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在開始給凱爾調藥之前,有必要向阿諾特報告。
拜託了一位護衛騎士,請他給應該在主城辦公室工作的他留個言。
於是,從阿諾特得回來的回覆,便是簡單的一句「知道了」。
(很意外呢。因為是類近外交的行為,還以為若不在阿諾特殿下的監視下,便不會給出許可。)
看來,他真的打算讓莉榭無限自由。心裡想著果然看不穿他本意,但還是開始了工作。
(首先,得先製作藥液!)
莉榭抱著裝滿了藥草的籃子,立刻前往離城。
在廚房的灶裡點火後,將多種藥草放進鍋裡煮。
把做好的藥液搬到接待室,提問『要喝下這麼的量,有沒有甚麼好方法呢』的時候,米歇便立刻微笑答道。
「那麼,要不要試試我製作『蒸餾器』了?」
米歇拿著的,是個玻璃製的器具。
兩個底部呈圓型的瓶子,用玻璃管連接著。裝作是個陌生的東西,莉榭向米歇問道。
「真是奇怪的器具呢。這是?」
「是能把大量液體,在保持成份不變下減少份量的工具。我把這玻璃瓶命名為燒瓶,請在其中一邊倒入藥液。」
一如米歇所說明那樣,將鍋裡的東西倒入一側的玻璃瓶裡。而另一個瓶子則還是空的。
就這樣固定在底座上,在放了藥液的一側的下面放上燈。
點了火、開始加熱藥液後,過了一會兒,便煮沸得咕嘟咕嘟作響,蒸汽開始冒上來。
而連接玻璃瓶的管子下面放置了冰,將蒸汽冷卻。於是蒸汽便變成了水滴,凝縮的藥液就儲存在另一個玻璃瓶裡了。
「從科約爾帶了很多冷卻用的冰,真的太好了。雖然四分之一左右都融掉了,再加上四分之一變成了凱爾的主糧了。」
「凱爾殿下。你在路上都不怎麼吃飯嗎?」
靜靜地坐著等待的凱爾,聽到莉榭的問題後低下頭。
「真是丟臉,因為暈船很厲害……。在海上,我一直待在船艙裡。」
「那真是辛苦了呢。那麼,到了卡爾海因之後呢?」
「……到達後一直暈車……」
凱爾好像真的很消沉。
米歇看著他侍奉的王子的樣子,溫柔地微笑道。
「但是,凱爾也很努力呢。我覺得和嘔吐戰鬥很了不起喔。」
「……米歇。能不要撫摸我的頭嗎?」
「連水果也吐了,多真可憐。雖然好歹把水和冰塞進了嘴裡,不過我真的不適合照顧別人呢。」
米歇啪啪地撫摸凱爾的銀髮。簡直就像對待小孩子一樣。
「明明與其帶上我這樣的人,不如普通的藥師來不就好了。」
於是,凱爾露出了有點兒為難的表情。
「王妃殿下馬上就要生產了。因為侍奉王室的藥師有限,所以應該盡可能多幾個人留在她身邊吧。――當然,也有留下你這選項了。」
「不行不行。生孩子這種了不起的領域,當然是我專業之外吧?」
「就在前幾天,你滿身是血回來說『見證了牛的出產』不是嗎。那個不是研究的一環嗎?」
「嗯嗯。那只是因為沒見過很感興趣,才不知不覺地興奮起來參加而已。」
「……你就是因為這樣的理由,才把整座科約爾城打入了恐怖的漩渦中嗎……」
那件事莉榭也聽說過。據說「有個渾身是血的可疑傢伙在城內徘徊」,聽上來好像引起了很大的騷動。
不僅是米歇,甚至連無辜的凱爾也被王妃叫了出來,兩個人並排被罵了。
(比起18歲的凱爾王子,常常覺得老師看起來更幼小。不過,誰也不知道老師多少歲就是了……)
不管怎麼說,連米歇本人都不記得自己的年齡了。一邊調整放在蒸餾器下面的燈的火力,莉榭一邊苦笑。
光看外表,米歇看起來像是,二十多歲後半的樣子。
但是,有時候會比那個更孩子氣,所以也有著活了很久的說法。
「不管怎麼說,今天也吃過晚飯了。凱爾的體力,應該也會逐漸恢復的喔。」
雖然米歇這麼說,但凱爾還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沒有做好自我管理,真沒出息。如果不更加嚴以律己的話……」
「凱爾王子。」
在科約爾國,比起「殿下」,一般都會使用「王子」這敬稱。
所以莉榭就如過去的人生一那樣,那樣子稱呼凱爾。
「所謂自我管理,不是嚴格要求自己,而是要珍惜自己喔。」
「珍惜、嗎?」
「首先要好好休息,好好泡澡,吃很多又有營養又好吃的東西。做一下伸展運動,盡情歡笑,度過自己喜歡的時間吧。」
