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其中一個不是妹妹

　　第六章　其中一個不是妹妹

　　「圭──真島同學！好久不見！」

　　「早川，妳居然真的又來了……」

　　「當然囉！我怎麼可以放過這種好機會（ry咳！！我可是你的青梅竹馬啊！這幾天我忙著風紀委員的工作，沒有時間過來，不過我今天把事情都排開了！我可以盡情──不是！我會好好監督你到關店的時間！為了可以不斷延長時間，我今天把錢也帶來了！」

　　相隔幾天又來到店裡（真要說起來是居然又跑來了）的仁奈握緊了錢包說。

　　「……倒是，那一位是誰？」

　　「您、您好！我是新人哥哥，我叫妹尾瑞希！我常受到大哥的照顧！」

　　「大哥！？大哥是什麼意思！？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真島同學！！你有了我這個妹妹，還對別的妹妹出手嗎！？」

　　「妳不是妹妹而且瑞希也不是我妹妹！她叫我大哥是有前輩的意思──」

　　他解釋瑞希是打工的後輩後，「這樣啊。」仁奈鬆了口氣。

　　「我懂了我懂了……我都搞清楚了。也就是說，真島同學依然只有我一個妹妹，沒有對其他人出──不是，是沒有造成其他人的麻煩。這樣就沒問題了！」

　　「早川，妹妹和哥哥是工作上的關係，我一點也沒有把妳當成妹妹的──」

　　「打擾了！真島在嗎？今天我也想來租──早、早川同學！？」

　　「片瀨！？妳怎麼也來了！？」

　　初葉沒有理會驚訝的圭太，看著仁奈全身僵直。這麼說來，初葉和仁奈是第一次在這裡見到對方。

　　「為、為什麼魔鬼風紀早川同學會在這裡！？難、難不成是來抓我還是哥哥嗎……！？」

　　「我記得妳是真島同學班上的片瀨同學……咦？慢著。妳剛才叫真島同學『哥哥』嗎？你們認識嗎？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真島同學？真島同學！？」

