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尊 女王的遺言

  三尊 女王的遺言

  一

  「迦耶……迦耶,振作點!」

  宛若從幽暗的水底緩緩浮上水面一般,睜開眼睛後,她看見堂姊的臉龐。

  「……木與,不叫我名草戶畔,小心又挨婆婆罵……」

  光是說完這句話,就花了不少時間。她無法順利吸氣,口乾舌燥。木柴燃燒的氣味和墊在身體下的動物毛皮觸感傳來,橫躺著的背部猶如被抓傷一般疼痛。

  「只要妳平安無事,要我挨多少罵都沒關係。妳怎麼這麼胡來,居然去幫阿彌多擋劍!」

  聽了堂姊的話語,模糊的記憶緩緩甦醒。

  沒錯,和敵軍交戰之際,她為了保護弟弟,不由自主地衝到劍尖前;中劍的背上一陣灼熱,接下來她便不省人事。不過,從每吸一口氣全身就痛得她險些哀號的情況看來,她的傷勢應該不輕。

  「阿彌多呢……?」

  用木材和稻草築成的草屋入口被幾層厚布遮掩住,看不出現在是白天或夜晚,也無從得知自己負傷後過了多少時間。

  「他很自責,心裡很難過。果然不該打仗的……」

  木與扶起名草戶畔,並餵她飲用原色陶器裡的水。流淌過豐饒濕地的名草清水依然甘甜美味,然而,現在大半土地都快化為戰地了。

  「阿彌多也是用他的方法在拚命保護家鄉……」

  這個弟弟雖然有點不知變通,卻擁有一旦決定就會貫徹始終的責任感。身為酋長及代傳神諭之巫女的名草戶畔,和實際上統率集團、掌理政務的弟弟向來是合作無間。事實上,他們姊弟倆的確感情融洽,關係也很親密。

  「一切都是我判斷錯誤造成的……是我決定和狹野打仗。」

  弟弟的確主戰,但是沒有阻止他,責任在身為酋長的自己身上。名草戶畔在木與的攙扶下再度躺下來,傷口痛得她臉龐扭曲。

  「妳沒有錯……」

  木與如此訴說,身旁是今年剛滿三歲的女兒。打從她還在木與的肚子裡時,名草戶畔就已經認識她,可說是親如自己的女兒。這個年紀的小孩正貪玩,但她不知是不是明白現在狀況緊急,神色相當凝重,看起來有點滑稽。

  「只不過,現在大家都很不安。田地成為戰場,全都荒廢了;下田工作的男人們又受了傷,動彈不得,可能會影響收成……」

  土地的收成與居民的性命相關。本身也耕種大片田地的木與有多麼不安,名草戶畔感同身受。不只有木與,一定還有許許多多人民擔憂戰爭會影響收成吧。

  飢餓即代表死亡。

  祈求豐收,也是名草戶畔身為巫女的重要職責。

  「名草戶畔大人!」

  入口方向傳來一道聲音,一名臉頰刺青的女人現身,急切地報告:

  「大彥大人被殺了!」

  「大彥大人他……」

  周圍的侍女一起發出近乎哀號的聲音。

  大彥被敵軍稱為長髓彥,是與名草一族結盟的部族酋長,曾一度擊退敵軍,沒想到會在這個關頭被殺。

  「天啊!」

  木與摀住嘴巴,淚眼汪汪地輕喃。大家都認識大彥,大彥的部族是從前從出雲地方移居過來的,雖然土地相鄰,彼此卻從未有過爭端,是關係良好的朋友。

  「是狹野殺了他嗎?」

  名草戶畔詢問,傳令的女人結結巴巴地回答:

  「聽說……不是被敵軍殺害的。」

  「什麼意思?」

  名草戶畔皺起眉頭。

  傳令的女人下定決心似地開口說道:

  「殺了大彥大人的,是饒速日大人!」

  聽聞這個事實,在場眾人全都啞然無語。

  「饒速日大人娶了大彥大人的女兒(註10)入贅為婿……怎麼會把大彥大人給……」

  木與發著抖抱緊女兒。

  名草戶畔遭受一股虛無感侵襲,閉上了眼睛。

  沒錯,為何她竟把這麼重要的事給忘了?

  饒速日是從天上下凡的天津神,換句話說,和擁有天孫血統的狹野是同族。雖然不知道祂們之間做了什麼交易而導致這種結果,但是事到如今,名草該選擇的道路等於是確定了。

  「……叫阿彌多過來。」

  名草戶畔再度撐起疼痛的身子,對傳令的女人說道。女人簡短地答應之後,立刻離去。

  「迦耶……我們也會被殺嗎……?」

  木與攙扶著名草戶畔使不上力的身子,不安地詢問。名草戶畔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

  「不,我會保護你們。」

  沒錯,打從一開始她就該這麼做。

  打仗這個選項,大可以之後再考慮。

  名草戶畔拔下固定豐潤秀髮的髮簪。用動物骨頭加工製成的髮簪是男女通用的尋常物品,但是,髮簪上象徵守護七個村落的七片貝殼裝飾品,卻是迦耶繼承名草戶畔之名時,由各個村落的女人花了好一段時間湊齊的。這些貝殼漆上鮮豔的丹色,象徵她是神聖的巫女;紅色裝飾品演奏的美麗音色帶有淨化之力,蘊含帶給名草和平與安寧的心願。

  這正是統率名草、領導眾人的女王信物。

  「迦耶……」

  木與察覺到這項舉動的含意,面對這個背負了雙肩扛不起的重擔的堂妹,她只能寄予無聲的心意。名草戶畔接收了她的心意,微微一笑。

  「結束這一切吧!」

  現在才提出此議,不清楚狹野會如何回應。不過,無論是男女老幼或山丘森林,為了保護名草的一切,只剩下這個辦法。

  名草戶畔手中的髮簪演奏著與現場氛圍格格不入的清澈聲音。

  ◆

  會客時間早已結束,醫院大廳關掉了冷氣,溫熱的空氣似乎有些混濁。從車站跑來的良彥滿身大汗,汗水在T恤底下緩緩滑落。他催促員工出入口處的警衛放他入內後,當他發現垂頭坐在大廳椅子上的達也時,一時間竟開不了口呼喚。

  「……大野。」

  良彥做了個深呼吸,先調勻紊亂的氣息,才呼喚他的名字。

  宛如從思考的大海中緩緩浮起一般,達也隔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

  「萩原……」

  與良彥面對面的老同學,露出了良彥從未見過的憔悴神情。

  「對不起,讓你特地跑來……」

  「不,是我自己要來的,你別放在心上。」

  良彥故作開朗地說道,並隔了個座位在達也身邊坐下。

  「聽到伯父沒有生命危險,我鬆了口氣。太好了。」

  良彥說道,達也深深地吐出一口氣,並點了點頭。

  距今約三個小時前,達也因為工作而前往老家附近的工廠,從鄰居口中得知父親昏倒在社務所入口的消息。良彥來電正好是在事發不久後,他從六神無主的達也口中問出發生了什麼事,便立刻跳上前往和歌山的電車。

  「居然中暑,真會給人找麻煩……鄰居說他從一早就開始打掃神社周圍,修補攝社……我想他一定是四處奔波,完全沒補充水分……」

  達也在膝蓋上交握的雙手微微顫抖著。目睹父親昏倒在社務所、面臨或許會失去他的恐懼,正是達也本人。

  良彥垂下眼睛,想起自己在兩年前經歷過的事。原以為明天依然會在身旁的人突然消失的恐懼,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聽說年紀大了,比較不會覺得熱。」

  良彥想起曾在電視上看過的資訊。高齡者不但皮膚對於溫度的感覺變得遲鈍,調節體溫的機能也跟著退化;若是獨居,飲食中攝取的水分往往變少,容易引發中暑。

  「……他好輕。」

  達也喃喃說道,視線依然望著地板。

  「救護車來了以後,我抱著爸爸送他離開神社,結果他輕得令我驚訝……」

  達也過去從未正視父親的「衰老」。不斷爭吵、反抗,認定絕對無法互相理解的父親,也會隨著歲月流逝而變老。皺紋變深的臉龐、斑點增加的手背、變細的腳,在目睹父親躺在病床上之前,達也都未曾察覺。不,是他不去察覺。

  「出車禍前,姊姊曾跟我說過……要我好好聽爸爸說一次話。我給姊姊添了那麼多麻煩,卻連她這個小小的心願都沒能達成……我還以為自己永遠無法達成了……」

  如果不是中暑,而是腦梗塞或心臟病發作,或許他就會在未能達成姊姊心願的情況下和父親永別了。

  追著良彥前來的黃金出現在大廳一隅。祂似乎懂得看氣氛,並未靠近兩人,而是隔著一段距離坐了下來。

  「現在還不遲啊,你好好聽伯父說話就行了。」

  良彥不明白這家人之間有何齟齬,卻痛切感受到眼前的老友正在自我情緒和良心之間搖擺不定。

  「……我把一切都歸咎到爸爸身上。姊姊替我出錢買棒球用具,加入了和自己父母同樣年紀的家長圈,辛辛苦苦地替我做有益身體的營養飯菜。結果姊姊出了車禍,只有我平安無事……我把自己的愧疚全都……推到爸爸頭上……」

  達也趴在自己的膝蓋上,痛徹心肺地說道:

  「出車禍以後,爸爸並沒有責怪我。當天是我堅持要回去,姊姊說要開車送我,我大可以拒絕的……可是他完全沒責備我半句……」

  這件事使得達也變得更加倔強。如果父親責備他,他的心情不知會舒坦多少?平時總是爭吵不休,只有在這種時候擺出父親的臉孔,這讓達也感到焦躁,但是他又拉不下臉將自己的感受說出口,最後便化成為利刃般的言語。

  那可是自幼對父親懷抱的思慕?

