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尊 夢中簪

  一尊 夢中簪

  ◆

  七月下旬,為期一個月的祇園祭於京都展開,做為前祭的山鉾(註1)巡行也隨著上週結束的梅雨季一起圓滿地落幕。

  對於在京都土生土長、小時候常坐在父親肩膀上觀賞山鉾的良彥而言,這個祭典正意味著京都的夏天開始了。潮濕的熱氣攀纏全身,遠多於平時的觀光客蜂擁而來,無論走到哪裡都是人山人海,令人大嘆吃不消。不過,一旦巨大的山鉾組裝完畢,由兒童演奏的獨特伴奏樂聲響起,就會讓人莫名興奮。

  「欸,良彥,這個沒有後續嗎?」

  祇園祭原本是起源於以驅散疫疾為目的的御靈會,後來民間混同印度祇園精舍的瘟神牛頭天王與須佐之男命,奉祀於八坂神社。做為前祭的山鉾巡行結束的那一天傍晚,須佐之男命會和妻子櫛稻田姬命及兒女們一同搭上神轎,離開神社,在御旅所(註2)度過七天之後,再回到八坂神社。

  「這是以我為原型寫的故事吧?傷腦筋,怎麼沒先知會我一聲呢?」

  良彥坐在寢室的桌子前,翻閱他終於買下的白話版《古事記》。滿是漢字的神明名稱令他立即犯頭疼。

  「是嗎?我沒聽過原型是大國主神的說法。那不是在描寫當時的藤原氏嗎?」

  「咦?這個光源氏不是我嗎?我還以為是在寫我耶!」

  「祢做過同樣的事嗎?」

  「說沒有是騙人的。」

  「唉……」

  良彥一面用手指搓揉太陽穴,一面回頭看著在背後聚會的神明。他犯頭疼的原因似乎不只出在書上的漢字。

  「光源氏的原型是誰一點也不重要。我現在正在認真閱讀《古事記》,祢們能不能安靜一點?還有,大國主神泡在我家幹嘛?」

  視線前方,只見一尊身穿連帽上衣的男神,光明正大地占領了冷氣房中的床舖樂園,正在閱讀從良彥妹妹房裡借來的漫畫,旁邊還有一隻毛茸茸的食客伴讀。正巧在書上讀到大國主神禪讓場面的良彥,實在難以認同眼前這尊男神與神話中的大國主神是同一尊神,心中萌生一股奇妙的異樣感。

  「別這麼正經八百的嘛,難得我從出雲來一趟耶。」

  大國主神毫無反省之色地望向良彥。

  「別的不說,與天津神分庭抗禮的大國主神光臨這棟破房子,可說是奇蹟!你應該心懷感謝才對。」

  神代,大國主神與少彥名神合力建國,天照太御神的孫子邇邇藝命卻逼祂們禪讓。在良彥看來,叫人家把好不容易建好的國家讓給天津神,根本是暴君的行徑,不過神明之間似乎有統治者與政治掌權者之別。大國主神在傾聽兒子們的意見之後,最後並未掀起大戰,而是以建造大社為條件,交出了國家。

  「祢只是因為須勢理毘賣去參加祇園祭,閒著沒事幹而已吧?」

  良彥嘆了口氣,望著國津神之中赫赫有名的男神。《古事記》中的祂顯得恢宏大度,與現實中的祂給人的印象實在相差太多。

  「上個禮拜忽然跑來,我還在想祢什麼時候要回去,結果居然一直住到現在。祢好歹是須佐之男命的女婿,幹嘛不和祂一起搭神轎?」

  還有四天才會舉辦還幸祭,將神轎迎回八坂神社,大國主神該不會打算住到那時候吧?不只如此,祂似乎不好意思在祭典途中大搖大擺地跑出去玩,所以整天都窩在良彥家裡看漫畫。良彥覺得乖乖出門打工的自己比祂上進多了。

  「要是和岳父一起搭神轎出巡,我不管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大國主神一本正經地喃喃說道,良彥聞言不禁皺起眉頭。

  「祢的岳父到底有多凶暴啊……」

  雖然良彥尚未見過須勢理毘賣的父親須佐之男命,但是聽大國主神說成這樣,腦中萌生的盡是恐怖的想像。

  「再說,我有許多事得思考。你大概不知道,當神明可不清閒。就拿現在來說,我手上就有件有點棘手的案子,正在煩惱該怎麼處理才好。」

  大國主神誇張地嘆一口氣,身邊是高高堆起的漫畫版《源氏物語》。

  「我畢竟是身為出雲族長的大國主神,有些事不方便插手干涉。活得久,就會產生一些人情義理上的問題,可是我又不能放棄身為神明的職責……啊,找到第九集了。」

  「祢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在煩惱……」

  良彥不悅地看著再度拿起漫畫的大國主神。如果真的煩惱,就該擺出煩惱的姿態啊。

  「有什麼關係呢?良彥,大國主神來訪,是很吉利的事。」

  黃金在床邊大快朵頤大國主神帶來的各種水果及點心伴手禮,看來祂早已忘記前些日子的肥胖危機。

  「……祢根本是被食物收買了。」

  「很好吃啊!良彥。不愧是神明送的禮品。」

  「哎呀,每年這個時期,大氣都比賣神都會送我中元禮。量實在太多了,帶來是正確的選擇。良彥,你要不要來一點?」

  大國主神遞出了哈密瓜,良彥苦著臉瞥了一眼。就外觀看來,那是百貨公司放在木盒裡販賣的那種高級哈密瓜,但是來源卻讓良彥難以釋懷。

  「……這個也是大氣都比賣神送祢的吧?」

  良彥昨天剛在《古事記》裡看過相關的段落。

  神代,身為食物之神的大氣都比賣神應須佐之男命之請,籌措進獻給高天原的食物。祂從鼻子、嘴巴、屁股等處接二連三地拿出蔬菜和穀物,見狀,須佐之男命誤以為祂拿出穢物,便將祂斬殺。

  「話說回來,祂明明被殺了,為什麼還能送中元禮……?」

  良彥板著臉望向興沖沖地瓜分哈密瓜的兩尊神。不知為何,良彥心想這顆哈密瓜如果是大氣都比賣神贈送的,搞不好是出自於祂的屁股。

  「斬殺只是比喻。的確,從祂的肉片生出了大豆及麥子,散播人間,但祂本身在那之後再生了,而且和羽山戶神結了婚。」

  大國主神一面把哈密瓜遞給黃金一面說道,良彥忍不住反問:

  「再生?怎麼再生?」

  「祂本身就是五穀,亦即植物的化身,所以大概是靠插枝吧?」

  「這是什麼作弊的設定啊……」

  良彥啞然無語,凝視著隨口回答的大國主神。何況大豆和麥子可以採用插枝法栽種嗎?

  「我和大氣都比賣神都是受過須佐之男命考驗的神,所以有點交情。不過那些往事現在已經成了我們和須勢理毘賣談天說笑時的話題。」

  大國主神說得若無其事,良彥卻聽得五味雜陳。原來神明也會結盟啊?別的不說,因為一時的誤會就立刻斬殺對方的須佐之男命問題也不小。難道在動手之前沒有溝通的餘地嗎?

  「良彥,對於別人贈送的禮物不用想太多,好好品嘗就是了。」

  黃金咬了一口切好的哈密瓜,滿嘴果汁地提出忠告。

  「就是說啊,古時候還在田裡澆糞栽種作物呢,有什麼好介意的?東西是從哪裡來的根本不重要吧?」

  大國主神也毫不遲疑地咬了一口哈密瓜,甘甜的滋味令祂眉開眼笑。

  「我和神明不一樣,很纖細的!」

  「我頭一次吃到如此甘甜的瓜。良彥,你怎麼不吃呢?」

  「真的、真的。啊,良彥,莫非你討厭哈密瓜?不然也有大豆和小麥,你要嗎?」

  大國主神從祂帶來的箱子裡,接二連三地拿出仍然帶著葉子及豆莢的大豆與帶穗的小麥。

  「……這種狀態怎麼吃啊……」

  良彥用手撥開扎臉的礙事麥穗。

  「至少先磨成粉吧!磨成粉!」

  「咦?你要吃粉?吃起來不嫌乾嗎?」

  「誰會吃粉啊!揉成麵糰、烤過以後才吃啦!」

  可以拿來做麵包,也可以拿來做烏龍麵,多得是調理的方法。說歸說,一聽說這些是來自於大氣都比賣神,良彥還是不太敢吃。

  良彥趴在桌子上,假裝沒看見黃金和大國主神大啖哈密瓜。既然大氣都比賣神如此神通廣大,即使被砍也能再生,為何偏偏要從那些奇特的地方拿出食物?

  「……咦?」

  須勢理毘賣就不能快點回來把大國主神帶走嗎?良彥如此暗想,扭動身體,把頭轉向旁邊,這才發現放在眼前的宣之言書正散發著淡淡的光芒。只見它輕飄飄地打開,翻到最新的那一頁,頁面上刻劃著淡墨色的神名。

  「啊,是不是大神派差事來啦?」

  大國主神察覺到了,回過頭來問道。

  「嗯……派是派了……」

  良彥依然不知道那個名字該怎麼念。

  「《古事記》上頭提過這尊神明嗎……?」

  「並不是只有《古事記》上記載的才是神明。」

  黃金來到拿著宣之言書歪頭納悶的良彥身邊,抬起鼻頭,要良彥給祂看。就在良彥傾斜宣之言書方便黃金觀看的瞬間,淡墨色的神名瞬間散發出藍綠色光芒,宛若在告知什麼訊息。

  「咦?剛才的是……?」

  良彥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是光影的問題?還是眼睛的錯覺?當良彥再度窺探宣之言書時,書頁上只剩下熟悉的淡墨色神名。

  「……這是紀伊國造之祖的神名。」

  黃金沒有理會滿心詫異的良彥,如此告知。

  聞言,大國主神暗自瞪大眼睛。

  「紀伊國造?」

  良彥反問,黃金用黃綠色的眼睛堅定地望著他。

  「天道根命,在和歌山守護神鏡的神。」

  ◆

  「紀國,後世稱之為紀伊國的和歌山,在現代被京都及奈良等地搶了風采,所以不怎麼顯眼。不過,舉凡熊野及高野山等地,都還留有濃厚的信仰色彩。」

  宣之言書出現神名的隔天,良彥與黃金一同前往和歌山。搭乘在來線,約兩個半小時即可從京都抵達和歌山。單程車資一千五百圓是筆不小的花費,但是搭乘特快車得花上兩倍的錢,相較之下已經算便宜了──良彥一面如此說服自己,一面購買車票。抵達和歌山站,轉搭當地的貴志川線,在第二個無人車站下車之後,目標神社便近在眼前。水路環繞的神社面積廣大,兩側是幼稚園及國中,到了運動會的季節想必是熱鬧非凡。

  「神代,我以饒速日命的護衛身分自高天原下凡,來到此地。距今兩千六百多年前,我奉神倭伊波禮毘古命之命,在此地奉祀兩面神鏡,治理紀國。」

  穿過正面的大鳥居,往左手邊望去,可看見吊著燈籠的神樂殿。以年代久遠的楠樹為首,各種樹木在神社境內開枝散葉,良彥等人在樹枝如隧道般覆蓋的參道上前進片刻之後,便看見了親自出迎的祂。

  「神倭……伊……咦?」

  越往神社境內的深處走去,樹林就變得越為茂密,鬱鬱蔥蔥。面對在鋪了白色碎石子的參道上神氣地這麼說的神明,良彥忍不住把手放在耳邊,如此反問。

  盛夏的午後,境內的氣溫隨著時間上升,似有若無的微風不斷攪動炙熱的空氣。籠罩周圍的蟬鳴聲已經吵得讓良彥聽不清楚,像這種冗長的名字可不可以取個好懂的暱稱代替啊?