　　「片瀨……！還有早川也是！我來解釋，妳們冷靜點──」

　　「慘、慘了，哥哥！萬一讓人知道我們跟『出租哥哥』的關係，肯定會被學校退學！快逃吧！」

　　「不是的，片瀨，聽我說──」

　　「啊啊啊啊！為、為什麼你們要挽著手臂？故意炫耀嗎？還是耍曖昧嗎！好，既然妳要這麼做，我也有辦法！！」

　　「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為什麼妳們要扯我的手！？住手！衣服都要被拉壞了！！」

　　她們各自抓住圭太的手臂（準確來說是衣服），使盡全力拉扯。

　　「大、大哥！？您還好嗎！？」

　　瑞希驚覺圭太遇到危險，急忙衝了上去。

　　一般來說，這會是助力──不過，圭太知道，她是世上少見的冒失鬼……

　　圭太的預感果然成真了。

　　「呀！？」

　　瑞希照例在空無一物的地方絆倒，狠狠摔了一跤。

　　然後，她摔了出去，摔向圭太他們。

　　──圭太、初葉、仁奈與瑞希各自發出的慘叫聲，以及四個人倒成一團的吵鬧聲，撼動著寂靜的舊大樓。

　　◆◆◆

　　「……嗯，我明白了。真島同學和妹尾同學，還有兩位妹妹碰巧都是同一所學校的學生。大家在這裡撞見後，引起了一點小騷動。」

　　「就是這樣……」

　　圭太深受其害，不覺得只是「一點小騷動」而已。

　　他們五個人此時在客廳樓層，有人坐在沙發上，有人站在桌子旁邊，所有人各據一方，看向彼此。

　　「既然這樣，那就先來自我介紹吧。大家都認識我和真島同學，請妳們三位簡單介紹一下自己。」

　　「唔……大家好，我是片瀨初葉。」

　　「我是一年B班的早川仁奈，擔任風紀委員，請多指教。」

　　「我、我是妹尾瑞希，二年C班！我和大哥在這裡一起打工當『哥哥』！初出茅廬，請不吝指教！」

　　「「什麼？學姊？」」

　　「咦？妳、妳們為什麼這麼驚訝……？」

　　在玲的要求下，三人接連自我介紹。

　　不過，並非報上名字就能馬上打成一片，現場氣氛依然一樣尷尬。

　　「……啊、啊，不過啊！我真是嚇了一跳，沒想到早川同學會到這種地方來！好意外。」

　　率先開口的人是初葉，她的語氣隨和，充滿現充風格。

　　可是，在秋葉原聽了初葉的真心話後，圭太大概知道她是在逞強。

　　她肯定很緊張。可以的話，她只想靜靜待著──但是這樣氣氛不會好轉，於是她盡全力由自己主動釋出善意。

　　幸好仁奈對違反校規的行為雖然嚴厲，但只要離開風紀委員的職務，就是個親切的優等生。此時她聽見初葉這麼說，露出了優雅的微笑──

　　「真島同學在這裡打工，我只是來見他而已。片瀨同學妳這個普通同學應該不知道，我可是真島同學的青梅竹馬。」

　　（奇怪……？）

　　真是怪了。

　　仁奈毫無疑問在笑，但那平靜的口吻讓人感覺到強烈的壓迫感。

　　初葉也敏銳地察覺到她話語背後劍拔弩張的氣息，「唔……」神情像是受到了震懾。

　　然後，她把話題轉向圭太，像在向他求助。

　　「這、這樣啊！哥哥和早川同學原來是青梅竹馬啊！我都不知道呢。真是的，哥哥你可以早點告訴我啊。」

　　仁奈的眉毛頓時豎了起來，圭太注意到她的表情變化，衣服底下不由自主地冷汗直流。

　　（等……等一下！！等一下！！這個氣氛是怎麼一回事！？）

　　仁奈似乎在懷疑圭太和初葉的關係。恐怕她以為圭太濫用「出租哥哥」的立場，和同學做出傷風敗俗的事。這是誤會。

　　仁奈以強烈的戒心瞪著初葉，初葉畏畏縮縮的，像是如坐針氈。兩人之間的氣氛一觸即發。

　　這時，玲喃喃說了起來。

　　「嗯……分租哥哥也可行。」

　　「什麼……！？主、主任……？」

　　「真島同學你先別說話……可以打擾一下妳們兩位嗎？」

　　玲冷靜微笑著，面向對峙的三人。

　　「片瀨同學和早川同學，兩位今天過來這裡，想必都是為了使用租借服務，遺憾的是，每一天的服務時間有限，順便要說的話，真島同學也只有一副身體。」

　　「我的身體居然是順便……」

　　「所以說──」

　　圭太的上司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接著理直氣壯地提出了一個建議。

　　「這麼做如何……？由兩位同時成為妹妹。」

　　◆◆◆

　　──就這樣。

　　（……為什麼我要全裸待在這個地方？）

　　在客廳樓層後方（不知道什麼時候）設置的浴室裡，圭太坐在塑膠椅上，「唉……」忍不住嘆氣。

　　他依照玲的指示，全身脫得精光，只圍了一條毛巾。幸好這時候是五月，不會太冷，只是「我在做什麼」的空虛感不斷侵蝕他的內心。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玲提議的是「哥哥共享方案」。簡單來說，不遵循過去「兄妹」一對一的模式，而是一次接待多位「妹妹」。