  要和父親面對面交談,代表他必須正視自己的這種感情。

  「姊姊開始學習當神職人員以後,漸漸認同爸爸所做的事,這讓我很不甘心,所以脾氣就變得更拗,什麼事都要唱反調,真是太幼稚了……」

  達也露出自虐的笑容。

  「非要等到發生這種事才察覺……」

  小時候被同學取笑,覺得難堪是事實;對於不肯傾聽自己說話的父親感到氣憤,這也是事實。不過事隔多年,他已經不再是小孩,要和父親和解,多得是機會。姊姊早已與父親盡釋前嫌,只有自己仍然堅持拒絕和解。姊姊曾說或許等他長大以後便能明白,現在看來,似乎只有他沒有長大。

  「呃,其實我也沒資格教訓別人……」

  在鴉雀無聲的大廳裡,說話聲顯得格外響亮。良彥慎重地揀選言詞,繼續說道:

  「大野,之前你不是說過嗎?就算查明古代的事,『現在』會有什麼改變嗎……當時聽你那麼說,我也有同感。就算伯父研究的歷史之謎全都真相大白,我們的生活會有什麼改變呢?的確,什麼都不會改變。」

  良彥心中一直抱持著疑問:到底是什麼理由,讓達也的父親不惜與兒子疏遠,也要優先進行名草戶畔的研究?其中究竟蘊含著什麼樣的感情?

  「考古學家不也會挖掘陶器和遺跡嗎?他們的發現同樣無法改變什麼,只是讓歷史教科書變厚、讓書上換成另一種解釋而已,未來不會有任何變化。可是……」

  良彥想起了讓他觀看髮簪的天道根命。對於力量衰退、記憶逐漸消失的祂而言,那根髮簪是唯一能夠確認自己過去的物品。

  「古墓是墳墓,陶器是生活用品,飾品是人們身上穿戴的東西。雖然生活在那個時代的人已經不在人世,我們的眼睛看不見,但這些事物卻是某人曾經活著的證據,用一句『和現在無關,所以沒有意義』來打發,好像不太對。」

  達也抬起臉來,淚眼婆娑地望著良彥。

  「我想,伯父固然是想查明名草戶畔究竟是被殺或投降,但最重要的不是這個。」

  良彥的視線依然朝著前方,繼續說道:

  「伯父只是想證明名草戶畔確實存在過而已。」

  聽了這句話,達也的視線困惑地搖曳。

  「……名草戶畔確實存在過……?」

  良彥對著如此反問的達也點了點頭。他說這些話並不是毫無根據,先前拜訪大野家時,他便已有這種感覺。

  達也的父親仍然妥善保管妻子的遺物。

  透過髮簪,他和天道根命產生共鳴的那一瞬間。

  在在都可以看出他拚命尋找並保護前人曾經存在的痕跡。

  「他認為只要能夠證明名草戶畔確實存在,就能證明自己家族的存在。」

  良彥對仍然懵懵懂懂的達也說道:

  「有名草戶畔,才有自己一家人──對於伯父而言,這是一家人血肉相連的證據。」

  這是兩千多年前,君臨古代紀國的女王傳承下來的血脈。

  並不是只有自己的家族與眾不同,在人口大增的現代,系出同源的人想必多不勝數。即使如此,對於將女王奉為神明、保護神社的人而言,關於她存在與否的真偽是不容妥協的問題。將名留正史卻逐漸消失於歷史背後的女王事蹟傳承給後世,是從祖先延續至今的家族使命。

  「我想你姊姊應該是發現了這件事。雖然非常隱晦,但尋根是伯父愛家人的一種方式。」

  良彥看著呆若木雞的達也。

  「或許對伯父而言,名草戶畔也是家人之一,所以不認為調查她的事蹟是『和現在無關,所以沒有意義』。」

  達也神色恍惚,連眼睛都忘記眨,一行淚水滑落臉頰。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跟我說……」

  各種情感在胸中打轉,難以言喻。

  良彥察覺了達也的心境,垂眼看著地板。

  「……我想,他應該很拚命吧?」

  這只是良彥的推測。

  良彥想起洋治所說的話。

  「太太過世以後,他拚命去愛剩下的家人……」

  達也咬緊嘴唇,忍住嗚咽。

  或許這是身為父親的他在妻子過世之後,為了彌補家庭的殘缺所做的奮鬥。良彥的腦海中浮現一名不會煮飯、連洗衣機都不會用的年輕爸爸身影。為了扛起父母雙方的職責,給兒女兩人份的愛,在不盡人意的日子裡,想必他也曾感到疲倦,夜裡亦曾不安地懷疑自己能否獨力支撐下去。然而,他依然選擇三個人一起生活。正因為如此,他才想證明自古以來延續至今的家族血脈,才比任何人都更加強烈地渴求這層緊密相連的關係。

  深愛的妻子和延續後代生命的名草戶畔,都是他的家人。

  究竟是沒人給他建議,或是他對旁人的建議充耳不聞,答案不得而知;不過,不擅長表達情感和誤會導致的龜裂,在雙方之間製造出深深的鴻溝。

  「……現在還來得及嗎……?」

  達也趴在膝蓋上問道。

  「還來得及,及時上壘。」

  良彥拍了拍老友比起從前球員時代來得單薄的肩膀。

  聽到這句話,達也忍不住笑了。

  「只是及時?」

  「你不是很擅長滑壘嗎?」

  他們互相打趣,相視而笑。

  不一會兒,護理師的聲音響徹大廳。

  「大野先生!」

  達也臉上的笑容消失,表情變得僵硬起來。在流竄於溫熱空氣底下的緊張感之中,護士露出笑容,好讓達也安心。

  「你爸爸醒了。」

  二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夜幕之中,良彥和達也一同離開醫院,來到達也家的神社。不知何故,黑夜裡的社殿看起來比白天更加巨大,帶有一股脅迫感。然而,周圍田園裡的青蛙不約而同地齊聲鳴叫,聲音不絕於耳,因此完全沒有陰森恐怖的感覺。

  「你也真愛自找麻煩,明明不用陪我來的啊。」

  達也一面把在儲物間裡找到的棉紗手套遞給良彥,一面啼笑皆非地嘆了口氣。白天雖然炎熱,但是夜裡的神社境內有來自後山的冷空氣。猶如天頂裂縫的弦月正要沉落西方的盡頭。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嘛。」

  為了充饑,良彥拿出放在包包裡的穗乃香手做蛋糕,咬了一口。雖然從屁股生出來的小麥依然讓他耿耿於懷,但只要想起這是穗乃香親手做的蛋糕,便能中和噁心感。

  「我可不知道會跑出什麼東西來喔。」

  達也喝了口超商買來的水,警告似地望著良彥。

  「我知道、我知道。」

  良彥苦笑著點頭。

  「那就開始吧!」

  良彥用戴著棉紗手套的雙手擊掌,替自己打氣,並仰望目的地。

  「我聽見一道聲音……」

  一小時前,達也的父親醒來後,向前來探視的兒子提出一項請求。

  「是種很美麗、很清澈的聲音,彷彿鈴鐺聲,又彷彿風鈴……」

  在良彥等人被帶往的病房裡,達也的父親臉色略微好轉,斷斷續續地說道。

  「聲音?」

  達也蹲在枕邊反問。良彥也豎起耳朵,但是完全沒聽見這類聲音。

  達也的父親仍是意識朦朧,他轉動著視線,似乎在回憶那幅景象。

  「我作了一個夢……我循著聲音往前走,發現本殿前有一名不認識的女性……長得像奈美惠,也有點像奈奈實,是一名很不可思議的女性……」

  達也默默無語地傾聽父親的話語。

  「我問她是誰,她露出有點悲傷的眼神,指向授予所,接著便像風一般消失……然後我又聽見那道聲音……那是從授予所的房間裡傳出來,很悲傷但是又很動人的聲音……」

  「那應該是……」

  良彥靈光一閃,喃喃說道:

  「髮簪上的裝飾品發出的聲音吧……?」

  達也困惑地看著良彥。

  達也的父親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他緩緩睜開眼,凝視著空無一物的天花板。

  「……嗯,的確和那個聲音很像……那根宛若名草之冠的髮簪……」

  喃喃訴說的達也父親眼中流下一滴淚水。滑落太陽穴的淚滴掠過耳朵,被白色枕頭無聲地吸收。

  「達也……我有事要拜託你……」

  聽父親這麼說,默默凝視著眼淚去向的達也抬起頭來。

  「那名女性指示的授予所裡,或許有什麼和名草之冠有關的祕密……我沒有發現的祕密……」

  或許達也會氣他在這種時候還在提名草戶畔。

  或許會認為那只是一場夢。

  良彥一面如此擔憂,一面凝視著交談的父子。

  「你能不能替我……去找找看……」

  達也的父親懇求似地伸出皺紋如年輪般深刻的手。

  隨著「拜託你」這句不成聲的話語──

  「……好。」

  達也僵硬地握住父親的手,下定決心點了點頭。

  「要說自找麻煩,我們是彼此彼此吧?」

  良彥一面走上通往授予所的石階,一面望著走在前方的達也。這裡沒有電燈,在走進房間之前,只能依賴手上的手電筒燈光。

  「我還以為你會認為那只是一場夢,不當一回事,沒想到你挺積極的嘛!居然不等到明天,現在就要開始找。」

  聽達也這麼說,良彥可不能拍拍屁股回家。一方面是因為他也想幫忙,另一方面是因為達也的父親夢見的女性及髮簪的音色似乎與差事有關。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啊……」

  達也背對著良彥,有些不快地回答。不過,現在良彥知道這是他掩藏靦腆之情的方法。

  「再說,姊姊要我好好聽他說一次話,這次幫幫他的忙也好……」

  達也越說越小聲,良彥姑且不吐嘈,而是靜靜聆聽。

  拉開木造的拉門就可進入授予所。門上並沒有門鎖,只用鎖頭扣著螺絲釘固定的鐵環。達也駕輕就熟地打開鎖頭,摸索著手邊的牆壁打開燈。

  「……啊,這裡不先整理一下根本不能找東西……」

  見到日光燈照耀之下的慘狀,良彥不禁如此低喃。來到這裡之前,他忘得一乾二淨──這個房間被書本和資料淹沒,連腳都沒地方踩。如果有明確的線索,知道該找哪裡、要找什麼,或許還有個著手處。

  「雖然很費時,但也只能邊收拾邊找了。」

  達也脫下鞋子,把腳插進成堆資料的縫隙間,製造出道路。

  「……開工吧!」

  良彥頓了一頓,提起幹勁,也脫掉了鞋子。

  達也的父親從年輕時代就開始收集的資料種類繁多,舉凡古代紀國、紀氏相關的資料,到古代的地形圖、博物館研究紀要及探究日本人起源的資料,一應俱全。其中似乎也有祖父和曾祖父傳下來的資料,有些書的封面甚至破爛到良彥不敢觸碰的地步。

  「越看越覺得伯父真的很有熱忱……」

  良彥翻閱手邊的資料,如此感嘆。彙整這些資料所得的結果,應該就是現在洋治保管的手稿吧。光是整理這些龐大的資料就夠辛苦了,居然還用手寫,其熱忱顯然無庸置疑。達也的父親說是為了填補明治初期失傳的資料,但都已經收集了這麼多,難道還不夠嗎?

