。

看來瑪麗為了讓似被父王放棄的迪特里克重生，正在王城奮鬥。

從信中也可以看見，即使她自己備受非議，但仍對未婚夫時而溫柔，時而嚴厲對待的樣子。

（晚會結束後，得馬上回信才成。還有——）

把第二封信封翻過來，角落裡寫著「燈水晶寶石店」這店名。

那是被阿諾特帶過去的那家寶石店的名字。

因為莉榭有著頭緒，便用裁紙刀打開看看。最初出現的和自己預想的一樣，是一張設計圖。

看到畫了戒指設計的圖案後，莉榭不禁失聲。

（……好漂亮。）

那已經是想忘卻時候去沉醉凝視的程度了。

但還是硬生生忍著下來，轉看信件那邊。店主的老婆婆，給她孫子畫的圖案添加了很多注釋。

然後，信上這麼寫著：

「我本來說過戒指要花一個月才能完成，不過似乎有科約爾的工匠來到了皇都。如果委託那位工匠的話，估計可以大幅縮短時間，敬請期待。」

對這說明感到意外。沒想到只是換個工匠，交貨期居然會差這麼遠嗎？

話雖如此，這對莉榭來說可是個好消息。

（如果戒指能早日完成的話，就可以配合戒指改變禮服的設計了。達利會長也說過，最好盡快先選好布料……）

再次緊緊凝視設計圖。

（——一般來說，比起戒指，也許禮裙子才是主角。可是，不知怎的，總覺得比重會放到戒指那裡……）

阿諾特看到戴著這戒指的莉榭會說甚麼呢？

想到這裡，心情怎麼也定不下來。這時候，侍女艾爾絲說道。

「莉榭大人。差不多是時間了。」

「啊。對啊，對不起。」

莉榭深呼吸，收好信件後，便前往晚會去了。

　＊　＊　＊

今夜的晚會，用了皇城最廣闊的大廳。

莉榭這天，也在阿諾特的陪伴下進入會場。

吊燈的燈火輝煌，滿廳盡是衣香鬢影，著實壯觀。

然而，看來不喜晚會的阿諾特，早已經露出厭煩的表情。

「……殿下，你心裡想著的都露在臉上了喔。」

「我是有露出來。沒問題。」

（真的沒問題嗎……）

說著，作為主賓的凱爾來到了這裡。

「阿諾特殿下。謝謝您為我準備了這樣的地方。」

凱爾那樣行了一禮後，這次轉向了莉榭。

「莉榭姑娘。白日觀之，妳皎若太陽升朝霞。然臨於此間，卻又灼若芙蕖出淥波。望其姿華容婀娜，宛如月夜綻放的神秘之花。」

「謝謝您，凱爾殿下。希望今宵晚對於殿下來說，會是一個美好的晚上。」

說完如同社交辭令的臺詞後，婉然一笑。

（跟向凱爾王子問完安了。這樣就完成了最低限度的職責了呢。）

接著，莉榭抬頭看了看阿諾特。

「阿諾特殿下。那我去跟女士們漫談了。」

「……」

阿諾特接下來，必須向貴族諸侯介紹凱爾。

這是皇族向他國王子介紹高位貴族的場所。在這樣種場面下，單單只是個未婚妻的莉榭不會同席。

幸好現在還未是結婚後，真是太好了。這樣的話，就不用同席見上羅文和凱爾了。

問題是能否在這會場內避開羅文。

「那麼，阿諾特殿下，稍後見。」

「……嗯嗯。」

「凱爾殿下，請盡情享受吧。」

行了極為恭謹的一禮後，若無其事地離開了那裡。

雖然真的很想馬上採取「對策」，但若在阿諾特身旁做了奇怪動靜的話，大概會馬上被他察覺。

（離得這麼遠，沒關係吧？……那麼，集中精神……）

逃到牆邊的莉榭，當場深呼吸起來。

一邊緩慢地反複深呼吸，一邊仔細觀察周圍的情况，側耳傾聽。

會場的嘈雜聲和人們的腳步聲，這些聲音混合在一起。

會合成一整塊之後，再分解成一道又一道的聲音。

能感受到的不僅僅是聲音。

在視野之中，可以看到各式顏色鮮豔的禮服和斗篷，男女交錯混雜的身影。

只要不斷集中精神，能看到的範圍一點一點地擴大，能感受到的東西變得越來越多。

（——找到了）

在敏銳的感覺中，莉榭注意到了某一點。

在幾乎認不出臉的遠距離裡，有著羅文的氣息。

不可能弄錯。不管怎麼說，好歹是這幾天在訓練場接受其指導的人。尤其是今天上午，為了今晚而記住了羅文的氣息。