　　世上的確有人有兩、三個妹妹，甚至有多達十二個兄弟姊妹的家庭。這麼一想，這種想法也不算突發奇想。

　　只是……問題在於解釋時，多嘴的玲又提出了另一個建議。

　　「對了，機會難得，來玩個小遊戲好了。由兩位分別討哥哥的歡心，由『哥哥愛情點數』最高的妹妹獲得優勝，第一名的妹妹可以得到這張『有求必應哥哥券』做為獎品。」

　　這正是所謂「妹妹後宮的重點就是搶哥哥」，圭太有很深入的瞭解，只是他心想也用不著重現在現實生活中。

　　現場臨時決定舉辦「和哥哥一起洗澡比賽」，擔任哥哥的圭太不由分說地被迫脫光衣服，到這個地方來。

　　（……她們不會太慢了嗎？該不會忘記我了吧……？）

　　他忽然擔心起來，將手伸向更衣室的門把時──

　　「呀！？」

　　「哇啊……！奇怪，瑞希？」

　　瑞希不曉得什麼時候出現在更衣室裡，門忽然打開讓她嚇了一跳，趴倒在地上。

　　「沒事吧？拉住我的手。」

　　「謝謝──呀啊！？」

　　瑞希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一看見圭太的模樣便滿臉通紅，摀住了臉。

　　「啊，對、對不起！」

　　這麼說來，自己現在是全裸。重要部位當然是用毛巾遮住了，但也不是可以出現在女孩子面前的模樣。

　　他急忙要回到更衣室時──

　　「等、等一下……！我、我……其實我是來幫忙大哥的！」

　　「咦……？幫忙？啊，難道妳可以幫我擔任哥哥的角色嗎？」

　　被瑞希叫住後，他回過頭去。

　　然而，「不是！」瑞希搖頭，神情莫名充滿幹勁。

　　「我這個哥哥還不成氣候，無法代替大哥的職務。不過！當『妹妹』就沒問題了，主任是這麼說的！」

　　「──什麼？」

　　「也、也就是說……！小女子不才，會以第三位『妹妹』的身分，和大哥一起洗澡！！」

　　「什麼！？」

　　這件事可沒人告訴過我。

　　「這、這個，一起洗澡……！」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瑞希依然穿著衣服的身體，雖然在意她為什麼穿著學校運動服，這在現在只是小問題。