  「良彥,別光顧著看,快動手啊!再這樣拖拖拉拉的,天都亮了。」

  黃金拍了拍忍不住看起資料的良彥的腳。靠祂的肉趾無法幫忙,所以祂打從一開始似乎就決定袖手旁觀,但是嘴巴依然不饒人。話說回來,依祂的性格,就算沒有肉趾的問題,八成也不會幫忙。

  「是、是,我這就動手,行了吧?」

  良彥小聲回嘴。為了確保動線,他盡可能將地板上的雜亂資料和日用品移到邊緣;過程中,有好幾次都不小心踩到掉落的原子筆或迴紋針,痛得直跳腳。

  「大野,你知道伯父要你找什麼嗎?」

  良彥回頭詢問將堆積如山的書本推到角落的達也。

  「要從這裡面找到不知道是『什麼』的『什麼』,提示實在太少了。」

  達也抬起頭來,微微嘆了口氣,並擦拭額頭上冒出的汗水。

  「我並不是完全相信爸爸的夢,不過,如果夢中的女性指的是爸爸在找的東西,我倒是聯想到一種可能性。」

  「可能性?」

  良彥詢問,達也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我爸一直在尋找這間神社代代相傳的某本記載祖先事蹟的書,聽說是在明治維新時期因為時局混亂而失傳的。」

  「……就是明治初期失傳的資料?」

  良彥回頭望著堆放大量資料的房間。達也的父親正是為了填補這個缺口而持續進行研究。

  「那本書說不定在這裡面嗎?可是,如果在這裡,伯父不可能沒發現吧?」

  在這裡收集資料並彙整謄寫的正是達也的父親本人,哪個東西放在什麼地方,他應該是最清楚的。

  良彥一臉厭倦地環顧四周,黃金拍了拍他的膝蓋,吸引他的注意力。

  「你們要確認的不只有眼見的範圍。夢中女子指著『授予所的方向』,對吧?不只有這個房間而已。」

  聽到這句危險的話語,良彥露出不快的表情。

  「祢的意思是除了這個房間以外,還有其他該搜索的地方?可是,要搜哪裡……」

  「……啊!」

  就在良彥小聲反駁黃金時,達也有了發現,發出驚叫聲。良彥循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房間最深處有個貼著泛黃門紙的壁櫥,上方還有個頂櫃。

  「……對喔!」

  良彥和達也聯想到了同一件事。

  「現在這裡看得見的,全是昨天之前伯父看見的東西;什麼地方有什麼物品,伯父應該是最清楚的。如果是伯父一直在找的書,他一定會頭一個發現……這麼說來,我們要找的東西應該是在平時看不見的地方。」

  達也從隔壁的儲物間搬來梯子,接過話頭繼續說道:

  「而且連尋找已久的人都沒發現,可見是被藏起來了。」

  兩人的視線一同投向許久沒開過的頂櫃。推開頂櫃的天花板,就能通往閣樓,那是藏東西的慣用地點。

  「萩原,幫幫我。」

  達也立刻站到梯子上,打開頂櫃。裡頭也不例外,一樣塞滿了古書、用細繩捆起的成疊紙張、封面已經變色的雜誌和公關雜誌,光是要把這些東西搬出來,就得花上不少時間。

  「哎,伯父愛存放東西是無所謂,你也勸他整理一下嘛!」

  良彥一面接過達也從頂櫃取出的雜物並放到地板上,一面向他抱怨。散落一地的資料雜亂無章,放在書櫃裡的書籍和檔案夾也是種類不一,顯然是隨手亂塞的。

  「現在才勸也沒用,這對他而言已經算是整理過了。」

  達也啼笑皆非地說道,把搬出的物品依序遞給良彥,最後拿起放在最深處的銀色四角罐。

  「……這個東西特別輕。」

  良彥和一臉詫異的達也面面相覷,端詳著接過來的罐子。這應該是米菓或仙貝之類的容器,和剛才取出的書籍及資料顯然有所不同。

  「……我可以打開嗎?」

  無法戰勝好奇心的良彥問道,爬下梯子的達也立刻同意。

  「八成又是破銅爛鐵。」

  說歸說,達也同樣興味盎然地窺探良彥手上的罐子。

  棉紗手套太滑打不開罐子,因此良彥脫下手套之後才重新握住蓋子。他扭動幾次略微扭曲的蓋子,好不容易才將罐子打開;見到裡頭的物品,兩人好一陣子都說不出話。

  罐子裡塞滿大量的報章雜誌剪報,從容易遺漏的小報導,到刊登照片的大報導,全都被整整齊齊地剪下來。

  「這是……」

  良彥拿起其中一張,上頭印的是當年在甲子園打出長打的達也。繼續翻閱剪報,甚至可追溯到少棒聯盟時期的小報導。這些剪報報導的全是達也在球場上活躍的表現。

  「……這些都是伯父收集的吧。」

  良彥把罐子塞給茫然呆立的達也。原本輕盈的罐子彷彿突然變重了。

  罐子裡充滿的正是對兒子的愛。

  「啊……」

  達也小聲說道,發現埋在剪報中的白色物體,輕輕拿了起來。

  「……那是風鈴嗎?」

  從罐中現身的是用小貝殼串連而成的風鈴,一看就知道是小孩做的工藝作品,但是線頭的打結方式等關鍵處看得出有大人幫忙。

  「這是送去洋治大哥家的神社參加風鈴祭,但是最後沒有進獻就拿回來的風鈴……」

  達也懷念地看著睽違十幾年的風鈴。

  「是我媽媽還在世的時候,全家一起去水族館參加活動時製作的。」

  良彥想起洋治曾提過這件事,說達也當時捨不得交出風鈴,為此哭鬧不休。不過,那時候達也堅稱他不記得有這件事。

  「原來收在這種地方……我還以為已經丟掉了。」

  達也一搖手,貝殼便互相撞擊,演奏出樸素的音樂。雖然音色遠遠不及那根髮簪,但是良彥聽來依然覺得悅耳。

  「要我們找的……應該不是這個吧?」

  良彥仰望清空的頂櫃。這些東西對於達也的家人而言的確很重要,但要說是不是需要特地託夢告知在何處的東西,那可就令人存疑。

  「閣樓裡也檢查一下吧。這座建築物雖然進行過好幾次小修補,但我記得是在江戶後期落成的;如果東西是在那時候藏了起來,我爸爸、外公和外曾祖父沒發現也是很正常。」

  良彥循著達也的視線仰望頂櫃上的閣樓。如能找到那份資料,或許就能揭曉隱藏的真相。

  正當良彥兩人準備拆除頂櫃的天花板時,境內突然傳來腳步聲,接著響起一道急切且耳熟的聲音。

  「達也在家嗎!」

  匆忙跑上石階、衝進授予所來的是身穿T恤、腳踩涼鞋的洋治。他一發現達也,便大大地鬆一口氣。

  「你是不是把手機關了!聽說伯父昏倒,我想聯絡你卻完全聯絡不上,去你的套房找你,你也不在……」

  聽洋治這麼說,達也總算想起這件事,從自己的褲子後口袋拿出手機。前往醫院時他關機了,之後一直忘記開機。

  「醫院的會客時間也過了,你知道我四處找你找了多久──」

  說到這裡,洋治才發現達也和良彥兩人都戴著棉紗手套,正要打開頂櫃。依然氣喘吁吁的洋治停下動作,思考了片刻。

  「……你們在幹嘛?」

  「洋治大哥,你來得正好!」

  良彥不容分說地遞了雙新的棉紗手套給洋治。現在人手越多越好。

  「我們要打開閣樓,你快來幫忙。」

  「閣樓?」

  良彥對一頭霧水的洋治簡略地說明來龍去脈,硬把他拖下水,繼續工作。

  ◆

  「這麼晚了,祢要去哪裡?」

  穗乃香家的屋頂上,美麗的妻子手拿啤酒,詢問穿著連帽上衣委身於夏季晚風中的丈夫。

  「咦?我還以為祢睡了。」

  良彥慌慌張張地趕往和歌山以後,兩尊神帶著穗乃香去享用川床料理,接著又回到穗乃香的房間繼續飲酒作樂。穗乃香喝多了烏龍茶和柳橙汁,累得睡著了;見妻子也爛醉如泥,大國主神便悄悄溜出來。