  「神倭伊波禮毘古命,就是現在所稱的神武天皇。其實伊波禮毘古這個名字是進入大和以後才有的稱呼,當時祂是被稱為若御毛沼命或狹野尊。」

  良彥腳邊的黃金用黃綠色雙眼望著他。

  「神武天皇……」

  良彥喃喃說道,打開他帶來的文庫本《古事記》。他現在讀到接受大國主神禪讓的邇邇藝命結婚那一段,尚未讀到神武天皇登場的段落。即使如此,那也是兩千六百多年前的往事。

  「不過,現在就算年代再久遠,我也不驚訝了……」

  良彥可不是徒有差使的虛名,就連大國主神都會登門拜訪他。

  話說回來,他這回出門辦理差事,大國主神只是悠哉地說了句「我幫你看家」,依然不肯離開,這一點倒是讓良彥頗感不安。

  「讓我驚訝的反而是……祢就是天道根命吧?」

  良彥從《古事記》中抬起視線,再度望向迎接自己的神明。

  「是啊,怎麼了?」

  眼前的神明詫異地歪著頭,良彥從自己為數不多的語彙中,找出剛見到祂的那一瞬間感受到的印象。

  「該怎麼說呢……太像神明了。」

  奉命奉祀日像鏡與日矛鏡兩面神鏡,而本身也坐鎮於這座神社的天道根命,就和良彥從前認識的一言主大神及泣澤女神一樣,變成國高中生一般的年輕外貌;但祂身穿帶有光澤的開襟白衣與同色的寬袴,手腕和小腿都綁著水藍色細繩,腰間圍著鮮豔的紅布,並佩帶嵌了各色寶石的金鞘寶劍,脖子上戴著串了翡翠勾玉的項鍊,髮型則是將頭髮分邊後在兩耳旁束起又往下垂落的美豆良髻(註3)。這是良彥在書上或電視上常見到的神明裝扮。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天道根命察覺到良彥打量的視線,連忙環顧自己的服裝。從枝葉縫隙間灑下的陽光在祂的白衣上晃動,同時也在生苔的地面畫下圖案。

  「不,不是奇怪,是太有神明的風範了,反而讓我嚇一跳……」

  良彥過去遇見的神明,不是穿著古裝劇中常見的和服,就是穿著現代人的服裝。他是頭一次遇見穿得這麼有神明風範的神明。

  「……哎,我最近遇見的神明,有的穿著JA外套,有的去觀摩巴黎時裝秀,結果品味變得很詭異。或許這樣才是正常的……」

  如果每尊神明都穿成這樣,可就一目了然。

  「最近有些神明會嘗試多樣化的裝扮風格……我是屬於保守派的。」

  面貌宛若少年的天道根命露出諷刺的笑容。

  「即使凡人看不見我們,神明還是要有神明的樣子。」

  「這句話我真想讓那尊穿著連帽上衣在我家看漫畫的神明聽一聽……」

  但以祂的情況而言,或許是因為常上街,以被凡人看見為前提,才會選擇那種服裝吧?

  「呃,對了,我是來辦差事的,祢有什麼差事要吩咐嗎?」

  良彥收拾心緒,切入正題。無論交辦差事的神是做什麼裝扮,他都得完成自己的任務。

  「差事?」

  天道根命一臉訝異地反問,並盤起手臂思索。

  「凡人祭神不足的情況越來越嚴重,在這樣的世道下,神明難免會有些不便之處,所以大神派遣差使來替祢分憂解勞,有什麼事祢可以儘管吩咐。」

  天道根命望著如此訴說的黃金,思索片刻後,對良彥露出爽朗的笑容。

  「沒有。」

  聽到這個簡潔有力的答案,良彥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不禁張大嘴巴、歪頭納悶。見狀,天道根命又說了一次。

  「我沒有差事要麻煩差使兄代勞。」

  「咦……沒有……?」

  良彥忍不住和黃金互看一眼。他是頭一次遇上這種狀況,沒想到前來詢問有什麼差事要交辦,得到的答案竟是「沒有」。

  「什麼事都行喔!祢沒有任何困擾嗎?」

  「是啊!既然宣之言書上頭浮現祢的名字,應該就是有事要交辦,大神才會派我來吧?」

  良彥附和好言相勸的黃金,拿出書頁上浮現天道根命名字的宣之言書給祂看。大神總不可能弄錯吧?

  然而,天道根命卻帶著平靜的眼神,緩緩地搖了搖頭。

  「黃金老爺、差使兄,我是神。雖然近年來,我的力量的確衰弱許多,變得力不從心,但是為神者就該接受現實。我並不想抗拒時勢。」

  天道根命用宛如葉片拍擊般輕快但沉穩的口吻說道,並深深地垂頭致謝。

  「害兩位白跑一趟,實在過意不去。回程請多小心。」

  天道根命用右手指示歸路,良彥不禁愣在原地。他沒想到會碰一鼻子灰。

  「呃,可是……」

  「又有何妨?良彥。」

  黃金開口打斷困惑的良彥。

  「既然沒有差事,那就再好不過了。天道根命,打擾了。」

  說著,黃金朝著參道出口邁開腳步。

  「這樣沒關係嗎?真的假的?」

  良彥一面回首望向笑著揮手的天道根命,一面追上黃金。站在良彥的立場,不必為了差事奔波,當然是件可喜的事;可是,宣之言書上清清楚楚地浮現了祂的名字,卻這麼輕易就打退堂鼓,沒問題嗎?

  「別擔心,有事祂自會來找你。」

  黃金似乎察覺到什麼,小聲地這麼說。

  穿過樹葉茂密的參道,回到社務所所在的廣場,視野便倏然開闊起來。回頭一看,環抱神社的境內看起來宛若被綠意覆蓋的森林。神社之前就是縣道,但是一進入神域之中,便聽不見車水馬龍的喧囂聲,實在不可思議。

  「……欸,我們真的就這樣回去啊?」

  藍天之中,宛若凝結過的太陽帶著炙人的熱度散發光芒,良彥不時舉手遮擋陽光,望著毫不遲疑地穿過神社境內、步向車站的黃金。他是抱著辦理差事的打算來到此地,難免有種不完全燃燒的感覺。

  「就算我們想回去,祂也不會放人的。」

  黃金在紅綠燈前停下腳步、等著橫越國道時,嘆了口氣說道。

  「你的工作來了。」

  說著,黃金用鼻尖指著前方。

  只見通往車站的小路邊,有道可疑的人影從停駐的車子後方偷偷摸摸地窺探他們。

  那人的頭上蒙著黑布並在鼻子下打了個結,臉上戴著復古的方形墨鏡。雖然臉藏得密不透風,身體卻完全沒有遮掩,白色衣袴、勾玉項鍊和腰間佩帶的寶劍全都一覽無遺,顯然是剛剛才見過面的天道根命。

  「……好像挺麻煩的。」

  看見那道繞路攔截的身影,良彥不禁板起臉來如此嘀咕。

  距離神社最近的車站,是當地電車的無人車站,沒有建蓋車站大樓,只有個短短的月台如島嶼般矗立在兩條軌道的正中央。站在月台上,沿著鐵軌放眼望去,可看見被炎炎夏日晒得發燙的軌道緩緩地向南畫了個弧形。電車一小時只有兩班,良彥查看時刻表,得知駛往和歌山站方向的電車剛開走,還得再等三十分鐘才有下一班車。除了良彥以外,月台上沒有其他候車的乘客。此處雖有屋簷的陰影,但是風勢依然微弱,悶熱的空氣支配四周。

  「換句話說,祢不方便在那裡說?」

  良彥坐在月台的長椅上,瞥了並未拿下頭巾和墨鏡的天道根命一眼。良彥跟祂搭話時,祂先是警戒周圍,示意良彥安靜後,才用忍者般的步法衝上月台。祂何不乾脆轉行算了?

  「神社境內有兩座奉祀鏡子的大社。此外,兩座相殿(註4)裡分別供奉了兩尊及三尊神。不只如此,境內還有許多攝社與末社。換句話說,有眾多神明坐鎮其中。我怎麼能在境內提起自己的窩囊事呢?」

  天道根命拒絕在長椅上坐下,躲在鐵柱後方,不時警戒地瞥向神社的方向。

  「我身為紀伊國造之祖、身為神明,一直很注重自己的言行舉止;既然受到奉祀,就該保持神明應有的風範。這樣的我,豈能當場說出我有困難,需要人類幫助呢?即使面對的是差使亦然。」

  「這麼說來,祢果然有困難嘛!」

  「差使兄,你太大聲了!安靜!」

  被天道根命這麼糾正,良彥只得悻悻然地閉上嘴巴。都已經距離神社這麼遠了,還需要竊竊私語嗎?

  「好了,祢這麼大費周章地瞞著其他神明,究竟想交辦什麼差事?」

  黃金啼笑皆非地豎起耳朵問道。祂雖從天道根命的反應瞧出端倪,但沒料到得玩這種忍者遊戲。

  天道根命小心謹慎地環顧四周之後,才靜靜地開口說道:

  「……我知道這是個難題,可是,我想請差使兄替我找人。」

  「找人?」

  良彥皺起眉頭,天道根命迅速靠近長椅,從懷中拿出一個木盒,慎重地打開蓋子,並小心翼翼地掀開裡頭的濃紫色布料。

  「……這個……是什麼?」

  良彥窺探內容物,歪頭納悶。

  盒子裡裝著一根二十公分長的棒狀物體,應該是用動物的角或骨頭製成的,上頭刻著複雜的花紋,其中一端附著貝殼削成的白色圓形裝飾品,整體看來有些泛茶褐色,似乎年代久遠。

  「這是……簪?」

  黃金詢問,天道根命垂下眼睛,點頭稱是。

  「不瞞兩位,最近我常夢見插著同樣髮簪的女子。」

  「夢?」良彥確認似地反問。

  「對。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幾乎每晚都作一樣的夢。夢裡有座小山,山下是一片反射著陽光的美麗大海,還有一陣舒爽的風吹過。我和那名女子站在山頂上,她突然對我說:『別忘記。』……」

  天道根命仰望天空,宛若在描繪只有祂才看得見的風景。

  「很遺憾,由於逆光,我看不清她的臉;她說的話,除了那一句以外,我也都聽不清楚。因此,我完全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她要我『別忘記』什麼。」

  盛夏的陽光灑落在月台的褪色導盲磚上,閃耀著白光。天道根命嘆了口氣,望向良彥。

  「這髮簪在我奉神倭伊波禮毘古命之命治理紀國時,就已經在我的手上。不過,最近那陣子的記憶變得模糊不清,我連這髮簪究竟是什麼來頭、是不是我的,都想不起來……」

  天道根命輕輕地拿起髮簪,簪上的裝飾品是用七片打薄的貝殼疊合而成,風一吹便會互相撞擊,發出金屬般的清脆聲音。

  「……和風鈴的聲音很像。」

  良彥坦白地說出感想。雖然和金屬鑄造品的音色不同,但是南方島嶼的禮品店裡應該有賣類似的物品。

  「如果這是神倭伊波禮毘古命時代的物品,應該是身分高貴之人所配戴的髮簪。之所以做成能夠發出聲音,或許是為了宣告髮簪的主人到來。」

  黃金興味盎然地動了動耳朵,聆聽髮簪的聲音。

  「宣告主人到來?」

  「就是宣告達官貴人就在附近的意思。這麼一來,只要聽見聲音,就能立刻讓路、垂頭恭迎,對吧?否則根本無須設計成能發出聲音。」

  聽了這番說明,良彥點頭讚嘆: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也有鈴鐺的作用囉……」

  古裝劇裡也有將軍前往大奧(註5)時鈴聲大作的場景,莫非兩者是同樣的意思?

  良彥再度將臉龐湊近,興味盎然地打量髮簪。無論是簪身上的雕刻或是裝飾品的加工,即使從現代人的眼光來看,亦是相當精細。

  「雖然我不知道這根髮簪的由來,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定。」

  此時,良彥發現望著髮簪的天道根命的手正微微顫抖著。

  「……我很害怕。」

  少年樣貌的神明用嘶啞的聲音喃喃說道。

  「我很害怕這根髮簪。我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害怕,可是每次一想到這根髮簪,我都會感受到一股深不見底的恐懼。」

  話剛說完,天道根命突然呼吸紊亂,手抓著胸口,當場跪了下來。墨鏡也因此掉落,在月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喂,祢沒事吧?」

  良彥連忙用手搭著祂的背部。身穿白衣的背部比想像中的更加單薄瘦弱。

  「沒事……只是我有時候一想起這根髮簪,便會變成這樣……」

  「變成這樣……」

  良彥要天道根命放慢呼吸,以平息這種類似過度換氣的症狀。雖然天道根命說得像是習以為常,但是一想起髮簪就會出現這種症狀,顯然不尋常。

  良彥從天道根命手中接過白色髮簪打量,乍看之下並沒有任何妖邪之氣,但既然是神明的東西,應該來頭不小吧?

