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澤伊織]裏世界遠足 2 邊境海灘的狂歡夜[台/繁]

  裏世界遠足 2 邊境海灘的狂歡夜

  ——————————————

  作者:宮澤伊織

  插畫:Shirakaba

  譯者:御門幻流

  圖源:拉菲

  錄入:想要看liar的拉菲

  輕之國度 https://www.lightnovel.us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做商業用途

  下載后請在24小時内刪除,LK不負擋任何責任

  請尊重翻譯、掃圖、錄入、校對的辛苦勞動,轉載請保留信息

  ——————————————

  内容簡介

  季節來到夏天。面對與現實世界相鄰,充滿謎團的裏世界,女大學生紙越空魚和仁科鳥子一面逐漸加深彼此的情誼,同時亦持續前往該處探險。

  前去拯救誤闖「如月車站」的美國軍隊、於沖繩渡假勝地裡側的邊境海灘享受狂歡夜、幫助被忍者貓盯上的空手道學妹──以及設法解開鳥子最珍視的朋友‧閏間冴月消失於裡世界之中的種種謎團。

  穿插人類和未知怪異扭曲後的慘狀、廣獲好評的網路傳說╳異世界探險求生巨作第2集堂堂登場!

  作者簡介

  宮澤伊織

  出生於秋田縣。於2011年以作品《僕の魔剣がうるさい件について》(角川Sneaker文庫)出道,2015年以作品《神々の歩法》於第6屆創元SF短篇獎中獲獎,並且加入冒險企劃局,以「魚蹴」之名替「インセイン」(新紀元社)等桌遊撰寫遊戲內文和世界觀設定。除此之外還有推出《ウは宇宙ヤバイのウ!~セカイが滅ぶ5秒前~》(一迅社文庫)等諸多作品。

  畫師簡介

  shirakaba

  插畫家。其餘擔綱作品有《世界がデスゲームになったので楽しいです》等。

  CONTENTS

  檔案5 如月Kisaragi車站美軍救援行動

  檔案6 邊境海灘的狂歡夜

  檔案7 被忍者貓襲擊

  檔案8 箱中鳥

  參考文獻

1

  昏暗的房間裡,瀰漫著一股肉被烤熟的氣味。

  每當紅黑色火舌舔過肉上的脂肪,火勢就變得更加旺盛。竄起的煙霧不停刺激著我的眼睛和鼻腔。至於沾染在衣服和頭髮上的氣味,我想是暫時清理不了了——

  時值七月,梅雨季宣告結束的同時,東京也立刻進入了夏天。

  在每日最高溫隨著日期不斷刷新紀錄的生活之中,面對期末考一步步慢慢逼近的氣息,我臉色鐵青。其中最令人詫異的一件事,並非名為裏世界探險的非日常體驗,而是大學的學分與報告仍悄悄地繼續存在於我的生活裡。

  其實我也曾經有過一個疑問,那就是每篇真實怪談裡的主角,明明親身經歷過非比尋常的詭異體驗,最後卻常常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重返日常生活。儘管我對於當真有人能辦到這點感到不可思議,但在自己也有著相同的立場之後,我就豁然開朗了。

  無論有過多麼奇妙的體驗,人都還是能夠回到以往的生活之中。說穿了,只要別多想,就可以辦到這件事。剩下的部分,身體會自行做出反應。

  名為日常生活與生活習慣的這股力量,就是強大到這種地步。這與人體會維持一定溫度的機制差不多,這又被稱為恆定性Homeostatic。只不過是稍微有過一段不可思議的體驗,終究無法摧毀這道防線。

  反觀也有少部分的人,就這麼再也無法重返日常生活。

  比方說因此弄壞身體的人、失去理智的人,以及無人願意相信自身體驗而導致親友關係決裂的人。

  就算未造成足以摧毀人生的嚴重傷害,但遭遇怪異的體驗,有時還是會貫穿名為恆定性的鎧甲,留下無法抹去的傷痕。像是一定要開燈才有辦法入眠、對大海產生恐懼,或是唯獨某段時期的記憶特別模糊等等症狀。

  有些人甚至會因為過度害怕,反而變得十分暴躁。

  ……好比目前坐在我和鳥子面前的小櫻,就是屬於這種人。

  我們圍著燒肉店的桌子而坐,完全不發一語。

  縱使眼前的烤網上擺著烤得正香、不停「滋~滋~」地發出肉汁沸騰聲響的鹽味上等牛舌,小櫻依舊露出一副凶神惡煞的表情。

  「那個,小櫻小姐,也差不多可以了吧……」

  我一膽顫心驚地這麼說,小櫻便隔著煙霧怒眼瞪向我。

  「可以個屁,別以為這麼做就能讓我饒了妳們。」

  「啊、不是的,是肉熟了,我想說那塊差不多可以吃了。」

  小櫻皺起眉頭,氣呼呼地哼了一聲後,才慢慢拿起筷子,順勢夾起烤網上的鹽味牛舌,而且還一連夾走三塊。

  「啊~真香!妳也快吃吧,空魚。」

  鳥子語氣開朗地說著,就這麼舉起筷子伸向烤網。

  「……妳有沒有搞清楚今天這場聚餐的用意啊?」

  坐在我面前的小櫻,氣勢洶洶地吐槽說:

  「這是一場反省大會,而且是妳們要好好反省的餐會,以及向我賠罪的一場聚會。」

  「OK,對不起。的確是這樣。」

  鳥子坦率地道歉後,露出相當微妙的表情,夾起一片牛舌送入嘴中。

  「嗯~!真好吃!!」

  這女人完全沒在反省。

  我如此心想的同時,也將筷子伸了出去。

  ……喔~這確實很美味。原來光是在肉上添加檸檬和鹽巴,就會變得這麼可口。

  「接下來要烤什麼?對順序有堅持嗎?」

  「我無所謂,想怎麼烤都行。」

  小櫻拋下這句話就開始飲用啤酒。由於她身材嬌小,手裡的中杯啤酒杯看起來特別大,給人一種未成年孩童正在喝酒的錯覺。她似乎對此也有所自覺,因此在點餐時,她在店員開口質疑前就先出示了證件。

  鳥子用夾子逐一把上等里肌肉放在烤網上,而且動作比我更加熟練。因為這是我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光顧燒肉店,所以我決定把烤肉的工作全權交給她。

  我們之所以會來燒肉店聚餐,主要是基於小櫻的堅持。正確說來是一如小櫻所言,名義上是一場反省大會。

  原因是在上次的裏世界探險時,我為了追趕鳥子,把小櫻獨自留在入夜的裏世界之中。

  在化成一整座城鎮的巨型異錯Glitch裡,我利用右眼的力量把小櫻變成一株植物。理由是我認為在入夜後的裏世界,她保持那身模樣會比較安全。我推測在那個異錯之中,是藉由我的認知來定義周圍的環境,所以把小櫻認知成一株植物,應該就可以躲避裏世界怪物的襲擊。

  由於小櫻曾經說過,她對於裏世界畏懼得無以復加,因此我以為她一人獨處時會益發害怕,並且對於把她牽扯進來的我和鳥子燃起熊熊怒火。但等我救出鳥子,折返與小櫻會合之後,小櫻的模樣變得相當詭異。她當時呆若木雞,就算找她說話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甚至在返回表世界後依舊不怎麼說話。將她送回家時,她更是一句道別也沒說,一走進家中就立刻把門鎖上,再也不肯出來。

  儘管我非常擔心小櫻,但是一週的時間轉眼間就過去了。之後我忽然接到小櫻的來電,才一接起電話,她馬上以激動的嗓音飆罵出以下這段話:

  「妳們兩個別給我開玩笑喔!再瞧不起人也該放尊重點!!」

  小櫻當時好像因為過於驚恐,導致她有段時間簡直跟靈魂出竅沒兩樣。

  「肉……」

  在我不停對著話筒道歉之際,小櫻開口說:

  「我要吃肉。若是不帶我去吃燒肉,我實在難以嚥下這口氣。」

  「那個……」

  「而且要高檔肉,很有水準的那種。如果妳們膽敢帶我去吃便宜的燒肉吃到飽,我就把妳們的手直接壓在烤網上,在上面烤出清楚的網紋。」

  「那個,妳的意思是要我請客嗎?但我實在沒什麼錢……反倒是小櫻小姐妳那麼富有……」

  我還來不及把話說完,就立刻被小櫻的大罵聲給打斷了。

  明明小櫻都已經身為成年人,甚至在石神井公園的高級住宅區有一棟房子,如今卻要我這個窮學生請她吃飯,未免也太過分了吧。

  我將這件事告訴鳥子之後,便三人一起去聚餐慶祝,不過嚴格說來是反省大會。店家是鳥子挑選的,從池袋站西側出口稍微走一段距離,位於治安看似不太好的地區。雖然價格看了會讓人感到心在淌血,不過餐點確實十分美味……原來肉品的種類有這麼多。我不由得嘴角上揚。

  「小空魚,妳在竊笑什麼啊?」

  發現小櫻一臉嫌惡地看著我之後,我趕緊用手遮住嘴巴。

  「不好意思,因為這個上等里肌肉太好吃了。」

  「算啦,畢竟是妳們出的錢。」

  小櫻感到傻眼地說完這句話後,我才想起這件事。對耶,這餐是我跟鳥子要請客。

  「鳥子!妳別像以往那樣點太多喔。」

  「咦~反正全部吃完就好啦。」

  「問題不在於吃得完就好!而且之前都是我在負責善後喔?誰叫鳥子妳每次點完餐後,最終都完全無法成為戰力。」

  「因為我喜歡看空魚妳努力把菜吃光光的模樣呀。」

  她在說什麼啊?

  面對這個出乎意料的答覆,在我不知該如何反應的期間,之前點的特級牛五花恰好送了上來,令我無暇再去思考這個問題。

  我們三人爭先恐後地夾起網子上烤熟的肉片,享受著柔嫩多汁的口感在舌尖上化開之際,鳥子一改原先的態度說:

  「啊~關於這次的事情,老實說我是真的感到十分內疚。畢竟我以為空魚再也不會前往裏世界,結果就連小櫻都特地跑來找我;但是我完全沒有任何想將妳們捲入其中的意思,所以真的很抱歉。」

  我和小櫻一邊咀嚼嘴裡的肉片,一邊默默地看著鳥子。

  小櫻把肉嚥下之後,悻悻然地說:

  「瞧妳說得好像我們擅自追去裏世界,是做了什麼錯事一樣。」

  「我不是這個意思。」

  「妳好歹也多信賴我們一點吧?」

  我也表達出心中的不滿。

  「我……當然信賴妳們!可是要麻煩妳們繼續配合我的任性,我會覺得很不好意思。」

  鳥子的態度變得很像是在拚命找藉口。咦,這女人怎麼表現得好像比以往更脆弱?

  稍微想使壞的我,以冷若冰霜的口吻說:

  「妳是覺得我們不夠可靠,才決定一個人前往吧?也不認為我們會去救妳吧?虧我們之前多次聯手度過危機,妳不覺得這麼做很過分嗎?」

  「所以我才向妳們道歉嘛……」

  我拋出這句話時故意沒有看向鳥子,隨即能感受到一旁的她慌了手腳。

  怎麼辦?

  總覺得這情況頗有意思的。

  「小空魚。」

  「嗯?」

  「我先聲明一下,我反倒認為妳更過分喔。」

  小櫻以帶刺的口吻,對著得意忘形的我繼續說:

  「我可是很信賴小空魚妳,畢竟妳答應過會把我變成『安全的狀態』。」

  「是、是啊。」

  「結果那是什麼情況……居然讓我一個人待在那片類似花田的地方。」

  「花田?」

  「等我回神時,才發現四處都不見小空魚妳,而且從旁傳來流水聲,感覺好像有許多人圍繞在我的身邊竊竊私語,但偏偏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就算我出於本能認為自己不可以繼續待在原地,卻又無法提起前往其他地方的念頭。」

  小櫻語調呆滯地說著。她的眼神彷彿正在凝視遠方,明明前方只有燒成鮮紅色的炭火,卻能發現她的手臂上起滿了雞皮疙瘩。

  「我的雙腳有如生了根般不聽使喚,在我佇立於原地發呆時,周圍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吵,但我掩住耳朵之後,這次是夜空中的星星看似變成有意義的圖形,那畫面令我感到十分恐懼。耳邊的聲音也變得像在怒吼一樣,害我幾乎快要當場昏倒,不過我總覺得一旦失去意識就會沒命,因此我直接蹲下,目不轉睛注視著地面,同時也對著站在周圍的其他人一個勁地道歉……等我再次回神時,妳們已出現在我的面前。」

  小櫻閉起雙眼,發出嘆息。

  「就算我最終是平安歸來了,但是那情況當真非常不妙吧……倘若我在那裡發瘋或死亡的話,小空魚妳打算怎麼辦?」

  「那個時候……我是覺得應該沒問題……」

  「這樣啊~~?」

  「看來似乎是……大有問題呢。哈、哈哈。」

  在小櫻橫眉豎目地瞪視之下,我拚命陪笑,但是很快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小櫻,空魚是為了救我才出此下策——」

  鳥子從旁插嘴的下個瞬間,小櫻氣得雙眼圓睜。

  「住口——!若是妳在這時候出面袒護小空魚,我不就像個壞人了!?總之這次的被害者是我,一切都是妳們兩人的錯!不許再給我狡辯!」

  「真、真的非常對不起。」

  我低頭道歉後,小櫻趾高氣昂地擺出一張讓人感到不太舒服的表情說:

  「我說小空魚啊~我看妳根本就沒有顧慮我的安危吧?」

  「並、並沒有這回事。」

  「不光是我,妳對冴月也是一樣。我聽鳥子說了,妳當時毫不猶豫朝著擁有冴月長相的傢伙開槍對吧。」

  「但那又不是人類……」

  「問題是沒人能肯定裏世界會對人類造成何種影響,我相信妳至少對此心裡有數吧。想當然耳,也就會顧慮到它與真正的冴月或許有所關聯,但妳刻意罔顧這件事。事實上其他人對妳而言都不重要,除了自己以外都漠不關心,我沒說錯吧?」

  「小櫻……」

  「鳥子妳先別說話。」

  馬上被堵住嘴巴的鳥子,露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

  儘管我是有感到內疚,不過像這樣被人大肆批評,聽得我火氣也逐漸升上來。另外我也看不慣鳥子和小櫻兩人,竟然趁我不在場時聊起關於冴月小姐的事。

  我為了振作精神,將啤酒一飲而盡,然後重重地把空酒杯放回桌上,探出上半身大聲說:

  「既然妳要跟我扯這件事,那我也有話想問妳!」

  「喔?妳是惱羞成怒了嗎?」

  「一直以來我都很納悶小櫻小姐妳到底是誰?記得有說過是認知科學的學者吧?這是真的嗎?瞧妳老是窩在家裡,又是從事什麼工作啊?依照妳的年齡,再怎樣也不可能是教授吧。再加上我也非常清楚,學術研究相關職業根本賺不了幾毛錢,妳又是靠什麼餬口飯吃的?之前那疊一百萬又是從何而來?」

  「……是指我給妳們的那筆錢嗎?」

  「對啊!難不成是黑錢?所以妳才有辦法隨手就掏出一把霰彈槍嗎!?」

  小櫻稍微瞥了我一眼,接著勾了勾指頭把鳥子找過來問說:

  「鳥子,小空魚的酒品不太好嗎?」

  「印象中她是挺能喝的,不過我想她大概是一發起怒來就會變得特別激動。」

  「妳們在交頭接耳些什麼啊!?」

  「在這種情況下,都會故意說給當事人聽見啦。」

  小櫻嫌麻煩地吐槽後,便將擺在烤網角落的杏鮑菇送進嘴裡。

  「關於這類問題,我只覺得用不著妳們來多管閒事……不過,任誰都會好奇吧。總之妳放心,那並不是哪來的黑錢。」

  「既然如此,那筆錢是從何而來?」

  小櫻先是陷入思緒之中似地眼神游移,然後以莫名慎重的口吻解釋:

  「——有個民間組織專門讓人交換裏世界的情報。我有加入那個組織,該組織多少會提供資金。」

  「咦!?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鳥子錯愕地瞪大雙眼。而我也是相同的反應。

  「那是什麼?為何妳至今都不曾提起呢?」

  「這有必要告訴妳們嗎?我也只是與那裡的研究學者們進行專業討論。反觀鳥子妳單純是想尋找冴月,而小空魚妳是只想賺錢吧。」

  「可以麻煩妳別說得這麼難聽嗎?」

  「比起這種事,妳更應該去介意別的問題。」

  當我納悶是什麼問題之際,一旁的鳥子從桌面探出上半身說:

  「難道冴月也隸屬於那個組織嗎?」

  「真要說來,是冴月拉我加入那個組織的。說穿了,我純粹是代替人間蒸發的冴月,完成該組織所分配的工作罷了。」

  小櫻語帶怒意地說完後,夾走殘留在烤網上、稍微燒焦了的牛五花。鳥子似乎還想繼續追問,不過最後還是打消念頭,略顯不捨地斂下眼簾。

  總覺得現場的氣氛變得有些感傷。我抱著無處發洩的心情發出嘆息後,向小櫻詢問:

  「……妳還要再點肉來吃嗎?」

  「好。」

  「好。」

  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我可沒在問妳喔,鳥子。

  縱使我早已做好覺悟,結帳的金額仍然不是一筆小數目,嚇得我當場酒醒。明明是兩人一起分擔這筆錢,鳥子竟然心情大好地踩著不穩的步伐往前走。看了就令人生氣。

  我回家是得搭乘埼京線,鳥子是山手線,小櫻則是西武池袋線,但由於鳥子有如理所當然般表示要送小櫻到剪票口,因此我也反射性地跟了過去。

  我們穿過池袋車站內的人群,抵達西武線一樓的剪票口時,小櫻突如其來地對我說:

  「小空魚,妳今晚要來我家嗎?」

  「咦?是沒有打算過去啦,不過妳為何要這麼問呢?」

  「因為我不想一個人回家。」

  小櫻抬頭望著我,以鬧脾氣的態度這麼說,令我感到一陣困惑。

  「那妳去漫畫咖啡廳待一晚不就好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因為我不想一個人獨處。」

  「…………?」

  我納悶地偏過頭,小櫻見狀,火冒三丈地大吼:

  「我一個人待在家裡會怕啦!」

  「妳是在生什麼氣啊?」

  「我沒在生氣!妳好歹也學著察言觀色嘛!如果那三個大嬸又跑來的話,我該如何是好?」

  「妳用霰彈槍打爆她們就好啦。」

  「妳這個沒心沒肺的女人!」

  小櫻憤恨地舉手指著我。

  我不由得板起臉來。一旁的鳥子見狀,擔憂地探頭窺視小櫻的臉龐說:

  「還是我來陪妳呢?」

  鳥子親切地毛遂自薦後,小櫻卻不領情地搖了搖頭。

  「妳就不用了。」

  「為什麼!?」

  我為了安撫小櫻,盡可能維持溫和的語氣說:

  「剛才已經跟妳約好了吧?我和鳥子明天就會去找妳商量下一次探險的相關事宜。也請妳別一個不小心就朝我們開槍喔。」

  「如果妳實在是太害怕的話,可以打電話給我喔!」

  「唉~~居然把我當成小鬼看待。」

  小櫻甩下這句話後,轉身朝著剪票口走去。鳥子對著那道背影大聲說:

  「今天的燒肉很好吃吧!」

  「……多謝妳們的款待啊。」

  語畢,小櫻嫌麻煩般地舉起一隻手代替道別。她的身影很快就淹沒在人潮之中。

  我瞄了一眼憂心忡忡目送小櫻離去的鳥子,忍不住說出心中的感想。

  「鳥子妳還真是一個好人耶。」

  「真的嗎?這真叫人害臊耶。」

  鳥子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卻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補上一句。

  「不過我覺得最溫柔的人是小櫻喔。」

2

  隔天,也就是星期六上午十一點,我依照約定前去拜訪位於石神井公園附近的小櫻家。我按下電鈴後,等待對方前來應門。

  之前被三位魁梧大嬸大肆攻擊的玄關大門仍然健在,門把上看不到遭人破壞過的痕跡,但是木質門板的表面和堅硬的金屬部分,仍布滿了許多被人用指甲用力抓過的爪痕。看著那些不知是人為或野獸造成的痕跡——與我們當時實際經歷的現象並不一致,我對此狐疑地偏著頭時,便聽見屋內傳來一陣逐漸走過來的腳步聲。

  開門從中探出頭來的人是鳥子。她和我一樣,都是一身適合探險的輕裝打扮,確切說來是迷彩長褲配上黑色薄長袖T恤。沿著肩膀灑落下來的金色秀髮,與黑色搭配起來真的很好看。

  「我還以為是傳說中的大嬸三人組找上門了。」

  「只要妳再多等幾年,站在這裡的就是一名大嬸囉。」

  「啊哈哈,假如把我也算進去的話,就是兩位了。」

  我脫鞋走進小櫻的家中。過去總是一片漆黑的走廊,罕見地開得燈火通明,同時也凸顯出堆積於角落的灰塵。

  「小櫻說她現在怕黑。」

  鳥子在我發問之前先一步開口。

  「而且變得睡前必須吃安眠藥才能夠就寢,真令人擔心。」

  「這樣啊。」

  儘管罪魁禍首就站在眼前,不過我心中也多少有一些罪惡感。

  倘若只是給對方造成恐懼,我是不太會放在心上,但問題是這次有伴隨實際傷害。

  走廊底端左側那扇門是通往小櫻的房間。與右側房門相連的房間也有開燈,該處是廚房兼餐廳,裡頭有一張樸素的白木實心餐桌與四張椅子。在那個對於單身人士而言有點過大的冰箱旁邊,堆著裝滿可樂空瓶的垃圾袋。

  小櫻的房間看起來和之前並沒有任何差異。唯一的不同之處,就是霰彈槍大剌剌地擺在桌子旁。出乎意料的是,房間裡沒有開燈,只仰賴多個螢幕所散發的亮光來當作照明。

  看著獨自坐在椅子上、被書堆所圍繞的小櫻,我隱約能明白唯獨這裡沒有開燈的理由。相信此處對她而言是最為舒適的狗窩。更是專屬於小櫻一個人,狹窄、昏暗,且令她安心的祕密基地。