  「我是睡了,但是聽見祢離開房間的聲音又醒來。」

  須勢理毘賣露出美麗的笑容,在不安穩的屋簷上踩著輕快的腳步走向大國主神。大國主神伸手抱住妻子,微微一笑。

  「我本來還以為自己很安靜,沒吵醒祢。」

  「不光是這樣。在川床用餐的時候,我就發現祢一直坐立不安。」

  身材修長的兩神並排,立刻為整個空間增添許多色彩。祂們散發出壓倒性的存在感,使得夏日夜空的星星都相形失色。

  須勢理毘賣環住丈夫的脖子,望著祂的眼睛問道:

  「祢要去找良彥?」

  聽見妻子明知故問的口吻,大國主神面露苦笑。

  「祢還是老樣子,直覺很敏銳。」

  「這比抓祢偷腥簡單多了。」

  「……這件事我們之後再談吧。」

  大國主神忍不住從須勢理毘賣身上移開視線。雖說這陣子祂已經收斂許多,但祂可不知道妻子手上握有什麼炸彈。

  「我一聽說良彥這次辦理的是和歌山的差事,又想起祢最近在煩惱的事,就知道祢在打什麼算盤。」

  須勢理毘賣得意洋洋地笑著,鬆開了手臂。

  「不過,祢要是幫太多忙,會挨黃金老爺罵喔!祢這次已經太過厚待他們了。」

  「不要緊,我只是看看情況而已。」

  大國主神聳了聳肩,如此笑道。

  古代,在出雲地方奉祀大國主神的出雲一族,由於人口逐漸增加便移居到九州北部、奈良及和歌山等地。出雲一族和當地的原住民交流融合,繁榮昌盛,現在紀川下游一帶也還留有許多奉祀大國主神的神社,名草地方的百姓與出雲一族更是關係匪淺。因為這個緣故,這次大國主神夾帶了點私情。

  「我沒有問良彥差事的詳細內容,因為那是他的工作。我只要扮演好我的角色即可。」

  說著,大國主神嘆了口氣。

  「話說回來,這次的事讓我深刻體認到女性的力量。」

  「哎呀,祢現在才知道?奇怪,我還以為祢早已切身體會了呢,是我踹得太輕嗎?」

  須勢理喃喃說道,大國主神連忙訂正,說祂不是那個意思。起初事態的發展撲朔迷離,現在似乎即將有著落,祂只想快點解決這件事,早點回家。

  「那我走了。」

  大國主神踏上夏季的夜空。

  「早點回來喔──幽冥主宰大神。」

  須勢理毘賣面帶微笑,揮手目送融化在夜色之中消失的丈夫。

  ◆

  黎明將至,東方的天空露出魚肚白,一隻鳥強而有力地振翅飛過。環顧萬里無雲的上空,看來今天又是個炎熱的日子。不過,清晨的空氣蘊含著濕氣,冰冰涼涼的,還摻雜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遠處傳來機車的引擎聲,或許是送報生在送報吧。

  登上神社後山的良彥眺望著仍然置身於朝霧中的田園和房屋。太陽照耀前的村落靜靜地沉睡著。過去這座山上有著監視這一帶的城池,同時是大野家祖先名草戶畔的頭顱埋葬之處。然而,現在已經找不到顯示墳墓所在處的墓碑,只留下崩塌的壁壘和石牆的殘骸。

  數小時前,三人拆掉頂櫃的天花板,輪流爬上閣樓,一面與黑暗、蜘蛛網、大量塵埃和動物的糞便苦戰,一面用手電筒仔仔細細地檢查各個角落。後來他們終於在東側一角發現某個有兩層木板的地方,並在木板縫隙間找到一冊用油紙和布條層層包裹的書籍和木盒。

  「這該不會就是伯父在找的東西吧……?」

  他們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裹,裡頭是一本年代久遠的線裝書,褪色的封面上隱約可辨識用古老的毛筆字體寫下的書名「名草文書」。洋治本想直接用手觸摸,又及時懸崖勒馬,要達也拿副新的棉紗手套過來。

  「上頭寫什麼?」

  洋治小心翼翼地翻頁,以免弄破頁面,一旁的良彥焦急地詢問。書中全是漢文,連良彥也看得出應該是在相當古老的年代寫成的。紙張的邊緣已經變色,處處有蛀蟲啃蝕過的痕跡。

  「我的漢文沒那麼好,多等我一下。」

  洋治慎重地循著文字閱讀,不久後,書中出現一幅眼熟的插畫,良彥忍不住高聲叫道:

  「啊,這是……」

  那是名草戶畔卑躬屈膝地對神武獻出髮簪的畫像。不知道前因後果為何,似乎只有這幅畫遭人摹繪並流傳至今。

  「……嗯。伯父讀了這個以後,應該會哭吧。」

  閱讀畫像說明文字的洋治,感慨良多地喃喃說道。

  「這裡寫得很清楚……名草戶畔為了保護名草子民,將酋長的信物連同名草代代相傳的寶物一併獻出,主動投降……」

  良彥忍不住發抖,倒抽一口氣。如此斬釘截鐵地述說名草戶畔投降的紀錄,其他地方應該找不到吧。

  「……原來爸爸的說法是有根據的……」

  達也小聲地喃喃說道。過去他一直認定父親那些話都是胡言妄語,因此充耳不聞,現在的心境可想而知。

  「哦,原來如此,所以才要這麼嚴密地藏起來。」

  洋治恍然大悟地抬起頭來。

  「這本書是在明治初期失傳的吧?大政奉還、王政復古的大號令頒布下,當然不能留下這種潑正史冷水的書籍,搞不好還會被沒收。」

  之後約兩百年,記錄自己祖先名草戶畔死前真相的這本書,一直沉睡在閣樓的一角,直到後世子孫再度緬懷祖先,並為了解開謎團而付諸行動為止。

  「洋治大哥,這個盒子呢?」

  達也指著和書一起發現的木盒。那是個尋常無奇的木盒,要放掛軸嫌太小,要放陶器又過於細長。洋治確認木盒沒有封上封條後,小心翼翼地打開蓋子,並掀開油紙中的紫色布料。

  出現的是呈弧形的紅色物體。

  「……這是……」

  良彥倒抽一口氣。

  用紫布裹住的物品,是和天道根命的髮簪裝飾品同樣大小的五片圓形飾品,上方有可穿線的小洞,其中一片缺了個角,呈現扭曲的形狀。這些裝飾品雖然在經年累月之後剝落變薄,但仍可明顯地看出上過紅色塗料。

  「只剩下裝飾品……」

  洋治打開盒裡的和紙,紙上畫著水墨畫裡所見的髮簪。髮簪上的裝飾品塗成紅色,和木盒中留下的物品極為相似。這應該是某人為了避免後人忘記髮簪完整的模樣而畫下來的吧。

  那正是統治名草的女王之冠。

  「當然啊……畢竟是兩千多年前的東西,還有裝飾品留下來就已經是……奇蹟了……」

  最後一句話,洋治是以呢喃般的聲音說出口。

  「……可是,名草之冠不是已經獻給神武了嗎?怎麼在這裡?」

  良彥茫然地問道。他的腦袋一片混亂,無法理解。名草之冠出現在這裡,那麼,那根白色髮簪又是什麼來頭?

  「洋治大哥,這個背面有寫字。」

  在渾身僵硬的良彥身旁,達也發現盒蓋背面的文字,並將木盒遞給洋治。洋治慎重地閱讀這段和書上一樣以漢文寫成的文字,表情變得越來越嚴肅。

  「喂……這是……」

  真相顛覆了某尊神的認知。

  ◆

  「神武並未接受名草戶畔獻出的名草之冠,反而命令她統治以名草為首的紀國。然而,名草戶畔在投降前的戰爭中負傷,不久就過世了……」

  良彥仰望著終於變亮的東方天空,說出洋治自書中彙整出的內容。

  由於徹夜搜索,洋治和達也累得在社務所裡倒頭大睡;良彥則在一旁吃完穗乃香送他的最後一片磅蛋糕,便悄悄地離開。到頭來,肚子餓了根本顧不得小麥的來源,只要能填飽肚皮就夠了。

  「名草戶畔死後,她的遺體被分成頭顱、肚子及腳三截,分別埋葬在三個地方……其中頭顱就葬在這裡。」

  良彥慎重地打開他帶來的木盒,小心翼翼地取出放在盒中的某片裝飾品。

  「因為頭顱葬在這裡,所以髮簪的一部分也留在這裡嗎?」

  良彥詢問坐在一段距離之外的黃金。

  「誰曉得?或許是她留給子孫,當作自己曾經活著的證明。知道真相的只有本人。」

  黃金默默看著現代的凡人抽絲剝繭,揭開兩千多年前發生的事。對於良彥等人找出真相一事,祂似乎有點開心,可是錯覺?

  「但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既然她沒有被殺,為什麼遺體被分成三截?」

  關於這部分,書上沒有更詳盡的記載。那個時代時興的應該是土葬,為何要刻意將遺體分成三截?要說是神武下的令,但既然已經命令她統治紀國,又怎麼會在她死後翻臉不認人,做出如此殘酷無情的事?或許達也的父親所說的聖骸才是正確答案吧?

  「可是,她的子民會分割保護家鄉的女王嗎……?」

  良彥的視線垂落至手中的紅色裝飾品。莫非對於古人而言,這麼做很正常嗎?

  「有很多事是活在現代的凡人難以理解的。」

  黃金走過來,用黃綠色的眼睛仰望良彥。

  「這和差事沒有直接關聯,我就給你一點線索吧。」

  面對這個難得的提議,良彥困惑地看著黃金。

  「或許希望分割遺體的,正是名草戶畔本人。」

  「名草戶畔本人……?」

  良彥皺起眉頭。會有人希望自己死後被分屍嗎?

  黃金帶著冷靜的眼神點了點頭。

  「沒錯。像你這種活在豐饒時代的凡人應該很難想像吧。」

  大國主神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語,良彥不禁歪頭納悶。

  「祢是指飢餓之類的問題?」

  這和名草戶畔有什麼關係?