  「或許這髮簪是夢中那名女子的東西……」

  天道根命緩緩撐起身子,並微微一笑,表示祂已經不要緊了。翡翠勾玉在祂的脖子上反射出黯淡的光芒。

  「我覺得她要我『別忘記』的事,和我對這髮簪感受到的恐懼,應該有某種關聯。」

  「可是……那只是夢吧?」

  良彥把髮簪放回木盒,抓了抓冒汗的腦袋。夢裡的事物不見得和現實有關,如果祂持續作同樣的夢,或許該建議祂去接受心理治療。

  「那的確是夢。不過,為何夢中會出現同樣的髮簪?她插的髮簪就在我的手中,而我不知何故,覺得這髮簪很可怕。這樣的狀況,能用一句『巧合』帶過嗎?」

  「嗯,經祢這麼一說……」

  聽天道根命如此反駁,良彥不禁沉吟起來。也難怪祂認為這個夢別具意義,不過,或許只是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正好夢見熟悉的髮簪也說不定。

  「我是以饒速日命的護衛身分下凡的天津神,也是被稱為紀伊國造之祖的神明,這樣的我居然沒來由地感到害怕,為了出現一名女子的夢而煩惱,實在太窩囊了,我根本不敢對別人說……別說是在同一座神社內受到奉祀的神明,就算和附近的眾神聚會,我也沒提過這件事。所以,我無法當場說出我想交辦的差事。」

  良彥五味雜陳地望著垂頭喪氣的天道根命。聽完祂的說法,良彥倒也不是不能理解祂的自尊心。祂一心想保持神明的風範,結果反而作繭自縛。再說,祂的力量及記憶之所以衰退,是因為人類祭神不足之故,如果世人對於神明都是感謝多於許願,或許祂就不會落到這般田地。

  「既然身為神明,被供奉在神社裡,我就必須保持神明的風範,可是,現在的我卻變成這副德行……」

  天道根命撿起掉落在地的墨鏡,深深地嘆一口氣。

  「在這種進退維谷的狀態之下以神自居,我實在於心有愧。我失去記憶,連她要我別忘記什麼都想不起來,甚至抵抗不了心中萌生的恐懼……」

  「不,哎,祢不用這麼貶低自己啦……」

  「不!這是很嚴重的狀況!」

  天道根命打斷試圖勸解祂的良彥,猛烈反駁:

  「請你想想!神社裡供奉的神明,如果是個喪失記憶的廢物,你有何感想?」

  「不,那是因為人類祭神不足……」

  「這的確也是原因之一,但是身為神明,能把全部過錯都推到凡人頭上嗎?」

  「這、這個嘛……」

  良彥為天道根命散發的魄力震懾,一時語塞。他本來以為天道根命是保守派的忍者系神明,原來內在是超級頑固,而且一激動起來就很棘手的類型。

  「一切都是因為我的能力不足,是我不求上進、缺乏鍛鍊……我無顏面對紀國父老!」

  「這是上進和鍛鍊能夠解決的問題嗎……?」

  良彥無視陷入自我厭惡中的天道根命,在一旁小聲地詢問黃金。他覺得這種說法就和用毅力治病差不多。

  「無論是再高位的神明,都無法對抗力量衰退。不過,哎,祂大概是太有責任感了吧。」

  黃金豎起耳朵,那雙黃綠色眼睛再度望向天道根命。

  「只不過,祂似乎格外……」

  「格外?」

  良彥反問,黃金沉默下來,思索片刻之後,搖了搖頭。

  「不,或許是我想太多了。」

  黃金難得會含糊其詞,良彥不禁對祂投以意外的目光。天道根命逮住這一瞬間的空檔,用那隻纖細的手臂抓住良彥的襯衫。

  「差使兄,求求你!請替我找出夢中的髮簪主人!只要知道她是誰,應該就能知道她要我『別忘記』什麼,以及我為何對這根髮簪感到恐懼!」

  「……咦?要找只在夢裡見過的人?」

  良彥險些順口答應,又及時冷靜地發現這有多麼困難。

  「線索未免太少了吧!而且,我們既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是這根髮簪的主人,也不知道她是神或人,搞不好她已經不在人世。再說……」

  良彥思索著該怎麼接下去才好,變得有些結結巴巴。

  「既然祢感到害怕,或許正代表那不是美好的回憶,說不定別追究……比較幸福。」

  比起夢境這類模糊的資訊,良彥更掛懷的是這個部分。都已喪失記憶,卻仍然懷抱著恐懼感,這樣看來,等待祂的顯然不會是快樂的結局。

  「搞不好會是讓祢覺得不如別知道的結果,這樣祢也無所謂嗎?」

  良彥警告似地問道,天道根命的視線微微搖曳,隨即又帶著堅定的眼神點了點頭。

  「無所謂,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真的假的……?」

  在那道純淨目光的直視之下,良彥不禁沉吟起來。天道根命的覺悟的確令人敬佩,但是良彥根本想不出方法來找出夢中的女子。就算那個夢是天道根命過去體驗過的現實,當年在世的女子若是人類,早已死亡了;若是神明,也有可能已經返回高天原。

  「至少這根髮簪在我奉神倭伊波禮毘古命之命統治紀國時,就已經在我的手上。只要調查那時候的事,一定能找到線索!」

  天道根命抓著良彥的衣服,用絕不讓步的氣勢滔滔不絕地說道,似乎已經忘了得避人耳目。看來祂相當急切。

  「要把兩千六百多年前的往事翻出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黃金用黃綠色的眼睛瞥了良彥一眼,良彥露出不快之色。這種事,身為無力凡人的他再清楚不過。

  「要是黃金的肚子上有四次元口袋就好了……」

  如果光靠銅鑼燒就能解決問題,不論要花多少銅鑼燒他都肯買,但目前這隻毛啦A夢並不具備這種功能。

  「我也覺得自己提供的情報太少,很過意不去,所以會全力幫忙的!」

  天道根命終於放開良彥的T恤,一臉歉意地說道。接著,祂改為硬生生地牽起良彥的手說:「這件差事就有勞你了。」

  在祂熊熊燃燒的炙熱雙眼凝視之下,宣之言書散發的光芒從良彥的斜背包中傾瀉而出,宣告差事受理了。

  二

  「該從哪裡著手調查啊……」

  徵得天道根命的同意後,良彥先替髮簪拍了張照片,再返回和歌山站。他看著智慧型手機螢幕映出的髮簪,深深地嘆一口氣。

  「既然接下差事,你只能全力以赴。」

  時間剛過下午兩點,和歌山站站區裡有著坐擁許多時裝店面的商業大樓,而且相鄰的轉運站裡也有百貨公司,因此平日的人潮並不少。隨處可見觀光客們仰望著告知下一班發車時間的電子布告欄,或是在物色伴手禮。

  見到黃金事不關己的態度,良彥又嘆了一口氣。

  「祢說得倒簡單,但要怎麼調查兩千六百多年前的事啊?祢可以變出時光機嗎?」

  「時光機是什麼?好吃嗎?」

  「……我想應該不好吃。」

  良彥喃喃地反駁毛啦A夢,思考著今後該怎麼做。關於夢中女子的情報過少,而且太過籠統,根本無從找起,還是針對現在仍留有實物的髮簪來找較為妥當。或許這麼做,便能順藤摸瓜地找到那名女子。從神社歸來的路上,良彥只想出參觀博物館這個點子。不知道在博物館裡可以找到什麼線索?如果有熟知當年史料的館員在就好了。

  「和歌山縣立博物館……啊,旁邊還有市立博物館。」

  良彥用智慧型手機找出官網,確認路徑。昨晚他忘記充電,剩餘電量有不足之虞,因此他迅速地進行搜尋。縣立博物館附近還有和歌山城,看來和歌山的市區並非位於天道根命的神社所在的內陸方向,而是夾著車站往靠海的方向延伸。

  「我打算先去博物館看看……」

  良彥回頭徵詢黃金的意見,見祂的模樣有些不自然,不禁歪頭納悶。

  「……祢幹嘛把耳朵翹起來?」

  雖然黃金的身體的確朝向良彥,鼻尖也抬了起來,看起來像是認真在聆聽良彥的話語,可是祂的三角形耳朵卻頻頻擺動,往良彥的反方向翹。

  「什、什麼意思?我正在聽你說話啊!」

  黃金連忙辯解,但是雙耳又朝著後方擺動。是什麼聲音吸引了祂的注意力嗎?良彥也豎耳聆聽,這才察覺到站內廣播正在介紹車站大樓裡的店舖:提供剛出爐的美味麵包……和歌山名產中華拉麵名店開幕……紀州名產烤魚板,是您最佳的伴手禮選擇……

  「……祢還是老樣子。」

  或許該說是心事全寫在臉上吧?黃金的耳朵違背了祂的意志,藏不住祂真正的心思。

  「你、你在胡說什麼!不是要去什麼博物館來著的嗎?快走吧!」

  「咦?平時的祢在這種時候一定會吵著要吃東西,再不然就是自行跑到店門口待命,今天怎麼轉性啦?」

  「什麼叫平時的我!活像我是個貪吃鬼一樣!」

  「祢就是啊!那才是祢的本性嘛!」

  正當一人一神爭論時,良彥手中的智慧型手機響起。良彥一面牽制黃金,一面確認液晶螢幕,發現上頭顯示一個陌生的號碼。

  「……是誰啊?」

  雖然良彥不想接電話,但若是急事可就麻煩了,因此他還是按下通話鍵,慎重地接聽。

  「……喂?」

  『啊,你總算接聽了。欸,《源氏物語》我看完了,現在閒著沒事幹。』

  從話筒傳出的熟悉聲音,令良彥忍不住雙腳一軟。

  「……祢還在啊?」

  見了良彥的反應,黃金似乎察覺到什麼,帶著五味雜陳的表情動了動耳朵。

  『我不是說過要替你看家嗎?先別說這個,我突然想重溫一下《萬葉集》,你家有嗎?漢文或白話版的都可以。』

  良彥知道大國主神有手機,但是不曾和祂交換電話號碼,也不知道祂是怎麼打來的。不過,既然祂是神明,難道不能直接在良彥的腦中說話嗎?

  「很遺憾,我家沒有《萬葉集》,也沒有漢文書。」

  話說回來,要是祂突然在人腦子裡說話,肯定會讓人陷入恐慌吧──良彥轉了念頭,用最精簡的話語回答。大國主神特地打電話來,就是為了問這種問題嗎?老實說,包含智慧型手機的電量問題在內,良彥現在根本無心陪祂聊天。大國主神察覺到良彥想掛斷電話,連忙說:

  『不是、不是啦!雖然我讀完《源氏物語》以後想看《萬葉集》是真的,不過我打電話來,不光是為了這件事。我是想關心一下差事的進展。』

  「哪有什麼進展?才剛開始而已。」

  『天道根命交辦的差事是什麼?』

  大國主神用興味盎然的聲調問道,本想回答的良彥停頓了一會兒才開口。簡單地說,祂就是閒著沒事幹,自己要是陪祂繼續聊下去,鐵定沒完沒了。

  「黃金,大國主神在問天道根命交辦的差事是什麼。」

  良彥把智慧型手機放在狐神的腳邊。黃金的耳朵很靈敏,不用開擴音應該也聽得見手機另一頭的說話聲。

  「為什麼是由我說明?」

  黃金不滿地抽動鼻子,電話彼端的大國主神不知在嚷嚷什麼,但良彥充耳不聞,指著背後的窗口說:

  「我去那邊的觀光導覽所問問巴士乘車處在哪裡。」

  出於好奇的問題能不能等到差事辦完以後再問啊?現在良彥必須努力挖掘線索才行。之前,高龗神曾要求良彥尋找幾千年前賜予童子的杓子,良彥也是費了好一番功夫和遙斗四處尋找。殷鑑不遠,他可不能在這裡浪費時間。

  黃金目送良彥走向觀光導覽所後,垂眼望著放在眼前的智慧型手機。

  「大國主神,這回的差事有什麼值得祢關心的地方嗎?」

  祂特地來電詢問,想必有祂的用意吧?

  面對黃金的問題,大國主神爽朗地回答:

  『咦?哎呀,我當然關心啊!天道根命的名字在宣之言書浮現之後隨即出現的藍綠色光芒,祢以為我沒看見嗎?』

  黃金輕輕嘆了口氣,瞥了良彥的背影一眼,確認他聽不見祂們的說話聲,才小聲說道:

  「的確,那道藍綠色光芒正是用來通知神議的結果──透過這件差事,將決定良彥能否從代理差使升任為正式差使。換句話說,良彥能否升格,全取決於這件差事的結果。雖然我平時出於無奈和那小子一起行動,可是,這回可不能像以前那樣幫忙他,以免影響評價的正當性。思及這一點,也難怪祢會關心……不過,這真的是唯一的理由?」

  說到這兒,黃金停了下來。祂瞇起眼睛,宛若要透過顯示通話時間的液晶螢幕看穿電話彼端的男神。

  「聽見天道根命的名字時,祢刻意壓抑驚愕的模樣,祢以為我沒看見嗎?」

  電話彼端的大國主神啞然無語,連氣都接不上來。

  在兩神交談的期間,良彥來到觀光導覽所的窗口,向窗口的女性職員打聽前往博物館的巴士乘車處及路徑。

  「要去縣立博物館的話,可以去西側出口的二號乘車處搭車;如果是要去市立博物館,就去三號乘車處……」

  身穿灰色制服的五十來歲女性拿下臉上的眼鏡,對良彥投以同情的視線。

  「但很遺憾,今天兩邊都休館。」

  「咦?」

  面對這種出師不利的狀況,令良彥瞠目結舌。

  「可、可是,今天不是星期二嗎……?」

  良彥記得博物館或美術館都是星期一公休。他正想用智慧型手機查詢行事曆時,服務窗口的女性搶先一步,將桌上型月曆轉過來給他看。

  「今天的確是星期二,不過昨天星期一是國定假日,所以休館日順延一天。」

  「真的假的……」

  良彥恨恨地看向寫著「海洋節」的國定假日,開始沉吟。如果他早已計畫要去博物館,或許會事先調查清楚,但他是剛剛才決定要去,因此只能說是自己不走運。

  「呃,請問有其他有開的設施嗎?不是博物館也行,比方說……民俗資料館之類的。」

  良彥在希望渺茫的狀況之下發問,而窗口的女性果然搖了搖頭。

  「這類設施今天全都休館。」

  「我想也是……」

  「你是要查資料?還是觀光?」

  女性反問,試圖替良彥提供下一個去處的建議。她的表情和語氣都變得不那麼客套。

  「可以學習紀川相關知識的設施倒是有開。」

  「不、不,我不是要研究河川……」

  紀川是良彥今早抵達和歌山站之前渡過的河川,同時是從奈良流向和歌山紀伊水道的一級河川。不過,良彥的目的和這條河川沒有任何關係。

  轉眼間便失去目的地的良彥瀏覽著貼在導覽所的海報及傳單,尋找有無可以替代的去處。和髮簪有關,就是民俗學囉?或是從年代考量,算是考古學?良彥連該從哪個面向著手調查都無法決定。