　　一起洗澡的話，表示運動服也要脫下來──

　　「啊，不、不過，因為我不好意思脫光，我會穿著這套衣服……」

　　「這、這樣啊！說得也是！」

　　什麼嘛，真讓人失望──不對，是太好了，終於可以放心下來，太好了。

　　「大哥！請坐在椅子上！由不才妹妹瑞希來幫您沖背！」

　　「謝謝……隨便沖一沖就可以了，反正只是主任心血來潮……」

　　「不行！妹妹幫大哥沖背，怎麼可以隨便！我可是妹妹！」

　　瑞希一臉嚴肅，拿起蓮蓬頭，開始幫圭太沖背。

　　「怎、怎麼樣，大哥……？舒服嗎……？」

　　「嗯，力道剛好。」

　　「我……我第一次幫男生沖背……不過，我會努力讓大哥覺得舒服！有什麼想要我做的事，儘管跟我說！」

　　「嗯、嗯……謝謝。」

　　不行。明明她聊的是沖澡，聽起來完全是不同的意思。

　　瑞希不知道圭太正拚命鎮定自己的內心（以及身體的一部分），手裡拿著蓮蓬頭，另一隻手往肥皂伸過去，似乎是想幫他洗身體。

　　──這一瞬間，瑞希冒失的一面出現了。

　　「啊！？」

　　「痛！？」

　　在瑞希驚慌失措叫著的同時，蓮蓬頭擊中圭太的頭。

　　瑞希沒有把蓮蓬頭抓好，蓮蓬頭在砸中圭太頭部後往四處噴灑熱水，弄溼了整間浴室，圭太當然也是全身溼透。

　　「對、對不起，大哥！您沒事吧！？」

　　「沒、沒事……瑞希妳沒弄溼──噗！？」

　　他轉頭看向背後的後輩，不禁目瞪口呆。

　　圭太背後的瑞希也一樣淋溼了身體，白色體育服溼透而露出瑞希嬌小的身體曲線，還有底下的內衣。

　　「哥哥？怎麼──呀、呀啊！？」

　　瑞希這時才注意到自己的模樣，滿臉通紅地用手臂遮住身體。

　　隨著她的動作，蓮蓬頭又掉了下去，不知道為什麼變強的水壓直擊圭太的臉，「我的眼睛！！」他忍不住大叫出來。

　　第一位挑戰者，妹尾瑞希，冒失型妹妹。由於棄權，沒有獲得點數。

　　◆◆◆

　　（忽、忽然出現不得了的場面……）

　　瑞希一再道歉離開後，淹水的浴室裡再度剩下圭太一個人。

　　「……哈啾！」

　　因為圭太身體溼答答的，感覺比剛才還要冷。

　　幸好浴缸裡面放滿了熱水，他決定在仁奈或是初葉進來之前，在裡面暖暖身子。

　　「……呼。」

　　圭太的肩膀以下泡在熱水裡面，他自然而然地吁了口氣。

　　當他的身體正放鬆時，玻璃門的另一頭映出了人影。

　　「……哥哥？我可以進去嗎？」

　　「……！？啊，仁奈嗎？進、進來吧……」

　　老實說，她根本不可以進來，只是他也沒辦法把「妹妹」關在門外。

　　「打擾了。」

　　門悄無聲息打開了──圭太險些在浴缸裡溺水。

　　至於原因的話，便是出現在門後的仁奈身上的泳裝。

　　「仁、仁奈，妳……妳怎麼穿成那樣！？」

　　「是……我想好久沒有和哥哥一起泡澡了。」

　　「小時候還一起泡澡過呢」她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我、我不是在說這件事……！那套泳裝妳是從哪裡──」