  「小櫻小姐,玄關的門板——」

  「我知道,已經找人來更換了。」

  小櫻瞪向我的眼神,透露著不必再提醒她的意思,但我裝作沒發現,繼續說了下去。

  「——咦,我看這果然是狸貓搞的鬼吧?」

  小櫻像是大感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啥?」

  「妳不覺得這個說法挺有說服力嗎?」

  「噗。」

  小櫻笑噴出聲,搖了搖頭。

  「妳在鬼扯什麼呀,笨蛋……總之快進入主題吧。」

  語畢再次望向我的小櫻,感覺上眼神比剛才稍微柔和了一些。

  「想前往裏世界是妳們的自由,但我是絕對不會再去了。」

  「也對,這我明白。」

  我和鳥子朝著彼此點點頭。

  「我們今天的來意,是為了找妳商量下一次的探險——也就是關於如月車站的美軍救援行動。」

  我將沙發前矮桌上的所有東西都推開後,把自己帶來的紙張攤在上面。

  「我認為我們再怎麼說都需要一張地圖。」

  我對著探頭看過來的鳥子與小櫻所說的這句話,聽起來或許有點像是在找藉口。

  這張紙上有我親手描繪的裏世界地圖。我從大學借來的這張A3影印用紙上,有著我用細簽字筆簡單繪製的地圖——但在閱讀用床頭燈柔和的照明之下,上頭的圖案令我不禁聯想起童話故事裡的魔法王國,導致我對於冒出上述想法的自己感到有些害臊。

  實際標註在裡面的內容,根本不是魔法王國那種討喜的地點,而是有八尺大人四處遊蕩的異錯草原、扭來扭去Kunekune出沒的沼澤,以及時空大叔和長滿成人般大小的詭異植物存在的鬼鎮……光是這些已知的地點,就足以讓人嚇破膽了。

  鳥子撩起頭髮往上看,與我四目相交後,露出牙齒笑著說:

  「這看起來就像是一張藏寶圖呢!」

  「……妳也這麼覺得嗎?」

  我說完後,鳥子雙眼發亮地點頭肯定。

  「妳們兩人的神經是有多大條啊?」

  小櫻像是感到害怕似地稍稍往後退,反觀我則是探出身子,伸手指向地圖的正中央。

  「這裡是我們從神保町前往的骨架大樓,也就是美軍口中的進入地點。因為這個名稱太饒舌,我就簡稱為〈門〉吧。東側的叉叉是我一開始所使用、位於大宮的門。縱使裏世界的地理位置與現實世界天差地遠,不過我認為各處仍有著算得上是明顯的地標。特別是門的位置看起來都不曾變動過。就算大宮的門已經無法使用,依舊在裏世界中留下了遺址。」

  「大宮那裡再也無法進出裏世界對吧?」

  鳥子發問。

  「嗯,所以我才畫上叉叉。因為鳥子妳跟小櫻小姐已多次進出裏世界,相信比我更了解該處的地形,所以希望能將妳們知道的情報追加上去,如何?」

  由於遲遲等不到回應,我抬頭望向兩人,發現她們正目不轉睛地低頭看著地圖,露出莫名感慨的神情。

  「鳥子?」

  「啊、嗯,抱歉,其實是冴月也製作過這樣的地圖。」

  「她總是畫在小小的筆記本裡……明明我提醒過,要她畫在更大的紙張上。」

  「那些回憶就別提了。」

  我毫不留情地出聲打斷。

  「我說鳥子啊,既然有地圖的話,能麻煩妳一開始就拿出來嗎?」

  「已經沒有了,地圖被冴月帶走了。」

  「她帶去哪……啊~是隨著本人一同失蹤了是吧,OK。」

  我隨口做出結論後,兩人一臉不滿地看著我。關我屁事,反正我決定繼續無視她們懷念冴月小姐的心情。

  我將簽字筆遞給鳥子和小櫻後,她們略顯猶豫地把手伸向地圖,分別在上面追加更多資訊。廢棄大樓的西側多出了數個建築物的圖形,在北側鬼鎮的另一頭畫上了登山步道,西方沼澤的南側則像是有一條水路。儘管如此,結果卻一反我的期望,沒有追加任何戲劇性的新情報。

  「只有這樣?先不提小櫻小姐,鳥子妳應當去過十次左右吧?」

  我洩氣地提問後,鳥子雙肩一聳。

  「起初在冴月的帶領下,我們一邊確認安全,一邊慢慢擴大行動範圍。在冴月失蹤之後,我才心一橫地試著前往遠處,結果沒多久就遇見空魚妳,之後便一如妳所知道的了。」

  「什麼嘛,所以妳掌握到的情報跟我不相上下啊。」

  「反倒是空魚妳比我更大膽喔。畢竟當初遇見妳時,我們差點就要沒命了。」

  「那與其說是大膽……」

  「小空魚,如月車站是在這裡嗎?」

  小櫻指著地圖西南處的長方形。

  「我不清楚它的正確位置在哪裡,總之先把它畫在角落。」

  「距離當時已過了半個月,我想那群海軍士兵應該已瀕臨極限了。」

  鳥子擔心地說著。我點頭認同後接著說:

  「因此,我認為這是拯救他們的最後機會。」

  駐日美國海軍蒼馬Pale horse大隊的倖存者們,是在沖繩演習期間誤闖裏世界,後來受困並被迫在如月車站紮營,在遇見我們時看似已損失不少戰力,恐怕遲早會全軍覆沒。

  小櫻狐疑地皺起眉。

  「今天是吹了什麼風讓妳產生這等轉變?雖然這麼說頗尷尬的,但是依照小空魚妳的個性,我實在不覺得妳會不惜以身犯險,也想去救助與自己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其實提議這麼做的人是我。」

  鳥子舉手坦言:

  「當然我也沒有全面相信那群軍人,不過他們在那種地方孤立無援,我認為不該見死不救。」

  鳥子的語氣充滿幹勁。

  「原來如此……妳認為只要有小空魚的眼睛,就可以在避開異錯的情況下,帶領他們前往妳們所使用的門是吧。」

  「沒錯,若是能抵達那裡,應該也能利用鳥子的手返回表世界。」

  「確實這個方法或許可行,不過對方是軍人,而且來自其他國家。假如妳們見到的那位名叫德雷克的中尉所言不假,他們就是不存在於公開情報裡的機密部隊。就算妳們平安把那群人送回沖繩,也有很高的可能會捲入麻煩之中。」

  「只因為這樣就對人見死不救嗎?」

  「——想想妳確實就是這種人呢。」

  小櫻面無表情地低語後,將目光移到我的身上。

  「沒想到小空魚妳居然會這麼配合……」

  「說實話,我是另有目的。」

  「什麼?」

  「就是槍械,我想取得新的槍枝。」

  「……為什麼?」

  「光靠一把馬卡洛夫手槍去面對那些怪物,老實說我是覺得越來越沒信心了。因為使用過步槍和霰彈槍之後,我發現這些武器都相當強悍,所以想麻煩對方分點槍械與彈藥給我們。」

  小櫻瞪向鳥子。

  「這也是妳提議的?」

  「才不是呢,我已經有AK步槍啦。」

  「啊、難道小櫻小姐妳還有收藏其他槍械嗎?」

  「妳猜錯了,並沒有這回事。」

  「鳥子呢?」

  「我跟冴月前往裏世界時,是有把發現的槍枝藏在裏世界中……但我沒把握能帶路走到相同的地點。」

  「既然如此,果然就只能麻煩美軍分點武器給我們了。」

  小櫻露出相當微妙的表情望向我,然後死心地拋出這句話。

  「……預祝妳們不會被對方開槍打死。」

  「安啦,我會跟在一旁的。」

  即使鳥子的發言毫無說服力,卻讓人覺得十分可靠。

  「可是妳們打算如何前往呢?應該沒有發現可以通往如月車站的門吧?」

  這是再實際不過的問題。

  不過關於這部分,我有一個點子。

3

  在星期六的新宿大街上,有兩位穿著宛如正準備參加生存遊戲的女性,外加一位看似家裡蹲的女國中生,結伴穿梭在人群之中——以客觀的角度來審視我們的話,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吧。我們趁著午餐時間走進一間居酒屋,在就座之後,小櫻擺出一張大感不滿的臭臉。

  「沒想到本小姐我,居然會特地跑來新宿吃午飯。」

  「偶爾一次又沒關係,妳想點什麼?」

  「味噌鯖魚。」

  「我要薑汁豬肉定食。空魚妳呢?」

  「咦?啊~就炸雞吧。」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同時扭頭觀察店內,發現午餐時間的居酒屋內竟幾乎座無虛席。儘管白天和晚上的氣氛相去甚遠,不過這裡確實是我們之前光顧過的那間居酒屋。

  這間居酒屋就是我跟鳥子之前一起來慶祝,結果在不知不覺中誤闖入夜後的裏世界。眼下沒有發現任何異狀。廚房裡既沒有傳來狗叫聲,忙進忙出的店員看似也表現得十分正常。

  「妳們當真打算在這裡執行嗎?」

  小櫻難以置信地發問。

  「是啊,因為我不想在晚上前往裏世界,所以既然要嘗試的話,也就只有午餐時段了。」

  我從後背包中取出裝在夾鏈袋裡的寬緣淑女帽。這是八尺大人遺留下來的異物。我猜測如月車站那次之所以會偶然進入裏世界,原因很可能就是這樣東西。今天來造訪這間居酒屋,為的就是刻意重現當時的條件,藉此進入裏世界。

  「欸,空魚,既然要重現相同的條件,由我來戴那頂帽子會比較好吧?」

  「沒關係,這次換我來,若是不行再麻煩妳。」

  我注視著夾鏈袋裡的帽子,如此回答。這東西乍看之下是一頂十分平凡、折疊收納起來的帽子,可是細看就會發現它散發著銀色燐光。

  其實我是基於某個理由,才執意由我來戴。小櫻基本上曾利用蓋格計數器、以及針對纖維部分進行過化學物質的檢測,都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之處,但還是無法斷言這樣東西不會對配戴者的身體造成傷害,因此我希望壓低使用次數,讓鳥子和我都只戴過一次這頂帽子即止。

  「小櫻小姐,假如我們能透過這頂帽子再次前往裏世界,可以請妳收購它嗎?」

  「就算當真成功,也無法肯定原因是出在帽子上。說不定是這間店的出入口,或是居酒屋本身有問題。」

  「倘若真是這樣,所有的客人都會消失才對。」

  「原因也有可能是出在妳們身上。難保妳們去過一次裏世界之後,就變成『常態』了。」

  小櫻一針見血地戳中痛處。該不會是因為我跟鳥子多次出入裏世界的關係,導致我們的體質變得容易被拖入裏世界——?其實我的腦中不僅有一、兩次閃過上述疑慮。比方說遭遇時空大叔那次,很明顯是對方主動來接觸我們。

  「不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小櫻小姐妳的條件也跟我們差不多吧。」

  「啥?」

  「所以首先由小櫻小姐優先走出這間店,接著再由戴過帽子的鳥子跟我離開此處。若是小櫻小姐妳仍待在表世界,唯獨我們兩人進入裏世界的話,就有很高的機率是這頂帽子造成的。」

  小櫻驚恐地睜大雙眼。

  「意思是妳為了確認這點才帶我過來嗎!?沒想到妳竟然把我當成白老鼠——」

  「妳、妳誤會了!況且當初是妳主動提議要一起跟來的。」

  沒錯,別看小櫻她滿嘴怨言,事實上是她自己特地要跟過來的,因此希望她別再說這種容易引人非議的話語。

  小櫻不滿地皺起眉頭。

  「算啦,倘若妳們真的成功前往裏世界,等回來之後我就買下它吧。」

  我鬆了一口氣,點頭回應。畢竟這可關乎我今後的生計。

  我們之中最快吃完飯的人是小櫻。我發現她將醬菜全都剩了下來,於是我要來吃光之後,她立刻從座位起身。

  「那我先出去囉。」

  「嗯,等等見。空魚,妳要吃我的醬菜嗎?」

  「好。」

  「原來妳這麼喜歡吃醬菜呀?」

  「單純是我不喜歡把菜剩下。」

  「空魚總是把飯菜吃得很乾淨呢~」

  鳥子笑咪咪地說著。單純把這句話當成讚美應該沒問題吧?

  「我去一趟友都八喜就會回家,如果帽子沒用的話,就打電話通知我。」

  小櫻在桌上擺了一張千元鈔後,就獨自走出餐廳。

  「她的意思是希望我們能三人結伴一起回去嗎?」

  鳥子疑惑地偏過頭。由於我沒想到這點,因此大感困惑。

  「是她不敢一個人回家嗎?先不提晚上,現在才下午一點耶。」

  「與其說是害怕,大概是沒人陪在身邊會令她感到不安吧。」

  真是這樣嗎?明明小櫻對我們的態度那麼冷淡。

  「那麼,我們也是時候該出發了。鳥子,妳準備OK了嗎?」

  「OK。」

  我打開夾鏈袋,把折好的帽子取出來,小心地攤平後——輕輕戴在頭頂上。

  這時,鳥子用手機對著我拍照。

  「……妳在幹嘛?」

  「因為難得看見妳這身打扮呀。」

  「適合我嗎?」

  「這個嘛……」

  瞧鳥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我很有自知之明地摘下帽子。

  「算了,妳不必回答。」

  「啊、妳誤會了,其實是很適合妳。嗯~~」

  由於鳥子像是有難言之隱地發出沉吟,因此我直接探頭窺視她的手機螢幕。

  照片裡頭戴帽子的我,就某種角度而言確實是挺適合的。

  原本這是一頂會讓人聯想到有錢大小姐身處在避暑勝地的高原之中,任由徐徐微風拂過身上的白色寬緣淑女帽,不過搭配我今天的裝扮——也就是在黑色T恤上加了一件卡其色的長袖襯衫,整體感覺就像是一位正要去拔草或種田的大媽。

  「嗯,就某種角度來說還是很可愛喔,看起來也挺像是野生動物觀光園區的嚮導。」

  「就叫妳不必說啦。」

  總之今後打死我都不會再戴這頂帽子了。我暗自在心中如此發誓後,粗魯地把帽子重新折好,放進夾鏈袋裡。

  「這麼快就收起來了嗎?」

  「妳之前也沒戴多久,而且我們趁著店內變奇怪之前趕緊出去吧。」

  「啊、說得也是。」

  若要完整重現上次的情形,就得待到店裡出現異狀,但我實在不想那麼做。原因是等在無處可逃的室內,直到周遭其他人都腦袋不正常時才離去,總覺得自己會跟著一起發瘋。

  我們從座位上站起來,扛起沉重的行囊,內心七上八下地在收銀機前完成結帳。當我們走出餐廳時,並沒有感受到任何異狀。

  室外的街道與往常無異。按照之前的經驗,進入裏世界時會先從言語發生異常。因此我注意著行人的對話、午餐時段店員招呼客人的聲音,以及看板上的文字等等,慢慢地沿著通往車站的道路往前走。

  「鳥子,妳上次戴完帽子直到察覺異變之前,中間經過了多少時間?」

  「因為我是一進店裡就戴上了帽子,記得那次是用餐三小時左右才離開吧。」

  「假如這部分也有影響的話就麻煩了。要我們長達三個小時往來於這樣的人潮之中,實在是很累人……」

  再加上目前正值夏天,我們身上又背著探險用的行李,更是令人吃不消。

  「……沒有任何變化耶。」

  鳥子如此嘀咕。

  「嗯……」

  隨著時間過去,越來越沒信心的我將目光移向腳下的柏油路,一邊注意著身旁行人的腳步,一邊開口說:

  「這次似乎不太順利,抱歉。」

  「不對……似乎沒那回事喔。」

  鳥子的嗓音突然顯得有些緊張。

  我抬起頭來,這才發現曾幾何時,周圍變得空無一人。

  「啥?」

  當場嚇傻的我,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從柏油路面亂竄出來的大量鋼筋。每條鋼筋長約五十公分。那些生鏽扭曲的鋼筋上,垂掛著一條條色彩繽紛的細線,隨著不知從何處颳來的微風搖曳著。明明直到前一刻,我都把它們看成是行人的腳掌。

  街景也產生了變化。面朝街道的店家玻璃門上,都掛著褪色的門簾或紅白相間的布幕,裡頭還傳來類似演歌卻大幅走音的演奏聲。也不知裡面是否有人正在唱卡拉OK,但能聽見一直配合旋律所發出的沉吟,然後響起單調乏力的鼓掌聲。

  「空魚,妳看,那個看板。」

  原本位於轉角的那間漢堡店的招牌,如今已無法辨識上頭的文字。這就是之前說的語言障礙現象。起先還想說玻璃窗內側看起來特別昏暗,這才發現店內已完全變成一座水槽。能看見裡頭的地板上堆滿了體型約莫有一條成人的手臂、外表狀似蝦子的甲殼類生物,從頭頂豎起的觸角正不停地蠕動著。

  我們不約而同地把身體緊靠在一起。這時,鳥子小聲地發問:

  「這裡是……裏世界嗎?」

  「恐怕還不是,我想仍位在中間地帶。」

  「這就是妳之前說明過,有時空大叔出沒的那個〈大叔世界〉嗎?」

  「……關於這個名稱,我現在感到非常後悔。」

  我們走在風貌迥異的街道上。因為上次是在前往車站的途中進入裏世界,所以這次也走了相同的路徑。

  「鳥子,妳有目擊變化的瞬間嗎?」

  「沒有,妳想嘛,畢竟剛才有個身穿布偶裝的怪人從我旁邊擦身而過,他不斷地在那邊自言自語,而且整個人又髒又臭,令我反感得不禁提高警覺。等他遠去後,我再次將目光移向前方時,四周就變成這樣了。」

  「剛才有穿著布偶裝的人經過我們身邊?」

  「有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那麼怪的布偶裝,簡直就像是不久前差點溺死在沼澤裡,整個人都濕答答的。」

  雖說我剛才是看著地面,不過要是有這種人從身旁經過的話,再怎麼說也會注意到才對,只是現在已無從確認了。

  「這和搭乘電梯或穿過後門那些方法相去甚遠,似乎得花上一段時間才會切換至裏世界……而且這個中間地帶老是給人一種不太舒服的感覺,真希望可以趕緊脫離此處。」

  「嗯~可是搭乘神保町的電梯時,途中也會停留在應當不存在的樓層,兩者的情況似乎是半斤八兩吧?」

  「啊、對耶!」

  我回想起第一次被鳥子帶去搭乘那個電梯時的情景,隨即有股豁然開朗的感覺。恐怕那片漆黑的樓層,也是中間地帶的一部分。

  「就算花費的時間長短不一,但其實我們似乎都一定會穿過這個世界。鳥子,妳真聰明呢。」

  「真的嗎?總覺得挺不好意思的。」

  鳥子一臉竊喜地笑著。

  「既然如此,我們就設法找出切換時間較短的門吧。不知這附近有沒有,老實說我不想再戴那頂帽子了。」

  「那就下次再來找找看?」

  「說的也是,用我的右眼或許可以發現……哎呀。」

  曾幾何時,四周的環境又再次產生變化。原先以為是大樓的物體變成灰色岩石,腳下則是雜草叢生、未經人為鋪設過的路面。

  接下來的變化就非常迅速了。通過腳邊的兩條車痕,逐漸被越來越茂盛的雜草蓋過。當我們因為道路消失而停下腳步之際,前後都化成了一片遼闊的草原。照這個情況看來,我們已經抵達裏世界了。

  「喔~~成功了,真不愧是空魚。」

  「嗯,不過這情況……當真值得慶幸嗎?」

  想當然是不值得慶幸,畢竟接下來才是最麻煩的部分。

  腳邊的雜草呈現深綠色。我以為裏世界的草原都是枯黃色,令我有些意外。難道這裡會隨著季節產生變化嗎?