  「咦?」

  良彥拿不定主意,有些手足無措,此時,他的視線停留在貼在窗口旁的一張海報上。

  「風鈴祭……?」

  海報上是形形色色的風鈴吊在一起的照片,並用流暢雅致的字體寫著「風鈴祭」這三個字。照片中的風鈴有的是金屬鑄造品,有的是玻璃製品,有的則使用了帶有魚形裝飾品的貝殼。加工成圓形的貝殼相連的模樣,和那根髮簪上的裝飾品極為相像。

  「哦,那是海南市的祭典,託我們代貼海報。」

  窗口的女性對憶起髮簪音色的良彥說明。

  「那本來是神社的祭典,現在好像是商工會議所為了振興地方觀光而主辦的活動。」

  「神社的?」

  良彥對這個單字有所反應,回頭看著女性。一聽見神社或神明,他便會不由自主地做出反應,畢竟他是聽從神明吩咐、辦理神明差事的人。

  「對,聽說是市內某座有點歷史的神社……」

  女性站了起來,從窗口探出身子,觀看海報。

  「其實當地的名產並不是風鈴,而是漆器;但是為了配合祭典,每年都會製作上了漆的玻璃製風鈴。」

  女性重新戴上放在手邊的眼鏡,翻閱著看似導覽手冊的小冊子。

  「一開始的起源好像不是風鈴,而是熊野詣(註6)的香客留下的驅熊鈴。」

  良彥重新端詳海報,那根髮簪閃過他的腦海。

  「鈴鐺啊……」

  如果真如黃金所言,那根髮簪可能是身分高貴之人配戴的物品,那麼朝聲音這個方向著手調查似乎也不壞。前往那間神社,不知能不能找到線索?海報上說祭典是始於八月,現在尚未開幕,不過,如今他為意料之外的休館日挫了士氣,連該往何處都拿不定主意,或許前往一探是個不錯的選擇。

  「如果你需要的話,這個也拿去吧。」

  良彥接過女性遞出的海南市傳單,道謝過後便離開。從差事的內容看來,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他現在只能逐一探訪可能尋獲線索的地方。

  「電話講完了嗎?」

  良彥回到黃金身邊時,黃金正好用肉趾靈巧地按下結束通話鍵。

  「沒什麼重要的事,祂只是閒得發慌,打電話來調侃你。」

  黃金回答,完全沒暴露剛才的談話內容。

  「果然是這樣。大國主神都說祂很忙、有煩惱了,幹嘛還來管我啊?」

  祂到底要看家到什麼時候?既然聲稱要看家,大概會一直待在房間裡,直到良彥回來吧。

  「先別說這個,你決定要去哪裡了嗎?」

  黃金催促似地問道,良彥點了點頭,並仰望駛向海南的電車時刻表。

  從和歌山站駛經紀三井寺等觀光勝地後,第四站就是海南站。根據從觀光導覽所的窗口拿到的傳單,這裡的沿海地區有坐擁遊艇港等設施的和歌山遊艇城,特產是黑江地區的漆器,並有許多關於熊野詣的史蹟,對於良彥而言都是從未聽過的事物。良彥本來就鮮少離開京都一帶,和歌山給他的印象只有白沙灣、貓熊以及橘子。

  「……一般人應該不會想追究自己害怕的事吧?」

  搭上當地電車後,不知是不是由於時段之故,車廂內的大半位子都是空的。良彥對著用肉趾抵住車窗、眺望窗外的黃金背影如此說道。

  「你在說天道根命?」

  黃金問道,並沒有回頭。良彥點了點頭。

  在移動期間,良彥一直在想這件事。雖然忘了別人囑咐自己「別忘記」的事難免會心焦,但天道根命提起髮簪時,害怕到引發過度換氣症狀的地步。既然如此,祂何不乾脆無視夢境,忘記髮簪之事?

  「我只是在想,為什麼要去揭開自己害怕得不得了的事?在遺忘記憶的現在就已經怕成那樣子,要是想起來,鐵定更加害怕。」

  良彥隔著黃金柔軟的腦袋望著窗外的風景。猶如快轉影片般流過車窗之外的景色,不是都會裡林立的高樓大廈及公寓,而是閑靜的田園及住宅區。

  換作良彥,對於害怕的事必定是避之唯恐不及,但是天道根命偏偏一腳踩進去。見到祂摀著胸口、拚命克制恐懼的模樣,良彥心中萌生了些微的困惑,不知道是否該完成這件差事。天道根命說祂身為神明,必須克服恐懼,但是一想到完成差事之後等待祂的不是喜悅與快樂,良彥就提不起勁。

  「……這固然是出於身為神明的責任感……」

  黃金動了動耳朵,瞥了良彥一眼。

  「或許對於現在的天道根命而言,對髮簪感到恐懼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能夠找回隱藏在背後的遺忘記憶,祂在所不惜。」

  電車途中抵達了紀三井寺站,車裡半數的乘客都下車了。黃金望著月台上的行人,隨意搖動的尾巴輕撫良彥的膝蓋。

  「遺忘記憶……」

  在重新開始行駛的電車中,良彥思考著天道根命遺忘的記憶。那是他壓根兒無法想像的事。如果天道根命過去真的見過夢中那名插著髮簪的女子,那麼,她究竟住在天道根命記憶中的哪個地方?他們是何時相識的?為何分離?還有,她想告訴天道根命什麼?

  他們抵達的海南站,是個面積雖小卻還算新的建築物,車站大樓與店舖並未合併在一起。良彥走出唯一的驗票口,看見眼前有間販賣海南市特產的物產店,還有人坐在長椅上休息。這裡是下了電車之後的必經之途,分別通往東側出口與西側出口。

  「接下來要去哪裡?」

  黃金一面快步追上走出驗票口的良彥,一面用黃綠色眼睛望著他問道。

  「我想先去原本主辦風鈴祭的那間神社看看……」

  說來遺憾,手上的傳單並未詳細記載神社的所在地,既然如此,最好的方法就是詢問當地人。良彥立即採取行動,走向眼前的物產店。

  「不好意思。」

  良彥向櫃檯邊工作的兩人組之中距離較近的年輕男人攀談。

  「聽說這附近有間舉辦風鈴祭的神社……」

  良彥的詢問聲變得越來越小,最後中斷了。他毫不客氣地打量著自己隨口搭訕的男性,而對方也和他一樣,帶著驚訝與困惑交雜的表情凝視著良彥。

  「咦……大野?」

  不久後,良彥確認似地呼喚男子的名字。

  「你認識他?」

  黃金詫異地仰望良彥。

  「咦?大野,你認識他啊?」

  同樣在工作、看似上司身分的年長男性察覺兩人間的異狀,走了過來。

  「……萩原?」

  困惑地看著良彥的男子似乎也想起來了,說出這個名字。

  ◆

  良彥在高中棒球社的時候,常與府內、市內甚至外縣市的強校進行練習比賽。當時,傑出的選手往往廣受其他學生矚目,而其中最吸引良彥目光的,便是就讀和歌山縣內身為甲子園常客的某高中、與良彥同年紀的大野達也。

  達也是負責守備二、三壘之間的游擊手,他不光是善於接球,還能洞察機先,表現出不似高中生的流暢守備動作,聽說連職業球團都對他青眼有加。當時身為三壘手的良彥由於守備位置相近,每當攻守交換、回到休息區時,總會觀察達也的舉手投足。

  「風鈴祭啊?是發祥於春日之森的神社……」

  聽了良彥的問題,達也的上司用白白胖胖的手捧著臉頰,歪頭說道:

  「你找那間神社做什麼?」

  這間位於車站站區內的物產店,販售黑江的紀州漆器等海南市特產,聽說是由海南市的商工會議所經營的。達也現在是那裡的職員,剛和上司一起搬運新上架的商品過來。

  「今天神社有什麼活動嗎?」

  「不,應該沒有。」

  達也和看起來像個好好先生但事事都要過問的上司正好相反,回答得相當簡潔有力。他的態度和良彥高中時所見的一模一樣,沉默寡言、不說話時看起來似乎在生氣這幾點,至今依然沒變。

  「也不是要做什麼啦……其實我是在找這根簪的主人。」

  良彥對兩人展示用智慧型手機拍下的髮簪照片。

  「風一吹這根髮簪就會發出悅耳的聲音。這是很古老的東西,有可能是以風鈴或鈴鐺為原型製成的,所以我才想去那間歷史悠久的神社問問看……」

  良彥原本寄望的博物館今天休館,他目前沒有任何線索。黃金說這應該是達官貴人的物品,可是現在連主人是神或人都不知道。

  「畢竟是兩千多年前的東西了,就算已經化為塵土也不足為奇。」

  黃金把腳搭在櫃檯上,明知對方聽不見,卻仍然如此說道。

  「這髮簪怎麼了?」

  望著智慧型手機畫面的達也上司,一臉詫異地詢問良彥。

  「啊,呃……是、是住在和歌山的……親戚的東西……」

  「親戚的?那為什麼是你在調查?」

  「……因為……」

  被達也的上司這麼一問,良彥沉默了數秒。也對,只要想想,就知道別人可能問起他調查的理由,但是良彥竟然忘了事先擬定對策。總不能說是天道根命拜託他找的吧!

  「該怎麼說呢?就是……」

  在達也上司興味盎然的目光凝視下,良彥不禁視線游移。下方還有一雙黃綠色眼睛投以糾纏的視線,令他無處可逃。

  「……那、那個親戚生病,不能走動,所以由我代替……?」

  良彥宛若快嘔血似地從喉嚨擠出聲音,同時痛切體認到自己的即興演出能力有多麼差勁。連他自己都想:我就不能撒個高明一點的謊嗎?

  「所以是生病的親戚拜託你幫忙?」

  然而,一反良彥的苦惱,達也的上司一臉同情地探出身子。

  「其實他很想親自去找,但是身體不聽使喚,家人也認為不可能找得到,反對他繼續找下去……所以才拜託你幫忙?」

  「啊,欸,呃,嗯,可以這麼說……」

  面對開始發揮想像力的達也上司,良彥嘴上一面同意一面後退。

  「我希望能夠幫上他的忙……」

  良彥發出乾笑,瞥了達也一眼,然而,達也依然保持沉默,表情沒有變化。期待剛重逢的他伸出援手,是否太強人所難?更何況達也本來就不是這種類型的人。

  「那可不能拖拖拉拉的!得趁著伯父還活著的時候替他查出來!」

  達也的上司隨著自己豐富的想像力起舞,頓時變得手忙腳亂。

  「事情的發展越來越詭異……」

  黃金在良彥身邊喃喃說道。

  「這時候最好別反駁他……」

  良彥維持嘴唇不動的狀態,喃喃說道。自己隨口胡謅的藉口,不知幾時間變成臥病在床、來日無多的孤獨伯父最後的請求。不過,只要別繼續被追問下去,用什麼理由都無妨。

  「大野,你正好要去洋治那裡,順便載他去吧!」

  達也的上司在臉孔前方拍了下手,彷彿在說他想到一個好主意。他的外表明明是個隨處可見的中年發福男性,動作卻相當女性化,該不會是那類人吧?