  升起的朝陽從東邊的山緣緩緩地渲染大地。黃金搖動著和陽光同色的尾巴,瞇起眼睛。

  「你明明那麼計較小麥的來源,但是肚子一餓,就把那些蛋糕全吃光了。真的餓得厲害的時候,你還能說同樣的話嗎?」

  良彥宛若突然被冰冷的劍尖抵住一般,不禁倒抽一口氣。

  以後你看到穗乃香的蛋糕,就要想起人們從前曾有過極度恐懼飢餓的時代──大國主神的話語重新浮現在腦海裡。

  孝太郎也說過,在古代,戰爭是最終手段,確保糧食、延續生命比較重要。

  在古代,飢餓的危機遠比自己所想得更為切身。

  「像大氣都比賣神那樣,從分割的遺體生出食物,是最原始也最基本的生物活動。自古以來,不光是日本,全世界都有這類傳說流傳下來。換句話說,即是以其身為苗床,孕育人們生存的糧食。」

  黃金望著自己身後草木叢生的廣場。名草戶畔的頭顱就在這裡的某處。

  「名草戶畔知道這種傳說,也不足為奇。」

  隨著女王最後的心願一起埋葬於黃土之中。

  三

  「差使兄,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在社務所的閣樓裡發現名草之冠的數小時後,良彥完全沒闔眼,待頭班車發車,便搭車來到天道根命的神社。良彥和祂打完招呼之後,一如平時地回到車站月台上等候,只見祂連頭巾也沒戴便慌慌張張地跑來了。

  「我覺得快點告訴祢比較好。」

  小睡過後的達也曾勸良彥先睡一覺,但是發掘到的真相讓良彥精神亢奮,根本睡不著。

  清晨的地方電車月台上不見候車的人影,醒來的蟬兒開始鳴叫,冰涼的空氣也逐漸變熱。在鐵軌彼端的民宅裡綻放的牽牛花,攤開了濕潤的紫色花瓣。

  「我知道那根白色髮簪是誰的了。」

  聞言,天道根命瞪大眼睛。然而,祂眼裡映出的不只有欣喜,還有許多複雜的感情。

  「是嗎……終於……」

  天道根命下意識地抓住自己的胸口。

  「我終於能夠知道這股恐懼的真正理由……」

  良彥領著天道根命走向長椅,下意識地咬著牙根。如今真相水落石出,良彥才知道祂想憶起往事卻又害怕的心情,全都是出自祂強烈的責任感。這股情感純粹得令人窒息。

  「嗯,我全都知道了。」

  良彥盡可能保持冷靜地說道:

  「天道根命,雖然祢說自己忘記了,事實上卻沒有忘記。遺忘往事的罪惡感讓祢產生這種反應,因為對祢而言,這件事絕對不能忘。」

  良彥眨了眨眼,淚水沿著眼球內側流去。過去他也辦過好幾件差事,遇過各種場面,這是他頭一次產生這種感受。

  「什麼意思……?」

  天道根命一臉訝異地問道,良彥拿出向達也借來的木盒,並取出剛甦醒的紅色飾品。

  「這是……」

  那是醒目的丹紅色。

  天道根命不敢置信地睜大雙眼。

  「名草之冠的一部分……?」

  見到祂的反應,良彥痛切地感受到,祂果然失去了當年的記憶。

  祂明明比任何人都更熟悉這個顏色。

  「對,雖然在漫長的歲月中破損了,但這本來是名草之冠的一部分,確確實實是名草戶畔的東西……」

  良彥克制著聲音的顫抖,說出真相。

  「也是祢姊姊的東西。」

  兩千六百多年前,在這塊土地上生活的姊弟。

  藏在歷史的皺褶之中,化為零碎的傳說流傳下來的真相。

  天道根命愕然地睜大眼睛,無法反問,只能呆立原地。

  「大野家的神社流傳下來的古老文獻裡記載,神武並未收下名草之冠,而是命令名草戶畔統治紀國,但是她在戰爭中負傷,不久就過世了,繼任的是她弟弟天道根命,也就是祢。」

  安放名草之冠的木盒盒蓋背面記載著,上頭有這種紅色飾品的髮簪是屬於名草戶畔的,和弟弟有著白色飾品的髮簪正好成對。

  在名草戶畔死後,為了製造天津神統治紀國的表象,在神武陣營的命令之下,祂仿效「天津」二字,改名為「天道根」。

  「祢還是想不起來嗎?」

  黃金仰望著摀住胸口、用搖晃的雙腳勉強站立的天道根命。

  「這些全都是祢的過去,半分不假。」

  「我的過去……」

  天道根命的呼吸紊亂,腳使不上力,終於跪了下來。

  黃金又乘勝追擊似地繼續說道:

  「沒錯,這是祢在世為人時的軌跡。」

  瞬間,良彥手上的紅色飾品散發出光芒,轉眼間淹沒了周圍。

  「……彌多……阿彌多彥,你聽見了嗎?」

  良彥再度睜開眼睛時,周圍的景色變得截然不同。他們本來在無人車站的月台,現在卻是位於某座小山上,碧海拓展於眼下。天空和大海一樣蔚藍,帶著潮水味的舒爽涼風吹拂而過。

  「你的責任感太強,有可能自取滅亡,所以我原本有些猶豫,不過,身邊有這麼多人支持你,你應該不至於誤入歧途才是。」

  眼前的女子如此告誡被稱為「阿彌多彥」的男子,她頭上的紅色髮簪隨風發出優美的音色。不知她是不是抱病在身,臉色十分蒼白,左手拄著柺杖站立。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所以我決定託付給你。這個國家只能交給你。該成為下一任名草戶畔的女性年紀還太小……」

  名草戶畔是擔任名草酋長的女人代代相傳的名字,然而遺憾的是,繼她之後可以擔負這個重責大任的女子尚未長大成人。再說,現在支配權落到狹野的手上,酋長制度能否繼續維持還是個未知數。

  「您在說什麼!這樣彷彿迦耶姊……不,王姊就要……」

  阿彌多彥說道,他頭上插著和名草戶畔的頭飾極為相似的白色髮簪。他沒能把話說完,見到姊姊凝視自己的聰慧雙眼,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那是統治名草的高貴美麗女王之眼。

  「我的身子我自己最清楚。我要來這裡,木與曾大為反對,最後還是坐轎子才來得了。我的手腳幾乎沒有感覺,能夠站在這裡已經很不可思議……我八成已不久於人世。」

  「怎麼會……」

  聽聞姊姊的告白,阿彌多彥呻吟似地喃喃說道,膝蓋一軟跪了下來。

  「追根究柢,王姊是為了保護我才受傷的,主張和狹野打仗的也是我……」

  阿彌多彥搖晃著頭上的白色飾品,擠出聲音說道。

  「這樣的我豈有資格統治這個國家……」

  「正因為如此!」

  姊姊激動地駁斥弟弟。

  「正因為如此,你才該領導大家。活在這塊土地上所有人的歷史,該由你來守護!」

  姊姊怒吼似地說道,彷彿是為了鼓舞他。

  「如果你覺得對不起我,就連這股後悔一併挑在肩上吧!」

  這番話有多麼殘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然而,這塊土地的統治權若是落到名草一族以外的人手上,不知會有什麼後果;或許百姓會遭到放逐,豐饒的土地會被奪走。即使只是權宜之計,即使只是虛有其表的冠冕,統領這塊土地的仍必須是名草人。

  「王姊……」

  阿彌多彥嚎啕大哭。過去向來是姊姊當女王、弟弟輔佐政務,兩人同心協力治理名草。

  相依為命的姊弟倆一路互相扶持,直到現在。

  失去大彥這個朋友、向狹野投降,局勢有了極大變化,卻得在失去另一半的狀態下挑起這等重擔,對於現在的阿彌多彥而言,是種太過痛苦且殘酷的宣告。

  「……阿彌多彥,雖然我即將離開人世,但是你並不孤單。」

  名草戶畔伸出手,抬起弟弟的臉說道:

  「別忘記。」

  撼動人心的強力聲音。

  毅然綻放的女王微笑。

  「別忘記,我的身體會化為苗床,祈求家鄉豐饒;我的靈魂則會化為清風,永永遠遠保佑你們。」

  海風帶來些微的潮水味。

  「記住,如果有一陣清爽的風吹來,就是我在身邊。」

  乘著永不止息的風,保佑家鄉和子民。

  「迦耶姊姊……迦耶姊姊!」

  阿彌多彥嗚咽著喊出這個兒時使用的名字。他一直不習慣稱呼姊姊為王姊或名草戶畔,直到最近才改口。他的模樣和孩提時代的他重疊了,名草戶畔露出為難的笑容。

  「阿彌多,你和小時候一模一樣,一點都沒變。」

  唯有這一瞬間,她露出姊姊溫柔的一面。

  兩人一同賽跑,跑過小米結實纍纍的田邊。

  惡作劇被發現,姊弟倆一起逃跑。

  在夕陽的照耀下,他們手牽著手踏上歸途。

  這一切的一切都包含在內。

  「我很慶幸有你這個弟弟──」

  一陣風吹過,擄走名草戶畔最後流下的一滴淚珠。

  身體浮起的感覺令良彥忍不住閉上眼睛。

  耳邊傳來的是兩根髮簪的飾品隨風作響的聲音,音色既高昂又清澈。

  「……我想起來了……」

  良彥再度睜開眼睛時,景色已經恢復為熟悉的無人車站月台。雙手抵著地面的天道根命淚流滿面,斷斷續續地說道:

  「沒錯,我、我是阿彌多彥……是統治名草的女王名草戶畔的親生弟弟……」

  面對這句悲痛的告白,良彥無言以對。

  祂會如此珍惜自己的髮簪,應該是因為這根髮簪能夠讓祂感覺到自己和姊姊是心手相連的。姊姊死後,祂成為名副其實的紀國統治者,卻沒把名草之冠留在手邊,或許是因為祂自認為不夠格,同時是祂對姊姊表達敬意的一種方式──君臨名草的女王只有她一人。

  「我在死後被奉祀為神,一直感到很惶恐。雖說是受王姊之託,但我心裡總是覺得坐擁這種地位的應該是王姊……」

  天道根命跌坐在地,哭著說道,看來宛若在懺悔。

  「後來,我的力量慢慢衰退,喪失記憶,連自己的事都想不起來……不知不覺間,我居然以為自己是從高天原下凡擔任饒速日命護衛的天津神,受人奉祀是理所當然……」

  忘卻的沙堆掩埋的記憶之中,只有一件事宛若堅硬的結晶一般梗在心頭,就是神明必須保持神明的風範,以及指引凡人的絕對使命感。

  身為神明……

  身為神明……

  自己必須坐鎮於此、存在於此。

  為了紀國,為了凡人。

  祂一直不明白這種想法是從何而來。為何這股意志在祂連自己的容貌都遺忘之際,依舊仍如此強烈?