  我決定把這個疑問暫時擱下,先動手將右眼上的角膜變色片摘下來,接著扭頭環顧周圍,確認有無威脅存在於附近。

  「OK,乍看之下應該不要緊。我負責把風,妳先做好準備。」

  「麻煩妳了。」

  鳥子放下行李,手腳俐落地將拆解收納起來的AK-101重新組裝好,接著繫起馬尾、戴上帽子,在把皮手套換成戰術手套之後,再次將背包扛到肩上。

  「OK,下一個輪到妳了。」

  鳥子手持AK步槍站直身子,輪到她來負責把風。我也從背包中取出裝備穿戴在身上,並且一如往常那樣,把馬卡洛夫手槍裝進綁在大腿上的槍套裡。

  「準備完成,出發吧。」

  站起身後,我們立刻動身上路。起先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名訓練有素的士兵而幹勁十足,但是當自己冒出上述想法時,也就與「訓練有素」這四個字扯不上任何關係了。單純是我害怕像之前那樣被怪物襲擊,才會急著趕路。

  往東側直線延伸而去有一座矮丘,我推估鐵路應該就位於該處。於是我們避開沿途的異錯,快馬加鞭地穿過眼前那隨風搖擺的草叢。

  我這次有攜帶全新購買的釘袋。這原本是建築工或木工會使用的工具袋,我在裡頭裝了一整把螺絲釘。原因是白天光靠右眼,有時會不容易辨識出異錯,所以我決定利用拋擲東西來進行確認,簡言之就是多個保險,以備不時之需。雖然我是模仿在遭遇八尺大人當時,一位名叫肋戶的男子所使用的方法,不過這東西對我來說實在是有點重,害我走起路來不太方便。

  畢竟在趕路時,比起扔擲東西,還是更會仰賴右眼,看來是自己多此一舉了。或許思考該如何提升右眼在白天的辨識能力會更為恰當。

  在鳥子的帶路之下,我們登上矮丘、抵達鐵路後,稍作休息。因為這裡的視野比較遼闊,我再次觀察周遭的地形。

  東西兩側都是寬廣的草原延伸至遠方。大概是白天的關係,四處皆未看見之前那些怪物的身影。在非常遙遠的東方,能看見好幾顆大型圓球排成一列在緩緩移動。那究竟是生物?還是除此之外的存在?從這裡實在看不清楚。往北方望去,能看見鐵軌沒入樹林之中。南側則可以看到鐵軌直線延伸一段距離後,以緩和的角度轉向西方。我想那裡應該可以通往如月車站。

  「看起來似乎沒問題,我們走吧……」

  語畢,當我將目光移向鳥子時,發現她不知何時只與我相隔三十公分左右的距離,正探頭窺視著我的臉,差點把我嚇壞了。

  「……空魚,我看妳還是別戴角膜變色片好了,妳的右眼很美喔。」

  「咦……妳、妳突然提這個幹嘛?我才不要呢,這樣太引人側目了。」

  「就算引人側目又沒關係。」

  「當然有關係!像鳥子妳這樣的美人胚子或許是很上相,不過像我這種只是擁有異色瞳的女生,就會宛如哪來的宅女般丟人現眼。」

  「那妳只要好好打扮眼睛以外的部分就好吧?」

  「妳也說得太輕鬆了吧?」

  這傢伙被我稱讚是美人胚子,居然就連否定一下的意思都沒有……

  「總之妳別再說這種奇怪的話了,我們趕快出發囉……啊、差點忘了,在此之前……」

  我再次放下背包,從中取出一條白毛巾。

  「妳把這個綁在步槍上,當作是白旗吧。」

  「妳是希望對方別開槍嗎?但是白色好像不太醒目,改用黃色或橘色會更合適吧?」

  「若是使用黃色,對方就不會覺得我們是在舉白旗了吧?」

  「我相信他們不會在意這點形式上的差異啦……」

  鳥子低聲抱怨的同時,動手將毛巾綁上AK步槍的槍身,然後把槍扛在肩上。

  「我不覺得他們會立刻開槍,但還是以防萬一。」

  「以防萬一是吧。」

  於是我們舉起白旗,沿著鐵路往前走。

4

  我們舉著被轟出一個洞的白旗,連忙趴倒在鐵軌旁。

  「沒想到他們竟然馬上就開槍了……」

  鳥子如此喃喃自語。

  「真、真危險——!差點就沒命了!」

  縱使地面的石子被太陽曬得滾燙,我也完全不敢把頭抬起來。由於事出突然,我還來不及搞清楚狀況。我們原先正沿著鐵路悠哉地前進,結果下個瞬間就傳來硬物高速劃破大氣的聲響,令槍上的毛巾大力地抖了一下。在我感到納悶之際,一股拉長的槍聲傳進耳裡。等我被鳥子拉倒在斜坡上時,才終於驚覺有人朝我們開了一槍。

  我等了一段時間,想說應該可以探頭確認前方的情況了,剎那間又有一枚子彈掠過頭頂,在毛巾上留下一個新的彈孔。

  「咿……他們也太過分了吧?我們可是來拯救他們的耶!」

  「畢竟對方甚至懷疑我們根本不是人類。」

  鳥子改成仰躺的姿勢,望著那面以藍天為背景隨風飄揚的白旗。

  「假如對方打從一開始就想殺掉我們,我們早就沒命了。而且這兩槍都有射中毛巾,看來此人槍法很好。」

  「意思是我們起身也不要緊嗎?」

  「這我就沒把握了~先讓我試一下可以嗎?」

  「妳快請。」

  我看著鳥子卸下AK步槍,將食指扣在扳機上,於是我立即摀住耳朵。

  一槍、兩槍、三槍,鳥子以偏短的間隔對空鳴槍後,稍微等了一下,接著又開了三槍。這次則是每一槍的間隔時間都拉得很長。經過一段時間後,她又以較短的間隔時間再開三槍。

  槍聲的回音隨即消失於草原上。

  「……這是SOS?」

  「我所知道的摩斯密碼就只有這個。早知道就好好跟媽媽多學點了。」

  鳥子看起來有點害羞地解釋著。

  「即便我們並非是在求救,但至少希望能讓對方明白……我們是可以溝通的對象。」

  鳥子再次舉起AK步槍,讓殘破的白旗飄揚於風中。這次沒有子彈飛過來。我們對視一下之後,慢慢地站起身。

  我們回到鐵路上,再次向前走。因為鳥子仍高舉著AK步槍,所以我也跟著舉起雙手。在我逐漸感到手痠、開始後悔幹嘛自作聰明地擺出舉手投降的姿勢之際,發現前方的鐵軌已經斷了。

  走近一看,發現鐵路連同地面被轟出一個洞。低頭觀察崩塌的坑洞,裡頭散落著扭曲的鐵軌和枕木,還有一輛燒得焦黑的電車橫躺於其中。

  我抬頭望去,能看見中斷的土墩另一頭站著數名海軍士兵,將槍口對準我們。位於正中間的那個人十分眼熟。這位一頭捲髮和陰鬱眼神都令人特別印象深刻的年輕男子——就是威爾‧德雷克中尉。那張比上次遇見時更為憔悴的臉龐上,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啊、你好。」

  由於和對方四目相交了,我反射性地低頭打招呼。糟糕……我應該以更帥氣的方式登場才對吧?這麼馬虎的打招呼方式,簡直就跟巧遇隔壁家的鄰居沒兩樣。

  「妳們兩人……是當時的?」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我們是來拯救各位的。」

  鳥子代替我說出了這句話。

  繞過電車殘骸與軍隊會合的我們,在這群既消瘦又渾身髒汙的士兵們圍繞之下,朝著如月車站前進。

  「原來妳們還活著,當初還以為妳們都被電車輾斃了。」

  「當時的情況確實是令人捏把冷汗。你們在那之後還好嗎?」

  「多虧妳們打倒那頭怪物,讓大家得以重振士氣,但終究改變不了缺乏物資的窘境,後來派人外出摸索前往進入地點的方法時,又犧牲了十二名弟兄。」

  「這樣啊……」

  這種時候該如何回應呢?我們能幫上什麼忙嗎?或是應該更早前來救援?問題是這群傢伙原本想殺了我們。不過與其說是這群傢伙,主要是葛雷格上士一意孤行。

  「那個,我想在見到其他人之前先聲明一下,我擁有異色瞳,但不是怪物。當然鳥子也同樣是正常人。」

  「這些我都明白。」

  中尉非常乾脆地點頭肯定,這情況反倒令我感到困惑。

  「咦,意思是你接受我的說法嗎?」

  「雖然在來到這片土地之後,沒有任何一件事情能讓我接受……可是我那些失去理智的弟兄們,態度更加凶暴,行為也既不穩定又莫名其妙,和妳們完全不同。再加上擊殺那頭怪物的人也是二位……」

  「但是葛雷格上士不這麼認為吧?」

  「那個……他已經……」

  看見中尉含糊其辭,立刻有股不祥的預感襲向我。

  「他發生了什麼事嗎?」

  「當時他以為妳們被〈人肉列車Meat train〉輾斃,精神徹底崩潰了。於是他擅自發動攻擊,利用炸藥摧毀鐵路,成功破壞了一節車廂,最後在與車廂內出現的〈拷問猴Monkey shine〉交戰時喪生了……」

  我與鳥子面面相覷。

  「啊、不好意思,請二位不必為此感到內疚,其實他當時的精神狀況已瀕臨極限。因為他比任何人都畏懼自己會被〈另一側Other side〉吞噬、失去理智,所以對他而言,戰死反倒是一種解脫。」

  ……聽完之後,我還是不覺得有得到安慰。

  「那輛電車至今已帶走我們好幾位弟兄,由於總會看見他們受困於車廂內,因此害我們無法狠下心展開攻擊,不過上士最終跨過了這條底線。想想或許早該這麼做了……」

  中尉一臉悔恨地走在我旁邊,但其實我比較在意另一件事。那就是上士成功破壞裏世界的存在一事,究竟該如何解釋呢?

  依照我的推測,大概是因為我藉由右眼調整認知的次元,子彈才得以命中裏世界的怪物。而上士的炸藥之所以能夠對電車造成傷害,也就是他對電車的次元產生了認知吧?

  是因為精神崩潰讓他做到這點嗎?意思是……當人失去理智後,就可以接近裏世界的存在?

  在我陷入思緒的期間,中尉和這支以我們為中心的隊伍已經抵達如月車站。在大白天裡,此處幾乎與鄉下的廢棄車站無異。不知是否因為正值夏天的緣故,鐵軌旁的雜草非常茂盛。這裡和表世界的不同之處,就是聽不見任何蟬鳴或鳥叫聲。

  「那麼,電車就沒有再過來囉。」

  鳥子說完後,中尉語調平淡地回應:

  「沒那回事,它還是出現了。」

  我們穿過剪票口進入營地後,士兵們紛紛發出驚呼聲,將我們圍在其中。

  是當時的那兩個人、原來她們沒死耶、那隻眼睛到底是怎麼回事——士兵們以英文說著諸如此類的話語,並且保持一段距離注視著我們。在陽光下仔細一看,他們每一個人都眼窩凹陷、臉頰消瘦,很明顯地非常憔悴。

  中尉對於旁人的提問充耳不聞,領著我們來到其中一座帳篷前。

  「打擾了,少校。」

  進入帳篷後,人高馬大的雷伊‧巴爾卡少校迅速從座位起身。那雙淺色的眼睛,犀利地緊盯著我們。

  「妳們是——」

  「少校,〈The girls〉前來幫助我們了。」

  中尉以莫名得意的口吻這麼說。看來在我們不知不覺間,被人冠上了這個外號。

5

  少校對於我們兩人前來救助他們一事,自然是抱持疑慮。不過當我解釋自己能看見異錯——也就是他們口中的捕獸夾Bear trap之後,少校立刻臉色大變。

  「這是真的嗎?如此一來,情況將會截然不同。」

  「我們有辦法脫離這裡了,少校。」

  中尉精神振奮地說出這句話。其實先前在鐵路會合之後,我有在中尉面前實際展示自己的能力。儘管少校現在乍看之下顯得相當冷靜,卻雙手撐著桌面坐回椅子上。

  桌面上放著他們犧牲許多同袍所完成的營地周邊地圖。裡頭除了確實畫上格線以外,就連穿過草原的鐵路、車站以及防線都有標示出來。

  至於他們推估的進入地點——也就是這支部隊訓練時誤闖裏世界的那道門,粗估是距離這裡約莫五公里遠的森林之中。兩處相隔僅僅只有五公里,卻因為被隱形的地雷區團團包圍,導致這成了遙遠得令人絕望的五公里。

  少校陷入沉思,暫時不發一語,接著猛然抬頭,對我們露出犀利的目光。

  「這當真是個好消息。假如妳們所言不假,也就沒有比妳們更可靠的哨兵了。不過我想請教一個問題,為何妳們上次不肯透露這件事呢?」

  「啊~那是因為……」

  這是再自然不過的疑問。更何況少校身為司令官,可是有幾十位部下的性命都託付在他的手中。鳥子見我露出一副有口難言的樣子後,以不滿的語氣從旁插話:

  「誰叫你們當時顯得殺氣騰騰。如果我們說錯話,難保會被人給一槍斃了。」

  「誰會做出那種舉動——」

  少校把話說到一半,不由得和中尉對看一眼。

  「——嗯,確實是有這層疑慮。」

  少校發出嘆息,輕輕閉上雙眼。

  「妳們說得一點都沒錯。抱歉,二位為了拯救我們,不惜重返這片地獄,當真是感激不盡。」

  「事情過去就算了,取而代之,我們有一事相求。」

  看著對方改口道謝後,我因為感到渾身不自在,忍不住在旁插嘴。

  「雖然我們能力有限,但是請直說無妨。」

  「真的嗎!?那麼,可以送我們幾把槍嗎?」

  「槍……?」

  「啊、還有子彈。當然有多餘的再給我們就好。」

  少校與中尉臉上都蒙了一層困惑的陰影。當我焦急地探出身子提出要求之際,鳥子扯了扯我的衣袖。

  「空魚,空魚。」

  「咦,怎麼了?」

  「我個人覺得這件事可以講得稍微婉轉點……接下來交給我就好。」

  鳥子站到我的面前,開始以英文與對方交談。少校跟中尉隨即露出釋然的神情。Sure, sure, of course, you need guns here. But no grenade, only small arms, OK? No problem. Thank you so much. 看來鳥子三兩下就把事情談妥了。

  「他們答應了。」

  「妳說了什麼?」

  「我說光靠自己手邊的武器有點不太夠,因此希望他們可以在離開這裡之前,先把武器借給我們。」

  這就跟我想表達的意思差不多啊。虧我正準備向對方解釋了。

  在我感到難以釋懷之際,少校對中尉提問:

  「出外偵查的弟兄呢?」

  「目前無人外出,存活的弟兄們都在營地裡。」

  「好,那就趁天還亮著的期間趕緊動身,立刻開始準備撤離。安排幾名弟兄過來找我。你帶她們到〈狗窩Dog house〉後,就去監督撤離作業。」

  「遵命Yes sir。」

  中尉俐落地行完禮後,面向我們。

  「請二位隨我來,我先帶妳們去武器庫。」

  我們跟著中尉離開帳篷的時候,鳥子小聲對我抱怨:

  「妳說話太直接了啦,空魚。」

  「因為英文都是從結論開始說起呀。」

  「問題是妳剛才說的並非是英文啊。」

  我和表情略顯微妙的鳥子肩並肩往前走,緊跟在中尉的後面。

  「希望會有適合妳們體格的槍枝。」

  進入被當成武器庫使用的帳篷後,中尉這麼說。

  確實,排列於架子上的大多都是大型槍枝,而且像這樣實際擺在眼前,反倒令我十分猶豫。

  「我只要子彈就好。」

  鳥子走向堆滿彈藥的棚架。

  「我可以拿走這個嗎?」

  「那是五.五六NATO彈喔?記得鳥子小姐妳使用的是AK步槍吧?」

  「其實這是AK-101。因為看它的口徑較小,我起先以為是使用五.四五子彈。再加上這把AK步槍黑漆漆的,原本還想說它長得真奇怪呢。」

  我把後頭那些有如咒語般的對話當成耳邊風,開始察看武器架。畢竟我已有一把馬卡洛夫手槍,也就不需要相同類型的武器了。霰彈槍是挺吸引我的。現場也放有類似小櫻所用的雷明登霰彈槍。

  當我目不轉睛看著架上那一整排經常在電影裡看到的突擊步槍時,結束對話的鳥子和中尉走了過來。

  「這是M4,也是我們最熟悉的步槍。」

  「這把對我來說好像有點太大了……我之前用的那把槍又是哪個呢?」

  「妳說的應該是M14。」

  中尉拿了一把槍身很長的步槍給我。這是上次來如月車站時,由鳥子扶著我所使用的那把槍。像這樣重新拿在手裡……終究還是有點重。要我扛著它四處走動,總覺得會很吃力。

  「沒有比這把更輕一點的槍嗎?」

  「不好意思,狙擊槍的種類並沒有那麼多。」

  「空魚,妳偏好步槍嗎?」

  鳥子好奇地提問。

  「單純覺得我的眼睛適合搭配它。」

  就像射擊如月車站的怪物當時,透過狙擊鏡利用右眼的能力來狙擊敵人,想說使用起來挺方便的。

  「當然我不認為自己有辦法狙擊敵人,但至少可以學著試試看。」

  「如果只是狙擊距離不算太遠的目標,妳選這把如何?」

  中尉從架子取出一把外觀近似M4,不過槍身更短且造型精簡的突擊步槍。

  「這是M4 CQBR。妳拿拿看,應該比M14輕巧許多吧?當初是為了更易於在屋內使用,於是將M4的槍管改短才衍生出這把槍,按照空魚小姐妳假想的情況,或許這把槍會更適合妳。畢竟妳並不打算跟敵人從正面開火互射吧?」

  「是、是的,我只想在對抗怪物時,有一把更方便使用的槍,而且是在敵人接近之前就能先開槍。」

  面對忽然變得健談的中尉,我在感到困惑之餘開口回答。中尉深深地點了個頭,接著說:

  「我明白了。儘管它的集彈性grouping遠不及狙擊槍,卻可以透過狙擊鏡來彌補。妳還需要其他組件嗎?」

  中尉此時的語氣,簡直就跟要不要順便來包洋芋片一樣。

  「那個~因為我不太懂槍械,這方面就麻煩你幫忙挑選……」

  「那就這樣如何?加裝ACOG的四倍狙擊鏡、金屬魚骨護木和前握把,還有MAGPUL的CTR槍托……」

  「哇、等、咦?」

  中尉就像是幫忙從超市的棚架上拿取商品般,一派輕鬆地將組件接連交到我的手上。

  「妳會用得上紅點鏡跟戰術燈嗎……不過組件太多會變重,反倒成了累贅也說不定。我看就算了吧。畢竟槍枝輕便點總是比較好吧?」

  「啊、是的。」

  「鳥子小姐,妳會安裝這些組件吧?」

  「嗯,八成都沒問題。」

  鳥子也略顯錯愕地開口回應。

  「太好了,那就沒有其他需要的東西了吧?二位請隨我來。」

  中尉走出武器庫後,快步朝著下個目的地前進。我們抱著新槍與各種組件,小跑步地尾隨在後。

  「那個,我們當真可以收下這麼多東西嗎?」

  「嗯,反正放在這裡的東西,絕大多數都帶不走了。」

  營地裡變得十分忙碌。能看見排成一列的士兵們快步從我們的身邊穿過,一路跑向停在角落的幾輛車子。比方說狀似吉普車的大型車輛、有著貨架的大卡車,以及從車頂伸出一把機槍的裝甲車。一旁也能看見輪胎被卸下、幾乎遭到解體的車輛。

  在此之中,有兩輛造型特別醒目獨特的車子。

  除了車體有稜有角以外,上頭還搭載了一個看起來相當笨重的八角柱體。側面有好幾面窺視窗,模樣有如一座加設裝甲的瞭望台。車身上有好幾名士兵正在進行焊接,不停發出刺耳的聲響和火花。

  那是什麼?我露出疑惑的眼神看向鳥子,她也表示不清楚地搖搖頭。在焊接發出的噪音之中,中尉開口解釋:

  「以色列軍中有一種名為Nagmachon的重型裝甲車,是進入巴勒斯坦自治區時以對人戰為主,可說是針對特定用途所製造出來的車輛。其特徵是從裝甲車上卸下砲塔,取而代之是加裝名為『狗窩』的密閉式戰鬥室。搭乘者能從窺視窗看向車外,可以讓槍砲進行全方位掃蕩,是針對殺人進行強化、有如刺蝟般的裝甲車。」

  原來這是如此慘無人道的兵器啊。中尉沒發現我對這個話題有些排斥,逕自繼續說明下去。

  「雖然我們將防雷車MRAP帶進了〈另一側〉,問題是這裡的威脅並非來自擁有爆裂物或反坦克武器的恐怖份子。以存在於路上的威脅來說,捕獸夾更貼近於簡易爆炸裝置IED……不過我們目前身處的情況,更像是以色列軍前往巴勒斯坦自治區執行偵察任務或維安任務,因此才會打造專屬於我們的Nagmachon狗窩車廂。」

  中尉此時的語氣,彷彿正在炫耀自己手中的玩具。

  「車體前側安裝大型機械臂的是〈戈爾貢Gorgon〉,是修改自水牛防雷車。後面那輛裝甲運兵車叫做〈鴞熊Owlbear〉,改裝自RG-33L防爆運輸卡車。兩輛都有搭載由主動炮手保護裝置OGPK改造而成的狗窩,能夠讓我方進行全方位攻擊。即便我們非常清楚只要誤觸捕獸夾就會當場完蛋,但還是將這些裝甲車當成最後的希望打造出來。現在有了妳們,終於可以好好活用它們,真的是太好了。」

  「真、真是好厲害呢。」

  我勉強擠出這句話。由於我沒有接受過在聽見男性的炫耀時,要如何敷衍過去的訓練,因此不懂這時該怎麼回應。

  「這真厲害耶。」

  鳥子也同樣只回答了這麼簡短的一句話。不過中尉仍露出欣喜的笑容,自豪地抬頭望著背後那隻由裝甲和槍砲組成的怪物。

  「請妳們在此稍待片刻,我立刻把所有人召集過來。」

  焊接作業結束後,爬到車上的士兵們都跳了下來。中尉俐落地下達指令,留下兩個人在我們身旁負責站哨,其他人則是小跑步迅速離去。

  「……妳覺得我們應該說出更像樣的讚美嗎?」

  「反正他看起來挺開心的,這樣就好吧。空魚,把妳手上的東西給我。」

  「哪個?」

  「全部。」

  鳥子收下我抱在手上的步槍和組件後,便就地蹲下將步槍拆卸開來。我把身體靠在〈戈爾貢〉的巨型輪胎上,心不在焉地望著急忙完成撤收作業的士兵們。我一度納悶他們會如何處理這些帳篷,不過似乎根本沒派人進行折疊收納。看來一如中尉所言,絕大多數的設備都會遺留在此。

  嗯~……?意思是我們日後再過來回收就好了?

  當我看著兩名士兵拖行一綑紅黑兩色的電線在營地裡四處走動,同時思考如何將裝備據為己有的計畫之際,鳥子以佩服的語氣說:

  「那位中尉所給的組件幾乎都十分輕巧,改裝後有可能比原本的狀態更輕喔。」

  脫下戰術手套的鳥子,動作靈活地替步槍換上新組件。她那隻猶如幽靈般呈現透明的左手,宛若彈奏樂器似地撫摸槍身,不禁吸住我的目光。

  「……妳的手真巧耶,鳥子。」

  「只要實際拆解過槍枝,妳就會發現這出乎意料地簡單喔。」

  「這也是雙親教妳的嗎?記得是加拿大人吧。」

  「嗯~是啊,我有說過這件事嗎?」

  「抱歉,是我向小櫻小姐打聽來的。」

  「啊~其實是我媽媽啦,她在加拿大軍隊服役過。」

  「這樣呀。」

  我原以為鳥子的父親才是軍人,因此感到相當訝異。這麼說來,鳥子在利用對空鳴槍發送摩斯密碼時,似乎曾經說過是母親教她的。

  「完成了,妳拿拿看。」

  我收下槍枝後,發現相較於它那笨重的外表,其實遠比想像中輕巧多了。黑色槍身配上褐色組件,這造型比我想像中更加時髦……大概吧?