  「不、不不不,這樣太勞煩了!再說,你們還在工作!」

  良彥連忙制止。他可不想繼續瞎掰伯父臥病在床的故事,鐵定會穿幫。

  「好,我知道了。」

  然而,達也宛若完全沒聽見良彥心急的話語一般,極為乾脆地點頭。

  「啊,咦?大野……」

  「車子在這邊。」

  達也冷靜地告知啞然無語的良彥之後,便朝著停車場邁開腳步。

  ◆

  「……啊,快沒電了。」

  無法推辭的良彥坐上小貨車的副駕駛座。他為了確認時間而拿出智慧型手機,並如此喃喃說道。

  今早還剩一半的電量如今已經降到百分之二十以下,應該是和大國主神閒聊造成的吧。當時果然應該立刻掛斷電話。

  「置物箱裡面有。」

  時間將近下午三點,車站前的車子很多,但還不到塞車的地步。握著方向盤順著車流行駛的達也視線朝向前方,如此說道。

  車身側面印有商工會議所標誌的小貨車座椅坐墊很薄,坐起來並不舒服;不過後照鏡上掛著當地的吉祥物鑰匙圈,看來似乎頗受愛惜。

  「置物箱……?」

  裡面有什麼?良彥困惑地打開一看,發現裡頭除了各式各樣的傳單和地圖之外,還有可插在點菸器上的充電線。

  「謝……謝謝。」

  良彥道謝,將充電線插上點菸器,並連接智慧型手機。他難掩嘴角的笑意,忍不住吐氣似地笑了。

  「……幹嘛?」

  達也在駕駛座上低聲問道。看見他這模樣,良彥更覺得懷念,不禁抓了抓臉頰。

  「不,我只是想起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你不是曾借急救箱給我嗎?」

  記得那是高中二年級的事。在練習比賽前進行暖身運動時,良彥的指甲撞上球,導致他的中指指甲裂開。當時,學弟把急救箱忘在交通車裡,良彥打算回停車場拿,達也看不下去,便將自己隊上的急救箱借給他。

  「那時候你板著臉走過來,我還以為你要罵我咧。我的手指痛得厲害,你的表情又那麼恐怖,結果竟然拿了個急救箱給我。我還記得我那時候陷入了輕微的恐慌中。」

  自此以後,他們的關係從單純的練習對手變成點頭之交,見面時總會聊上一、兩句。不過,由於京都與和歌山有段距離,他們並未深交;退出棒球社、自高中畢業時,良彥只輾轉聽說達也沒參加職棒甄選,進了大學。

  「是有這件事。」

  達也帶著比當年更為精悍的側臉,微微一笑。

  「你現在還在打棒球嗎?」

  既然達也在家鄉工作,代表他大學畢業時未能實現成為職棒選手的夢想。即使如此,還有許多可以繼續打棒球的方法。良彥記得和歌山也有業餘棒球隊。

  「……不,現在沒打了。」

  達也含糊地回答。

  聽了他的回答,良彥有些意外,卻又有種突然被拉回現實的感受──他們已經不像當年那樣可以成天追著白球跑。而且,這正是良彥因為右膝的傷而痛切感受到的事實。

  「你呢?」

  「……咦?」

  良彥一時聽不懂達也在問什麼,忍不住反問,隨即又發現他是在問棒球的事,連忙回答:

  「哦、哦,我啊?我也沒打了,或者該是說不能打了。」

  「不能打?」

  「公司的棒球隊解散,我也辭職了。再說……我的膝蓋有傷,傷到半月板。」

  良彥拍了拍自己的右膝。他本來以為面對過去的球友,自己一定開不了口說出受傷之事,但是面對達也,他卻輕易地吐露了,連他自己也感到十分驚訝。這固然是因為他們打從高中就認識,而他們現在都已經不打棒球,關係也不算親密,或許亦是原因之一。

  「膝蓋啊……」

  達也帶著恍然大悟的神色,靜靜地點頭。對於從事運動的人而言,膝蓋受傷往往會成為致命傷,這一點他很清楚。

  「大野,你也是因為受傷才不打棒球的嗎?」

  良彥詢問,達也面不改色,簡短地說了句「不是」。

  「只是因為出社會,剛好告一段落而已。」

  「這樣啊……」

  像他這麼傑出的選手卻如此輕易地放棄棒球,似乎有點可惜。但是就如同良彥一般,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苦衷,即使是甲子園優勝隊伍的選手,也有許多人後來成為在企業裡工作的上班族。能夠成為職棒選手並活躍於第一線的人,事實上少之又少。

  「別說這個了。剛才那是假的吧?」

  聽了達也這句話,獨自沉浸於感慨之中的良彥抬起頭來。

  「什麼?」

  良彥毫無防備地反問,達也若無其事地說道:

  「你說代替生病的親戚尋找髮簪的主人,那是假的吧?」

  毫不客氣地踩著良彥大腿欣賞窗外景色的黃金微微回過頭來。

  「啊,不,那是……」

  良彥張開嘴巴,想找藉口,卻想不出任何藉口,只能吐了口氣。再說下去,他也沒把握能夠圓謊。

  「……你怎麼知道?」

  良彥尷尬地詢問。達也看起來似乎不怎麼在意,配合彎道轉動方向盤。

  「你的視線游移得太厲害了。你從以前就是這樣,好事壞事都立刻寫在臉上,光看比賽前的練習,便能知道你當天的狀況好不好。」

  達也在紅燈前停下車子,露出啼笑皆非的目光看著良彥。良彥覺得冷淡的他一點都沒變,原來自己也一樣。

  「如果你繼續留在原地,我的上司就會一直雞婆下去。他人不壞,只是很容易暴衝。」

  聽達也這麼說,良彥這才知道剛才他是特意帶自己離開。

  「……對不起。可是,我不是有意騙人的。」

  良彥立刻從實招來,再度拿起智慧型手機。

  「我是真的在找這根髮簪。」

  達也重新審視良彥秀出的畫面。

  「剛才我就覺得這根髮簪看起來年代久遠。」

  「嗯,好像是……很有歷史的家族流傳下來的東西。我本來想去博物館問問看,可是今天是休館日,所以才想去歷史悠久的神社碰碰運氣。」

  「你幹嘛做這種莫名其妙的事啊?」

  達也把手放在方向盤上,啼笑皆非地瞥了良彥一眼。

  「哎,有一半算是工作啦!」

  雖然沒有薪水──良彥嘀咕道。

  這麼說來,他對大神提出交通津貼的問題也還沒得到答覆。說歸說,這不過是他單方面的要求罷了。

  「這髮簪好像是在這一帶流傳下來的,你知道什麼相關訊息嗎?」

  天道根命曾說祂一想起這根髮簪就覺得莫名害怕。既然會讓失去記憶的祂無來由地害怕,很可能是有什麼特殊來頭。

  「我沒聽過……不過,洋治大哥可能知道什麼,你可以問問他。」

  「洋治大哥?」

  剛才在物產店,達也的上司也提過這個名字。

  良彥反問,達也點了點頭。

  「嗯,他是我們現在要去的那間神社的神職人員。」

  三

  與良彥、黃金道別後,打算返回神社的天道根命獨自佇立於交通流量龐大的大馬路前。祂必須立刻轉換心情,擺出紀伊國造之祖天道根命的風範,坐鎮於神社之中,但是,一股近似虛無感的情感侵蝕著祂的胸口。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凡人啊……」

  犯不著追究害怕的事物──差使的話語仍然殘留在耳邊,天道根命的嘴角不禁浮現微微的笑意。那位差使是個好心的凡人,擔心祂是否會受到傷害,不過,祂現在必須面對這股恐懼。

  天道根命避開撐著洋傘迎面走來的女性,視線不經意地垂落腳邊。錯身而過的女性影子配合移動的身軀在柏油路上滑也似地前進,然而,祂身為凡人看不見的神明,地面上自然沒有祂的影子。這件理所當然的事突然讓祂感到不安。

  「……我到底是誰……?」

  沒有答案的問題消失於虛空之中。

  以饒速日命的護衛身分一同下凡,奉神倭伊波禮毘古命之命成為守護紀伊國的國造之祖──這是祂所知道的天道根命的來歷,但是,現在對此已經無法確信。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神明必須拿出神明的風範指引凡人的絕對使命感。

  為何自己身在此地?

  為何被奉祀為神?

  理由都是事後才找的,真相依然在迷霧之中。

  天道根命凝視著自己的小手。祂沒有告訴差使,其實祂的記憶遠比差使所想像得還要模糊不清。那尊狐神應該發現了吧?現在這身裝扮,只不過是為了掩飾而穿上的「神明裝扮」。

  一直隱瞞逐漸喪失記憶之事,扮演神明的角色,把天道根命逼向孤獨的深淵。隨著時光流逝,孤獨漸漸侵蝕了祂,祂無法對任何人吐露此事,只能讓苦惱占據心房。可是,祂不能吐苦水,力量衰退在現在的凡間是無可奈何之事。

  祂必須以神明之姿……

  以神明之姿……以神明之姿……

  坐鎮於此地,存在於此地。

  為了紀國,為了凡人。

  然而,現在祂連這股使命感的出發點都已看不見。

  「妳是誰……?那根髮簪是妳的嗎……?」

  在盛夏的太陽底下,天道根命望著在柏油路彼端晃動的蜃景,靜靜地詢問夢中的她。

  一想起這件事,祂就呼吸急促,怕得整個身體由內冷到外,但是,這種恐懼也是現在的祂唯一能夠確實感受到的記憶。因此,沒有忘記對髮簪的恐懼,讓祂鬆了一口氣。

  自己還記得那名女子,以及那根髮簪。

  既然如此,至少趁著自己仍與恐懼為伍時找出真相吧。即使其中包含再大的過錯與失敗,對於現在的祂而言,都是知悉自己過往軌跡的蛛絲馬跡。在記憶如薄冰般逐漸融化之際,或許這是祂所能做的最後抵抗。

  天道根命微微地吁了口氣。

  祂本來認為就這麼回到高天原也不壞。如果有一天,自己因為失去力量而無法繼續待在神社,必須悄然離開凡間,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直到遇見那個人為止。

  喂~!別放棄~!快跑~!

  盛夏陽光下泛白的景色中,天道根命似乎看見如此大叫的那個人,不禁眨了眨眼。

  那是和夢中的女子長得有點相像的凡人。

  照料棒球少年們的年輕女性個性活潑開朗,若說天道根命正是因為偶然相識的她而決定面對自己的恐懼,那也不為過。

  「……妳還記得這樣的我嗎?」

  天道根命用嘶啞的聲音說出對那個凡人傾訴的話語。

  替幾乎迷失自我的天道根命找回神的輪廓的人正是她。

  天道根命挺起單薄的胸膛,深呼吸般地吐了口氣之後,用凜然的眼神望著神社的方向。

  雖然不知道解開髮簪之謎後,等著自己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真相,但現在自己能做的就是待在神社裡保佑住在紀國的凡人們平安幸福,即使屆時祂會因為無法承受結局而離開凡間亦然。

  天道根命邁開步伐,蘊含濕氣的夏風輕撫祂的臉頰,隨即又消失無蹤。

  ◆

  達也駕駛的小貨車在大馬路上行駛片刻後,彎進了幾條狹窄的小巷。只見一座小山丘突然出現於住宅區之中,達也將車停到山丘後方的停車場。一下車,壓倒性的巨大蟬鳴聲便一擁而上。日照依然強烈,風勢依舊微弱,流下的汗水緊緊黏附在身上。

  從停車場爬上樹林間的緩坡,在如廣場般開闊的境內前方可望見建造於石墩上的拜殿。木造拜殿在風吹雨打之下變成了黑色,上半部的白色灰漿顯得相當醒目,前方擺了個符合今年干支的大繪馬(註7)。森林環繞的境內,四面八方都是蟬鳴聲,絲毫不像位於住宅區中。

  「髮簪?」

  達也在隔著境內與拜殿相望的社務所前高聲呼喚後,只見一名身穿T恤和短褲的男人,踩著涼鞋大搖大擺地走出來。這名男子看起來約莫三十幾歲,皮膚黝黑,頭髮亂翹,不知是不是剛睡醒。如果達也沒說這個男人是宮司的兒子,還是神職人員,良彥根本看不出他是侍奉神明的人。

  「對,年代很久遠。我在找這根髮簪的主人……」

  良彥一面留意一臉新奇地四處亂逛的黃金,一面向男人說明。

  「我們神社的年代也很久遠,有一堆不知所謂的破銅爛鐵。雖然我對歷史是有點研究,不過髮簪嘛……」

  洋治仔細端詳良彥出示的髮簪照片,抓了抓腦袋。

  「經你這麼一說,我好像在哪裡看過……」

  「你看過?」

  「好像有,可是我想不起來。」

  洋治灑脫地說道,良彥深深地嘆一口氣。

  「這件差事沒這麼容易解決,這點你應該也心知肚明吧?」

  回到良彥腳邊的黃金用後腳搔著下巴說道。

  黃金說得倒簡單,但面臨線索消散的狀態,叫良彥怎能不失落?