  因為這是和姊姊的約定。

  天道根命趴在劣化的混凝土地上,額頭觸地,扯開嗓子哭號。

  ──活在這塊土地上所有人的歷史,由你來守護。

  這是祂和姊姊最後的約定。

  良彥拭去滑落臉頰的淚水。天道根命對髮簪的恐懼,其實就是出於姊姊因自己而身亡的喪失感,祂害怕再次體驗當時的後悔和寂寞。力量衰退、失去自信的祂若不竄改自己的記憶,絕對無法承受這個事實──無論是姊姊因自己而死之事,或是坐鎮於此地的不該是自己而該是姊姊的想法。

  良彥不認為這是軟弱的表現。

  揣測祂有多麼痛苦,也是毫無意義的行為。

  「……天道根命。」

  良彥彎下膝蓋,手搭在天道根命的肩膀上。

  「祢很了不起,明明那麼害怕,卻還這麼努力去回想。」

  縱使力量衰退、喪失記憶,仍然在靈魂中心吶喊的感情。

  天道根命緩緩地抬起頭來,與良彥四目相交。那一天,名草戶畔是否也同樣看著這張哭泣的臉?

  「祢在世的時候,善盡了祢的職責,所以死後才被譽為紀伊國造之祖,受人們奉為神明。祢絕對不是祢姊姊的替代品,這是祢自己成就的人生。」

  「差使兄……」

  聽了這句話,天道根命的眼眶再度濕潤。良彥輕輕把紅色飾品放到祂手上,讓祂握住。

  跨越兩千年的時光,再度相會的姊弟。

  良彥帶著確信開口:「祢守住了和姊姊的約定。」

  瞬間,一陣風吹過無人的月台。

  透明的衣裳搖晃樹木的枝葉,撩撥青草,奔向天際。它的一角輕撫天道根命的身體,歡欣鼓舞地舞動著──帶著令人懷念的潮水味。

  ◆

  「這麼說來,良彥解決差事了?」

  在從前名草百姓視為聖山敬拜的名草山頂附近,大國主神回頭詢問金色的狐神。

  日頭高掛的天空一片晴朗,盛夏的太陽帶著不容直視的光芒支配著空中。黃金俯視眼下的街景,微微地嘆一口氣。

  「原本局面撲朔迷離,現在天道根命已恢復記憶,髮簪之謎亦解開了,名草戶畔在天之靈應該會感到安慰吧?」

  雖然現在有軌道通過,周圍民宅林立,但是在古代,名草山的前方便是大海,名草戶畔應該就是在這裡將紀國託付給弟弟。

  「與其說是安慰……嗯,不如說是欣喜若狂比較貼切。天道根命的力量越來越衰弱,她對此很不安,也很擔心自己的子孫大野家。」

  大國主神仰望著湛藍的天空。見狀,黃金皺起鼻頭。

  「祢在煩惱的果然是名草戶畔的事?」

  黃金詢問,大國主神笑著回答:

  「正確答案。迎接她入幽冥,是我眼下的課題。」

  大國主神盤起手臂,繼續說道:

  「說實在的,幾乎沒有神社是以名草戶畔的名字來奉祀名草戶畔;如果把她當成神明奉祀,就會被質疑為何敗給神武的逆賊也能當神,因此打從當年就沒人敢明目張膽地奉祀她,而她自己也不想當神。可是,她的傳說卻被神格化,在子孫之間流傳,處境變得很尷尬。」

  大國主神拿下帽兜,無奈地嘆了口氣。

  「若她是一般凡人,早該前往幽冥,可是她為了信守約定,堅持留在人世。這麼一來,即使有子孫傳承她的傳說,畢竟沒聽過她的人居多,無人奉祀、無人供養,她的力量越來越衰弱,總有一天會消失不見。」

  現在知道名草戶畔是誰並緬懷她的,只有以達也的父親為首的極少數人,這回跟著良彥四處奔波的黃金也很清楚這件事。被遺忘的故人,終將沉入人們的下意識中,融化消失。

  「出雲族受到名草不少照顧,所以我也不好用強硬的手段處理她的事,為此一直在煩惱。像她這樣強烈的靈魂,就這麼任其消散未免太可惜;但要勸她去幽冥,這百年來,天道根命又逐漸喪失記憶……」

  如此訴說並嘆了口氣的大國主神有另一個名字,就是掌管死者國度的幽冥主宰大神,這也是祂將出雲交給天津神之際接下的職務。

  「她說她擔心弟弟,沒心情討論這件事,還說連子孫也正逢多事之秋,她實在不放心。」

  「連祢親自出馬也不答應,真是一位倔強的女王啊。」

  黃金啼笑皆非地嘆了口氣。她堅守著死後在天上保佑眾人的約定。

  「所以我得快點消除她的憂慮。正好良彥說他要去辦理天道根命的差事,這一定是大神送我的禮物!」

  大國主神用誇張的語氣說道,黃金啼笑皆非地望著祂。因此宣之言書上出現天道根命的名字時,祂才會如此驚訝?

  「所以祢才一再說明大氣都比賣神之事,還故意提起自己的禪讓經驗……」

  「這是我唯一的辦法啊。如果只解開髮簪之謎,天道根命就無法體會名草戶畔的真正用意。從遺體生出食物這一點,我可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讓良彥明白。」

  大國主神露出討人喜愛的笑容。

  「不過我做的只有這些而已,畢竟干涉差事基本上是禁止的。要說提示,名草戶畔的提示方式才是幾乎犯規呢!」

  聽了這句話,黃金瞪大眼睛。

  「什麼!連名草戶畔本人都有出手嗎?」

  黃金瞠目結舌。沒想到連謎團本人都參與其中。

  大國主神得意洋洋地盤起手臂。

  「她是擔心弟弟和子孫才這麼做。大野家的父親不是夢見一名女性嗎?那就是名草戶畔。名草戶畔已經無力現形,只能趁那位父親身體虛弱、自我意識薄弱的時候,用那種方式傳達她的意思。」