  「喔~確實拿起來挺輕的。」

  「對吧?總之妳先用用看。假如覺得哪邊不足,之後再繼續改裝就好。」

  「我、我不清楚自己會不會鑽研到那種地步。」

  「妳先站好,維持雙手握槍的姿勢。」

  我站在〈戈爾貢〉前,鳥子則是遠離十步左右,有如準備幫人拍照般,用兩手的指頭組成一個框框對準我。

  「嗯,很上相喔。」

  「我應該高興嗎?」

  「妳只需坦率接受讚美就好。」

  「好吧。話說我該如何架槍呢?」

  「我教妳吧,妳過來。」

  鳥子牽著我的手繞到〈戈爾貢〉和〈鴞熊〉的另一側,兩位哨兵一臉狐疑地看著我們。

  「基本上是用槍托抵住肩膀,眼睛注視狙擊鏡。左手可以握著魚骨護木,或是握住前握把也行。也有人是握住彈匣卡榫的前側。」

  「這樣?還是這樣?」

  在我因為用不慣突擊步槍而手忙腳亂之際,鳥子從背後伸手過來,調整我的握槍姿勢。

  「手肘不要張太開,姿勢要更俐落。」

  鳥子像是抱住我的身體般,一面將我的手肘往內壓,同時以雙手扶著我的槍。她的側臉幾乎都快貼到我的臉頰了。面對那雙並非看向我而是望著遠方的眼睛,不知為何比起對視更容易打亂我的心思。我強行將注意力從那修長的金色睫毛上移開,集中於槍口所對準的目標。

  「想成是把身體藏在槍後面。只要記得將雙手固定在槍上,身體就會隨著槍一起動。」

  鳥子指導我的語調聽起來莫名幹練,與平常有點不同。或許是傳授鳥子用槍技巧的人——也就是她的母親,便是給人這種感覺吧。

  「因為步槍比手槍更長,所以必須隨時注意槍口對準何處。在無須開槍的時候,切記不能將食指放在扳機上,OK?」

  「喔、OK。」

  「Good!」

  我在接受完拆卸彈匣、解除保險裝置和變更射擊方式等基本用槍技巧的指導後,就跟鳥子走回原來的地方。

  當我們來到〈戈爾貢〉的車頭時,幾十名全副武裝的海軍士兵一字排開地看向我們。少校與中尉則是站在隊列前,能看見少校正以英文對所有部下進行演說。

  接著少校將目光移向我們,像是正在幫忙介紹似地伸出一隻手。雖然我沒聽仔細,不過似乎是向眾人解釋,〈The girls〉會負責率領大家脫離〈另一側〉。

  那一個個臉頰黝黑的海軍士兵,都露出炯炯有神的目光直射過來,害我不禁渾身僵硬。起碼說句「啊、大家好」之類的打個招呼似乎比較好,不過他們散發出一股類似只剩一根指頭緊抓著懸崖邊,以免跌入絕望之中的氛圍,感覺上實在不適合用這麼隨便的態度去面對他們。

  少校對著中尉點了個頭,便向後退了一步。中尉往前一站,扯開嗓門大喊:「OK Guys, get in the vehicle, move it!」

  Ooh Rah! 海軍士兵們異口同聲大喊,接著一齊展開行動。

  〈戈爾貢〉與〈鴞熊〉的柴油引擎開始發出轟隆轟隆的運作聲。士兵們接連坐進車內,但因為擠不下所有人,所以剩下的士兵保持一段距離四散於車子的周圍,分別將槍口對準前後左右,負責警戒。

  少校來到將身子倚靠在一起的我跟鳥子面前。

  「我們這次會動用所有留存的燃料。妳們是最後的希望,拜託二位帶領我們回家吧。」

  備感壓力的我,不發一語地點頭以對。

  中尉走回來後,朝著我們招招手。

  「二位請搭乘前頭的車輛,就麻煩妳們負責帶路了。」

  在中尉的幫忙下,我們爬上〈戈爾貢〉坐進車裡。裝甲車的底盤非常高,我們從車尾上車後,沿著加裝之戰鬥室的短梯爬上去。推開車頂的艙門探出上半身,該處有著相當良好的視野。感覺就像是從兩層樓平房的屋頂往下望。側面能看到一根被固定於車體上,模樣恍若巨人所使用的折疊式叉子、專門用來移除地雷的機械臂前端。

  鳥子跟在我後面也爬了上來,和我一起坐在砲塔上。引擎聲變得更加劇烈後,兩輛裝甲車緩緩前進。帶頭的是我、鳥子以及中尉所搭乘的〈戈爾貢〉,隔著三輛車跟在最後面的是〈鴞熊〉。車隊慢慢挺進,逐漸遠離如月車站的營地。時值下午三點半,距離日落沒剩下多少時間了。

6

  為了辨識搖曳於夏日草原上的銀色燐光,我自〈戈爾貢〉上凝神觀察附近。放眼望去,四周都是異錯。若是看不見的話,當真無從閃避。由於異錯密集區形同一面牆似地擋住去路,為了尋找能夠讓車輛與隊伍通行的隙縫,我們不得不繞路而行。

  指引行進方向比我想像中更麻煩。向右、向左、直線前進、稍微偏右、停車、略為偏左、倒退五公尺、向右三十度……諸如此類的指令,起先我進行了各種嘗試,但是光靠口頭形容,實在無法針對行進方向做出微調。

  從最初混亂的指揮過了十五分鐘後,我們從營地前進不到一百公尺。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我感受著來自車廂以及後方車輛無言的壓力而滿頭大汗,同時開始思索解決辦法。

  「空魚,妳還好嗎?」

  鳥子將臉湊近小聲關切。

  「我還好……中尉,請問有長竿嗎?而且長度足以伸到駕駛座的擋風玻璃。」

  「我找找看。」

  中尉爬下梯子一段時間後,拿了一根可以伸縮的金屬長竿。竿子前端分岔成T字型,兩端前頭則有如能用來掛東西似地呈現圓鉤狀。

  「這是什麼?」

  「吊點滴的支架。」

  將支架伸到最長時,勉強可以搆到駕駛座的擋風玻璃。

  「我會利用這個來指引方向,請慢速向前駛去。如果需要停車時,我會敲擊擋風玻璃兩次,除此之外維持一定的速度行駛即可。」

  只要將點滴支架卡在移除地雷的機械臂縫隙間,我就無須一直拿著它不放。在接近異錯時,我都會將螺絲釘投進去,隨之出現熔解、發光或產生怪聲等各種現象,士兵們每每都會出現一陣騷動。起先還以為攜帶釘袋和螺絲釘是多此一舉,不過像這樣用來提醒他人倒是挺方便的。

  當我們前進得越來越順暢時,背後發出一陣強光。

  我回頭望去,映入眼簾的是營地方向發生劇烈爆炸。

  我整個人被隨之而來的巨響和衝擊用力搖晃。我先是跟鳥子兩人呆呆地看著從火舌捲起的濃煙,然後驚慌失措地將頭探進車內。

  「中尉!?營地爆炸了!!」

  「什麼?啊~對喔,妳們剛才沒聽見吧。請放心,那是我們引爆的。」

  對於如此淡然的態度,我感到目瞪口呆。

  「這、這是為什麼!?」

  「因為那裡留有太多關於我們的情報。再加上那個可恨的二月車站Station February,這下子都會化為一堆瓦礫。」

  「這、這樣啊。」

  日後再從營地取走物資的如意算盤,這下子就宣布泡湯了。我還來不及從上述的打擊之中重新振作,就再次回到原先的工作崗位上。

  「空魚,妳怎麼了?總之快集中精神。」

  「我知道啦……唉~~」

  我忍不住發出失望的嘆息。

  「……難不成妳原本打著什麼歪主意嗎?」

  被鳥子如此質疑後,我連忙將目光移開。

  車隊在死亡草原上持續前進。我目前就坐在一隻以柴油引擎運作的巨獸身上,每當我用點滴支架戳了戳它的鼻頭發出指示,它就會聽話地改變行進方向。總覺得這情況就像是在馬的眼前掛著一根胡蘿蔔。

  約莫過了一個半小時,異錯的數量開始減少,無須我不停下令變更方向了。四周出現越來越多偏矮的灌木。在越過長滿深綠色青苔的矮丘後,能看見空曠的斜坡底下是一整片昏暗的森林。

  「中尉,麻煩你過來一下。」

  我對著車內如此呼喚後,中尉沿著梯子往上爬,從艙門探出頭來。

  「怎麼了嗎?」

  「你確定那片森林是你們闖進此處的地方嗎?」

  中尉低頭看了看地圖,在稍作思考後又重新抬起頭來。

  「我想應該錯不了的。縱使當時正值晚上,沒能確實掌握狀況,不過按照與營地的距離和方位來研判,我相信可能性很高。」

  「既然如此,只需再加把勁就好。」

  中尉點頭同意鳥子的話語,同時一臉緊張地望向森林。

  在我們交談之際,車隊沿著窄道前進。一路上都沒有異錯,只要繼續前進,就可以進入森林裡了。

  我因為用眼過度而替後腦杓按摩放鬆時,車隊後方傳來一陣吵鬧聲。

  中尉向部下確認情況後,不由得眉頭深鎖。

  「發生了什麼事嗎?」

  「弟兄說有東西逐漸接近這裡。」

  中尉留下這句話後,急忙沿著梯子下去了。

  有東西在接近……?

  我回頭一看,發現士兵們伸長脖子警戒後方。我們正開始開下緩坡,朝著斜坡上方望去,能看見有人就站在矮丘的稜線上。

  車內傳來中尉以英文飛快地在跟部下交談的聲音。中尉說得非常急促,我幾乎是鴨子聽雷。中尉似乎沒有使用無線電,是後方直接派人前來向他報告。

  「鳥子,妳聽得懂他們在說什麼嗎?」

  豎起耳朵仔細聆聽的鳥子,納悶地低語:

  「對方說別丟下他們,也帶他們一起走之類的……?」

  「所以還有其他生還者嗎?」

  我用點滴支架敲了敲擋風玻璃下令停車,接著將眼睛貼在M4的狙擊鏡上。由於狙擊鏡偏短,因此直接將槍托扛在肩上,我能更輕鬆地窺視狙擊鏡。

  經過放大四倍的右眼視野,確實看見了人類的身影。他們的裝扮與海軍士兵一模一樣,有著褪色的迷彩服、防彈衣以及頭盔,提著一把跟我手中差不多的步槍,大動作地朝著這邊揮手。但偏偏看不清楚臉龐,不知是否因為背光的關係,頭盔內部莫名漆黑——

  我將注意力集中於右眼後,那群人的外觀變得截然不同。那東西勉強看似穿上迷彩服的男子,不過模樣如同剛從佈滿枯葉的地面下爬出來一般,身體表面殘缺不全。重點是他們沒有手臂,截斷的肩膀上覆蓋著類似青苔的東西。臉部也長滿相同的植物,讓人無法辨識它們的表情,並且從張開的嘴裡不停落下青苔。

  「唔呃……」

  在我感到不寒而慄的同時,從那傢伙背後的稜線上又出現其他冒牌士兵。一隻接著一隻走出來。轉眼間冒出越來越多的青苔人。有的少了一條腿,有的少了半顆頭,有的更是身體被挖出一個大洞……

  「中尉——那不是生還者!是敵人!」

  在聽見我的警告後,車內馬上傳來中尉的號令。

  「是敵襲Contact開火Open fire!」

  那群青苔人宛若能聽見這股叫聲,開始朝著這邊跑過來。Fire! Open fire! 命令迅速傳遍整支隊伍,負責殿後的〈鴞熊〉立刻開火。大型機槍不停旋轉,突出的槍口同時噴發火光。

  位於車隊周圍的士兵們也隨即開火。每當青苔人被子彈射中,從體內飛濺出來的青苔就會化成如碎形般的幾何圖形。它們挨了好幾槍,從身上噴灑出紅綠相間的大量碎片之後,連滾帶爬翻了好幾圈,才終於不支倒地。

  「外面很危險,妳們快進車內。」

  中尉焦急地出聲提醒,但我搖搖頭。

  「不行,若是沒有我在這邊看著,子彈會無法生效。」

  「可是……」

  「中尉,你們儘管放手攻擊!我們不要緊的!」

  鳥子先是將頭探進車內如此大喊,然後直接關閉腳下的艙門,將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會陪著妳的。」

  「嗯。」

  我點頭回應後,直接從砲塔上站起身來。這麼做是為了盡可能提高我的視野範圍。鳥子單膝跪地,架起手中的AK步槍。腳下的戰鬥室伸出好幾把槍,〈戈爾貢〉也跟著展開攻擊。我原本也想拿槍參戰,卻很快就打消念頭。原因是讓視野縮小會非常危險,畢竟這支隊伍的命脈就掌握在我的手中。

  「鳥子,假如側面有敵人接近,可以提醒我一聲嗎?」

  「沒問題,交給我吧。」

  後方矮丘的稜線上滿是青苔人,全速狂奔地衝下斜坡,不過被我的右眼和子彈逮住的目標都接連倒下。聽著不絕於耳的槍聲,總覺得耳朵都快被震聾了。

  為了避免有漏網之魚,我如同探照燈般拚死左右扭頭,將敵人納入視野內,可是敵人接二連三不停湧現,逐漸將我們團團包圍。

  「空魚,繼續待在這裡很不妙吧?」

  「是啊,我們得趕緊移動。」

  鳥子打開艙門,從上方對著正在戰鬥室裡開槍迎戰的士兵們大吼:

  「快開車!也跟後側的人這麼說!」

  我用點滴支架敲擊擋風玻璃的正前方。〈戈爾貢〉發出劇烈的排氣聲後,再次開始向前駛去。我將目光對準從後方不斷逼近的敵軍,並且抓準空檔確認前方道路是否安全。這也未免太忙了吧!

  利用下坡提高速度的〈戈爾貢〉壓倒沿途的雜草,疾駛而去。我跟鳥子兩人為了避免被不停彈跳的車體給甩下去,拚死抓著砲塔外圍的扶手。

  在接近森林後,我才終於發現森林外圍有設置一排高度將近兩公尺的鐵網。另外還能看見好幾條紅色絲線,彷彿綁住生鏽的鐵網般纏繞在上面。那東西並未散發代表異錯的燐光。〈戈爾貢〉迎面撞上鐵網,只見掛在車頭的機械臂輕鬆頂破鐵網。遭扯斷的一條條鐵絲,在眼前發出彈簧般的聲響搖來晃去。

  「小心頭部!」

  鳥子將我拉倒後,一根粗樹幹從砲塔上方不遠處呼嘯而過。我們兩人就此失去平衡,雙雙從艙門摔進室內。戰鬥室裡有三名士兵朝著外側開槍,我們就這麼依序碰撞他們厚實的肩膀、背部、臀部和腿部,滾倒在車裡的地板上。

  「好痛~……」

  「妳、妳沒事吧?空魚。」

  「還可以……」

  雖然在地上滾了好幾圈,不過歷經一陣掙扎後,我還是順利站起身來。

  「〈The girls〉,就這麼直線前進沒問題嗎!?」

  駕駛座傳來呼喚後,我朝擋風玻璃探去,隔著玻璃望向前方。在這片昏暗的森林裡,沒有看見任何銀色燐光,安全得令人感到詭異。

  「沒問題,請維持這個速度前進。」

  我對駕駛說完後,轉身快步走回車廂內。

  能看見鳥子和中尉從車尾的甲板上用槍瞄準後方。至於且戰且逃的士兵們與車輛的前方,有大量的青苔人快速逼近。因為我剛才暫時沒有注視敵人的關係,對方已經快要追上我們了。當我從甲板探出頭去,視野隨之變遼闊的瞬間,遭掃射的青苔人從右至左接連倒地。

  我有趕上嗎?還是有人被殺了?損失多少人?我拚死壓下閃過腦中的上述疑慮。別多想!現在不是清點有多少人犧牲的時候。

  中尉把槍架在甲板的欄杆上,淡然地一槍一槍攻擊敵人。中尉使用的是和我一樣的M4步槍,但是那把槍的槍身很長,狙擊鏡也特別大。每當他開一槍,位於遠處的青苔人便被直接爆頭,翻滾好幾圈後就此倒地。

  「……真有一套。」

  鳥子看著中尉如此低語。

  後方隊伍也隨著〈戈爾貢〉進入森林。敵方就此停止進攻,在青苔人的殘骸散落一地的斜坡上方,能看見許多人影立於稜線上,低頭俯視著我們。其中有一個特別巨大的身影。那道人形剪影的頭上,長有一對形狀錯綜複雜的鹿角,它的身旁跟著一隻四肢特別修長卻沒有頭顱,體型宛若長頸鹿的怪物。

  是它!當初誤闖入夜後的裏世界時,就是這頭怪物出現在我和鳥子的面前。根據中尉的解釋,那隻四足怪獸原先是海軍帶來的機器人,後來因為誤觸異錯才變成那副模樣。

  中尉將槍口朝上開了一槍,準確命中位於鹿角之間的頭部。

  當我在心中歡呼命中敵人的下個瞬間,怪物的頭部恍若影片倒帶一樣,稍微扭曲一下又變得完好如初。

  「〈長角巨人Horned man〉……簡直就是〈另一側〉的獵人,在這一個半月裡近乎偏執地不停追殺我們。」

  從中尉的語調透露出怒不可遏的心情,只是我這時受到極大的衝擊,無暇去理會這件事。

  明明我有看著它,它卻沒被打死!我的右眼確實有捕捉到它啊!

  子彈也有準確命中〈長角巨人〉,並且一度造成傷害,不過它再生了。看來在裏世界之中,也存在著光靠子彈無法使其無力化的存在。

  「……它沒有追過來?」

  鳥子放下AK步槍。

  敵人沒有繼續追擊。隨著車隊駛入森林深處,再也看不到〈長角巨人〉跟青苔人的身影了。

  在我從打擊中恢復神智之前,駕駛座傳來呼喚聲。

  「〈The girls〉,麻煩妳快來指路!」

  「好、好的!」

  我回神後,與鳥子一同奔向砲塔底下,在沿著梯子爬上去後,卻被戰鬥室的士兵們制止了。他們對著我伸出手掌,擺出別再上去的動作。

  「他們說樹枝離車頂太近,爬出去會很危險。」

  鳥子幫忙翻譯對方所說的話語。這麼說也對,畢竟我們剛才就是因此才跌進車裡。

  駕駛座的視野十分有限,即便目前沒發現前方有異錯,但要是樹上或左右兩側的死角有漏網之魚,接觸後才發現就已經太遲了。我稍作思考後,對著鳥子說:

  「鳥子,我想去一下外面,妳可以陪我嗎?」

  「當然沒問題。」

  鳥子毫不猶豫地點頭同意。

  我們又回到車尾的甲板上。簡直是忙進忙出呢。正在聆聽部下報告的中尉,得知我們想離開車子之後,詫異地瞪大雙眼。

  「這麼做很危險喔……但應該無須我再提醒了。」

  「我們兩人一起出去就沒問題。因為待在車裡的視野太差,這樣反而更危險。」

  語畢,看著緩緩前進的〈戈爾貢〉,我們從甲板上的梯子跳到地面。徒步尾隨在後的士兵們,紛紛露出錯愕的眼神看過來。

  我與鳥子小跑步穿過〈戈爾貢〉的側面走在最前頭,負責帶領這支由幾十名士兵和五輛軍用裝甲車組成的隊伍。

7

  縱使太陽尚未下山,森林裡已一片漆黑。從樹葉組成的天然屋頂灑落的餘暉,勉強替周圍帶來微弱的亮光,不過隨著我們前進的腳步,陽光也越來越微弱。在〈戈爾貢〉車頭燈的照耀之下,前方能看見我們兩人被拉長的影子。

  我因為背後的腳步聲而扭頭一看,發現有四名士兵追了上來。四人朝著我們稍稍點頭後,便保持五公尺的距離緊跟在後,負責警戒周圍的情況。看來這群軍人已信賴我們到願意來擔任護衛。

  其中一人翻了翻腰包,朝著我們拋來一小袋東西。

  鳥子接下後,拆開包裝紙一看,發現裡面裝著兩片餅乾,餅乾裡包著由色彩繽紛的糖衣點綴而成的巧克力。從那樸素的包裝紙來看,恐怕是對方特地將軍用糧食分給我們。

  我從行囊裡拿出原本打算當作乾糧的一口小鹽羊羹,拋給對方做為回禮。該名士兵在收下後,首次對我們露出潔白的牙齒。

  我跟鳥子一人拿著一片餅乾,在咬下一口後,不由得望向彼此。餅乾本身很油,而且甜得嚇人。說穿了就是非常難吃。我扭頭窺視後方,發現士兵們拆開鹽羊羹的包裝紙後,對著從中出現的黑色塊狀物,全都露出滿頭問號的神情。

  鳥子將臉湊到我旁邊小聲說:

  「早知道就攜帶一些更正式的食物了!」

  「啊~就是說呀~比方說親手做的便當等等。」

  我起先是開玩笑隨便說說的,鳥子卻欣喜地雙眼發亮。

  「這主意真不錯!下次就這麼做!」

  「……咦,妳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當我反問之際,在車頭燈的照明下,能看見前進方向的樹幹間綁著一條腐朽的繩子。

  我走近一看,發現前方是一片沒有樹木生長的空地。鳥子從行囊取出自己的手電筒,照向繩索的另一頭。這是用繩索綁住六根粗樹幹所圍成的六角形空地,中央處孤零零地放著一個和捐獻箱差不多大小的箱子,箱子散發著銀色燐光。我用右眼注視該處,發現捐獻箱的所在之處,有另一個未知之物的形體重疊在上面。

  「那是異錯——但也可能是門。」

  我說完這句話,鳥子朝著後方伸出手掌,示意大家停下腳步。車隊停下後,從〈戈爾貢〉下車的中尉快步走了過來,另外四名士兵也從我們身後看著那片空地。

  「你們的進入地點就在這裡吧?」

  中尉聽見我的提問後,稍微想了一下。

  「這個嘛……或許吧。總覺得這幅光景…挺眼熟的——」

  他給出了模稜兩可的回答。

  「如此有特色的場所,見過一次之後總會有印象吧?」

  「妳說得沒錯,但是我的記憶莫名模糊。」

  低下頭去的中尉眉頭深鎖,甚至從額頭流下大滴的汗水。

  「我漸漸……想起來了。沒錯,我們確實來過這裡……原本是在山裡,等回神時就已經出現在此……而且……」

  中尉迅速抬起頭來,睜大雙眼。

  「……看見了…十分可怕的…東西。」

  在發現另外四名士兵也露出相同的表情後,我不禁嚇了一跳。這就像是回憶起深埋在記憶深處的恐懼,驚恐到失魂落魄的模樣。他們宛如在大半夜被惡夢驚醒的幼童,就這麼呆若木雞地佇立在原地。

  我和鳥子對看一眼。這副懼怕的模樣實在是非比尋常。

  「你們先待在這裡,我過去看看。」

  我說完後,中尉緩緩地點頭同意了。

  我撥開繩索,和鳥子兩人一起踏進那片空地。

  腳下傳來「沙」地一聲,我低頭看去,發現自己踩到一張紙。那是綁在神社的注連繩上,外觀呈現鋸齒狀的紙片……那叫做什麼呢……?對了,就叫做紙垂。

  所以這條破破爛爛的繩索…就是注連繩嗎……?