  看良彥垂頭喪氣,洋治開口鼓勵他。

  「別那麼失望嘛!話說回來,最近的商工會議所連這種事都在做啊?」

  「啊,不,不是的……」

  良彥連忙否定。說歸說,他又不能說自己其實是差使。達也似乎察覺到良彥的神色,他小心翼翼地將自車上搬來的紙箱放在社務所的玄關,說道:

  「他不是我們的職員,是我在學生時代認識的人,碰巧在車站遇見,才帶他來問問看洋治大哥知不知道關於那根髮簪的事。」

  達也放下紙箱後,擦了擦汗,並打開玄關的舊型風扇。看他駕輕就熟的樣子,似乎已經來過這裡好幾次。

  「哦,這樣啊。學生時代認識的人,那是棒球方面的?」

  隨著馬達聲,藍色塑膠葉片開始攪動熱風。由於此時此地幾乎沒有自然風吹過,即使是這樣的熱風也帶來了一絲涼意。

  「啊,對。我是讀京都的學校,練習比賽時常碰到大野……」

  良彥一回答,洋治的眼神立刻變了。

  「早說嘛!其實我是社區棒球隊的隊長,下次要不要一起打棒球?」

  「不、不,我已經……」

  見洋治的雙眼突然閃閃發光,良彥雖感到困惑,但仍鄭重婉拒。如果真想打社區棒球,他倒也不是做不到,可是一來他的身手已變得遲鈍不少,二來若是造成右膝更大的負擔而妨礙到日常生活,那可就糟糕。

  「洋治大哥,別見人就邀人家打棒球啊。」

  洋治似乎平時就是這副德行,正在確認紙箱內容物的達也啼笑皆非地如此忠告他。

  「因為我們隊上人數不夠啊。只要你加入就萬事解決,可是你又不肯。每次都要找打手,很累耶!」

  洋治坐在門階上,用印著酒商名稱的圓扇搧風。良彥終於知道他為什麼晒得那麼黑了。

  「別說那些了,請你確認一下內容物。」

  達也冷冷地說道,洋治不情不願地把達也搬來的紙箱拉向自己,良彥也跟著窺探箱中。箱裡除了用來當作緩衝材料的報紙,還有陶器、金屬鑄造品、玻璃製品,以及仿照特定角色製成的手工藝品和珊瑚製成的風鈴。

  「原來你是送這些東西來啊……」

  良彥其實就是搭乘達也的送貨便車過來的。黃金也在良彥身邊歪頭觀看風鈴。

  「我們神社每年八月都會舉辦風鈴祭,並接受全國各地進獻的風鈴。這個活動是起源於熊野詣的香客所留下的驅熊鈴。民眾可以在紙片上寫下精進才藝等心願,吊在風鈴底下。站前也有在收進獻的風鈴,收集到一定數量之後,便會統一送來這裡。」

  洋治對一臉詫異的良彥說明。

  「現在這個活動變成振興地方觀光的一環,商工會議所和市內的其他神社會一起協辦,設立集章點,並製作黑江特產的塗漆風鈴,裝飾各個神社。今年的風鈴是藍色和綠色的,我們神社打算吊在拜殿的天花板底下,現在還在準備中。」

  良彥循著洋治的視線回頭望去,只見懸在拜殿天花板底下的竹竿吊著幾個風鈴。除了進獻的風鈴以外,還有十來個交互排列的風鈴,這些風鈴同樣是呈現水滴般的鐘鈴形狀,但是分別漆上了象徵海洋的鮮藍色及象徵山脈的翠綠色。等到數量變得更多,風鈴一同在微風吹拂之下演奏樂音,看起來一定很壯觀。

  「這麼一提,達也小時候也曾進獻風鈴給我們神社,對吧?」

  洋治突然憶起往事,看著達也問道。

  「……有嗎?我不記得了。」

  「就是伯母還在世的時候啊,你們全家一起做的。可是到了進獻的時候,你卻不願意放手,還哇哇大哭,最後仍舊把風鈴帶回家。」

  「我不記得了。」

  「從那次以後,你就完全不來參加祭典。哪像奈奈實每年都來耶!」

  「那是因為……」

  遭到洋治意外爆料,達也本想反駁,最後只是默默無語地脫下鞋子,走向社務所內。

  「啊,大野……」

  「別理他,反正一定是去廁所。」

  洋治對困惑的良彥如此說道,並露出賊笑。

  「那小子小時候比現在可愛一點,可是跟他老爸的感情是一樣地差,只要提起他的家人,他就不開心。又不是小孩子了。」

  洋治啼笑皆非地說道,並微微地嘆了口氣。

  「呃、呃,洋治大哥,你和大野是兒時玩伴嗎?」

  良彥感覺得出他們並不只是點頭之交,便如此詢問。

  「嗯,雖然年紀有段差距,不過那小子家裡也是開神社的,所以我每次跟著父母參加聚會時都會碰面。」

  洋治從箱子裡隨手拿起一個風鈴,走向神社境內。良彥跟在他身後,懷疑自己是否聽錯,忍不住反問:

  「大野家也是神社?」

  「是啊。你不知道?」

  洋治用右手舉起風鈴,偵測風向。

  「我家的神社年代久遠,他家的也差不多,在神社迷之間很有名。」

  「有名?」

  一走出境內,盛夏的陽光便毫不容情地籠罩兩人。良彥一面因為光線刺眼及炎熱而瞇起眼睛,一面呢喃似地重複。

  「對,因為有個古老的傳說。」

  洋治說道,聲音和環繞境內的蟬鳴聲重疊在一起。

  「據說名草戶畔的頭顱,就是葬在那間神社裡。」

  「名草戶畔……?」

  聽見這個陌生的字眼,良彥皺起眉頭。

  「那間神社似乎代代都扮演了彙整地方傳說及軼聞的角色,所以那小子的老爸不僅研究名草戶畔,也研究古代史,甚至可說是因為研究名草戶畔而精通古代史。」

  洋治高舉風鈴,調整身體方向,繼續說道:

  「達也的老爸是入贅的女婿,大概是天性適合幹這一行吧。不只是古董,連陶器都有在收集,比我精通上好幾倍。只不過他有點過於狂熱,常和達也發生衝突,所以兒子既不信神,也不信佛。」

  「咦?請、請等一下,名草戶畔是……?」

  良彥的腦袋處理速度跟不上,只能先詢問這個名字。埋葬頭顱,聽起來似乎不是什麼和平的話題。

  「啊,你果然不知道?」

  迎風高舉風鈴的洋治回頭看著良彥。

  「名草是從前的地名,指的是現在的和歌山市與海南市一帶,而名草戶畔就是治理當地的酋長。哎,就算在這一帶,也沒幾個人知道就是了。畢竟《古事記》裡完全沒提到,《日本書紀》裡也只提到一行。」

  洋治邊四處走動以偵測風向,邊繼續說道。乾燥的沙子在他的涼鞋底下沙沙作響。

  「六月二十三日,皇軍行抵名草村,誅殺了名草戶畔;換句話說,名草戶畔是在神武東征時因為反抗而被殺的。根據這一帶流傳的傳說,為了殺雞儆猴,名草戶畔的遺體被砍成頭顱、身體和腳三截之後,才埋葬起來。」

  「那個名草戶畔的頭顱就葬在大野的老家……?」

  良彥確認似地喃喃說道。沒想到達也的老家居然是這種大有來頭的神社。

  「皇軍為了在東方尋找新都城而從日向進軍時,戰場就是在這一帶。」

  黃金一直坐在樹蔭底下躲陽光,默默聆聽,直到此時才開口。

  「我也不是對於日本發生的事無所不知,不過曾聽說過那是一場很大的戰爭。」

  黃金的黃綠色雙眼在與日照成正比的濃重陰影之中閃閃發光。

  「最後,得勝的皇軍命令同為天津神的天道根命治理此地。換句話說,這裡也發生過出雲那種禪讓,只不過血流成河這一點和出雲不一樣。」

  良彥靜靜地倒抽一口氣。在那場戰爭裡流血的人,包含了名草戶畔。被殺身亡之後,遺體還被砍成三截,足見名草戶畔當時做了多大的抵抗。這代表天道根命於紀國的統治,是建立在名草戶畔等諸多犧牲之上。

  「洋治大哥,別跟萩原說這種老掉牙的故事。」

  正當良彥因為似乎窺見悽慘歷史的一角,茫然呆立原地時,耳邊傳來了從社務所內返回的達也聲音。

  「再說,我爸只是拿我家神社有點歷史這件事當免死金牌,重提那些根本無憑無據的古代故事,做出對自己有利的解釋而已。」

  也不知道是傻眼還是生氣,從達也依然冷淡的表情看不出他的心思。

  「你還是老樣子,一提到你爸就變得這麼倔強。」

  說著,洋治回頭望向站在玄關前的達也,突然靈光一閃,瞥了良彥一眼。

  「啊,對了,那根髮簪。」

  見話鋒突然轉向自己,良彥下意識地挺直腰桿。洋治對他繼續說道:

  「或許達也他老爸知道些什麼。」

  「洋治大哥!」

  達也譴責似地說道:

  「你在胡說什麼?我爸根本靠不住。」

  「但伯父比一般博物館的館員更精通古代史啊。帶他去嘛!人家大老遠從京都跑來耶。」

  「那也不必……」

  達也繼續反駁絲毫不以為意的洋治,看來他和父親的確失和,但是良彥可不能錯過向熟知古代史的人打聽消息的大好機會。

  「只要有任何線索,我都想試試看……可以嗎?」

  雖然對達也過意不去,但良彥也有不能讓步的理由。

  「萩原……」

  達也欲言又止,用困惑的眼神看著良彥。

  這時,洋治打破他們之間尷尬的氣氛,一臉遺憾地放下風鈴沉吟道:

  「啊,不行,風勢太弱了。我覺得風勢好像一年不如一年。」

  洋治擦去滑落下巴的汗水,回顧拜殿。吊在拜殿裡的風鈴與紙片雖然隨著微風搖曳,但是幅度尚未大到足以演奏出清涼的樂音。

  「從前的風強得能讓風鈴的清澈聲音響徹遠方……」

  回到社務所的洋治坐在玄關前,伸直了雙腳,並將電風扇的風量調到最大。良彥再度觀看垂吊著風鈴的拜殿。

  沉默的鐘鈴,與越過屋簷延伸於上空的藍天。

  迎接盛夏的天空變得更加蔚藍,然而不知何故,卻給良彥一種哀愁的感覺。

  四

  「達也~」

  姊姊呼喚自己的聲音混在暮色及蟲鳴聲之間響起。

  「達也~你在哪裡~?」

  然而,幼小的達也故意不回答。他並不是有意為難姊姊,而是知道姊姊要不了多久便能找到自己。自從小學二年級喪母以來,姊姊一直身代母職,陪伴在達也身邊。相差五歲的姊姊是最了解他的人。

  「你果然在這裡。」

  不出達也所料,不久後,姊姊來到達也所在的老家後山,啼笑皆非地嘆了口氣。

  「你又和爸爸吵架了?」

  姊姊似乎剛放學,身上依然穿著高中制服。她毫不客氣地用手電筒照著達也,踩著堆積的落葉走上前來。周圍飄盪著摻雜濕氣的泥土味,還可聽見蟲鳴聲。

  「……徹和隆二說爸爸是怪胎。」

  達也身穿少棒聯盟的練習服裝,從姊姊身上移開視線。升上小學五年級後,他以為自己已經能夠對周圍的詆毀及批評充耳不聞,但是當父親以「古代史研究者質疑眾神的歷史」一題登上了週刊雜誌的一角時,火山再度爆發了。

  「他們說爸爸的研究都毫無根據,只是胡說八道。」

  小學生當然不可能理解古代史,八成是向大人現學現賣的,這也足以證明有人在背後說這些壞話。

  「所以你才跟爸爸吵架?」

  姊姊又嘆了口氣,並配合達也的視線高度蹲下來。

  「既然爸爸是怪胎,說的話沒人相信,別去理會就好啦。」

  「可是!被說閒話的永遠是我和姊姊耶!如果爸爸別發表名草戶畔的研究,我們就不會被取笑了!」

  為何自己生在神社之家?他根本不在乎神明或祖先的事,為什麼他不能和周圍的同學一樣,過著普通的生活?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為什麼要從他們姊弟身邊奪走溫柔的母親?為什麼讓父親疏遠家人?

  姊姊默默凝視著憤怒大吼的達也,不一會兒,她放下手電筒,輕輕握住達也的雙手。

  「我聽小涼說你成為先發選手了?恭喜。」

  聽到這句話,達也睜大眼睛,緊咬嘴唇。

  為何姊姊總是明白他的心裡在想什麼?