  黃金帶著五味雜陳的表情動了動耳朵。這次的差事交雜了神明、人類及死者的意念,難免讓祂有種被耍得團團轉的感覺。或許祂該稍微褒獎一下解決差事的良彥。

  「莫非車禍時救了大野家女兒性命的也是女王?」

  能夠直接干涉活人命運的不是神明,而是祖靈。這是連神明都無法忽視的天理。雖然達也的姊姊現在病情沉重,但是能夠保住一條命,很可能是事發當時有外力及時保護之故。

  「不,不是她。」

  大國主神斷然否定,瞇起眼來望著橫渡山頂的風。

  「救她一命的是她的親生母親。」

  聽了這句話,黃金忍不住回頭看著大國主神。

  祂記得奈奈實的母親在達也年幼時就過世了。

  「看來她即使脫離了皮囊,依然擔心自己的孩子。」

  這是關係親近的祖靈才能享有的特權。

  「全都是女人……不,是『母親』的力量啊。」

  黃金望著拓展於眼下的風景。

  生兒育女的堅強,和保護兒女的勇敢。

  死後把自己當成苗床,無私奉獻的愛。

  「想必女王會永久化為這塊土地的風吧。」

  終有一天,她將融化在風裡,消失無蹤。

  或許這正是她的心願。

  「是啊。經過這次的事,天道根命想起了名草戶畔,她的力量也恢復了些許。」

  大國主神攤開雙手聳了聳肩,表示祂已束手無策。這麼一來,她更不會同意前往幽冥。

  「不過老實說,我覺得這樣也好。偶爾有這樣的凡人也挺有意思的啊。」

  大國主神露出開朗的表情眺望遠方的大海。

  「總之,讓我煩惱的問題已經解決了,剩下的就是良彥……」

  說到這兒,大國主神啞然無語地凝視著某個方向,察覺氣息的黃金也立刻轉頭望去。

  只見南方有股強大壯盛的力量從地上竄升,帶著某個靈魂消失在海邊的白色建築物之中。

  一切就發生在轉眼之間,根本無暇阻止。

  「……那傢伙……居然幹這種事……」

  黃金全身毛髮倒豎地如此低喃,身旁的大國主神則轟然大笑。

  「我就裝作沒看見吧!」

  大國主神拭去眼角笑出的淚水,斷斷續續地說道。

  「嚴格來說,祂是祖先,就算插手也……」

  「真、真要這麼說,全日本凡人的祖先都是啊……」

  「所以啦,這次是特例,下不為例。」

  大國主神的髮絲隨著上空吹來的舒爽涼風翻飛,祂用帶著笑意的眼睛仰望天際。

  「看在有個傻弟弟的姊姊分上。」

  ◆

  過了上午十點,海南站周邊的行人逐漸從通勤客變成觀光客。到站的電車吐出的乘客通過驗票口,各自前往目的地,接著又有另一批人搭上電車。

  良彥混在這些人潮之中,來到高架橋下的停車場陰影處,等候達也。身旁的天道根命小心翼翼地抱著裝有姊姊髮簪飾品的木盒,坐立不安地環顧四周。

  「黃金老爺去哪裡呢?」

  和化身為北島的天道根命一同抵達海南站時,黃金明明還在一塊,但是良彥查看回程電車時刻表的時候,黃金卻突然消失無蹤。

  「大概是有什麼急事要辦……」

  「就算是,至少也該說一聲吧。」

  黃金是神明,即使放著祂不管自行回京都,祂應該也能自己認路回來,但良彥擔心祂是否又在某處被食物吸引,大流口水。早知如此,當初應該多分一點磅蛋糕給祂吃。

  「萩原!」

  就在半餓不餓的空腹感和一夜未眠的睡意奪走良彥一半的思考能力時,車站入口處出現了等候對象的身影。

  「抱歉,我遲到了。」

  今早剛在神社道別的達也,一看見良彥便跑上前來。趁著工作空檔趕來的他,身上仍然穿著印有物產店標誌的POLO衫。

  「不,沒關係。我才該說抱歉,你還在工作……」

  說著,良彥道了個歉,並把視線轉向身旁的少年。

  「祂叫北島,想跟你見一面,我就帶祂來了。」

  在良彥的介紹之下,天道根命深深地垂下頭。

  「就是之前和你一起來的那個人吧?」

  達也似乎記得先前的事,雖然面露詫異之色,還是輕輕點頭致意。天道根命往前踏出一步,帶著略微緊張的神色遞出抱在胸前的木盒。

  「這個先還給你。如此貴重的物品,蒙你大方相借給良彥兄,真是感激不盡。」

  聽聞十幾歲少年的口吻居然如此恭謹有禮,達也不禁訝異地接過木盒。

  「請你們按照往例,繼續保管。還有,請你們別忘記家姊……名草戶畔。」

  聽了這句話,達也忍不住瞪大眼睛。

  經由洋治的翻譯,達也亦理解了木盒盒蓋背後的漢文內容。他察覺到會稱呼名草戶畔為姊姊的人是誰之後,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凝視著佇立於眼前的少年。

  「難道說……」

  「嗯,哎,應該就是你想的那樣啦……」

  良彥實在不好意思明說祂就是神明,便含糊其詞地露出笑容。

  「幸虧找到了名草之冠,差事也順利解決。那根白色髮簪是弟弟的。」

  聞言,達也垂眼望著接過的木盒,並用僵硬的動作打開蓋子,重新打量上了丹色的飾品。拒絕聆聽的父親話語,隨著明確的證據獲得證明,達也應該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接受這件事吧,不過,這個時刻想必不遠了。

  「呃,我不知道這些話該不該由我來說,不過,我相信有些話只有我才能說。」

  面對有些茫然的達也,天道根命下定決心地開口說道。

  「所以,你願意聽我說嗎?」

  天道根命筆直地仰望達也。祂現在的體格比達也還要矮上一些。

  「我姊姊名草戶畔是因為我而喪命的。」

  隨著電車進出車站的聲音,天道根命坦白說出塵封在心底的往事。

  在歪斜伸長的陰影中,達也克制著驚愕之情,吁了口氣。

  「我代替姊姊統治紀國,但是一直很苦惱,認為坐擁這種地位的不該是我,而是姊姊。當年姊姊若是沒替我擋劍,她就不會死;姊姊活下來,遠比我活下來還要好上許多。即使受人奉祀為神,我還是一直責怪自己。」

  良彥望著天道根命緊握的拳頭。表面上看來,祂似乎說得很輕鬆,但一回想起祂在月台上嚎啕大的模樣,便知道祂說出這番話需要多大的決心。

  「非但如此,在漫長的歲月中,我的力量和記憶逐漸衰退,把這件事忘得精光,直到今天才想起來。在我心中留下的只有恐懼。」

  即使如此,祂仍然選擇對達也說出這件事,試著再次追逐那天拒絕一切而跑開的背影。

  「現在多虧了差使兄,我恢復了部分的記憶,也弄懂一些事。某個叫阿彌多彥的男人改名換姓,成為被稱為紀伊國造之祖的神明。在這段過程中,有許多……許多人從旁支持……」

  失去名草戶畔而悲傷的人,不只有祂一個。

  愛戴死後用遺體祈求豐收、希望子民好好活下去的女王的,不只有祂一個。

  還有許多人為此流淚,並有許多人和祂一起克服悲傷,重新振作,並從旁鼓勵祂。

  「你並不孤單。」

  天道根命的聲音比盛夏的烈日更加耀眼地照耀著達也。

  「無論是看得見或看不見的事物,只要你不抗拒,就會陪在你身邊,請別忘記這一點。」

  茫然呆立的達也,視線困惑地搖曳著。

  「……無論是看得見或看不見的事物……」

  達也喃喃說道,垂眼望著木盒中的髮簪。髮簪的主人離世已久,但是望著她生前配戴的物品,甚至可以感覺到她的氣息,即使看不見亦然。

  「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過去毫無關聯的天道根命對他說出這番真誠無私的話語,令達也難掩動搖之色。前幾天,他還說他不需要神明,甚至連差使都抗拒。

  「哎,應該是看在大野的姊姊分上吧?」

  良彥半開玩笑地詢問天道根命。

  「我和奈奈實小姐相識的確是個很大的因素,但不是唯一的原因。我就是放不下……」

  天道根命露出困擾的笑容。天道根命是名草戶畔的親生弟弟,從這一點看來,祂和達也也有血緣關係。經過兩千年的時光,同樣擁有偉大姊姊的兩個弟弟以這樣的形式相識,算得上是緣分匪淺吧。

  「祢見過我姊姊?」

  達也驚訝地瞪大眼睛。

  「對,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我們是在看得見河床廣場的北島橋上認識的。」

  聞言,達也垂下眼來,似乎在思索什麼,又突然靈光一閃,抬起頭來。

  「北島……對,她說的就是北島。」

  達也挖掘和姊姊對話的記憶,重新打量眼前的少年。

  「姊姊常跟我提起不懂棒球規則的北島……」

  瞬間,天道根命瞪大眼睛,身體一陣顫動。

  「……你也記得我……?」

  祂總是擔心有一天會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唯一能夠自我安慰的便是祂確定有個人記得自己,可是,她的意識現在已經沉入混沌之中。祂原本以為,如今再也沒人記得那天為了逃避現實而來到橋上的北島。

  「她拜託我有空的時候和北島見一面……教北島棒球。」

  北島的身影透過姊姊的記憶傳達給弟弟。

  這正是天道根命這尊神的碎片。

  ──喂~!別放棄~!快跑~!

  耳邊彷彿響起這道活潑的聲音,良彥忍不住環顧四周,卻不見聲音的主人,反而發現淚眼婆娑的天道根命身體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天道根命……」

  「差使兄,我覺得我現在應該辦得到!」

  天道根命打斷良彥的話語,拭去臉頰上的淚水,用淚中帶笑的表情如此說道。

  「我應該能夠找回自己遺忘的模樣!」

  說完,天道根命拔足疾奔。他用瘦弱的腳踩著地磚,揮動苗條的手臂前進,並蹬著路肩的鑲邊石一躍而起,跑上了看不見的階梯,奔向散發白色光輝的太陽。

  「咦,真的假的!」

  良彥的腦袋跟不上祂這種活力過剩的狀況,只能呆然用視線追逐著天道根命的身影,並感覺到身旁的達也倒抽了一口氣。

  只見奔馳在空中的天道根命猶如脫去了舊衣物一般,身上穿的變成動物毛皮製成的堅韌衣物。每走一步,祂的個子就抽高,腳上也多出足以支撐祂前往任何地方的粗壯肌肉。晒得黝黑的柔韌手臂握著一把磨得晶亮銳利的質樸利劍,長長的頭髮盤在頭頂上,髮間插著一根白得炫目的髮簪。

  「那就是……真正的天道根命……」

  和原先那個角髮白衣、戴著勾玉首飾、佩戴寶劍的苗條少年截然不同。

  這就是受姊姊之託保護名草、保護紀國,並為此拚命奔走的弟弟。

  生為阿彌多彥,以天道根命之身奔馳的崇高神明。

  奔上天頂的天道根命一面騰雲駕霧一面回過頭來,結實精悍的五官即使留有少年的豐潤,依然顯得雄壯威武。

  「差使兄,還有賢弟,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來報答爾等。」

  明明相隔一段距離,祂的聲音卻在耳邊強而有力地響起。

  「我原以為自己不會再有充滿力量的一天,是爾等的心意讓我能恢復這副模樣。」

  雄壯美麗的男神踩著翻騰的雲霧,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只要保有這副模樣,我便能擁抱深愛的紀國天空。就這麼回神社,實在太可惜了。」

  天道根命對目瞪口呆地仰望天空的良彥等人笑了笑,又望向更上空,似乎在尋找什麼。

  「如果看見迷路的凡人,我會叮嚀她快點回家人身邊。」

  天道根命留下這句話,身上的光芒變得更加耀眼,空中宛若出現另一個太陽,良彥忍不住舉起手來護著眼睛。同時,上空吹來一陣強烈的驟風,天道根命的髮簪音色混在掃過耳邊的風聲裡,傳入了耳中。

  清脆澄澈,如清流般的純粹音色。

  再度為威武的主人擁抱,充滿了喜悅──

  待驟風止息,良彥和達也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只見天道根命已經消失無蹤,只留下平凡無奇的夏日天空。唯一的太陽一如平時地灑落日光,晴朗的天空看來又似濃青又似藍色。一輛計程車駛過圓環,良彥的T恤隨著熱風翻飛。

  「……欸,大野,剛才的情景你看見了嗎?」

  留下的兩人之間瀰漫著錯愕與混亂的沉默,良彥如此靜靜地詢問達也。莫非是天氣太熱,自己產生幻覺?