　　「我想或許會發生這種情形，事先從家裡帶過來的。」

　　「妳準備得太周到了吧！？」

　　老實說，是圭太輕忽了。因為剛才的瑞希穿著衣服，他以為其他兩人也是一樣。

　　這時忽然冒出泳裝來。他沒有做好心理準備，面對這等同於暴擊的威力，他完全無法招架。

　　那是套普通的洋裝式泳裝，剪裁簡約，背後大膽地裸露而出，但是肌膚整體的裸露程度遠遠不及比基尼。

　　不過，由於仁奈平時穿著保守，稍微的裸露與一覽無遺的身體線條看上去格外煽情。

　　（冷靜點，我是哥哥、我是哥哥……哥哥不會為了妹妹的泳裝模樣興奮……不會覺得煽情……）

　　明知不能死盯著她看（會被魔鬼風紀委員說教），圭太的視線始終無法從仁奈身上移開。

　　圭太正不知所措的時候，仁奈進入浴室，沖洗起身體。泳裝在吸水後，布料顏色跟著改變。就連這麼一點小變化，也讓他心跳加速。

　　不過──仁奈的「討好」不只有這種程度而已。

　　「哥哥，可以和您一起泡澡嗎？」

　　「什麼？一、一起是……」

　　「一起在浴缸裡泡澡。我想和小時候一樣，和哥哥一起泡澡。」

　　「可是，兩個人進入這個浴缸實在太──」

　　「用不著擔心……打擾了。」

　　仁奈矯捷地把腳伸進浴缸裡。兩人在水裡腳碰著腳，圭太不自覺全身僵硬。

　　她站在浴缸裡，接著轉身背對圭太。

　　然後──她直接坐了下來。

　　她讓背倚在圭太的胸膛，試圖坐在他的雙腳之間。

　　「啊──仁、仁奈！？」

　　「呵呵呵，這樣就坐得下兩個人了吧？」

　　仁奈轉頭笑著，輕輕地讓身體靠著他。

　　兩人的胸膛與背部緊緊貼在一起，就算隔著泳裝，圭太還是能清楚感覺到仁奈柔軟的嬌軀，狂跳的心臟完全平靜不下來。

　　尤其圭太雖然盡可能避免肢體接觸，但也許是浴缸實在太窄，仁奈的手和指尖從剛才就碰著他的大腿或手臂。

　　──這時──

　　「……真懷念呢。」

　　「什麼……？」

　　「您還記得嗎，哥哥，我們小時候常這樣一起泡澡呢。」

　　「啊、啊啊……是有這麼回事。」

　　當然，仁奈和圭太並非真正的兄妹。

　　只是因為他們是青梅竹馬，小時候也一起洗過澡。

　　「哥哥，我們以後也可以和小時候一樣，像這樣在一起嗎？」

　　「什麼……！？」

　　他一時間愣住了，「不對不對！」並急忙搖頭。

　　她的行為只是依循「妹妹」的設定，那麼自己只需要以哥哥的身分做出回應，就只是這麼簡單的工作。

　　「那、那怎麼可以，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

　　「……不行嗎？我們確實不是小孩子了，不過我們是兄妹。不然……只是一起洗澡的話，就沒關係了吧？」

　　「有關係！當然有關係！拿出妳的常識來！？」

　　「可是，我聽朋友說，有人升上高中了還和爸爸一起洗澡。」

　　「真的有嗎！？」

　　這種二次元的家庭設定居然真的存在。

　　「簡單來說，這是每個家庭的方針不同，哥哥。只要哥哥說『可以』，我就算和哥哥一起洗澡，也不會有人指指點點。」

　　「問、問題不在這──」

　　「至少，我覺得沒關係。如果是哥哥……要我在這裡脫下泳裝，在您面前全裸，我也願意。」

　　「脫──」

　　脫掉？

　　泳裝？

　　圭太的視線不由自主地緊盯著面向前方的仁奈背部。

　　因為仁奈背對著，他看不見仁奈的表情。她的肌膚滾燙，是因為在熱水裡面還是──

　　（……嗯？）

　　忽然間，他覺得大腿附近有種奇怪的感覺，凝視起浴缸裡面。

　　那是什麼東西？由於水面晃動，看不太清楚，大腿邊好像有個白皙的東西在興奮蠕動。

　　「哈呼……哈呼……！哈，圭太，這是圭太的大腿……！啊啊，這是膝蓋……！啊啊、啊啊，圭太圭太圭太……！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嘻嘻嘻哈唔……」

　　「仁、仁奈？仁奈，喂！？怎麼了！？振作點！！」

　　仁奈的身體失去力氣，癱軟地直接沉入浴缸裡，似乎是在熱水裡面泡昏了頭。

　　「嘖……來人啊！！瑞希！！」

　　他趕緊把仁奈拖出浴缸，拚了死命求救。

　　仁奈始終處在昏迷狀態，發出「嘿嘿……」的怪聲。

　　第二位挑戰者，早川仁奈，變態──訂正，大小姐型妹妹。出人意表的泳裝得到高分，暫定第一名。

　　◆◆◆

　　（……好想回家。）

　　圭太拜託趕來的瑞希照顧仁奈，第三次回到浴室。他連泡澡的心情也沒有，只是疲憊地嘆著氣。

　　「妹妹」只剩下初葉，但是她到現在還沒有出現。仁奈讓人搬走後，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果然還是做不到！」難道她這麼放棄了嗎？）

　　圭太回想起來，成為「妹妹」時的初葉不像在教室裡表現得那麼從容，給人的感覺總是有點難為情。說不定一起洗澡這種事，對她難度太高了。

　　畢竟「兄妹」是打工中建立起來的關係，兩人實際上只是同學而已。

　　（……我怎麼現在才在想這種再清楚不過的事情……？）

　　圭太下意識地對自己的想法感到不解──

　　「哥……哥哥！！」

　　「哇啊！？」

　　門忽然打開，像是被人撞開似的，他嚇得跳了起來。

　　「初、初葉！？做什麼，別嚇──」

　　圭太打算接著說出的話，在看見初葉的瞬間消滅得無影無蹤。

　　她不是穿著衣服。

　　也不是穿著泳裝。

　　她杵在浴室裡，臉紅得像是隨時可能昏倒。

　　──她全身赤裸，只圍了一條浴巾。

　　「什麼──！？妳、妳妳怎麼、怎麼是裸體……欸欸！？」

　　「既、既然要洗澡，不是本來就要脫衣服嗎……！！」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不過，應該用不著拘泥這種刻板印象吧？也可以像瑞希那樣穿著衣服，或是像仁奈那樣穿泳裝。