  「……我還以為他會為我高興……」

  達也擠出的聲音混在蟲鳴聲裡,虛弱地消失。

  首次成為先發游擊手,達也欣喜若狂地跑回家,原以為向父親報告這則喜訊之後,父親一定會為自己高興,然而,父親卻埋頭查閱達也看不懂的資料,跟他提起棒球也只是心不在焉地隨口附和。達也希望父親聽自己說話、希望父親關心自己,便扯開嗓門大聲說話,誰知父親竟然嫌達也吵。達也一氣之下試圖撕破資料,因此挨了父親一拳。達也抱著無處宣洩的情感跑到後山,沒被選為先發選手的隊友因為嫉妒而說父親壞話的那一幕,又浮上他心頭。

  「為什麼爸爸不聽我說話……」

  達也心中壓抑的情感隨著淚水潰堤而出。

  來看比賽的永遠是姊姊,他好羨慕父母一起前來加油的隊友。然而他只能告訴自己,少了媽媽,爸爸當然比較忙碌,裝出不在乎的模樣。

  「我只是想和他說說話而已……」

  父親的話題永遠是達也聽不懂的古代歷史或神明,別說棒球了,就連其他尋常無奇的電視節目內容或季節話題也是寥寥無幾。即使如此,達也依然相信只要自己努力表現,總有一天父親會笑著對他說「你做得很好」。

  可是,獨占父親視線的,依然是他奉為神明、已經不在人世的女王。

  「達也,仔細聽好。」

  姊姊把手放在達也的雙肩上,望著他淚汪汪的雙眼說道:

  「我會代替爸爸好好照顧你。我會聽你說話、稱讚你,也會責罵你。」

  姊姊和達也一樣,只是十幾歲的孩子,但這時候已經有種處變不驚的膽識。在她的心中,「母親不在,自己必須堅強」的想法,想必比常人加倍強烈。

  「所以你不用哭。下次再有人說你壞話,你帶他過來,姊姊扁他一頓。」

  姊姊帶著真的可能這麼做的危險表情說道,接著又笑說:

  「爸爸在調查和試著傳承下去的事物究竟有多麼重要,老實說,我也不太明白……可是,我認為一定有它的意義存在。」

  姊姊用手指拭去達也臉頰上的淚水。

  「或許等我們長大以後就明白了。回家吧!」

  姊姊伸出手,牽著達也走下幽暗的山路。當時,在年幼的達也心中,除了有與姊姊同在的安心感以外,同時萌生一個疑問:姊姊保護自己,那麼誰來保護她?

  ──原來如此,這是我的工作。

  察覺這一點時,有股不可思議的力量在達也胸中發芽。

  達也用力握住姊姊纖細的手。

  只有他能夠保護唯一的姊姊──他下定決心,對著苗條的制服背影暗自立誓。

  ◆

  「根據這一帶流傳的古老傳說,我們大野一族是名草戶畔的子孫。」

  達也拗不過洋治和良彥的請求,便以只送良彥到神社為條件,帶著良彥回到老家。

  車子駛離較大的縣道,於田間小路上行進,那間神社就座落在民宅散布的村落中的一座小山丘前。

  「所以才在埋葬頭顱的地點建造墳墓和神社,加以保護。不過,也有人認為這些都是毫無根據的古老傳說,後山上只不過是歷代祖先的墳墓。」

  達也把車子停在停車場裡,興趣缺缺地說道。周圍種植的櫻樹搖曳著綠葉,在柏油路上投射出影子,良彥漫不經心地眺望這幅風景。

  「我不滿的是,我爸不但把祭神、神社和名草戶畔的傳說全扯在一起,還把周圍的人拖下水,大肆宣揚。我常因此遭受池魚之殃,家人也很困擾。」

  在透過擋風玻璃射入的日光照耀下,大剌剌地坐在良彥膝蓋上的黃金,散發著白金色的光芒。黃金歪頭聆聽達也的話語,冷氣口吹出的冷風搖晃著祂的鬍鬚。

  「所以,我現在還是很討厭名草戶畔,還有那些掛著神的名號、明明看不見卻受人崇奉的玩意兒。我才不想被這些東西耍得團團轉。」

  達也的雙眼帶著五味雜陳的神色,恨恨地說道;接著又調適心情,回頭望著良彥說:

  「不管我爸說什麼,你聽過就算了,反正都是些胡言妄語。」

  「……我知道了。」

  良彥向送自己前來的達也道謝過後,便和他分道揚鑣。就達也的態度看來,他和父親之間的確有著根深蒂固的問題。

  「……討厭看不見卻受人崇奉的玩意兒啊?」

  良彥把斜背包掛在右肩上,瞥了腳邊的黃金一眼。這對於能夠看見「看不見的玩意兒」的良彥而言,多少令他五味雜陳。

  「說來感慨,現代這種凡人不少。」

  逐漸適應現代的黃金深深嘆一口氣,朝著通往神社境內的石階邁開腳步。

  和洋治家的神社相比,這裡的境內雖然沒有那麼寬敞,但是拜殿蓋在石墩之上、往內是幣殿(註8)與本殿的構造,兩者卻十分相似。建築物左側有棟獨立的平房,應該就是社務所。通往拜殿的石版路上擺放著一個用竹子組裝的格子狀藤架,上頭掛著幾個在洋治的神社裡也曾看見的藍色與綠色風鈴。其他協辦祭典的神社,在這個時期應該也都掛著風鈴吧。

  「欸,這裡的祭神好像不是名草戶畔耶。」

  時間已過下午四點,太陽尚未下山的盛夏境內不見人影,良彥看著拜殿前的看板,肆無忌憚地出聲詢問黃金。

  「加具土命是誰?」

  良彥原本以為這裡奉祀的是名草戶畔,沒想到上頭卻是另一尊神明的名字。

  「在開口問我之前,自己先查查看。你不是可以用那個叫網路的東西查嗎?」

  「幹嘛啊?跟我講一下有什麼關係?」

  良彥板起臉來看著狐神。雖然剛才充了會兒電,但是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狀況,所以他盡量不想使用智慧型手機。

  「還有,名草戶畔的頭顱真的葬在這間神社裡嗎?祢身為古代之神,知不知道什麼?」

  「就算我是古代之神,也不是全知全能;更何況是在這種小地方發生的戰爭,我頂多聽過大概,不知道細節。你自己想辦法吧。」

  黃金冷淡地說道,一口氣跑上拜殿的階梯。

  「幹嘛這麼冷淡啊?」

  良彥不滿地對黃金的背影說道。莫非祂是為了良彥在車站說祂貪吃之事懷恨在心?黃金平時雖然滿口怨言,其實挺喜歡解說的,但是祂今天卻惜字如金。

  「還是單純因為肚子餓了?」

  良彥嘆了口氣,走上剩餘的階梯。

  拜殿分為左右兩側,中央是通道,左側是販賣護身符等物品的授予所,右側似乎兼作舞殿,放著一個大大的和太鼓。

  「不好意思~」

  良彥窺探空無一人的授予所,發現鋪著榻榻米的兩坪半房間裡,四處堆放著書架塞不下的書本和文件,隨時可能崩塌;地板和桌上也滿是書本、影印紙和檔案夾,榻榻米外露的面積反而比較小。為了保持隱蔽性,前頭放了座矮屏風,經年累月形成的汙漬相當醒目。雖然貼著寫了和歌的和紙,但也是泛黃的。

  「你的房間還比較整齊一點。」

  黃金搭著前腳,伸長身子,窺探房裡說出這番感想。

  「幹嘛拿我的房間相比?」

  「有什麼問題嗎?」

  「我的房間整齊多了!」

  別的不說,我的書根本沒多到堆積如山的地步──這句話良彥沒說出來。

  「話說回來,這裡盡是一些看不懂的書……」

  大略環顧之下,映入眼簾的大多是書名裡含有「名草」或「古代紀國」等字眼的書本;除此之外,還有嚴重磨損、連書名都看不清楚的書籍,以及看似資料影本的成疊紙張。看來洋治說得沒錯,達也的父親的確在研究古代史。

  「名草戶畔的子孫啊……」

  良彥重複剛才達也所說的話語。他不清楚這是不是事實,或許達也的父親調查的事項中也包含這一點。

  「你有什麼關於名草戶畔的問題要詢問嗎?」

  背後突然有道聲音響起,良彥連忙回頭。不知幾時間,一名身穿白衣紫袴的半老男性站在良彥身後,露出狐疑的表情看著他。這個人應該就是達也的父親,也就是這裡的宮司吧。男子的嘴角和額頭的皺紋給人一種難以相處的感覺,銳利的眼光甚至令良彥有些震懾。

  「啊,不,我只是在想,這裡資料真多……」

  良彥怕他責怪自己在授予所前探頭探腦,便趕緊找藉口。若是在這時候觸怒他,就不能打聽髮簪的事了。

  「這些是從古時候傳承下來的鄉里傳說,也是我們一族的祖先史料。」

  宮司有些自豪地說道,又用稱斤掂兩的眼神打量良彥。

  「我現在正在填補明治初期失傳的資料。看你年紀輕輕的,居然對這個有興趣?」

  「啊,不,也稱不上是興趣啦……」

  良彥含糊其詞地附和,估算提問的時機。

  「呃,聽說名草戶畔的頭顱就葬在這裡?可是,這裡的祭神不是名草戶畔耶?」

  見良彥知道名草戶畔,宮司似乎很開心,嚴厲的臉色稍微緩和下來,說道:

  「神名帳上寫的祭神是火神加具土命,據說其實就是名草戶畔,只是因為當時不能光明正大地祭祀,所以才改了個名字。」

  「改了名字?」良彥忍不住反問:「是因為名草戶畔反抗神武嗎?」

  即使是自己的祖先,也不能公然祭祀逆賊的首領──是這個意思嗎?

  聽良彥如此詢問,宮司重新正眼打量他。

  「你聽過名草戶畔被殺的故事嗎?」

  「啊,我聽過。名草戶畔和神武打仗,戰敗被殺,而且遺體被切成三截示眾,對吧?」

  良彥一面回想洋治所說的話,一面說道。他記得內容是這樣。

  「你果然也聽過這種說法。」

  宮司無奈地嘆了口氣,帶著堅定的目光說:

  「名草戶畔並不是戰敗被殺的。」

  「咦?」

  良彥忍不住皺起眉頭。

  「名草戶畔的確和神武打過仗,但是在名草,為了保護子民,名草戶畔選擇主動投降,而神武也接受了。那應該是和談。」

  「投降……?」

  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不同說法,良彥困惑地喃喃說道。宮司又滔滔不絕地繼續說:

  「現代的日本史料只描寫轟轟烈烈的神武東征,在東征過程中遭鎮壓的人們卻幾乎沒有著墨,提到名草戶畔時更是扭曲事實,《日本書紀》裡甚至把名草戶畔描寫成伏誅的逆賊。」

  良彥為宮司的魄力震懾,茫然呆立在原地。

  「深愛故鄉的慈藹酋長,為何受到這種待遇?我無法忍受只有天津神系受到讚美﹑被當成『正史』!為什麼酋長議和、保護名草的故事沒有留在歷史上!」

  宮司朝著陳列護身符等物品的授予所探出身子,抓起一份檔案遞給良彥,要他觀看。

  「我身為古代史研究者,一直提倡名草戶畔投降說。名草戶畔並非逆賊,而是為了保護子民和鄉里而投降,這件事該留在歷史上。雜誌也報導過我的看法。」

  檔案夾裡保存的剪報日期是二十多年前,那似乎是刊載在週刊雜誌角落的地方名人介紹專欄。既然沒有其他報導,足見沒什麼人贊同並參與他的研究。

  「有熱忱是件好事,不過他似乎有點走火入魔了。」

  與兩人相隔一段距離的黃金喃喃說道。良彥也一樣,見到宮司這副模樣,似乎能夠了解達也為何會疏遠父親。

  「名草戶畔是繼承這間神社的大野一族的祖先,這一點絕對錯不了。我聽岳父說過,族譜也還留著,在這一帶的古代史研究者之間是眾所皆知的事實。」

  宮司重新審視檔案夾中的剪報,一臉遺憾地嘆了口氣。

  「可是,如今連大野家的親戚都忘了名草戶畔的事……」

  良彥想起洋治曾說過,就連這一帶也沒幾個人知道名草戶畔是誰。兩千多年前的酋長或許早已淹沒在漫長的歷史之中,連血親也不再憶起。

  「呃……假如名草戶畔不是戰敗被殺的,那為什麼會留下遺體被切成三截的傳說呢?」

  良彥戰戰兢兢地詢問。如果名草戶畔選擇投降並與神武議和,就不必將遺體砍成三截示眾,也不會留下這種傳說了。

  稍微恢復冷靜的宮司嘆了口氣,向良彥說明:

  「關於這一點有各種說法,其實我也還沒研究出結果來,畢竟那已是兩千多年前的事。有一種說法是,愛戴名草戶畔的子民們希望她能夠就近保佑自己,所以在她死後分切了意近於舍利子的聖骸。」

  「原來如此……」

  良彥險些囫圇吞棗地聽過,但被某個關鍵字勾起注意力,連忙抬起頭來問:

  「咦?『她』……名草戶畔是女的嗎!」

  聽聞「酋長」二字,讓良彥一直以為那是男性,沒想到居然是女性。

  「當時的日本是母系社會,當然有女性酋長。直到海外移民進入權力中心,日本才變成父系社會。」

  宮司走進鋪著榻榻米的房間,從隨意疊放的文件堆中找到一本書,並在授予所窗口攤開夾在書裡的紙張。

  「身為名草酋長的名草戶畔將酋長的信物『名草之冠』獻給神武,做為投降的證明。這代表她放棄在名草的所有權力。」

  良彥窺探紙張,那是幅古代畫下的水墨畫,畫的是一個長髮披垂的人跪在地上,向帶著數名隨從、貌似神武的華服男子獻上髮簪的場面。

  「咦?等一下!這是……」

  良彥目不轉睛地盯著畫中名叫「名草之冠」的髮簪。

  「怎麼了?」

  從房裡走回來的宮司,一臉詫異地看著臉色大變的良彥。

  長髮披垂的人手中的髮簪上,有著熟悉的圓形貝殼裝飾品。

  良彥連忙從斜背包中拿出智慧型手機,還沒拉上背包的拉鍊便急著找出照片,和水墨畫互相比較。

  「很像……」

  和天道根命給他看的髮簪實在太相似了。

  「你、你看過這根髮簪?在哪裡!」

  見到智慧型手機上的照片,宮司忍不住顫抖著聲音叫道:

  「在你手上嗎!」

  「不、不是不是!這是認識的人拜託我……」

  「把那個人介紹給我認識!」

  宮司連同智慧型手機緊緊握住良彥的手,令良彥不知該如何是好地呆立原地。他總不能說這根髮簪其實是神明的吧。可是,面對如此急切的宮司,他該怎麼拒絕?