  我慢慢接近位於中央的箱子。箱子是由木頭製成,以金屬補強邊角。外觀看似飽受風雨侵蝕,表面都已經生鏽。箱子上側有一層鐵網,鐵網下鋪了一片木板,讓人無法看見內部。側面用粉筆畫上了好幾個類似家徽的圖案。我們繞到後側,發現木板被卸了下來,可以將內部一覽無遺。裡頭倒著四個細瓶子,留有液體打翻的痕跡。另外還放了一根特別小的棒狀物。在液體早已乾涸的痕跡裡,有三個V字形的空白處。

  ……這難不成是——

  當我腦中浮現出自己在網路傳說裡看過的某個名稱之際,鳥子默默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扭頭看去,忍不住從喉嚨裡發出「咿!」的驚呼聲。

  能看見空地外圍的樹木根部冒出了一張臉。看得出那是有著一頭長髮的女性臉龐,其嘴唇左右大幅張開,清楚露出上下排的牙齒。就算被鳥子用手電筒從正面照到,那雙凝視著我的眼睛依然沒有眨過半次。

  目睹驅鳥球上的眼睛圖案的鳥,大概就是這種感受吧。那雙眼皮大睜到了詭異的程度、虹膜呈現一片漆黑的渾圓大眼,就這麼目不轉睛地瞪著我們。那張完全只散發出惡意的表情,當真是相當駭人。

  中尉等人也發出幾乎快無法換氣的喘息聲。恐怕是他們循著我們的視線,也看見那張怪臉了。

  「就是它。」

  中尉像是想喘氣似地擠出這句話。

  「當時…我們就是撞見它——」

  女性臉龐兩眼發直地盯著我,並且沿著樹幹往上移動,即使超越常人的身高仍繼續上升,直到高度超過六公尺才停下來。

  鳥子搭在我肩膀上的那隻手也不斷顫抖。我無法將目光移開,驚恐的感受逐漸流遍全身,於是我近乎尖叫地大喊:

  「鳥、鳥子——快開槍!開槍!」

  「收……收到!」

  鳥子像是終於回神般開口回應後,連忙扣下AK步槍的扳機。

  與此同時,士兵們也跟著開槍射擊。突擊步槍接連發出震耳欲聾的槍聲,將森林裡的寂靜徹底吹散。由於眼睛已經習慣昏暗的環境了,因此槍口噴發出來的火光顯得特別刺眼。

  女人被槍掃射後,下巴像是脫臼似地掉了下來,從她那張血盆大口裡傳來「鈴鈴!鈴鈴!」異常尖銳的鈴聲,下個瞬間,我的四肢傳來一陣刺痛。

  女性臉龐旁邊的樹幹突然伸出手來,是指頭特別修長的左手,共有三隻。另一邊的樹幹也慢慢地冒出手指,仔細一看是三隻右手。在左右兩旁樹幹的支撐之下,忽然從光裡浮現一名擁有六條手臂的裸女。不過它的腰部以下並非人身,而是表面佈滿鱗片、被光照得閃閃發亮的蛇身。

  我的大腦有如暫時麻痺般無法思考,但是心底深處卻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果然沒錯。我知道它是什麼。

  「姦姦蛇螺」——這是關於三名不良少年擅闖禁止進入的森林,在那裡遭遇半人半蛇之怪物的網路怪談。姦姦蛇螺就是這個怪物的名字。至於字面本身,恐怕想強調它是擁有六條手臂之女性與腰部以下為蛇身的外表特徵。相較於怪談,它的外表更像是電影或電玩裡的魔物,因此像這樣親眼目睹所帶來的震撼,實在無法用言語形容。

  姦姦蛇螺扭動著它那得要成年人才有辦法環抱住的粗壯蛇身,慢慢地爬到空地上。原則上還算是人類的六條手臂,從肩膀到指尖都有如爬滿蛆那樣詭異地蠕動著。

  中尉朝後方一聲令下,士兵們隨即飛奔過來,把繩索內外團團包圍,並且接連開槍射擊。暴露於火線之下的姦姦蛇螺用力抖動全身,隨之發出類似上百顆鈴鐺同時發出聲音的劇烈聲響。

  「啊啊!」

  鳥子發出淒厲的慘叫。我與士兵們也跟著痛苦哀號,完全無法站穩身子。

  好痛——雙手跟雙腳都好痛!簡直就像是被火燙傷般傳來劇痛,害我忍不住發出呻吟。

  海軍士兵們也同樣痛苦不堪。有的士兵四肢僵硬地倒下,更有人在地上打滾掙扎。我能感受到疼痛越來越強烈。這真的很不妙——!

  我抗拒著恐懼和痛楚,將注意力集中在右眼上。姦姦蛇螺的身形開始變得模糊,呈現出不同的相貌。

  那張可怕的臉龐就此消失,醒目的六條手臂也不復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互相連動的六根方木。雖說是方木,看起來卻不像是木製品,而是以不明材質組成的白色物體。它們組成三個V字形,以完全不同於蛇的動作揮舞旋轉著。因為唯獨方木和方木之間的連接處是呈現紅色,所以也像是用火柴棒拼組而成。儘管表面被轟出許多微小的彈孔,可是它的行動似乎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鳥、鳥子,妳先……退到後面。」

  我強忍著伴隨鈴聲愈漸增強的痛楚說:

  「去拿大把一點的槍……總之找個大傢伙來助陣!手邊這些槍都不管用!」

  「——我明白了!我馬上就回來!」

  鳥子拍了一下我的背部後,搖搖晃晃地跑開了。腳步聲正逐漸遠去。

  在我模糊的視野裡,能看見白色方木的形體與恐怖的女性臉龐重疊在一起。當我無處可逃,只能默默承受對方的視線時,腦中突然冒出一個疑問。

  這傢伙為何老是瞪著我?彷彿只要將目光移開就會落敗般,一直緊盯著我。明明現場還有其他人啊。

  等等……難道說……

  這傢伙其實是在恐嚇我,希望我能移開視線嗎?由於被我看穿真實面貌才會遭受攻擊,因此為了封住我的右眼之力,才會以如此可怕的相貌瞪視我……?

  一想到這裡,內心忽然湧出一股就連我都暗自吃驚的怒火。

  ……竟敢瞧不起人,妳當自己是哪來的鄉下太妹啊。

  別以為我會因為害怕就把目光撇開。我反倒會宰了妳……用這隻眼睛殺死妳!

  就算直接下手的人不是我!

  在對視一段時間之後,我多少習慣了眼前的狀況,但不知為何就是習慣不了它那張可怕的臉孔。當我抵死不肯把目光移開的時候,視野隨著時間過去開始閃爍,而且不光是四肢,就連臉部也跟著發疼。姦姦蛇螺的臉部逐漸扭曲變形,令我難以掌握距離感,總覺得它似乎正慢慢地遠離我。

  站住,不許逃,給我待在那裡,鳥子正準備拿一把大槍過來。等她一槍轟過去,就憑妳根本不堪一擊……

  這時傳來一陣劇烈的喇叭聲,而且猛烈得幾乎把鈴聲全蓋過去了。

  痛楚隨即消退許多,讓我順利取回逐漸遠去的意識。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雙膝跪地,全身乏力地低下頭去。當我猛然抬起頭來,一道耀眼的車燈伴隨轟隆作響的引擎聲照了過來,接著只見〈戈爾貢〉迅速衝進空地。

  彎折的機械臂高高舉起,朝向前方一把伸去。機械臂的前端裝有由九塊鋼片組成的掃雷用清除鏟。裝甲車又發出一道拉長的喇叭聲,士兵們近乎連滾帶爬地迅速從行進路線上退開。〈戈爾貢〉猶如一頭抓狂到發出噴氣聲的公牛,從排氣管噴出濃濃的黑煙,高速疾駛而去。

  全長八公尺以上的巨大車身,以驚人的速度穿過空地。這輛被徹底改造的防雷車就這麼行經位於中央處的捐獻箱旁,直直朝向我面前的姦姦蛇螺衝撞而去。

  機械臂前端的九塊鋼片,深深刺入白色方木的體內。猛烈的撞擊並未就此停下,甚至將姦姦蛇螺推擠出去,把它撞到空地外圍的粗壯樹幹上。

  姦姦蛇螺掙扎身體所發出的鈴聲,被引擎聲與喇叭聲給掩蓋過去。正想著鈴聲有如死前慘叫般突然變得高亢的下個瞬間,白色方木發出一股清脆聲響,就這麼斷成兩截。

  姦姦蛇螺繃緊全身呈現一直線,宛若一台耗盡電池的玩具,隨即靜止不動。

  引擎聲趨緩後,最終安靜下來。車頭燈也跟著熄滅。空地隨即一黑,變得寂靜無聲。原先飽受折磨的士兵們,就這麼一邊發出呻吟,一邊從地面爬起身來。

  「空魚!妳還好吧?」

  鳥子從空地外快步跑來,扶起趴倒在地上的我。

  從〈戈爾貢〉走下來的駕駛與士兵們,低頭看著姦姦蛇螺的屍體——精確說來是殘骸,然後接連說出「Unbelievable」、「What a huge snake bitch」、「Holy shit」等感想,語氣興奮地交談著。

  單就「Unbelievable」這句話,我也是感同身受。

  我拉著鳥子的手起身後,大感傻眼地搖搖頭。

  「我是有叫妳帶個大傢伙過來啦……」

  「因為『最大的傢伙』就屬它啦。」

  如此回答的鳥子,語氣中聽起來有著難掩的得意。

  中尉跑了過來,將手電筒對著我們。

  「啊~妳們都沒事吧!?」

  「我們都沒事……而且成功解決敵人了。」

  我自認為是一臉放鬆地露出笑容,不過中尉跟鳥子在看清楚被手電筒照亮的我之後,有如嚇壞似地將身子向後一仰。

  「咦,你們是怎麼——」

  我還來不及把話說完,鳥子便直接伸出雙手抓住我的臉,上下左右地亂揉一通。

  「妳、噗!住!」

  我終於擺脫鳥子的雙手後,破口大罵:

  「住手啦!妳這是在幹嘛!?」

  我明明氣得要命,鳥子卻露出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空魚妳剛才的表情很猙獰喔,簡直就和剛才的女怪物沒兩樣。」

  「……真的假的?」

  就在我毛骨悚然地摸著自己的臉時,其他士兵與車子都進入了空地內。

  少校從〈鴞熊〉下車,來到我們的身邊。中尉則是一臉納悶地扭頭環視這片空地。

  「就是這裡——此處是我們當初進入〈另一側〉的地點。為什麼我會忘了呢?」

  「人類在遭遇過於驚恐的事情時,聽說會暫時失憶。恐怕是各位當初見到那頭怪物之後,基於恐懼而倉皇逃離這裡所致吧。」

  即便我說得頭頭是道,不過關於人類的心理方面,也只是收集真實怪談時順便獲得的知識罷了。不知情的中尉跟少校,正點頭如搗蒜地表示贊同。

  「基於這個原因,導致我們失去了許多弟兄。」

  中尉心有不甘地搖搖頭。

  「得趁著還沒有遭遇更恐怖的事情之前,趕緊送你們回去才行。」

  我走向空地的中央,在捐獻箱的前面停下腳步,然後指著箱子周邊的銀色扭曲空間,對鳥子說:

  「可以麻煩妳抓住這裡嗎?」

  鳥子解下手套,將透明的左手伸向那個扭曲空間。

  「這裡嗎?」

  「沒錯,抓住之後就試著移動看看。」

  鳥子離開原來的位置後,能看見捐獻箱如同紙片般被撕開,取而代之出現了一個狀似空間被切開來的平行四邊形框框。這就是門。另一頭能看見雜草叢生的石堆,以及被夜色籠罩、長滿棕櫚樹的空地。而且還有一股濕暖的空氣吹了進來。那是屬於副熱帶氣候、充滿各種生物氣息的空氣。背後立刻傳來海軍士兵們嗓音渾厚的歡呼聲。該處正是表世界的沖繩。

  「從這裡可以回到原來的世界,你們趕快進去吧。」

  我回頭如此催促後,中尉與少校便扯開嗓門對部下發號施令。All right, boys, let's go home!

  Ooh rah! 海軍男兒們異口同聲地大喊。

  海軍士兵們那一張張蓬頭垢面又疲憊不堪的臉龐,打從見面到現在才首次浮現出燦爛的笑容。他們對著站在門旁的鳥子和我,有的是豎起大拇指,有的是開口道謝,有的則是擊掌或碰拳,然後逐一消失在表世界之中。總覺得光是這一次的體驗,就已聽完一輩子份的Thank you,以及〈The girls〉這個外號了。「謝謝妳們,〈The girls〉」、「這都是多虧妳們的幫忙,〈The girls〉」、「妳們也記得趕快離開這個地方喔,〈The girls〉」諸如此類的話語……雖然我之前都刻意裝作沒聽見,但這形同定冠詞的外號是怎麼回事?當我們是哪來的過氣女子樂團嗎?

  當我因為不習慣的陪笑而感到疲倦,臉頰肌肉開始微微抽搐時,最後一名士兵已通過門,現場只剩下中尉跟少校而已。

  「這都是多虧二位的幫忙,當真是感激不盡——」

  面對準備要好好向我們道謝的少校,我伸出一隻手打斷他的話語。

  「你太客氣了,總之你也快進入門吧,畢竟無法肯定這會開啟多久,有其他事情就等之後再聊。」

  「這樣啊,那就回到原來世界再見囉。」

  「那麼,我們先走一步了。」

  中尉朝著我們露出微笑後,就消失在表世界裡。

  看著最後一個準備通過門的少校,我突然出聲叫住他,並且對他問出一個我至今一直故意忽略不提的疑問。

  「方便請教一個問題嗎……?自我們離開營地抵達這裡,一路上犧牲了多少人呢?」

  少校轉身低頭看著我,語重心長地開口:

  「——並沒有任何人犧牲,妳們這次的救援行動非常完美,真叫人嘆為觀止。」

  一股全身放鬆的安心感襲向我。少校面露微笑,往前走了一步之後,站在門的另一頭,將手伸向我們。

  「現在就只剩下妳們二人了,來——」

  「啊、不好意思,我們就此告辭了。」

  「妳說什麼?」

  「時間差不多了,鳥子。」

  鳥子放開她抓住的那片空間後,門隨即關閉,少校那張錯愕的臉龐也跟著消失了。

  森林內再次恢復原有的寂靜。棄置於空地周圍的軍用車輛,其剪影彷彿一塊塊的岩石般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其實我早就跟鳥子提過這個計畫,在美軍離開此處時,我們就趁亂與對方分道揚鑣。縱使與他們交情再好,或是對方有多麼感激我們,但再繼續牽扯下去的話,感覺上只會給自己惹來更多麻煩。

  「他說完全沒有人犧牲耶,不覺得我們很厲害嗎?」

  「嗯,幸好無人傷亡……」

  鳥子像是鬆了一口氣地低語:

  「相信也有人正等著他們平安回去,真的是太好了。」

  「對啊,妳辛苦了,鳥子。」

  「空魚妳也是……話說妳還好吧?」

  我因為腳步沒踩穩,差點當場摔倒。鳥子連忙伸手扶住我。

  「呼~……累死我了。」

  我不由得說出心底話。

  「雖說這整件事麻煩得要命,不過幸好他們都有活著…回去……」

  起先我是略感欣慰地說出這句話,但很快就講不下去了,視野突然變得模糊。

  儘管我大感不妙,卻已經太遲了。大滴的淚水奪眶而出,沿著我發僵的臉頰不停落下。

  「哇啊啊,暫停暫停,抱歉……」

  當我陷入混亂之際,鳥子已經把我摟進懷裡,我也伸手抱住她。真要說來,是整個人趴在她身上。明明鳥子跟我一樣滿身大汗,卻有一股非常好聞的香氣。

  「妳真的很努力喔,空魚。」

  鳥子摸著我的頭,嗓音溫柔地這麼說。快停下來……被人這麼對待的話,只會害我哭得更難過啊。我語帶哽咽地回答:

  「誰叫鳥子妳…堅持想要拯救…這群人…所以我才會……」

  鳥子更加用力地摟住我。

  「所以妳是為了滿足我的任性呀。」

  「才不是…那樣呢,單純是我……想要一把新的槍。」

  鳥子微微一笑,說:

  「可是好不容易才取得的新槍,妳在這一路上都沒有使用過喔?」

  仍將臉埋在鳥子懷裡的我搖了搖頭,像是想辯解般改口:

  「其實這整件事對我來說都不重要。直到鳥子妳提起那群人之前,我早就快忘得一乾二淨了。誰叫我是個只會關心自己、死沒良心的女人呢。」

  我斷斷續續地把話說完後,鳥子搖搖頭。

  「沒那回事,空魚妳是個非常善良的好孩子,是真的很溫柔喔。」

  「就連小櫻小姐都比不上我嗎?」

  我小聲地反問回去,鳥子稍微沉默一下。

  「……妳很介意這件事嗎?」

  「…………!」

  我感到臉頰一陣發燙,猛然對自己抱著鳥子這件事感到非常害臊,於是用力掙扎推開鳥子。

  「抱歉,是我失態——」

  在我準備道歉時,鳥子伸出手來,不斷揉著我的臉頰。

  「住手……就叫妳停下來了!妳這是在幹嘛啦!?」

  我拍開鳥子的手,氣呼呼地瞪著她。鳥子卻顯得莫名開心,笑嘻嘻地開口:

  「我很喜歡看妳努力不懈的模樣喔。」

  「……為什麼?」

  「因為,光憑我一個人肯定無法完成的事,只要和妳在一起的話,我相信一定沒問題的。」

  看著鳥子不加思索地說出這番話,我感到一陣語塞。好不容易才止住的淚水,差點又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那是我的台詞啦,鳥子——

  當我正準備如此回答時,忽然覺得有哪邊不太對勁。

  咦?記得鳥子前陣子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語……

  我皺起眉頭提問:

  「……難不成妳平常總是愛點那麼多菜,也是基於這個理由?就算妳一個人吃不完,我也會努力把餐點吃完嗎?」

  「啊……啊~或許是可以這麼說啦。」

  鳥子目光游移地說出答案。

  這傢伙……

  我突然覺得這整件事都很蠢,不由得發出嘆息。

  「算了……總之我們也趕快回去吧。」

  「嗯,走吧走吧。話說我們要從哪裡回去呢?」

  「事實上我對於這部分並沒有思考太多。當然在最糟的情況下,還是可以利用這個門回去,不過很可能會跟另一頭的美軍撞個正著……」

  「這樣也太尷尬了吧。」

  「反正先在附近找找看吧。」

  我們行經姦姦蛇螺的屍體旁,朝著森林深處邁開腳步。

  「吶,下次的慶功宴要吃什麼呢?」

  「我們昨天才剛去吃過大餐耶。」

  「那是慶祝上次的事,更何況那也不是慶祝,而是反省大會。」

  「妳高興就好……話說我沒什麼錢了,回去時非得拜託小櫻小姐收購這頂帽子不可。」

  我們就這麼一邊閒聊,一邊尋找其他門,漫步在昏暗的森林之中。

  ——以結論而言,我們平安返回了現實世界。

  我們趁著裏世界尚未入夜,在被遊蕩的怪物襲擊之前,於森林之中稍遠一點的地方發現其他門,最終在避免與蒼馬大隊重逢的情況下,悄悄返回表世界。

  不過當時的我作夢都沒想到,自己接下來竟會在陽光嫵媚的沖繩海灘上,與鳥子享受這片專屬於我們兩人的夏日渡假勝地。

1

  我清醒時已是艷陽高照的時刻,明亮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透進室內,令人感到有些刺眼。

  總覺得腦袋在微微發疼。全身上下也因為汗水而黏答答的。話說我昨晚是幾點睡著的啊?

  「嗚嗚……啊~~」

  我發出有如喪屍般的呻吟聲,慢慢地撐起身體。睡迷糊了的我伸手摸向身側,一如往常地抓住窗簾後,不加思索地一把掀開。原先多虧昏暗的環境與空調的涼風而維持著舒適溫度的臥室,霎時有一道蠻橫的夏日陽光炸了進來。

  與我躺在同一張床上的鳥子,用枕頭蓋住臉發出哀號:

  「妳幹嘛突然掀開窗簾啦~」

  面對這陣模糊的抗議,我一時之間回答不了,就這麼呆若木雞地低頭看向鳥子。由於蓋著一條毛毯的鳥子以側躺的睡姿縮起身子,緊抱枕頭採取抵擋亮光的防禦動作,因此目前映入我眼簾的畫面,就只有沐浴於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金色髮旋。

  ……為啥鳥子會睡在我的旁邊???