　　「等、等一下！妳、妳先回去更衣室！等我們都冷靜下來再來討論！」

　　「可、可是！！我都脫下來啦！！」

　　「那就把衣服穿回去啊！？」

　　不管圭太再怎麼苦苦相勸，初葉似乎已經下定決定不會改變心意。她淚眼汪汪，強忍住羞澀──神情表現出絕不退讓的堅定意志，往前踏出一步。

　　也就是往圭太走過去。

　　「哥、哥哥……！」

　　「冷冷冷、冷靜點，初葉！停！不要再前進了！聽、聽哥哥的話！」

　　之前在秋葉原「出差」的時候，這一招很有效。

　　不過……今天的初葉不知道為什麼打死不退。

　　不只是堅決不退，在聽見圭太這麼說的時候，她顯得很不甘心。

　　「為、為什麼……？你、你和其他兩個人一起洗澡了吧……？」

　　「這和她們沒有關係吧……！」

　　「有關係！！當然有關係！！」

　　他聽見吸鼻子的聲音，心頭一驚，看向初葉，看見她的雙眼泛著淚光。

　　「初、初葉……」

　　「就算我叫你『哥哥』，像妹妹一樣撒嬌……你都是一臉傷腦筋的表情，完全沒有把我當成『妹妹』……」

　　「這……」

　　「還是說……因為我不像妹妹……我沒有妹妹那麼可愛，所以不行嗎……？」

　　「不是！不是那個原因！」

　　……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而已。就算初葉叫自己「哥哥」，就算她像真的妹妹向自己撒嬌，他和初葉都不是親「兄妹」。

　　要是尺度沒有拿捏好，恐怕會惹人厭，這樣的意識限制了他的行動，讓他不敢貿然接近。

　　不過，兩人一起到秋葉原的時候，對於說出「哥哥請客」的圭太，原本耿耿於懷的她最後還是聽了他的話。

　　她在那個時候露出來的開心笑容，讓他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也許自己不需要兢兢業業，該表現得更有「哥哥」的架式，才能讓初葉──讓妹妹一展笑顏。

　　這樣的話──

　　「妳可是裸體欸！！裸體太不成體統了！！」

　　就算是親兄妹，這實在是違反常識的行為。

　　「初葉，冷靜點！我明白妳的心情！有事好溝通，妳先穿上衣服！」

　　「不要！！我要跟哥哥一起洗澡！我要像另外兩個人一樣幫你刷背！！」

　　為了不讓圭太逃走，初葉敞開雙手，擋住他的去路。

　　然而，這其實是錯誤的行為。

　　「────咦？」

　　她現在全裸的身上只有一條浴巾，而且她好像沒有注意到，浴巾打結的地方早已經鬆脫，是她按住才沒有掉下去。

　　她一放開手握住圭太的手，浴巾便順著她的身體向下滑落。

　　豐滿的胸部獲得解放，圭太還不知道可以用什麼詞彙來形容那種威力。

　　圓潤飽滿。吹彈可破。波濤洶湧。

　　他看著看著，感覺意識愈來愈模糊。有東西從鼻子流了出來，頭上開出一座花園。

　　「────咦……？哥、哥哥！？你流了好多鼻血！！你還好嗎！？」

　　圭太噴出大量鼻血，在初葉著急的呼喊聲中失去了意識。

　　◆◆◆

　　（……嗯？）

　　圭太睜開眼睛，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躺在床上。天花板和牆壁都很眼熟，這裡應該是「哥哥的房間」。