  「這種形狀……七片裝飾品……還有簪身的花紋……啊,這根本是奇蹟!就和傳說中的一模一樣!」

  良彥仍在遲疑,宮司已經硬生生地搶走智慧型手機,一臉陶醉地看著照片。

  「這正是名草戶畔的指引!她一定也想修正被扭曲與扼殺的歷史!沒想到名草之冠會在今天重見天日!」

  良彥啞然無語地看著狂熱的宮司,隨即又回過神來,問道:

  「呃,這真的是名草之冠嗎?」

  這根髮簪和水墨畫上的髮簪特徵的確相似得驚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讓宮司觀看實物,請他調查;但是看他這副模樣,交給他之後可能拿不回來了。

  「形狀如此一致,絕不可能是毫無關係的物品!不,甚至可說絕不可能不是名草之冠!這就是我和岳父、岳祖父長年尋找的名草至寶!」

  「夠了吧!」

  後方傳來一道尖銳的聲音,茫然呆立的良彥不由得回過頭去。聲音的主人走向宮司,迅速將良彥的智慧型手機搶回來。

  「你沒看到萩原很為難的樣子嗎?」

  明明已該離去的達也用冰冷的眼神瞪著親生父親。

  「大野……」

  不知道大野是什麼時候出現的,良彥以為他回去工作了,莫非他是擔心良彥才折返回來?

  「抱歉。走吧!」

  達也把智慧型手機遞給良彥,並催促良彥走下階梯。

  「等、等一下,達也!他是你的朋友嗎?那你也幫我拜託他!名草之冠應該被神武軍帶走了!只要知道出處,或許就能證明神武東征的記述有誤!」

  宮司連忙追上轉身離去的兒子。這或許就是他長年以來追尋的名草戶畔投降說的證據,現在終於找到了。

  「你從以前就老說這種話,害我們一直被找麻煩,你都忘了嗎?」

  達也回過頭來,視線貫穿了父親。

  「我和姊姊在學校被欺負的事,你敢說你不知道嗎?醫生也說媽媽可能是因為心力交瘁,導致老毛病惡化才過世。全都是你害的。」

  達也的聲音猶如壓縮了肚子裡湧上的憤怒般冰冷,良彥是頭一次聽見他發出這種聲音。

  「達也,你媽和奈奈實都贊同我的說法。把這則傳說傳承下去,是守護神社的我們的使命,也是神意。」

  「想也知道她們只是懶得反駁你而已。說什麼神意!就連去姊姊住的醫院時也是這副德行,一有空就向人高談闊論……拜託你別再這樣子!我很困擾!」

  達也恨恨地說道,對良彥說了句「走吧」,便拉著他的手臂走下階梯。宮司不知在背後嚷嚷些什麼,但是達也頭也不回地穿越神社境內,走下通往停車場的階梯,來到小貨車旁才放開良彥的手臂。

  「……對不起,讓你看到這麼尷尬的一幕。」

  「不……」

  良彥無言以對,只好閉上嘴巴。他也不想干涉父子間的問題,畢竟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大野,你知道這或許是名草之冠嗎?」

  因此,良彥改問了另一個問題。宮司對只不過是前來參拜的良彥都如此高談闊論了,對於親生兒子應該也做過同樣的事吧?

  達也略微遲疑地嘆一口氣。

  「……我的確覺得那跟我爸成天掛在嘴上的東西很像,不過我沒有確切的證據……對不起,沒跟你說。」

  達也老實地為了自己未曾告知之事道歉,又繼續說道:

  「不過,那到底是不是真貨,沒人知道。就算是真貨,也成不了名草戶畔投降或被處刑的證據。」

  他說得沒錯。

  良彥再度觀看照片中的髮簪。既然是天道根命持有的東西,這根髮簪很可能是真正的名草之冠,但究竟是神武接收了投降的信物之後轉交給天道根命,還是名草戶畔被殺之後奪來的,可就不得而知。身為關鍵人物的天道根命已經失去了記憶。

  「我爸只是想拿它當作神主牌而已。大家早就對他那套故事感到厭煩了。」

  達也把背靠在小貨車上,從樹林的縫隙之間仰望藍天。

  「對了,你剛才說你姊姊住院……?」

  剛才達也的確提到了這個字眼。良彥略帶顧慮地問道,達也停頓一會兒才平靜地回答:

  「她四年前出了車禍,之後一直躺在病床上,也就是俗稱的植物人。她的器官可以自行運作,能夠睡覺、能夠醒來,眼睛也稍微睜得開……不過,就只有這樣。」

  「……對不起。」

  良彥簡短地道歉。雖說他不知情,但畢竟是他害達也重提傷心事。

  「你不用道歉……那場車禍全是我的錯。」

  達也喃喃說道。

  「當時我也坐在車上……」

  不知何故,達也的聲音讓良彥感到顫慄,不禁打了個冷顫。

  達也的語氣平淡,八成不是因為他已經調適好心情。事實上恰好相反,正因為他還不能釋懷,才刻意從俯瞰的觀點談論這件事。若非如此,平時表情變化不多的達也不會露出這麼傷感的眼神。或許他從四年前就一直自責到現在。

  達也頂著一張蒼白的臉,視線搖曳,回憶著當時的情況。

  「……我常常在想,我們明明一起出車禍,為什麼我只有骨折,姊姊卻變成那樣?」

  溫熱微弱的風吹過田園,在附近流動。如今的氣溫比白天降低了一些,但是汗水依然沿著背部滑落。

  「我媽去世以後,我姊一肩擔下所有家務事,接送我打棒球、替我的比賽加油、做便當和煮三餐,全都是由她一手包辦。她甚至決定要成為神職人員,繼承我爸的事業,大學時也取得神職執照,前途正好的時候,卻……」

  他的眼神空洞,一反平時的多話模樣令人看了很不忍心,良彥懷抱悲痛之情凝視著這樣的達也。

  「可是,你知道我爸到了醫院,聽到我姊的傷勢以後說了什麼話嗎?他居然說要是女兒死了,就沒人能夠傳承名草戶畔的傳說。親生女兒在生死關頭徘徊的時候,那個人的腦袋裡還是只有名草戶畔。」

  達也緊握的拳頭泛白顫抖著。

  「我已經受夠了……翻古時候的舊帳到底有什麼用?說什麼我們家的神社歷史悠久,非得傳承傳說、保護傳說,還說什麼這就是神意。就算查明古代的事,『現在』會有什麼改變?」

  或許對於達也而言,重要的不是古代發生了什麼事,而是該如何改變現況。四年前,應該正好是達也讀大三的時候;他沒打職棒,而是留在家鄉工作,或許和姊姊入院有關──良彥這麼猜想,應該不算是過度揣測吧?

  「名草戶畔、神武、天津神、國津神、神社……和神道……我全都不在乎。」

  達也用嘶啞的聲音說道。對他而言,身為名留古代史的酋長後裔,以及出生在奉祀該酋長的神社之家,或許只是種沉重的負擔。

  「我只想過普通的生活……」

  達也摀著胸口,痛苦地吐出這句話,並踉踉蹌蹌地抓住小貨車的貨架邊緣。連忙伸手攙扶他的良彥跟著達也一起蹲下來,斜背包隨之從右肩滑落,掉落在地面上。由於良彥並未拉上拉鍊,皮夾等物品都掉到柏油路上。

  「你沒事吧?」

  良彥早就注意到達也的臉色很差。如果是因為自己讓達也憶起了不願回憶的過去,那麼良彥可就難辭其咎。

  「我只是有點晒昏頭而已……」

  過去曾在豔陽底下追逐白球的達也,露出自嘲的笑容說道。但是,當他看見從良彥的包包裡掉落出來的物品,表情倏地凍結。

  「萩原,你……」

  「咦?什麼事?」

  良彥正在撿拾皮夾及記事本等物品,達也帶著悲痛的目光詢問:

  「你……是差使嗎?」

  一瞬間,良彥陷入了時間靜止般的錯覺,蟬鳴聲聽起來格外響亮。

  「咦……你怎麼知……」

  面對意料之外的指摘,良彥慌張失措,視線停留在和皮夾一起拿在手上的宣之言書。

  「啊,這個嗎……」

  這麼一提,透過高龗神的差事相識的遙斗,也是看見宣之言書才判定良彥是差使。

  「大野,你知道這是什麼?」

  良彥詢問,達也咬牙切齒地閉上嘴巴,瞪了良彥一眼後,突然站起來,坐進小貨車的駕駛座上發動引擎。

  「咦?大野?」

  良彥拍打著車窗,但達也頭也不回地開車離去。

  「大野!」

  良彥追趕著駛出停車場的車子,然而,達也駕駛的小貨車毫不遲疑地開上道路,轉眼間便揚長而去。

  「……為什麼?」

  被留在停車場裡的良彥呆愣地喃喃說道。他做了什麼惹達也生氣的事嗎?

  「……真是造化弄人啊。」

  目睹整個經過的黃金,搖著尾巴走向良彥。

  「我也是輾轉聽說的,所以一時間沒聯想到,不過,他若是名草戶畔的子孫,又出身於神社,那麼應該就是他了。」

  「祢在說什麼?」

  良彥一頭霧水地反問,黃金說道:

  「你的朋友就是曾被任命為差使的男人。」

  「──啊?」

  聽到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語,良彥放聲大叫。

  「那、那他是我的前輩囉?」

  「不,嚴格來說不是。」

  黃金無視混亂的良彥,一派鎮定地說道:

  「因為他拒絕當差使。」

  ◆

  「局面也該有變化了。」

  在堆積如山的漫畫旁,躺在地板上的大國主神看著智慧型手機的畫面,嘆了一口氣。畫面上沒有來電通知,也沒有簡訊通知。祂很想再打一次電話詢問進展,但若是良彥又叫黃金來聽電話,祂可受不了。祂本來以為良彥他們傍晚就會回來,誰知道太陽都快下山了,他們依然沒有歸來的跡象。思及這件差事的複雜性,或許他們今晚會在和歌山過夜。

  「……哎,應該很棘手吧。」

  讀完《源氏物語》,大國主神又從良彥的書架上拿少年漫畫來看。祂把看到一半的少年漫畫放在肚子上,如此說道。

  宣之言書上浮現天道根命的名字,十之八九與她有關。在這個房間裡看見天道根命成為本次交辦差事的神明,時機之湊巧,令大國主神大吃一驚。不過,這正是大神的本色。現在大國主神為了何事煩惱,想必大神也是了然於心。

  「說到了然於心,那尊方位神亦是耳聰目明啊。」

  大國主神仰望天花板,嘆了口氣。剛才在電話中,大國主神的心思被一語道破,不由得慌了手腳;雖然祂設法蒙混過去,不過黃金大概已經發現祂別有所圖吧。其實就算祂和盤托出,黃金應該也不會責怪祂,但祂想搭順風車在先,實在難以啟齒。

  「……好啦,不知道良彥會怎麼做?」

  大國主神坐起身子,拉開窗簾。

  夏季的夕陽依然熾熱、強烈地照耀大地,京都的街道彷彿被封閉在賽璐珞片之中,染上不可思議的顏色。

  「要怎麼了結這段因果呢?」

  男神望著遙遠的彼方,五官端正的嘴角浮現微笑。

  註1:山鉾 神社祭禮時使用的一種拉車。搭載山形屋頂,並插上長刀或矛,供神靈降臨。

  註2:御旅所 在神社祭禮過程中,祭神巡幸時神轎暫時停放的地方。

  註3:美豆良 みずら,又寫作「角髮」,日本上古時代的貴族男性髮型。

  註4:相殿 同時奉祀兩尊以上神明的社殿。

  註5:大奧 江戶城裡將軍的妻妾居住的地方,將軍以外的男人禁止進入。

  註6:熊野詣 意指前往熊野本宮大社、熊野速玉大社、熊野那智大社三地參拜。

  註7:繪馬 許願或還願時供奉在神社或寺廟的彩繪掛牌。

  註8:幣殿 位於本殿與拜殿之間,供香客供奉祭品的社殿。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