莉榭再次深呼吸，閉上眼睛。

即使閉起了視野，也明白剛才發現的羅文的氣息隨之移動。睜開眼睛，確認正確無誤後，莉榭轉到了下一行動。

「祝您安好，莉榭大人。」

「祝您安好，巴希爾夫人。感謝您在前幾天的晚會上，告訴我了一個好茶的品種了呢。」

「莉榭大人，您的禮服真是很漂亮呢。這是哪位商人……？」

「是我光榮。這邊的禮服，是來叫作亞莉亞商會那裡的東西——…」

一邊和不同的女性寒暄，一邊在會場內悠然自得地移動。

小心別擾亂社交場合。要像個皇太子的未婚妻一樣，不要對客人失禮。

然後，不讓任何人察覺到，自己正避開羅文。

（羅文伯爵的氣息，直奔會場中央。——然後，阿諾特殿下和凱爾王子在西側。以羅文伯爵的性格，如果看到殿下的樣子，應該會直接改變方向才對。）

在感受氣息，推測移動的規律的同時，莉榭用自然的步伐在晚會會場來回走動。

（站住了。……是在開始和誰說話了吧。那我停下跟誰聊天也沒問題吧。）

這樣判斷後，便跟前幾天的晚會上認識的人談笑。而當羅文再度開始行動時，莉榭也剛好聊完。

雖然需要龐大的集中力，但在夜會期間必須要努力才成。

（明明在第五次的人生中，即使連續察知氣息個半天也沒問題。這麼說來，集中力跟體力相連的呢……）

今後果然要增加更多體力。

這樣想著時，就在稍遠處發現阿諾特和凱爾。樣子雖然看得很清楚，但卻完完全聽不見談話內容的距離。

一邊向凱爾介紹貴族的同時，阿諾特露出了看似慵懶、有點不高興的表情。

另一方面，凱爾一副非常認真的表情，和卡爾海因的貴族交談，看起來好像在交換甚麼意見。

（即使如此。）

看到這樣的兩個人，莉榭這麼想。

（……真是非是像一幅畫啊……）

黑髮的阿諾特和銀髮的凱爾。對於雖然兩者迥乎不同，但外表非常美麗的二人，周圍的女性都目不轉睛看著。

（如果畫了他們的肖像畫，想必會值很貴的價錢呢。我也想得到有誰會願意付錢呢……）

悄悄地離開了兩個人，莉榭一邊想。

（阿諾特殿下應該不歡迎人家畫他的肖像畫吧，除非奇跡地給出許可吧。要昆以此為契機得以風行，從上流階級擴散到平民的話，一幅畫就會產生巨大的利益……）

「啊，莉榭大人。露出一副凜凜的樣子，有甚麼事嗎？」

「坎恩夫人。我正在構思如何把在晚會上學到的東西，連結到活化經濟活動上。」

「那是多麼棒的事情啊！」

和莉榭搭話的，是個身材姣好的侯爵夫人。

和藹可親的夫人笑眯眯地這麼說道。

「我有一個人，想向這樣的莉榭大人介紹認識啊。這位是威爾曼男爵。」

伴隨著這介紹走出來的，是位個子高、嘴角鬍子修得很漂亮的男性。

「很光勞見到您，莉榭大人。」

「初次見面，男爵閣下。我才是，能在今天的這個場合和大家打招呼，實在不勝喜悅。」

一邊提起禮服的下襬行禮，一邊探索記憶。卡爾海因貴族的資訊，全都放在腦子裡了。

（威爾曼男爵。上一代當家作為商人積累財富，被授予男爵的一族。）

莉榭抬起頭後，男爵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真是一個穩重、有紳士風度的人。

「本來的話，像我這樣的人和未來的皇太子妃殿下說話，實在叫人惶恐……因為家慈提及到莉榭大人，心想一定要跟您打個招呼，於是才拜託坎恩夫人居中介紹。」

「令堂，是指？」

「是的。據說莉榭大人，前幾天成為了母親店裡的客人。」

就在這時，周圍一片喧鬧。

暢談中的人都驚訝地看著莉榭。雖然有人悄悄地小聲說話，但在莉榭耳中卻聽得很一清二楚。

「難道是那個難搞的老太婆……！？」

「就連上一代的皇后陛下，也沒能成為那家店的客人吧？她竟然……」

聽到這些對話後，莉榭想起了男爵的「母親」。