　　（奇怪……？我到底是……？）

　　他眨了眨眼睛，記憶愈來愈清晰。

　　自己不知道為什麼和妹妹們一起洗澡，最後初葉全裸──他只記得這麼多。

　　「…………嗯。」

　　身旁傳來聲音，圭太驚訝得想立刻坐起來。

　　然而，他做不到。

　　初葉正枕著他的手臂睡覺。他們睡在同一張床上，初葉的身體緊緊貼在他身上。

　　她柔軟的身體碰著他的手臂、胸膛和腳，剛才在浴室撞見的春光回到腦海，他險些又噴出鼻血來。

　　「這……！？初、初──」

　　他急忙要離開的時候，注意到了。

　　初葉睡得香甜的臉龐乍看稚氣……臉色似乎比平常還差。

　　（這麼說來……她說過店裡很忙。）

　　雖然在教室裡表現得那麼開朗，或許她其實相當疲累。

　　總是顯得遊刃有餘，強勢的現充。

　　人們眼中這樣的她其實也有不為人知的一面，他現在知道了。

　　（……是啊，我可是哥哥呢。）

　　原本要坐起來的圭太又躺回床上，小心翼翼地不吵醒身旁的初葉。

　　……不過。

　　（臉、臉好近……）

　　因為初葉枕在圭太的手上，她的臉自然離他非常接近，讓他心神不寧。

　　他之前就在思考，初葉真的能接受這個樣子嗎？就算是「妹妹」和「哥哥」，那也是契約關係，兩人其實並非真正的兄妹。

　　難道初葉根本沒有把這種金錢關係放在心上嗎？是在意她每一個舉動、心慌意亂，想太多的圭太思考模式太像處男了嗎？

　　到頭來。

　　初葉到底是怎麼看待自己──

　　「嗯…………哥哥？」

　　他赫然一驚。

　　初葉似乎醒了。她半睜開眼，愣愣地望著圭太。

　　「啊……妳起來啦，初葉。」

　　「嗯……」

　　初葉好像還沒有完全清醒，「哈啊……」模樣可愛地打了個呵欠。

　　──接著，她像是想到了什麼，緊緊抱住圭太。

　　「喂，初葉！？」

　　「嘿嘿……是大哥哥……哥哥早安……呼。」

　　「不要邊說早安邊睡覺！！快起來！！」

　　他扯開初葉軟綿綿地壓在身上的胸部──不對，是身體。

　　「快起來，初葉！！早上了──不對，不是早上！！起床時間到了！！妳不用到店裡幫忙嗎！？」

　　「啊！慘了！！」

　　初葉猛然睜開雙眼，圭太終於鬆了口氣。

　　「終於起來了……妳未免神智不清得太誇張了。」

　　「對、對不起……」

　　「……我說啊，初──」

　　「妳看起來好像很累，還好嗎？」他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因為他想起租借時間已經到了。

　　「那個，片瀨……」

　　「對了，真島你沒事吧？你剛才流了好多鼻血。」

　　初葉看向他的臉。因為她拉近距離的自然態度，圭太不自覺把臉轉了過去。

　　「我、我沒事。」

　　「真的嗎？還是到醫院看一下吧？」

　　「我真的沒事。再、再說，妳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真的嗎？沒事嗎？」初葉不停擔心著他，兩人一起離開了房間。

　　他們走到樓下，看見玲正一個人在操作平板。

　　「真島同學，你醒了嗎？身體還好嗎？」

　　「是，抱歉造成您的麻煩……」

　　「你應該要向片瀨同學道謝，她說要等你醒過來，一直陪在你身邊照顧你。」

　　「……是這樣嗎？」

　　「沒什麼！早川同學她們本來也在一起。」

　　他驚訝地看著初葉，只見她靦腆地擺了擺手。

　　仁奈和瑞希因為有門禁，於是先回去了。她們也很擔心圭太，圭太決定待會兒再聯絡告知自己沒事了。

　　圭太又和玲寒暄幾句後，和要回家的初葉一起離開店裡。

　　過了一會兒後，對話自然停了下來，兩人默默無語。

　　他們並不是覺得尷尬。

　　但是，他們也不知道有什麼話好說。

　　這樣的氣氛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這麼說來，實在很奇怪。）

　　打工時，兩人在扮演「哥哥」和「妹妹」的那段時間，用不著特地思考也說得出話來。等到打工時間一結束，他就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那個，哥──」