莉榭向著凱爾微笑。
「為了健康,得這樣子去享受人生才成。」
「享受人生……」
看著他反複咀嚼,莉榭點點頭。
「回程的時候不用擔心。我會給您配藥防止暈船,請當作土產帶回去吧。我想這次,一定能有餘裕去欣賞景色的。」
凱爾露出有點兒驚訝的表情,深深地低下了頭。
「謝謝妳。莉榭姑娘。」
「不。請不要在意。」
就算不理會國交等問題,也希望他能恢復健康。
這樣想著,米歇突然這樣說道。
「話說回來,莉榭。蒸餾好像還需要一些時間,在這段期間要讀一下嗎?」
「!」
米歇隨手指示的,是他跟蒸餾器一起帶來的書籍。
雖然從剛才開始就很在意,但卻想起了其中一個可能性。和莉榭一樣,凱爾也注意到了。
「是你前幾天給我看過的研究記錄吧。」
「對啊。正如大家都這麼喊,我盲照著說試著寫了一下。不過果然還是不適合我呢,反正全部都記在我的腦子裡了。」
「除了自己感興趣的研究以外,你都會忘記吧?話雖如此,那個記錄的內容太難解讀了。要突然給初次見面的人看……」
「哇啊啊啊……!」
揭開書頁,莉榭情不自禁地漏出了聲音。
(老師以前的研究結果!!在跟我相遇的時候,已經作為實驗材料燒掉了了!而且還說都不記得寫了甚麼,在意得不得了的記錄……!)
在上面,寫了很多莉榭還不知道的事情。
儘管很多只是算出實驗結果就滿足了,但歸根結底的話,不管哪一個都和種種成果相關。只是這樣子稍微讀一下,就已經停不下來了。
「……嚇了一跳。莉榭姑娘,看得懂米歇的研究內容嗎?」
用莉榭聽不見的聲線說道,米歇聽見後開心地笑了。
「呵呵。果然是非常有趣的孩子呢。」
***
在那之後的一個小時裡,向米歇提出了各種的問題的時候,藥液的蒸餾終於結束了。
把一個人回到房間休息的凱爾叫了過來,將做好的藥瓶遞出去的莉榭,帶著一副神妙的表情這樣說道。
「這便是完成了的藥……說實在,這藥有一個很大的問題。」
聽到那句話,米歇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是說副作用嗎?雖然我覺得主要的副作用就只是犯睏而已。」
「不,不是副作用。」
「莉榭姑娘,請告訴我。為了克服疾病,我不管甚麼考驗也要闖過。」
「凱爾王子……」
莉榭輕輕地垂下了眼睛。
被那吸引住的凱爾,表情變得馴順,喉嚨咕嚕作響了。
「這藥的味道,非常難喝。」
「『味道非常難喝。』」
凱爾鸚鵡學舌地回答後,莉榭點了點頭。於是米歇微微笑說:「怎麼了,只是這樣啊。」
「凱爾可不要緊喔。畢竟是個很堅強的孩子,既認真又努力。對吧。」
「老師,請別要提高門檻了!」
「我、我到底能挑戰得了嗎?」
凱爾一臉畏怯,但還是下定決心閉上了眼睛。
「不,現在不是說泄氣話的時候。如果這是給予我的考驗,我便只能全心全意地去挑戰。」
「凱、凱爾王子……」
「確實有一股強烈的氣味。但是,比起在過去的戰爭中國民嘗到的辛酸,區區這種程度……!」
「對了,我餵凱爾喝吧。來,『啊』。」
「啊啊啊老師!!不行,至少要準備好水……!」
莉榭連制止都來不及,米歇已間不容髮把小瓶塞到凱爾的嘴邊。
混濁的綠色液體,灌進慌慌張張想要說點甚麼的凱爾嘴裡去。
「――――……」
捂住嘴巴的凱爾,低著頭僵硬了數秒鐘。
恐怕是咽不下去了,但越是留在嘴裡就越難受。在莉榭剛要站起來的同時,聽到了骨碌的吞咽聲。
「凱、凱爾王子……?」
一邊為著喝完而鬆了一口氣,但同時戰戰兢兢地問一下。
「不要緊嗎?」
「不、……」
凱爾正要說甚麼,便發出了咳嗽的聲音。
看來並不是不要緊。但他還是堅強地抬起頭來,擠出聲音。
「……不要緊……。比起以前父親說過吃下的泥土,口感好得多、容易喝得多了。」
「你說的口感甚麼,這藥是液體吧!?」
口感這種概念,很少會用來比較固體和液體的。
「吶、吶,凱爾,味道如何了?味道如何了?」
「苦味和酸味混雜在一起時,一陣獨特的味道襲來。在喝完後一股奇妙的甜味,纏繞在舌頭上,黏糊糊的……唔」
「凱爾王子,不需要實況解說的了!!對不起,各位騎士,請給凱爾王子水……!」
「再努力一點嘗嘗吧。來,再來一口——」