  我低頭觀察自己的身體。身上穿著一件圖案十分陌生的T恤。剛睡醒而思緒遲鈍的大腦,因為眼前的衝擊開始慢慢甦醒,隨著時間接連冒出各種疑問。

  這是哪裡?看起來是略顯擁擠的木造房間……該怎麼說呢?類似哪來的渡假小屋?或是山中小屋?為什麼我會身處這種地方?

  還有室外怎會這麼刺眼?強烈到足以將視野染成一片白的陽光,簡直就像是南方國度——

  ——啊,我漸漸回想起來了。

  我瞇起眼睛,重新望向窗外。眼前是一片萬里晴空,與反射著陽光化成白色的建築物牆壁形成鮮明對比。

  沒錯,我們目前身處沖繩——確切說來是那霸市。因為我們昨晚喝了一大堆奧利恩啤酒,而且又稍微小酌了幾杯泡盛,所以隨意找了一間民宿住進去。

  稱之為民宿會讓人聯想到渡假勝地,但其實這裡位於市中心。這間木造閣樓位於三層樓公寓的最頂層,窗戶正面能看見兩排棕櫚樹的中間夾著一條道路,對側則架有一面斗大的民營銀行看板。

  「現在幾點了~?」

  鳥子抱著枕頭發問。我看了看床頭櫃上的時鐘,回答:

  「十點多了。」

  「嗯~……幾點得退房啊……?」

  「我哪知道啊。」

  我甚至都快忘了我們是何時入住的了。

  我探出身子望向地板,能看見兩人份的衣服凌亂地堆在黑中帶亮的木質地板上。我們之所以在入睡時還能維持著保有人類基本尊嚴的穿著,或許是拜理性所賜,也可能是脫到一半就不支倒下……

  我現在好想喝水,也好想洗澡。

  我下床後,打赤腳感受著地板的冰涼,同時朝向房門走去。途中卻發現房間內有一個坐式馬桶,嚇得我發出一聲驚呼。這怎麼看都是坐式馬桶——而且附有免治馬桶座。就只是光靠一面高度達到腰間的矮牆,將它與臥室的其他空間隔開來。

  難不成我們原以為是民宿的這個地方,單純是裝潢比較高雅的拘留所?我困惑地推開房門後,眼前是有附設廚房的客廳。從客廳再過去的另一扇門,有著盥洗室、淋浴間以及不同於臥室那種的獨立廁所,這才令我鬆了一口氣。

  我上完廁所後,對著洗手台的鏡子一看,發現睡成一頭亂髮的自己回望著我。T恤上以粗體字寫著「島人」二字。

  我腦袋空空地走回客廳,發現有兩袋唐吉訶德的黃色塑膠袋放在沙發上。在我檢查袋裡東西的同時,昨晚的記憶也逐漸湧上心頭……

  我與鳥子前往裏世界,拯救受困於如月車站、孤立無援的駐日美國海軍,最終成功把幾十名生還者送回到他們所在的地方——也就是位於沖繩的美軍基地。

  目送自稱是蒼馬大隊的他們離去後,我們在稍遠的地方發現另一個門,也平安地返回表世界。以上就是發生於昨天的事情經過。

  我們發現的這個門,是通往位在那霸市中心,面朝擠滿觀光客的國際大街的某棟住商大樓樓頂。

  我們當下十分慶幸出口位於如此便捷的地點,同時也將以槍為首的各種探險裝備卸下,通通裝進背包裡,在離開大樓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間餐廳慶祝。

  由於極度緊張後的放鬆感,以及突然來到沖繩的興奮感,因此我們的情緒特別高昂。我們首先走進一間店內是脫鞋入座的沖繩料理餐廳歇腳。一如往常,鳥子又點了一大堆菜,就連服務生都忍不住擔心我們是否吃得完,不過等到花生豆腐、沖繩藥草天婦羅、海葡萄、沖繩東坡肉、奶油烤翻車魚、木瓜雜炒、生山羊肉、苦瓜炒飯等料理接連送上桌後,還是都被我們一掃而空。啤酒也同樣喝乾了好幾杯,記得最終吃了兩個小時左右才離開。後來我們來到河岸邊,決定再去那邊續攤。

  像這樣和鳥子在一起,有許多事情我都是第一次體驗,就連再找餐廳續攤也是畢生頭一回。我們從國際大街進入商店街,因為人生地不熟的關係繞了許多路,最終在某條坡道上發現一間酒吧就走了進去,並且點了調酒來喝……大概吧?也不知喝到第幾杯,依稀記得我們兩人針對「這杯威士忌我請你」,然後耍帥地把威士忌杯從吧檯上滑給對方是否可行一事發生爭執,不過我個人希望到最後都沒有進行實測。

  ……照這個情況看來,我們不光只是喝了奧利恩啤酒跟一點泡盛而已。

  總之我們離開酒吧後,在附近的餐館裡吃了碗沖繩麵。由於時間已經很晚,便決定找個地方過夜。畢竟我們滿身大汗黏答答的,就先去唐吉訶德添購替換的衣物,並且仗著酒意又買了食物跟飲料,在搭上計程車後,利用網路隨手訂了個房間,便去現場報到了。

  結果就成了現在這樣。

  我捏起已完全融化在袋子裡而呈現液態的冰棒,忍不住發出嘆息。除此之外的食物,還有應該是想拿來當成下酒菜的魚肉香腸跟啤酒花生豆。至於午餐肉飯糰跟墨西哥捲餅壽司,恐怕原本是想當成收尾用的碳水化合物。飲料則有還沒開過的兩罐啤酒、兩罐沖繩限定的碳酸酒,以及寶特瓶裝的烏龍茶。我們是當自己多會喝啊?有買即溶咖啡是挺不錯的,但是有必要在旅行途中購買這種玻璃罐裝的嗎?上頭寫著這能沖泡四十五杯耶。

  至於另一個袋子裡,似乎是裝著新買的內衣褲、T恤以及襪子等衣物。就算這些替換用衣物是我們在喝醉的狀態下隨手亂買的,可是也未免買太多,整個袋子都被塞爆了。之後得再仔細檢查一下裡面的物品。

  我決定先喝杯咖啡,於是替電熱水壺裝水,然後按下開關。另外在廚房角落找到我那插在插座上充電的手機,便順手回收了。即使喝醉也不忘替手機充電,我真是太優秀了。

  我開始檢查手機裡的通話紀錄,結果發現在昨晚七點過後,曾跟小櫻通過電話。大概是針對我們從裏世界回來一事向她報平安吧。在接下來長達四個小時以上的時間裡,我和鳥子陸陸續續發送沖繩料理和美酒的美食照給小櫻。每一張照片都顯示已讀,至於回覆就只有一隻可愛小動物頭爆青筋表達怒火的貼圖。

  酒真是可怕的東西……在我感慨良深地如此心想之際,熱水恰好煮沸。我從廚房裡找來一個馬克杯,打開雀巢金牌咖啡的瓶蓋,開始沖泡咖啡。

  一推開臥室的房門,正面就是以木板隔間圍起來的白色坐式馬桶。這畫面真的很詭異。或許是我的既定觀念產生誤解,其實這裡不是附設馬桶的臥室,而是附設床鋪的廁所。

  我把散發著咖啡香的兩個杯子放在矮桌上,伸手將躺在床上的鳥子搖醒。

  「鳥子,我泡了杯咖啡來給妳囉。」

  「我想要…喝咖啡……」

  「所以我才說已經拿來給妳啦。」

  她這段睡迷糊的發言真有意思。

  「好啦,妳就別再賴床了,已經十點半囉。」

  我抓住毛毯,直接一把掀開——

  「嗚哇!?」

  結果我嚇得連忙把毛毯蓋回去。鳥子咕咕噥噥地提出抗議,重新將身上的毛毯拉好。

  為、為啥這女人是裸睡啊!

  我搖搖晃晃地向後退,腳跟碰到了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仔細一看,確實有內衣褲夾雜在裡面。等等,先給我等一下。換句話說,我整晚都跟全身脫光光的鳥子睡在一起嗎?

  咦~~……

  對於國高中時期從未交過朋友、鮮少與人交流的我而言,突然跟全身赤裸的朋友共睡一張床的事實,當真是過於震撼了。

  面對床上那個隨著呼吸而上下起伏的物體,我整個人愣在原地,久久無法把目光移開。

  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看待這件事。

  不對,這種事應該沒必要放在心上。可能只是我缺乏相關知識,世上有許多人都習慣裸睡也說不定,或許無須對此大驚小怪。況且批評別人以怎樣的穿著睡覺,總覺得好像挺失禮的。嗯,沒錯,畢竟無論是誰,就算身上有穿衣服,裡頭也同樣是全裸的……

  「哈啾!」

  當我的思緒陷入恍惚之際,鳥子忽然打了個噴嚏,並且吸了吸鼻子,接著她用力抱緊枕頭,直接拋出一句話。

  「好冷。」

  ……那就給我穿衣服啊!

  「來,咖啡很燙,小心喝。」

  「嗯~」

  「對方說退房時間是十二點。」

  「嗯~」

  換上衣服坐在客廳桌子另一頭的鳥子,似乎尚未徹底清醒,無論對她說什麼都只會隨口回應。

  「妳……妳平常都是裸睡嗎?」

  「嗯~看心情。」

  這是哪門子的答案?意思是她有時會想穿著睡衣睡覺,有時則是想享受無拘無束的快感嗎?我完全無法理解。

  「早餐有飯糰跟捲壽司,鳥子妳想吃哪個?」

  「兩個都想吃。」

  「咦~?好吧,那就一人一半。」

  我撕開包裝紙,將一半的午餐肉飯糰遞給鳥子,她坦率地接下後,就默默地吃了起來,不過眼皮有一半是闔上的。

  鳥子身上的T恤是以深藍色為底,上頭以白線畫了一隻Q版的飛魚。普遍而言算是可愛。反觀自己身上的島人T恤,我的內心莫名有一股糾結感。為什麼我會挑選這種只有嗨過頭的觀光客才會看上的圖案啊……

  ……因為我昨晚完完全全就是一名嗨過頭的觀光客。

  雖說已經毫無印象,但希望自己沒有闖下什麼大禍。

  「吶~……妳不覺得這個房間很怪嗎?」

  喔、鳥子漸漸取回人類應有的說話能力了。

  「哪裡怪?」

  「廁所……」

  「啊~聽說那是紐約風喔。」

  我為了確認退房時間,用手機看了一下這間民宿的官網,裡頭是這麼寫的。

  「上面寫著在室內設計師的介紹下,得知紐約目前很流行臥室與浴室合在一起,因此就改建成這樣了。」

  鳥子聽完我的說明後,忍不住皺眉。

  「我看民宿老闆根本被騙了吧?」

  「我也這麼認為。」

  「就算退一百步,在紐約的確十分流行這類房間格局好了,偏偏最重要的衛浴設備是一個都沒有。莫名其妙……為啥只有一個馬桶啊……」

  似乎是為了重啟睡意仍揮散不去的腦袋瓜,鳥子就這麼緊緊閉上雙眼,皺起眉頭繼續說:

  「嗯~難道是紐約的名流在派對結束後,因為醉得一蹋糊塗直接倒頭就睡,要是想吐時就可以就地解決嗎……」

  「咦~只因為這種理由嗎?」

  「要不然就是吸食古柯鹼等毒品,如果不舒服能立刻去吐……」

  「吶,難不成鳥子妳現在不太舒服?想去吐嗎?」

  「我不要緊……只是腦袋還有點不清楚,相信沖個澡就會清醒了。」

  「那就好。」

  先不管這是否為紐約風,我還是希望民宿業者別做出這種容易製造混亂的設計。像這樣在日常風景裡突然冒出一個格格不入的怪東西,會讓人誤以為這是進入裏世界的前兆而嚇出一身冷汗。

  我吃完飯糰與捲壽司後,小口地喝著咖啡。隔著鳥子那隻呈現透明的左手,能看見形體扭曲的馬克杯。

  「鳥子,妳要是想沖澡就快去吧,距離退房沒剩多少時間了。」

  「嗯。」

  「對了,這些酒跟瓶裝烏龍茶該怎麼辦?直接丟在這裡應該不行吧。可是扛著這堆重物去機場也挺蠢的,偏偏現在又喝不下——」

  「去機場?」

  「咦?就是那霸機場啊。」

  「為何我們要去機場?」

  「咦,我們不是要回去嗎?妳知道今天已經是星期一了嗎?就算我已放棄今天的課程,但明天還是得去大學上課。」

  「我們可是難得來到沖繩喔?」

  面對大表不滿的鳥子,我以質疑的眼神看著她。

  「即便來了又怎樣?」

  「空魚,妳不記得昨晚的約定嗎?」

  我完全聽不懂鳥子在講什麼。鳥子見我一臉困惑,氣呼呼地嘟起嘴巴說:

  「我們說好要去海邊玩呀。」

  「……海邊?」

  我像隻鸚鵡般重複著這個關鍵字。

  「對啊!我們當時看到沖繩的海邊感到非常興奮,甚至還買了泳衣喔!」

  也不知先前的睡意消失到哪去了,鳥子此刻精神飽滿地雙眼發亮。

  「蔚藍的大海、潔白的沙灘,既然今天的天氣這麼好,想當然是非去不可!這可是專屬於我們兩人的夏日渡假勝地喔,空魚!」

  我痴痴地望著轉眼間就取回了平日精神的鳥子。

  買了泳衣?而且是單獨兩人?

  本人紙越空魚,穿著泳衣去海邊。

  海灘。渡、渡假勝地……

  「真的假的……?」

2

  以上事實是千真萬確。

  原以為只裝著替換衣物的唐吉訶德袋子裡,還有泳衣、毛巾、墊子、防曬乳……說穿了就是去海邊玩的物品都一應俱全。

  昨晚的我們到底是有多想去海邊啊?

  鳥子在取回平日的精神後,梳妝打理的動作變得相當快速。起先只見沖完澡的她穿著T恤外加一條內褲就跑了出來,並且拋出一句行李交給她來收拾後,便直接把我推進浴室裡。

  於是我就這麼沖著澡,同時替自己進行心理建設。

  我自從小學的游泳課之後,就不曾再穿過泳衣。去海邊玩呢?老實說我沒印象。在相簿裡是有看過母親還在世時,全家人去某個海水浴場的照片。不過我當時只有兩、三歲,因為年紀太小的關係,我已經完全不記得了。那時的父親看起來還很正常,能看見我們一家三口幸福地合拍照片。至於這張照片,大概仍存放在目前已空無一人的老家某處。

  泳衣嗎……光是在腦中想像就感到害怕。昨天買的泳衣到底是哪種款式?雖然我還沒看過,不過這下該如何是好?我穿起來肯定很不適合。畢竟我只知道學校那種制式化的泳衣,實在不覺得喝醉酒的自己有辦法挑選造型正常的泳衣。

  光是要我前往正值夏天的沖繩海灘這類充滿朝氣的場所,我就已經望之卻步了。我並不排斥戶外活動,但僅限於人煙稀少的地點。像那種人滿為患的海水浴場,我可是一點都不想去……

  怎麼辦?現在該如何是好?當我沖著熱水大傷腦筋之際,浴室外傳來鳥子的聲音。

  「空魚,妳還好吧?只剩下十五分鐘囉!」

  「咦、不會吧!我馬上出去。」

  「OK,那我先幫妳備妥替換衣物。」

  我連忙關閉蓮蓬頭,從浴室裡衝出來。因為沒時間把頭髮吹乾,所以只是用毛巾簡單擦拭就回到客廳。

  從唐吉訶德袋子裡取出的新T恤,上頭畫著一隻被丟進鍋子裡的山羊,模樣十分可愛。我把這件T恤套在吊帶背心外,下半身是以往的牛仔褲,腳上套著花朵圖案的涼鞋,頭戴一頂能戴得很深的灰色報童帽。由於角膜變色片不知塞在背包裡的哪個地方,因此我直接露出寶藍色的右瞳。鳥子是穿著連身裙配上有蕾絲邊的防UV長手套,腳下是深藍色的皮革涼鞋,外加一頂寬緣草帽和一副墨鏡,可說是標準的夏日造型。

  我望著鏡中的自己和她,不禁感到傻眼。

  「這模樣完全是準備出去玩嘛!」

  「昨晚的妳在聽到我提議去海邊玩之後,可是舉雙手贊成喔。」

  鳥子笑咪咪地說。才怪,妳騙人,打死我都不信。

  多虧鳥子收拾好絕大部分的行李,才讓我們得以趕在最後一刻完成退房手續。不過實際上好像不必這麼匆忙,原因是退房手續只需前往民宿所在的大樓一樓,將鑰匙放入櫃台前的簍子裡就好。

  當我們從冷氣房裡走出戶外的瞬間,隨即有一股熱氣迎面襲來,南國的熾熱陽光毫不留情地打在我們的身上。若是在太陽底下待太久,總覺得自己會當場崩解化成灰。正值七月高掛於沖繩上空的太陽,對於我這位出生在日照較少的秋田人而言,完完全全就是殺人凶器。

  「嗚哇~這裡的太陽真曬耶。總覺得自己轉眼間就會曬黑了。」

  頭戴草帽的鳥子,微微地瞇起眼睛。此處距離那霸市中心有一段距離,無論想去哪裡都必須搭車。

  我們沿著筆直的道路前進,沿途能看見外牆被海風侵蝕的大樓零星地相連在一起。因為太陽幾乎位於頭頂正上方,所以乍看下彷彿整座城鎮都沒了影子。我扭頭觀察左右兩側的道路,發現一路上幾乎沒有其他行人。仔細想想,恐怕也沒幾個人會特地挑在一天之中最熱的時間帶外出。

  「趕緊招輛計程車吧。再這樣走下去,我都要被曬成人乾了。」

  目送多名全身曬黑的大叔騎著單車或機車,以及幾輛掛著沖繩車牌的車子後,總覺得體內的水分都要流失殆盡。幸好在兩名嗨過頭的觀光客化成人乾倒在柏油路上之前,十分幸運地招到了一輛計程車。

  儘管我們現在的穿著與身上那塞進所有裝備的大型樸素背包十分格格不入,但是這位稍有年紀的老司機並沒有對此特別在意。

  「我們想去海邊玩,請問有推薦的地點嗎?」

  鳥子坦然地發問。記得她說過自己很怕生,不過看她此時的模樣,實在讓人不這麼認為。她在面對蒼馬大隊的軍人時,態度就顯得莫名冷漠,難道是因為緊張的關係?

  「沒問題,妳們想去比較熱鬧的景點嗎~?」

  「啊、人少一點的地點比較好。」

  我反射性地從旁插嘴。

  「最好是沒有其他人,罕為人知又安靜的地點……」

  「那我就帶妳們去納達巴爾的尼佐可巴馬,那裡是一個人都沒有喔~」

  「好的,就麻煩你載我們去那裡。」

  縱使聽不懂這兩個特殊名詞,我還是點頭同意了。

  「嗯,找個安靜點的地方總是比較好。」

  起先還以為鳥子會反對,沒想到她也表示贊同。

  「啊、話說那裡沒有店家,想買東西會很不便,妳們要不要先在途中買好東西呢?」

  「也對,如果中途有遇到超商,能麻煩你停一下嗎?」

  計程車往前駛去,我們這才終於有椅子能坐下來歇腳。

  我們穿過中古車行與家庭餐廳林立的道路,來到車流量較大的交通幹道上。沿途能看見美軍基地的鐵網無止盡地延伸下去。

  話說回來,不知道蒼馬大隊的軍人們過得還好嗎?希望他們再也不會誤闖裏世界。另外也拜託老天爺,別說巧不巧地讓我們在表世界中遇見他們……

  當我思考著上述事情時,只見路邊的鐵網就此中斷,可以直接看見大海。

  「哇啊!」

  鳥子發出歡呼。我也不由得探出身子。

  原先對於海邊及渡假勝地興致缺缺的我,在目睹隨著接近岸邊而顯得更加蔚藍的碧綠色海洋後,因為這片絕美的景色而看得渾然忘我。

  「真令人期待呢~自從我來到日本之後,都還沒去海邊玩過。」

  鳥子開心地說。

  「妳在加拿大時常去海邊嗎?」

  「每逢夏天,雙親都會帶我去海邊。我住在溫哥華的時候,還參加過日落海灘的遊行慶典,真的是很有趣呢。」

  聽起來就像是發生在其他世界的事。

  「喔~我就只知道日本海。」

  「日本海沒有海水浴場嗎?」

  「是有啦。」

  「那我下次想去那裡看看,妳願意擔任嚮導嗎?」

  「那個……是可以啦。」

  我不禁感到一陣語塞。雖說有部分原因是我對老家附近有著不好的回憶,不過相較於眼前這片沖繩當地的大海,無法否認日本海的顏色就是更加黯淡。

  「……對了,鳥子,妳要記得塗防曬乳喔。畢竟妳的膚質比我細嫩,感覺一個不小心就會曬傷。」

  「啊、對呀對呀,妳說得沒錯!我只要沒注意防曬,皮膚很容易紅腫。」

  等鳥子塗完防曬乳後,我也替自己抹上,接著拜託司機就近找間超商停車讓我們買東西。我們買了折疊式保溫箱與冰塊,並且添購充分的飲料跟食物後,便回到計程車內繼續上路。

  當我坐在涼爽的車中,隨著行駛的車子搖來晃去一段時間後,不由得有些走神。這位司機一路上都沒說話,車上的收音機則是重複播放著類似民謠或童謠的歌曲。

  在青色月夜的海濱上,

  有一隻尋找雙親而悲鳴的小鳥。

  牠誕生於波浪的國度,

  擁有一雙濕潤的銀色翅膀。

  在夜裡悲鳴的小鳥,

  越過海洋四處找尋雙親,

  最終消失於月夜的國度裡,

  牠就是擁有銀色翅膀的海濱長腳濱千鳥

  鳥子閉著雙眼,將頭靠在車窗上。是睡著了嗎?她那宛若幼童般濕潤柔嫩的淡粉色雙唇,就這麼微微地張著。當我注視著她那張毫無防備的側臉時,車子不知不覺已駛進住宅區的窄巷裡。車窗外有一棟紅色屋頂的房子,而且石台上還有一尊石雕的風獅爺,瞪大雙眼監視著我。