　　初葉說到一半，「不是！」急忙澄清。那副模樣和剛才的圭太如出一轍。

　　「唔……真島，你明天也要打工嗎？」

　　「對，我是這麼打算的。」

　　「……這樣啊。」

　　初葉忽然停止了腳步。圭太也納悶地停下步伐，轉頭看向她。

　　「真島你陪了我那麼多次，我也算是常客？可以這麼說吧……？所以我想先告訴你。」

　　「怎麼啦？這麼慎重。」

　　「我……接下來有一陣子沒辦法到店裡去了。」

　　「咦……？」

　　「我爸爸他要住院一段時間，不是重病，但是要動手術……這段時間我必須待在店裡幫忙。」

　　「這樣啊……」

　　這麼說來，初葉家是開居酒屋。父親住院是件大事，可是店裡又不能因為這樣暫停營業。

　　「那個……還好嗎？」

　　他想起初葉剛才熟睡的臉龐，疲憊的面容說不定就是這個原因。雖然她表現得若無其事……或許她其實在勉強自己。

　　不過，初葉笑著，爽快地趕走圭太的不安。

　　「表情不要那麼凝重嘛，沒事的啦。爸爸之前也曾因為閃到腰躺在床上，沒事沒事。」

　　初葉笑嘻嘻地說著，然而……她的神情馬上轉變成了寂寥的微笑。

　　「只是……看不到哥哥，我會有點寂寞。」

　　她說著說著便笑起來的模樣，讓人心如刀割──他自己也搞不懂為什麼。

　　所以──

　　「……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圭太不自覺地將這句話脫口而出。初葉一臉驚訝，他也像是被自己的話嚇到了。

　　──不過──

　　「不、不用！不用麻煩你！」

　　初葉笑著一口回絕他的好意。她看起來不怎麼煩惱，態度十分從容。

　　「雖然說……如果你能過來，算是幫了我一個大忙，我也會很高興，可是我不能這麼麻煩你。之前你也說過……『哥哥』是打工，我們其實只是同學而已，對吧？」

　　那是圭太之前說過的話，事實也是如此。

　　因此他只能同意初葉，即使內心感到鬱鬱寡歡。

　　「……這樣啊，說得也是……抱歉，我不該亂說。」

　　「不用在意啦～你這麼擔心我，我很開心喔。不過呢，我不要緊。這是我家的事，我們家人會想辦法。」

　　初葉說著，腳步停了下來，「我要往這裡。」指向與車站相反的方向。

　　「你要搭電車吧？送我到這裡就行了，學校見。」

　　「好……」

　　「我送妳回家吧」這句話卡在圭太的喉嚨裡。

　　他說不出口。他們只是同學，他總覺得不該踰矩。

　　在他沉默不語時，「再見。」初葉轉過身去。

　　她就這麼走了，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圭太也走了起來，心裡依然感到鬱悶。

　　他走到車站、搭上電車，就算抵達離家最近的車站，煩悶的心情始終沒有好轉。

　　（不……不對，我只是覺得失望而已。）

　　雖然在那個時候沒有自覺，他心想如果自己說要幫忙，初葉並不會拒絕。

　　甚至……她可能會很開心。他這麼以為。

　　他以為她會一如往常，像個「妹妹」依賴自己。

　　不過，實際情形並非如此。

　　這種情形很正常，畢竟圭太與初葉不是真正的兄妹。

　　（仔細想想……我真是丟臉……）

　　自己就像把單純的「做作」當真，把線上遊戲的角色扮演當成事實的悲慘傢伙。而且甚至遭到無情的拒絕，簡直讓人心碎。今年的「年度悽慘獎」非自己莫屬。

　　（……回家吧。）

　　他垂頭喪氣，無精打采地走上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