「老師!」
那之後好一段時間,接待室都一片騷動。
儘管如此,總算還是平息下來,讓凱爾回去自己的房間。姑勿論藥的效果同怡,一定要讓他好好休養。
科約爾國的騎士就交給護衛,接待室只餘下莉榭和米歇、以及護衛騎士。
「老師也差不多該回塔休息了。騎士會為您帶路的了,在他來之前能稍等一下嗎?」
「我明白了。真的謝謝你。」
時間差不多已過晚上十時了。也到了莉榭該回到離城,準備睡覺的時間。明天上午還有訓練,所以必須清洗塗著的指甲油。
(在那之前,再去田裡一趟吧。)
其實應該是馬上睡覺才對,但種種事情都令人在意也是事實。
在莉榭考量這些事的時候,米歇興致勃勃地看著剩下的藥,用手指沾起舔了一下。
對莉榭來說,這是段令人懷念的時光。
(沒想到,能有再次稱呼這人為『老師』的一天到來。)
回想起來的,是在被稱為研究室的房間裡發生的事。
那時候的米歇,拿著某種秘藥的材料。
雖然不是甚麼稀奇的景象,但是每次看到關於那秘藥的東西時,莉榭的心都會凌亂不安。
恐怕,那不安的表情上也多次表現在臉上吧。
『――你真的很討厭這秘藥呢,莉榭。』
過去的米歇這樣說著,輕輕地笑了。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而且,還擁有很多讓人感興趣到底是從何得來的知識。如果要列舉你作為學生的缺點的話,也許就是只想把知識和技術,用在怎麼讓人幸福的事情上吧。』
這位被稱為天才的學者,臉上看起來殘酷的微笑不絕。
『我覺得,由你決定別人的幸福,這是不對的喔。』
『……老師。』
他手指撫摸著的,是記載了秘藥調配的紙張。
『如果用你易懂的例子的話。毒藥誕生的存在意義,不就是為了一如本分去讓人不幸了嗎?』
寫著製藥方法的紙,其實對米歇來說是沒必要的。
就連侍奉的主君命令到的時候,他也把那記錄燒掉了。
那樣的米歇唯一自主地寫出來的,就是那秘藥的製作方法了。
『我想讓自己生產出來的藥,完全發揮到那作用啊。……也許,這就是所謂的親情吧。』
那時候的莉榭,對裝作開玩笑笑說的米歇說道。
『我很尊敬老師,但是我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是指怎樣的事了?』
『老師說的,毒藥的存在意義。』
說真的,提出異議這點可能是錯的。
但是,怎麼也咽不下去,就這樣繼續下去了。
『毒藥真的能讓誰人幸福嗎?』
『……』
這樣問道,米歇露出吃驚的表情。
然而,莉榭是認真的。
「為了讓誰人不幸而弄出來,這種決定才不像老師。因為,那簡直就是――』
『……不用那麼擔心,這秘藥還沒完成喔。』
打斷了莉榭的話,米歇笑道。
「作為藥本身已經做好了。但是,沒有實驗所需要的人才。――沒有能按照我所望地運用這種藥的人啊。』
『……您需要的,到底是甚麼樣的人呢?』
『嗯?對呢。』
米歇把食指豎在到嘴邊,非常美麗地微笑。
『在找到之前,先保密吧。』
所以,別再談這話題了。
把這言外之意注到氛圍裡,米歇閉上了眼睛。
(……我和老師對於個秘藥怎麼也不能互相理解。最後就分別了,之後就再也見不到了。)
在過上第七次人生的現在,看到了這樣出現在眼前的米歇,莉榭思考著。
(老師他,遇到了一直在尋找的人嗎?)
這樣一想時,聽到了敲門聲。
在房間外面,站著監視走廊的騎士。
而因為那裡多了一個人的氣息,應該是為了米歇而安排的騎士到達了吧。
「失禮了,莉榭大人。有人來迎接了。」
正如所想的那樣,騎士來叫喚了。莉榭道謝後,告訴米歇說。
「老師。讓您久等了。」
「不,莉榭大人。到達的人,不是來迎接伊凡老師的……」
「?」
感到很不可思議抬頭一看,在打開的門前,站著一個迎莉榭想都沒想到的人。
「莉榭。要回去了。」
「――誒?」
不知道為甚麼,本應每晚工作到很晚的阿諾特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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