  忽然間,我聽見副駕駛座那裡傳來一股「沙沙沙」的聲響。我探頭一看,椅墊上竟有一顆很小的螺殼在移動。

  我凝神注視,發現從螺殼裡伸出了尖尖的腳和鉗子……原來是一隻寄居蟹。

  寄居蟹的周圍堆著一些沙子,彷彿椅墊上就是一個小小的養殖箱。耀眼的陽光從擋風玻璃射進車內,令白砂微微散發出銀色光輝。

  我注視著不斷搖曳的銀色光輝,總覺得視野越來越模糊。

  彷彿整個人跌進椅墊般,我就這麼失去意識——

3

  「空魚,快起來。」

  因為肩膀被人搖晃,我立刻從睡夢中驚醒過來。

  「抱、抱歉,我竟然睡死了。」

  我連忙坐起身,用手揉揉眼睛的同時,順便詢問鳥子:

  「抵達目的地了嗎?車費一共是多少?」

  「我不知道……重點是司機不見了。」

  「咦?」

  我扭頭看向旁邊,這才驚覺情況有異。

  「這是怎麼回事!?」

  原來我睡在一輛廢車裡。屁股下的椅墊早已破爛不堪,四扇車門都不知去向,擋風玻璃則連一丁點碎片都沒有留下。空無一人的駕駛座上,能看見樹木鑽破底盤長出茂盛的樹葉。副駕駛座前的置物箱則是積滿沙子,彷彿從箱子裡宣洩出來一樣。至於沙子上留有某種小生物爬行過的足跡,我想可能是睡著前看見的那隻寄居蟹吧。

  「我一醒來就變成這樣,根本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鳥子神情困惑地解釋著。

  我心驚膽顫地爬出車子,發現這輛烤漆剝落、底下鋼鐵外露生鏽的車體上,爬滿了從地面長出來的藤蔓。毀損的輪胎底下,是一整片的打碗花田。放眼望去,有如綠色地毯般茂密生長的葉子上,綻放著粉紅色的花朵。

  長滿打碗花的緩坡下方有一片白色沙灘,再過去就是宛若綠松石般閃閃發亮的大海。水平線上是無盡延伸的藍天,飄在其中的白雲反射出大海的顏色。至於遠方的海上,擋著一面猶如牆壁似的灰色巨岩。

  在這片寂靜之中,只剩下浪濤和海風吹拂的聲音。鳥子率先打破沉默,開口說:

  「這裡是裏世界?」

  「大概吧……」

  「妳有看到什麼不妙的東西嗎?」

  被鳥子這麼一問,我用右眼環視周圍一圈,並沒有看見任何銀色燐光。

  「目前應該還算安全。」

  「OK,既然如此……」

  鳥子像是做好覺悟似地邁出腳步。

  「等等,妳想做什麼?」

  「過去看看吧。反正無論是表世界或裏世界,至少都來到海灘了。」

  「這種想法不會太樂觀了嗎……?」

  「誰叫我很不甘心嘛!」

  鳥子嘟起嘴巴。

  「我們原本是想去海邊玩,結果被人以這種方式給毀了……妳說這裡很安全吧?所以我們去玩水嘛。若是真有萬一,也有槍能夠防身。」

  「可、可是……」

  鳥子見我躊躇不前,一臉焦躁地反問:

  「空魚,我們可是難得來到海邊喔?豈能因為這點小事就打退堂鼓呢?」

  「好、好吧。」

  等等,鳥子是認真的嗎?我能理解她無論如何都想玩水的心情,但是要選在這種地方嗎?鳥子瞥了一眼面有難色的我之後,逕自一人往前走去。

  真拿她沒轍。我重新扛好行李,緊追在鳥子後頭。

  一踏上海灘,滾燙的沙子從涼鞋側面直接觸碰到我的腳底。四周不見異錯與怪物。至少以現階段來說,這裡乍看之下就和一般海灘沒有分別。但在眼睛所見的範圍裡,完全沒有任何一個人影。

  海灘橫向延伸而去,右側遠方能看見伸向海洋的防波堤與消波塊,還有一座小燈塔。左側海灘的底端也同樣接到防波堤。沿著斜坡往上望去,能看到幾棟建築物。那棟兩層樓高的木造建築物,是類似海濱小屋的商店嗎?

  「有沒有地方能讓人換泳衣呢?」

  鳥子環顧周圍這麼說。

  「為什麼?」

  「妳居然還問,因為我們要換泳衣呀。我還是無法接受在這種空曠的地方換衣服。」

  「說、說的也是。」

  鳥子的決心似乎非常堅定。

  「我明白了,不然就去那棟建築物看看好了,或許那裡會有更衣室。」

  我指著斜坡上方說完後,鳥子點頭同意。

  我們在沙灘上留下足跡,同時朝著遠方的斜坡走去。登上快要被沙子淹沒的水泥樓梯後,我們來到一條人為鋪設過的道路上。沿途能看見零星的廢棄車輛與攤販的殘骸。我們所要前往的那棟建築物,似乎真的是一間海濱小屋,與正門相通的土間另一頭,有一片擺放了多張矮桌的蓆子區。掛在屋頂上的看板已經褪色,讓人無法看清楚上頭寫著什麼。

  我們從屋子前方進入,探頭窺視室內。這裡徹底是一座廢墟。張貼於牆上的菜單全寫著裏世界特有的奇妙文字,害我莫名感到一陣哀傷。明明上面應當寫著炒麵、刨冰等吸引人的單字,如今卻一個字都看不懂,而且這裡不論服務生或顧客,一個人也沒有,炒麵用的鐵板被飛沙埋沒,刨冰機更是殘缺不全地散落在地上。

  鳥子開始翻找行李,取出手電筒與馬卡洛夫手槍。在裝好彈匣上膛後,再次確認是否有裝填子彈。

  「接下來要怎麼做?」

  「我進去確認一下。」

  「等、等等,我跟妳一塊去。」

  我也從背包裡翻出自己的馬卡洛夫手槍。槍套則是先不配戴。我將出滿手汗的手掌朝牛仔褲上一抹,緊緊握住手槍。

  「讓妳久等了,可以出發了。」

  鳥子點點頭。

  「我走前面,空魚妳負責警戒後方。」

  「OK。」

  我們把行李放在屋子前方,穿過海濱小屋的土間。由於越往裡面走就越暗,鳥子便打開手電筒的開關。

  反手握住抬到臉頰旁邊的手電筒,射出一道圓錐狀的光芒,照亮那些散落在暗處的啤酒籃子與堆疊的椅凳。走廊上一整排的窗戶,都從內側貼著泛黃的報紙。上頭的文字同樣是一個也看不懂。

  鳥子壓低音量說:

  「先把所有窗戶都打開吧。我負責把風,可以麻煩妳去開嗎?」

  「好的。記得注意地板上的狀況,畢竟我們穿著涼鞋,小心別踩到釘子或碎玻璃。」

  「OK。」

  我一把撕開脆化的報紙。當我打開玻璃窗,將外側的百葉窗推開後,陽光與海風立刻吹散室內混濁的空氣。一路上有廚房、廁所以及職員休息室。正當我以為差不多確認完外側的房間時,發現這條距離不長的走廊另一頭,是接到一處鋪有蓆子的大房間。結構上讓人聯想到民宿,內部的浴室跟盥洗室都相當寬敞,廚房的櫃子裡放有許多造型相同的盤子。另外,擺放著多台洗衣機與烘衣機的洗衣間裡,能看見成堆的麻布上滿是灰塵。

  我們打開沿途的窗戶,穿過走廊抵達後門,一樓頓時有如脫胎換骨般變得十分明亮。散落於地板上的破報紙,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鳥子呼出一口氣後,將手電筒放了下來。

  「一樓檢查完畢。雖然我是想去看看二樓……」

  我們抬頭看向木造的天花板。

  「不過上面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畢竟這裡是廢墟啊……」

  我們在途中有發現一條通往二樓的狹窄樓梯,不過每層階梯上都堆滿托盤,想上去似乎得花費不少力氣。我稍微瞄了一眼,那些托盤上放有用過的盤子跟飯碗,還能看見已經乾掉的飯粒黏在上面。

  「那就……算了吧。既然這邊看起來十分安全,我們就快去玩吧。」

  「等、咦~……?」

  狀似已經失去耐心的鳥子,直接從後門走了出去。我見狀之後也快步跟上。建築物後面是一片陰暗的森林,感覺最好別以目前這身裝扮闖進去。我們繞過建築物的外側,重新回到前門。因為在那裡發現了附有布簾的淋浴間,我停下腳步。

  「吶,乾脆在這裡換衣服不就好了?」

  「喔~這真是個好主意。」

  瞧鳥子回答得這麼爽快,害我感到一陣乏力。

  「所以剛才的確認根本是浪費時間嘛!」

  「有進行過安全檢查總是比較好,算不上是浪費時間吧。」

  明明妳都懶得去確認二樓了……

  鳥子從唐吉訶德的塑膠袋內取出一包紙袋,朝我拋了過來。

  「來,空魚妳的。」

  「啊、好的……」

  「怎麼了?瞧妳一臉不安的樣子。」

  「啊~嗯……其實我從小學畢業以來,就沒有再穿過泳衣了。事實上我現在覺得好害羞,也擔心泳衣不適合自己。」

  我老實說出心底話後,鳥子面露微笑。

  「妳放心,我會陪妳的。」

  「那是因為妳身材很好呀——」

  我說完這句話的瞬間,腦中不禁閃過鳥子今早裸睡在床上的身影,令我十分動搖。

  我為了重振精神而用手蹭了蹭臉頰,這時鳥子一臉擔心地提問:

  「那個,難不成妳身上有很嚴重的傷疤,或是不想讓外人看見的刺青嗎?若是這樣的話,都怪我想得太膚淺——」

  「咦?啊、沒有沒有,完全沒那回事。」

  「那就好,不過就算真是那樣,無論空魚妳的皮膚是怎樣,我都不介意喔。」

  「……嗯。」

  為什麼這女人能輕鬆說出這種話呢?

  「吶,所以我們快去換泳衣吧。」

  在鳥子的催促下,我默默地點頭同意了。

4

  嗯~原來如此~

  在察看過自己身上的泳衣後,莫名有種能夠接受的感覺。

  至於這套泳衣的款式是……連帽罩衫。上面是比基尼式的條紋泳衣,下面則是熱褲造型的泳褲,然後再套上一件長袖防曬連帽罩衫。如果拉上拉鍊,就跟我平常的打扮毫無分別。就只是從牛仔褲變成短褲,大不了讓人看見自己的大腿而已。

  這確實很有我的風格。即便自己喝得酩酊大醉,終究無法放縱自我,令我感到有些自我厭惡。

  我站在淋浴間裡的鏡子前,稍作思考後,決定不拉上罩衫的拉鍊。

  當我離開淋浴間時,鳥子恰好也從旁邊走了出來。

  鳥子穿著帶有蕾絲邊的黑色比基尼,加上一件花朵圖案的開襟衫。儘管整體有著優雅性感的成熟韻味,但在配上墨鏡和草帽後,又給人一種十分可愛的感覺。因為她天生麗質的關係,模樣非常上相。我的身材看起來就只是乾癟僵硬,反觀鳥子則是同時兼具緊緻的肌肉和柔嫩的肌膚。她去擔任時尚雜誌的讀者模特兒,肯定是綽綽有餘。

  在我看得入迷之際,鳥子望向我輕輕一笑。

  「空魚,那套泳衣很適合妳喔,看起來真可愛。」

  「咦、嗯,是嗎?」

  我直到剛才都還在因為自己的懦弱而感到沮喪,但是被鳥子稱讚完的下個瞬間,我就變得開心不已。為了掩飾自己剛才回答時不小心破音,我輕咳一聲,開口:

  「鳥、鳥子妳也很好看喔……非常漂亮……」

  我原本想一派輕鬆地讚美鳥子,不過聲音越說越沙啞,最終簡直在自言自語。

  鳥子起先面露微笑似乎想說什麼,可是只見她突然用手遮著嘴巴,迅速將臉撇開。能看見那張側臉泛起一抹微暈。

  「謝謝……」

  鳥子似乎感到害臊了,即使臉上戴著墨鏡,也遲遲不敢與我對視。

  「海、海濱小屋!對了,可以先回一下海濱小屋嗎?我想拿一些東西。」

  相信鳥子對於自己的美貌和造型都頗有自信,卻罕見地因為我的讚美而動搖到說不出話來,這副模樣還真是挺有意思的。

  鳥子她想拿的東西,就是擱置於海濱小屋一角的海灘傘,以及塑膠製的白色海灘椅。

  「這是我剛才在確認時發現的,很不錯吧?」

  恢復原樣的鳥子,神情得意地說著。

  對這兩樣物品稍作檢查後,發現上頭雖布滿灰塵,卻都還能夠使用。

  「也對,既然要去海邊玩,有這兩樣東西總是比較方便。」

  「對吧。」

  「妳打算怎麼搬過去?」

  「妳跟我一起加油搬?」

  我們現在除了得扛著各自帶來的大背包以外,也要分擔搬運保溫箱、裝有替換衣物的塑膠袋跟超商買的東西,而且後頭還拖著海灘傘和兩把海灘椅,慢慢地朝著沙灘走去。

  「呼~呼~搬到這裡就可以了吧。」

  走到距離打上沙灘的海水約莫十公尺處,鳥子停下腳步。

  「我也覺得這裡就好。」

  「那就先立好海灘傘吧。」

  我們就地放下行李後,隨即開始設置據點。我們盡可能把海灘傘插進沙地深處,再用兩人的背包撐住根部。接著將海灘椅攤放在傘下,並且把墊子和保溫箱置於兩張椅子之間。馬卡洛夫手槍則是放在墊子上。

  我們打開從超商買來的濕紙巾,動手擦拭海灘椅上的灰塵。

  「OK,差不多就這樣啦。」

  「大功告成!」

  鳥子發出歡呼後,直接躺倒在海灘椅上。

  「空魚也快來吧。」

  「來了來了。」

  我躺在另一張海灘椅上,渾身放鬆地呼出一口氣。

  眼前是我和鳥子的四條腿,再過去就是一望無際的南國海洋。海水的顏色介於藍色和綠色之間,當真是美不勝收。

  聽著陣陣起伏的浪濤聲,聞著海潮的香氣,這裡當真是最極致的夏日渡假勝地。

  ……當然前提是得先忽視這異常到極致的環境。

  「那東西是什麼啊?」

  鳥子懶洋洋地低語著。

  「不知道……可能是惡魔島聯邦監獄吧。」

  「還真是好大的監獄喔。」

  位於我們視野前方的是一座漂在遠方海上的灰色巨大建築物。左右的寬度粗估有數百公尺。其外觀樸素得有如一面全以水泥打造而成的櫥窗模型,而且往上堆疊好幾層。雖然隱約能看見上面建有很長的斜坡或螺旋階梯般的東西,卻不見有人在那裡行走。我們之所以能立刻肯定自己是來到了裏世界,也是因為一走出廢棄車輛,就目睹這座詭異的建築物之故。

  「鳥子,需要先準備好步槍嗎?」

  「嗯……是啊,以備不時之需。」

  「以備不時之需啊。」

  我從座位上起身,自背包裡取出拆解後裝成一袋的突擊步槍,接著我坐回海灘椅上,觀摩鳥子俐落地把槍重組起來。

  「不好意思老是麻煩妳。」

  「空魚也學起來比較好。看我到時把妳訓練成可以蒙眼拆裝清理槍械。」

  「我又沒有想追求那種極致。」

  我將五.五六子彈的彈匣裝上,按下槍栓釋放鈕。因為之前學過這些,所以我自己也會弄。我把目前射擊模式開啟中的M4 CQBR的保險裝置鎖上後,將它立在海灘傘的根部。鳥子也同樣準備好自己的AK-101,便重新躺回海灘椅上。

  「OK,這樣就好了。」

  「妳要喝什麼嗎?」

  「啊、對喔!來乾杯吧。」

  我打開保溫箱,從中拿出兩罐奧利恩啤酒。在拉開拉環後,我們拿起手中的酒相碰一下。

  「耶~~」

  「乾杯~~」

  話說我們在慶祝什麼?

  算啦,這種事怎樣都行。

  反正別把我們正置身於裏世界之中一事放在心上,像這樣暢飲美味的啤酒,享受涼爽的海風,只有我跟鳥子兩人獨佔這片美麗的海灘,簡直就是棒透了。

  「呼~翹課在沖繩海灘上喝的啤酒太棒了。我可能再也無法振作了。」

  「或許喔~」

  「起先考慮以正常管道搭機回去,但仔細想想,我們該拿這些槍怎麼辦。」

  「昨晚喝酒時,我們討論過把槍拆解後,分批用包裹或宅配寄回去。」

  「咦,這太勉強了吧?從沖繩寄回去需要透過飛機,我相信是要經過X光檢查的。就算分裝組件,也得設法巧妙地蒙混過去才行。況且子彈是光看形狀就直接出局了……」

  儘管這番話是出自我的嘴巴,卻還是因為過於反社會的內容而感到心驚。

  「啊哈哈,果真是這樣嗎?看來喝醉時得出的結論都靠不住耶。」

  「幸好最終沒有付諸實行……雖然很可惜,但也只能扔在這裡了~」

  「要不然就是經由裏世界回去。」

  「咦~……從這裡嗎?」

  我扭動脖子望向背後。我實在不想走進海濱小屋後側那一大片陰森的樹林,反觀沿著海岸延伸而去的道路,天曉得會通往哪裡。

  「感覺上有點勉強……而且前提是這裡真能通往我們所熟悉的裏世界區域。」

  「我想去高處觀察一下周邊的地形。」

  「嗯~也就只有那座燈塔囉?不過那裡並沒有多高耶~」

  我小口小口地喝著啤酒,在喝光第一罐奧利恩啤酒時,鳥子從海灘椅上坐了起來。

  「我們去更接近海水的地方看看吧?」

  「好啊。」

  我和鳥子從海灘傘底下走出來,朝著大海的方向前進。為求謹慎,我把馬卡洛夫手槍帶在身上。

  海水清澈無比,即使是遠處的淺灘,也能將位於底下的沙地看得一清二楚。

  我在沙灘上發現一枚貝殼,拾起後將它一把扔向大海。因為貝殼沒有散發出被融解的蒸氣,所以我小心翼翼地伸出腳,從涼鞋鞋底把腳泡入海中。

  「看樣子應該不要緊。」

  「好耶。」

  鳥子一把脫掉涼鞋,光著腳丫踏進海裡。

  為了提防有東西從海裡襲擊我們,我將注意力集中於右眼上,但是並沒有發現任何異狀。我跟在鳥子後面走進海裡,任由海浪沖刷我的腳踝。真的是既冰涼又舒服呢。

  鳥子此時站在水深達到大腿處的地方,我慢慢走到她的身邊。她面朝浪濤打來的方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水平線的另一端。

  「這片海洋是延伸到哪裡呢?」

  「大概是霓萊卡奈吧。」

  「那是什麼?」

  「算是沖繩當地所信奉的死後世界。」

  我只是隨口說出民俗學教授聽了肯定會大發雷霆的答案,鳥子卻釋然地點頭回應。

  「類似世界盡頭那樣的地點吧。」

  鳥子輕聲說出的這句話,莫名地打動了我的心。

  與鳥子單獨兩人,身處在這片世界盡頭的海灘上。

  若是可以跟鳥子一起生活在如此安靜的地方,要我一直待在這裡也沒問題……

  我的心中瞬間閃過上述念頭。

  「老實說,我沒想到自己能在海邊玩得那麼盡興。」

  鳥子聽完我說的話,一臉意外地看了過來。

  「為什麼?」

  「因為我不覺得海邊有我的容身之處。感覺上是個有許多派對男女出沒的可怕地方。」

  「這裡沒什麼可怕的。」

  「對鳥子妳來說或許是吧。」

  我可是非常害怕,甚至光是換上泳衣,就令我傷透腦筋了。

  「有一首歌叫做『Angra people summer holiday(註1)』,歌詞內容是描述阿宅、家裡蹲或不顯眼之人在夏日的海灘上嬉戲遊玩,我很喜歡這首歌喔。」

  「Ankon people安康魚人(註2)?牠們會從海裡爬上岸嗎?」

  「嗯?他們並非來自海裡……是正常生活在陸地上。」

  「啊,所以牠們能用肺呼吸呀。」

  「嗯,可以啊,就算是AngraUnderground的人們,好歹也是用肺在呼吸……算了,總之謝謝妳約我來海邊玩。」

  鳥子似乎對於我的話語有所誤解,但這並不重要。

  「空魚妳玩得開心就好,因為是我強行把妳拖來海邊的,原本我還很擔心自己會被妳討厭呢。」

  鳥子開心地說。

  「我很高興能和空魚妳像這樣來海邊玩。雖說雙親經常帶我到海邊玩,不過這可是我第一次跟朋友一起來喔。」

  「是嗎?」

  難道妳沒跟冴月小姐來過海邊嗎?起先我想詢問這件事,卻隨即打消念頭。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想帶妳來海邊。既然我有了妳這位朋友,就想體驗看看能跟朋友一起做的所有活動。當然我也覺得自己的做法有點太強勢了。」

  「啊、原來妳有自覺呀?」

  「我果然太強勢了……」

  原來鳥子會堅持約我去餐廳慶祝,恐怕是她對於「朋友」關係的理解方式所致。即使我多少覺得鳥子的觀念有些扭曲,自己終究沒有資格去批評她。「朋友」之間怎樣才算是正確的相處方式,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

  「……既然難得來到海邊,就把能做的事情全都嘗試一次吧。」

  「嗯!」

  鳥子聽見我的提議後,興奮地表示贊同。

5

  我目前所想到的,與朋友在海邊能做的事。

  ‧喝酒 → 正在喝。

  ‧烤肉 → 沒道具。

  ‧沙灘排球 → 沒有球。

  ‧玩沙 → 希望能有鏟子。

  ‧沙灘奪旗 → 太累了。

  ‧搭訕 → …………?