「難不成。」

「感謝您購買寶石。因為久違了的客人，母親也非常高興。」

「聽說了嗎？莉榭大人果然在那家店買了寶石的啊。」

嘈雜聲越來越大，莉榭很是困惑。

（總覺得很不得了……）

雖然她確實說過「選擇客人」，但沒想到恂在社交界鬧到這種地步。

因此，暫且先輕輕糾正一下。

「其實，我只是在店裡選了寶石而已。從令堂那裡買下寶石的不是我，而是阿諾特殿下……」

可是，此時卻響起了第三次喧嚷。

「阿諾特殿下居然會買寶石給女性……！？」

（……對呢，我對這點也嚇了一跳……）

在心裡悄悄地回答，並決定不再說甚麼。

男爵在微笑之後，自然而然地改變了話題。

「犬子回到家後便忘我地畫設計圖呢。如果有不滿意的地方，請儘管吩咐。」

「沒這麼一回事，我收到了一個非常美麗又細膩的設計圖。十分很期待能看到成品。」

「那太好了。如果未來的皇太子妃殿下能戴上的話，對我們家來說是件非常榮譽的事。」

莉榭突然在意起來，問了男爵。

「這麼說來，聽說是因為有從科約爾來的工匠，所以戒指的交貨期會大幅縮短。只是工匠換人了，交貨期就會縮短到那種程度嗎？」

「……莉榭大人。實際上，在加爾各海恩，沒有手藝好的工匠。」

被告知了意想不到的理由，莉榭嚇了一跳。

「如果想製作精心設計的裝飾品的話，需要夫有技術的工匠，而最接近的就是一海之隔的科約爾國了。製作期間的大半時間都花在運輸上，但因為這次有工匠來了卡爾海因，所以能縮短時間，所以才會這麼通知吧。」

在一旁聽著的夫人，向男爵問道。

「之前就得珠寶飾品的完成得很晚很不方便，原來是因為這原因呢。不過，為甚麼卡爾海因會沒工匠了？」

「是戰爭的影響，夫人。」

「呀。」

雖然夫人瞪大了眼睛，但答案一如莉榭所想像的那樣。

「卡爾海因是一個崇尚武勇的國家對吧？很多年輕人都去磨練劍術和武術。因為這樣，本來就沒多少珠寶首飾工匠的地方，還因為近年的戰爭而進一步減少了呢。」

在商人人生中，也曾見過同樣的光景。買新寶石的人變少了，工匠的工作沒了後，他們都作為士兵上了戰場。

手工活的工作，要是不常用的話就會生疏。而且萬一手指受傷的話，戰後也很難重操故業。

（我在未來的戰爭中看到的情景，原來是過去的戰爭的重演呢。……善於貴金屬裝飾的國家，大都對參加戰爭持消極態度。有眾多多好手藝工匠的科約爾，在戰爭中主要的任務就是支援同盟國了。）

而且，雪國科約爾在冬天離不了家。在室內度過的時間長、以及在國內能够採到寶石，都是培育出工匠的土壤吧。

「鍛冶的工匠倒是很多，但鍛造鋼鐵造成武器的技術，跟加工金屬的技術完全是兩碼事……噢！這樣的事情，不是在女性面前說的吧。」

聽到男爵的話，夫人慌忙附和了。

「對、對呢，男爵閣下。你喜歡的戰爭談，對女性來說是可是有點毒啊。……很抱歉讓你聽到了這麼可怕的事呢，莉榭大人。」

「不。我受益良多。」

莉榭恭敬地低下頭，這麼思索。

（之前還以為卡爾海通過戰勝戰爭而獲取甚多。……，可是，這個號稱不敗的國家，也有失去的東西啊。）

想想看，這也許再理所當然不過了。

然而，對於只看到在過去的人生中的戰敗國家的莉榭來說，總覺得有種奇妙的感覺。

想再多聽聽，但又不能這麼說出口。一邊繼續裝作談笑的樣子，一邊尋找目標的跡象。

（羅文伯爵在對面的牆邊說話呢。）

確認了那個之後，莉榭突然注意到了。

（……阿諾特殿下和凱爾王子去陽臺？）

察覺到氣息後視線一轉，看到凱爾為了避人耳目，把阿諾特帶到陽臺上。

「——坎恩夫人、威爾曼男爵閣下。因為朋友好像去了那邊，所以我先告辭了。」

莉榭離開後，悄悄地跟在阿諾特他們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