  「……我想……我應該有看見……」

  達也難掩困惑,視線迷惘地游移著。

  沉默再度降臨兩人之間,只有進站的電車聲在高架橋上嘈雜地迴響;低沉的廣播聲才剛傳來,電車又緩緩發動。想進停車場的車子叭了他們幾聲,兩人這才回過神來,走到步道邊緣。

  「……我覺得……」

  仰望天道根命消失後的天空,達也喃喃說道:

  「差使的工作……好像也不壞。」

  繼幻覺之後,自己又出現幻聽症狀嗎?良彥不可置信地望著身旁的朋友。

  達也的嘴角帶著微微的笑意,望著木盒中的紅色飾品。

  「待會兒我會把這個送去給爸爸看。」

  「大野……」

  這是盛夏產生的冰釋前兆嗎?

  「我差不多該走了……」

  達也看著圓環的時鐘,蓋上木盒。

  「啊,對喔,你還在工作。」

  良彥不知該說什麼,含糊地笑著,並舉手道別。

  達也說了句「回去的路上多小心」,邁開腳步,隨即又發現手機有來電通知便停了下來。

  「好像做了一場白日夢……」

  良彥喃喃說道,從斜背包中取出宣之言書,發現上了濃墨的天道根命神名之上,不知幾時間蓋了個髮簪形狀的朱印。見狀,良彥猶如突然洩氣似地吐出一口氣。就像從前的一言主大神一樣,天道根命的那副模樣應該維持不了多久吧。之後,祂又會變為少年模樣,但是祂保護紀伊國的氣勢,想必會變得比以往更加強盛。

  「不過祂那身懦弱的頭巾裝扮我也不討厭就是了。」

  良彥用手指輕撫清晰分明的濃濃朱印,露出笑容。

  「咦……我知道了!」

  背後的達也突然高聲說道,良彥回過頭看著他。

  「我現在馬上過去!」

  達也用微微上揚的聲音如此回答,掛斷電話之後,又神情恍惚地愣在原地好一陣子。

  「怎麼回事?」

  達也遲了幾秒鐘才發現走向自己的良彥,轉過視線答道︰

  「……我姊姊……」

  他的表情宛若身在夢中。

  「我姊姊的意識……」

  話說出口,達也這才有了真實感,忍著眼淚眨了眨眼。

  「她說出自己的名字了……」

  這是相隔四年發生的奇蹟嗎?

  又或是弟神悄悄捎來的口信造成的結果?

  同一時刻,揉著惺忪睡眼走在自家神社境內的洋治察覺了這陣風,抬起頭來。

  「……啊!」

  那不是過去常感受到的溫熱弱風,而是從高空猛烈吹落的舒爽涼風,吹動洋治的衣襬,玩弄他的頭髮,輕撫他的臉頰。這陣帶有微微潮水味的風吹向拜殿,將洋治剛才吊起的幾個風鈴一起喚醒,吹得叮噹作響。

  各色各樣的紙片或高或低、或強或弱地旋轉舞動,金屬製品和玻璃製的鐘鈴各自歌唱,震動著發出透明的聲響。這些音色各不相同,但是同樣優美,甚至給人一種七彩繽紛的錯覺。

  宛若晴天裡下起的輕快雨滴。

  「對對對,就是這種風!沒吹這種風,風鈴響起來都沒勁了。」

  洋治用力吸了口強而有力卻光滑如絹的風。這是他孩提時代常在神社境內感受到的風。

  於拜殿持續作響的風鈴中,也吊著達也今早送來的風鈴。那是從前原本打算全家一起進獻的貝殼風鈴。洋治望著風鈴,再度肯定地說道:「……很棒的風。」

  洋治微微一笑,仰望湛藍的天空。這時,懷中的手機突然響起,破壞了他的餘韻。

  「這種時候是誰啊……達也?喂?咦?什麼?」

  知悉這家人間深厚情感的風鈴,載著各種心意,乘著喜悅的風,發出優美的音色。

  ◆

  「良彥,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

  就在從和歌山歸來的良彥因疲勞及睡眠不足而呼呼大睡的傍晚,終究未能在和歌山會合的黃金毫不容情地喚醒他。

  「……幹嘛?」

  晚歸的黃金一回來就用肉趾猛拍良彥的臉頰,掀開棉被,搶走枕頭,絲毫不體恤因為辦理差事而疲勞萬分的良彥。

  「我現在要說的事很重要,給我正襟危坐!」

  黃金在良彥耳邊毫不客氣地大叫,並將頭鑽進良彥的身體和床舖之間,挖他起床。

  「……祢有何貴幹啊……」

  良彥眼睛半閉,駝背正座。黃金這才心滿意足,並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喉嚨。

  「大神及其他眾神已經正式下令,我想盡快通知你……你有沒有在聽啊?」

  黃金猛拍幾乎快坐著睡著的良彥臉頰。

  「……夏令營怎麼了?」

  「不是夏令營,是下令。」

  黃金一板一眼地訂正,重新坐好,挺直背脊,並得意洋洋地搖動蓬鬆的尾巴。

  「你該感到高興,良彥。你辦理差事時的真誠行動獲得了肯定,從此時此刻起,你就從代理差使升格成正式差使!」

  良彥用剛睡醒的迷糊腦袋聆聽黃金說話,花了幾秒才理解意思。

  「……那和現在有什麼不同?」

  「不是有沒有不同的問題,這可是莫大的榮譽啊!你原本是大神作主指派的,一直被當成過渡時期的備胎,現在可是正式錄用!」

  「會發薪水嗎?」

  「不是金錢的問題。既然你現在成為名副其實的差使,更要帶著敬畏神明之心,盡心盡力地辦好差事,這才是重點。」

  「……會有交通津貼嗎?」

  「我不是說了,不是金錢的問題。這件事有多麼可喜,你務必牢記在心,並……」

  「晚安。」

  換句話說,不管是代理或正式錄用,都沒有任何改變。良彥再度鑽進被窩,黃金大喝「慢著」撲了上去。

  「這對你而言可是種榮譽啊!剛認識的時候,你懶懶散散、寬以待己,卻要求別人體諒你,是個貪得無厭的尼特族小頑固,現在卻獲得了眾神的肯定!」

  「咦~?真的假的~?好棒喔!都是多虧了黃金大老爺,有靈有顯,有靈有顯~」

  良彥難以抗拒睡意,隨便敷衍了幾句,然而黃金聽聞這番話,卻一臉意外地瞪大眼睛。

  「哦?沒想到你會這麼說。其實這回天道根命的差事暗藏著決定此事的重大意義,所以我狠下心,對你採取不協助的態度,原來你也知道我的苦心……」

  「……等等。」

  聽到這句話,良彥整個清醒了,掀開棉被緩緩起身。

  「不協助的態度……我的確覺得祢很冷淡,但那不是因為我說祢貪吃,祢在鬧脾氣嗎?」

  良彥一直如此認定,沒想到在這個時候被推翻了。

  黃金嘆一口氣,啼笑皆非地看著良彥。

  「我怎麼可能為了這種事鬧脾氣?雖然現在不得已與你一起行動,但我可是自太古以來便坐鎮日本的方位神,豈會為了區區食物而鬧脾氣──」

  話說到一半,良彥察覺了室內的狀況,舉起手制止黃金繼續說下去。他剛回來時,房裡的景象一如平時,並沒有任何變化。可是──

  「……這是怎麼回事?」

  仔細一看,地板上擺滿食物:原本放在廚房裡的袋裝零食和蜂蜜蛋糕,香蕉、蘋果等水果,從冰箱裡拿來的布丁和果凍,還有父親用來當下酒菜的魷魚絲和柿種米菓。良彥屯購的碳酸飲料也從桌子底下拉出來,甚至還有充當宵夜的泡麵。

  「你獲得正式錄用,所以我安排了慶功宴。」

  黃金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現在立刻放回原位!」

  瞬間睡意全消的良彥抓住狐神的尾巴,如此大叫。可不可以別趁著人家睡覺的時候,擅自把房間變成宴會廳?而且還把家裡的食物全都搜刮來了,祂到底打算舉辦多盛大的派對?

  「我一直沒吃,在等你起床耶!」

  黃金一臉不滿,良彥大大嘆了口氣,抱頭苦惱。他很感謝黃金的心意,黃金沒先吃,就收拾善後的觀點來看可說是幫了大忙,但是這和那是兩碼子事。

  「只不過……有一樣東西我忍不住吃掉了。」

  黃金一反常態地撇開視線,難以啟齒地豎起耳朵。

  「哪一樣?」

  良彥按著太陽穴,疲倦地問道。是冰淇淋?優格?還是魷魚乾?

  「就是那個。」

  見到黃金用鼻尖指示的物品,良彥的背上竄過一陣顫慄。

  「……GO、GODIVA巧克力……」

  包裝紙被撕裂並硬生生打開的盒子裡,已經連半顆巧克力都不剩。

  這巧克力一盒要一千多圓,是萩原家最強的妹妹為了慰勞即將考完前期考試的自己而買。

  良彥感受到生命危險,連忙抓起桌上的錢包。距離那個凶神惡煞回來還有一點時間,如果不趁現在把這齣慘劇一筆勾銷,將會發生另一起慘劇。

  「為什麼是我!」

  良彥穿著家居服衝出房間,跑下樓梯。他知道神明總是蠻橫無理的,但是不能客氣一點嗎?為何偏偏選上妹妹的GODIVA巧克力?

  「良彥。」跟著下樓的黃金呼喚匆忙穿上涼鞋的良彥。

  「幹嘛啦!」

  「買個最大盒的給你妹妹吧。」

  「咦?」

  聽到這句意料之外的話語,良彥忍不住回望那雙黃綠色眼睛。這陣子盡在忙那兩對姊弟的事,莫非黃金也萌生了什麼感觸?就在良彥胸中感受到一股小小的暖意時──

  黃金興高采烈地搖動尾巴說:「買第二大盒的給我就行了。」

  即將邁入八月的某個平日午後,萩原家的玄關響起宣告混戰即將展開的鐘聲。

  註10: 大彥大人的女兒 《日本書紀》上是寫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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