  咦?能做的事情出乎意料還挺少的。

  因此我們一邊喝酒,一邊朝著海邊打靶。

  漂在海上的大型浮木就是靶子。五.五六口徑子彈所發出的槍聲,響徹整片白色沙灘。我從蒼馬大隊那裡收下的——不對,名義上是逃離如月車站的這段期間暫時借我一用,因此確切說來是占為己有的——M4 CQBR,這是我第一次拿它來射擊。

  隔著狙擊鏡,能看見浮木在海上載浮載沉。每當我扣下扳機,整把槍就會跟著彈起來,害我老是無法射中目標。

  「別光靠手臂撐住槍,要將槍托緊貼在胸口上。如此一來,就能用全身來吸收後座力。別怕,放輕鬆,像是把槍抱在懷裡那樣就好。」

  鳥子單手拿著第三罐碳酸酒,同時在一旁細心指導後,我又再開了一槍。

  我多次在目標周圍轟出一陣水花,這次終於命中浮木的表面。

  「射中了!」

  「Good!」

  我開心地和鳥子擊掌。這樣真的好嗎……?算了,反正鳥子看起來也樂在其中。

  「接下來換我了。」

  鳥子放下手中的碳酸酒,架好AK步槍,便一連開了好幾槍。

  我小口品嚐著泡盛冰咖啡,一邊在一旁觀摩,只見那根大型浮木逐漸被轟爛。明明那把AK步槍上沒有安裝狙擊鏡,鳥子竟從頭到尾都彈無虛發。

  待鳥子結束射擊後,我興奮地鼓掌迎接她。

  「好厲害好厲害!」

  「嘿嘿嘿,妳別看我現在這樣,其實我一開始也是完全射不中靶子。當時是媽媽在指導我,我想她應該費了不少心力。」

  「看來伯母很擅長指導人囉。」

  「倒是沒這回事,我媽真要說來是屬於口拙的那種人。」

  「是這樣嗎?總之我再開幾槍試試看。」

  我把酒交給鳥子後,重新架好M4,探頭窺視狙擊鏡,以放大四倍的視野瞄準目標……

  「嗯?那是什麼……?目標的另一頭好像漂著什麼東西?」

  浮木對側漂著一個巨大的東西。海浪不停沖刷著那個表面呈現圓弧狀的白色物體。由於上頭像是長著毛,因此我起先以為是生物,但那東西只是毫無反應地漂浮在海面上。

  「那裡確實漂著一個東西,要射射看嗎?」

  「嗯~~?」

  當我們陷入煩惱之際,一股聲音乘著風傳進耳裡。

  是好幾名男子發出的笑聲,聽起來有些輕浮。

  我們兩人面面相覷。

  那群人是誰?重點是除了我們以外,這裡有其他人嗎?

  冒出以上疑問的剎那,我的心底竄起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覺。

  笑聲仍持續著,並且夾帶著搥打軟物的聲響,以及痛苦的悶哼聲。

  鳥子把臉轉向從海濱小屋旁延伸至大海的防波堤。

  「是從那裡傳來的。」

  鳥子從海灘椅上拿起馬卡洛夫手槍,頭也不回地走了過去。我連忙跟上。

  「妳打算怎麼做?」

  「我也不確定,但應該是有人在鬥毆,空魚妳還是別看比較好。」

  「鳥子,妳別看我這樣,我可能比妳見識過更多更可怕的事情喔。」

  鳥子聽完我說的話之後,扭頭露出相當意外的神情。

  在我感到一陣洋洋得意之際,鳥子提問:

  「空魚,妳敢對人開槍嗎?」

  「咦?」

  「對人開槍。」

  ……我敢嗎?

  我無法立刻給出答案。當我還在煩惱時,我們已回到沙灘上,並且沿著石階往上走,來到防波堤上。人影立刻映入眼簾,而且人數不少。

  在站著的四個人腳邊,有三個人蜷著身子。

  全員都是男性。

  四個人分別穿著運動夾克或坦克背心,膚色曬得黝黑,留著染過的莫西幹髮型或剃了光頭。倒地的三個人身材略顯嬌小,感覺上像是國中生。其中兩人以不自然的姿勢倒在地上,毫無反應,剩下的那個人則是縮起身子不停顫抖。一名留著莫西幹髮型的男子,把那個人的頭當成足球般不停地用腳踹。

  那個人的頭每被踢一次,就會撞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住手!」

  站在我身前的鳥子大聲喝斥,立刻用雙手架起馬卡洛夫手槍。

  前方的四人扭頭望來。在感受到對方的視線時,我反射性地繃緊全身。

  那群傢伙很不妙。這就是所謂的地痞流氓嗎?從對方的眼神中可以感受出來,他們的殘暴程度比起〈小混混〉是更勝一籌。

  「你們再不從那群孩子們的身邊退開,我就開槍了。」

  鳥子的語氣冷若冰霜,比起遇見肋戶當時更有魄力。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鳥子認真起來的模樣。我不由得感到背脊發涼。

  這時,莫西幹頭男扯開嗓門尖聲說:

  「妳好啊!仁科鳥子小姐!」

  由於眼前這位素昧平生的流氓冷不防地喊出了鳥子的名字,因此我和鳥子都嚇得當場一愣。

  其他男子接連開口說:

  「喂喂,妳別太囂張喔——!」

  「怎樣啦?是想死在我們手上嗎?」

  「算啦,妳這樣反倒挺有種的!反正妳不怕我們嘛!」

  身上穿著一件背心的男子,探頭窺視過倒在地上毫無反應的少年之後,直接大叫道:

  「嗚哇!這小子掛了耶!」

  「傷腦筋~殺人囉~」

  「還真是沒用耶~」

  「接下來就換他吧。」

  這群流氓一臉淫笑地慢慢走了過來,似乎完全沒把對準他們的槍口放在心上。難道他們不覺得這是真槍?還是認為我們不敢開槍?話說對方沒有任何一人在意我們手上的槍,莫名帶給我一股異樣感。不對,比起這個,他們為何知道鳥子的名字……?

  在我腦中一片混亂的期間,這群男子已來到附近。眼下情況算是被對方奪得先機,鳥子的反應也慢了一拍。

  當我目睹男子一臉齷齪地將手伸向鳥子時,大腦瞬間冷靜下來。

  我立刻舉槍對準目標,直接扣下扳機。

  從震動的M4中噴射出去的子彈,有如被吸入帶頭的那位莫西幹頭男的頭顱般正中目標。因為槍口往上偏的關係,第二發射偏了。

  我瞥了一眼當場倒地的莫西幹男,繼續把槍對準第二人。這次我將槍口下移,鎖定對方的腹部。畢竟這裡能射擊的面積更大。我一連開了三槍,最終還是只命中一發。這槍命中對方的大腿根部,所以第二人宛若被絆到腳般摔倒在地。

  鳥子也開槍了。她用馬卡洛夫手槍連開兩槍,結果全都命中背心男的心窩。接著她向後一退來到我的身側,立刻又開了兩槍。第四人的身體向後一仰,以往後倒的姿勢橫躺在水泥地上。

  槍聲的回音逐漸散去。倒地的四人再也沒有反應。我深深呼出一口氣,有一股煙硝味刺激著我的鼻腔。

  「……我開槍了。」

  我放下M4,如此喃喃自語。

  「妳、妳還好吧?空魚。」

  鳥子擔心地用手抓著我的手臂。

  「嗯,我沒事。」

  「真的嗎——?」

  大概是我回答得太過簡短,鳥子顯得更加擔憂。

  「那個,該怎麼解釋才好呢?感覺在面對打算傷害我的對手時,我反倒開得了槍。」

  「傷害——」

  「我指的不光是肉體,也包含精神方面在內。」

  在我試著解釋之後,語調反而變得莫名生硬。鳥子難過地垂下眉毛。

  「抱歉,明明該開槍的人是我,對不起。」

  妳別露出這種傷心的表情啦,鳥子。

  看著鳥子抓住我手臂的那隻手,我用另一隻手疊在上面。

  「鳥子妳也打算開槍吧?畢竟妳當時是認真的,我一看就知道了,因此我才有辦法開槍。這次只不過是妳剛好遲疑一下,我才有機會從旁支援妳,總之結果非常圓滿。」

  「可是——」

  鳥子似乎還想說什麼,我舉起手打斷她。

  「況且這群傢伙並不是人類。」

  「咦……」

  當我把注意力移至右眼後,倒地的男子們都變成了另一種樣貌。殘破的漁網、乾涸的海草、洗衣精的瓶子、褪色的釣竿浮標與魚鉤——說穿了就是海邊常見的垃圾糾纏在一起,呈現出近似於人類的形體。

  這群傢伙肯定跟時空大叔那時的情況一樣,是裏世界的「現象」藉由人形顯現出來。

  「我是在開槍前想通了這件事。其實我從一開始就覺得不太對勁。原因是我們從剛才起開了那麼多槍,這群人卻像是完全沒察覺似的。另外,他們說出的話語乍聽之下吻合當下情形,卻又微妙地牛頭不對馬嘴。」

  「這樣啊……?他們在我眼裡都只像是人類喔。」

  鳥子才剛說完這句話,只見仍保有頭部的兩坨東西,突然以倒地的姿勢抬起頭來,咬牙切齒地大叫:

  「喂,動作快點啊!」

  「海岸大王即將大駕光臨囉!!」

  放鬆警戒的我被嚇得完全發不出聲音,整個人從地上跳了起來。

  鳥子以單手舉起馬卡洛夫手槍開槍射擊。在一連傳來兩聲槍響後,那兩坨東西被直接爆頭。

  「呼~真是夠了!」

  似乎因為被人用這種出其不意的方式嚇到而感到不甘,鳥子火冒三丈地放聲大叫。反觀我則是餘悸猶存。

  「嚇……嚇死我了~」

  「就是說啊。沒事了,試著慢慢把氣吐出來。」

  鳥子將左手放在我的背上,隔著防曬罩衫輕輕地來回撫摸。我能感受到她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拜此之賜,我明白他們不是人類了……咦?也就是說……」

  鳥子將視線從冒牌流氓的身上,移向另一頭倒地不起的三名少年。

  我點點頭。

  「那也不是人類。」

  「不會吧,虧我還準備去確認他們是否還有呼吸……應該說我原本就得立刻上前確認才對,我到底在搞什麼鬼啊。」

  我得振作點才行——鳥子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如此低語。確實,換作是以往的鳥子,感覺上在確定擊倒敵人後,就會馬上去檢查傷者的狀況。

  此時,海岸的方向傳來一陣聲響。

  我將目光移去,發現沙灘上多出了一個原本並不存在的龐然大物。

  該物的體積幾乎等同於一輛傾卸車,外觀看起來白白圓圓的,若要形容就只像是一坨肉塊。隨著海風的吹拂,一股類似廚餘的腐臭味竄進鼻腔裡。

  蔚藍的海洋、白色的沙灘,外加一坨來路不明的巨型肉塊。當我還來不及平復心中的異樣感而愣在原地之際,突然發現藍天的顏色正逐漸轉深。

  不是我的錯覺。顏色真的變深了。蔚藍的色彩越來越濃,幾乎達到黑色的程度。

  至此我才終於驚覺,那片天空並不是真正的天空,而是與風車女當時的情況一樣——打從我們一開始來到這裡,頭頂上方就充斥著存在於裏世界更深層的青藍色光芒。而我們竟然悠悠哉哉地在這種地方享樂?

  漆黑的青藍色覆蓋住整片天空,海邊瞬間籠罩在夜幕之中。

  「怎麼辦?這下該如何是好?」

  我以求救般的語氣說完後,扭頭發現倒地的三名少年之中,有一人不知何時已站起身來。以黑色的海洋為背影,能看見他只剩下一道純黑色的剪影。就算用右眼觀察,也只得到相同的畫面。至於他的臉龐,僅剩一排白皙的牙齒。

  「妳們死道嗎?在大半夜裡的海洋,其實是很耀眼的喔。」

  黑影淡淡地說著。「死道嗎?」這句極具特色的台詞,勾起了我的記憶。這句台詞是出自以大海為舞台的各種網路傳說之中,最令我感到毛骨悚然的一篇故事——「在須磨海岸上」。對了,那個故事並非發生在沖繩,而是位於神戶的海邊,內容是關於三名國中生被暴走族襲擊,然後以唯一生還者的角度來敘述事發經過。

  「那邊的人可以幫忙注意嗎?在那個地方啊,發生過很下流的事情喔。」

  黑影說著毫無邏輯可言的話語,激烈地揮動手臂。

  「空、空魚,這是怎麼回事?」

  鳥子的語氣顯得相當害怕。老實說我也一樣。我拚了命地搜尋著自己的記憶。關於那則故事,後來到底是如何發展的……

  「對妳們說再多應該也無法理解吧,記得閏間冴月在入夜後也會來到海岸,至於紙越空魚該怎麼處置?」

  「……冴月?」

  鳥子喃喃自語。當我想通那個黑影說出我們名字的含意後,我感到不寒而慄。

  「鳥、鳥子,妳還記得自己之前被風車女吸收時,有說過什麼話嗎?」

  「咦?」

  「妳當時說過位於青光另一頭的存在,是藉由恐懼和瘋狂來與我們人類進行接觸的。妳有印象嗎?」

  此刻一語不發地看著我的鳥子,完全面無表情。

  經過幾秒後,因為我的手掌還疊在鳥子的手上,所以能感受到她的肌膚表面瞬間起滿雞皮疙瘩。

  「呼……!」

  鳥子像在喘氣似地倒吸了一口氣。至於她用力睜開的雙眼,在在強調出她已經回想起自己在失去理智當時所說過的話語。

  「啊、啊。」

  「妳振作點。這、這情況非常不妙,〈它們〉正準備迫使我們發瘋,而且已將目標鎖定在我們身上,甚至把我們視為個體來辨識了!」

  「因……因為回想起來的關係,我現在已經幾乎要發瘋了喔!?」

  「抱、抱歉!我沒自信能獨自承受這種恐懼。」

  「已經——夠了吧——!」

  站在防波堤上的黑影,動作變得越來越劇烈。它像是脖子已經骨折般,猛烈搖晃頭部的同時放聲慘叫。

  「無論是夜光藻烏賊或飛魚都會在入夜後的海裡發光壯觀得有如星空一樣!!!妳們知道嗎!??」

  我們因為過於恐慌,在不知不覺間已緊緊抱住彼此的身體。

  突然間,不知從何處劇烈發出類似誦經的聲音。

  「安————名————寺————」

  海濱小屋那裡則是傳來「喀恰喀恰」與「鏘啷」等噪音。

  「——樓梯!」

  在鳥子喊出這句話的同時,我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有東西沿著樓梯,踢翻一路上成堆的托盤與髒碗盤從二樓跑下來。

  正想著物品毀損的聲響終於停下時,就看見一個小小的人影從海濱小屋衝了出來。

  「喬————彌————新————」

  一名渾身赤裸的孩童,以驚人的音量如此大吼。即使四周一片昏暗,不知為何還是能看出它全身呈現綠色。而且它不停擺動四肢,以飛快的速度跑過來。

  我跟鳥子再也承受不住,當場驚聲尖叫。

  好可怕,這真是太可怕了,總覺得自己快要發瘋了。我之所以能勉強維持住理性,大概是因為眼前所發生的事,都遵循著我曾看過的那則網路傳說裡頭的描述。

  我強忍住想閉上雙眼瑟縮在地的衝動,以右眼注視那位全身呈現綠色的小朋友。其模樣類似一條乾扁的黑線,沾滿棉花飄浮在半空中。我用M4開槍射擊,白色的棉花在黑暗中四散開來。鳥子也邊大叫邊扣下馬卡洛夫手槍的扳機。宛若乾燥木耳的黑色物體,被子彈擊中當場爆開的同時,我左眼所看見的綠色小孩,其身形也跟著變模糊,最終就這麼萎縮消失了。

  鳥子手中的馬卡洛夫手槍已耗盡子彈,槍身上的滑套退至後側。雖然我沒有算仔細,不過我的M4恐怕也快沒子彈了。

  「鳥子!我們快逃!」

  「要逃去哪裡!?」

  我站在防波堤上凝神觀察周圍,確認是否有銀色亮光。管它會通往哪裡都行,反正只要是返回表世界的門——

  這時,某個出乎意料的地點吸住了我的目光。在沙灘的中央處,確切說來是我們為了放鬆休息而設置的海灘傘根部,正微微散發著銀色光輝。

  為何會在那種地方?這也太巧了吧,難不成是陷阱?

  等等,不對,那是——帽子!是背包裡的八尺大人的帽子!

  「快到海灘傘那裡!」

  鳥子聽完我說的話之後,大大地點頭回應。

  我們手牽著手一起往前跑。即便再不願接近海濱小屋附近,但在離開防坡堤後,我們立刻轉向側面,沿著通往海灘的階梯一路向下。途中我稍微往後一瞥,結果一如自己所預料的那樣,令我感到悔不當初。能看見那棟海濱小屋的各處窄縫裡,有許多綠色小朋友正瞪著我們。

  以右眼注視,可以見到纏著棉花的黑線徹底塞滿該棟建築物的牆壁內部。不過改成左眼觀察——也就是切換成一般視角,只見渾身綠色的小朋友密密麻麻擠滿在應當無法供人站立的各個縫隙處,一直在注視我們。這種畫面實在不是擁有理性的正常人該看的。

  「別看海濱小屋,說什麼都不許看。」

  「我已經看到了啦!」

  鳥子破音地慘叫著。

  佇立於防坡堤上的黑影,俯視著跌跌撞撞地跑在海灘上、直奔海灘傘而去的我們。該處一共有七道人影,似乎是倒地的那些人都爬了起來。

  「啊————!啊————!啊————!」

  那些人影不停發出哭聲。聽起來既像是嬰兒的哭喊,也宛如烏鴉的鳴啼。

  位於海灘另一頭防波堤上的燈塔,已經點亮探照燈。呈現圓錐狀的光芒,慢慢地橫切過細長的海灘,掃向位於海濱小屋後側的那片樹林。

  在終於抵達海灘傘附近後,鳥子一把抓起放在海灘椅上的AK步槍,拆掉彈匣,忍不住發飆說:

  「唉唷~~這次真的搞砸了……!」

  原因是剛才打靶時耗光了AK步槍的子彈。即使手邊還有子彈,也沒有已經裝填好的彈匣。而眼下的情形實在沒空讓人逐一把子彈裝進彈匣,於是我把自己的M4交給鳥子。

  「這把給妳!應該還有子彈才對!」

  「空魚妳呢?」

  「我得把背包裡的帽子翻出來,這段期間就麻煩妳負責把風!」

  「……OK,話說妳先看一下大海的方向。」

  我轉頭一看,發現有一坨坨的肉塊正從大海接連被波浪拍打上岸。目前已有許多肉塊散落於海灘各處,而且都因為自身的重量而垮下來。每個肉塊上都覆蓋著一層很長的毛,還有骨頭從撕裂的肉塊之間刺出來。

  Globster……以上名稱是指漂流至海岸上的不明海洋生物屍體。儘管相傳是鯨魚的脂肪或神祕生物的屍骸,但由於被確認過的真實案例有好幾起,因此比起怪談,這更偏向海洋生物學或神祕動物學的領域。

  燈塔的探照燈掃過海灘,接觸過光線的不明海洋生物屍塊,開始發出咕滋咕滋的聲響蠕動著。乍看下只是屍塊的那些東西渾身一震,然後接連長出宛如螃蟹的眼睛、類似毛毛蟲的腹足等來路不明的器官。

  「這也太噁心了吧……?」

  從一個個屍塊表面長出來的眼睛,彷彿聽見我忍不住脫口說出的感想,同時朝我瞪了過來。我嚇得馬上把臉撇開。

  這片海岸上已經沒有任何安全地點了。我將手伸進背包裡開始翻找,接著一把將裝有帽子的夾鏈袋扯出來。

  我打開袋子取出帽子,迅速把它攤平。八尺大人所遺留下來、上頭散發著銀色燐光的這個異物,是我們眼下唯一能仰賴的道具。

  「怎麼辦?戴上它逃離這裡?」

  面對鳥子的提問,我搖搖頭回答:

  「目前無法肯定它能幫助我們脫離裏世界,況且等待它產生效力的時間太長了!」

  「那麼——」

  我絞盡腦汁來回思索。按照我個人的推測,裏世界的異物和異錯外圍的銀色光芒,代表著表裏世界的交界處。首次造訪如月車站當時,我們就是抓住這道光才得以返回表世界。

  既然如此,這頂帽子也有相同的效果嗎——?

  我以底部朝上的方式,把帽子放在地上。

  「若是順利的話,我想可以利用這頂帽子來製造門。鳥子,妳試著抓住帽緣外圍一點的地方。」

  「這裡嗎……?」

  鳥子不太有把握地伸手抓住燐光。看著那隻不停顫抖的左手,我將自己的手輕輕地疊在上面。

  「妳就按照我的指示挪動自己的手。」

  語畢,我謹慎地引導鳥子的手指,以逆時針的方向畫圓移動。

  「這樣就好嗎?當真沒問題嗎?」

  「這樣就好,妳集中精神在指尖上,千萬別鬆手喔。」

  我用右眼能看見那隻透明的手,正逐漸解開那道光。帽子本身也以螺旋狀的方式,隨著光開始解體。畫面就像是蘋果的皮不斷被削下。

  位於四周的不明生物屍塊接連長出附肢,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頭頂上方則有一群叫聲類似烏鴉的東西,不停啼叫,在空中盤旋。燈塔的光線掃過沙地,慢慢逼近。我有一股非常強烈的預感,若是我們被那道光線照到的話,將會發生非常可怕的事。

  「空、空魚,這頂帽子——」

  鳥子似乎也能看見帽子以奇妙的方式被解開了。隨之產生的漩渦竟是深不見底。在注視一段時間後,我發現自己的視野不由自主地朝著中心處被吸引過去,甚至就連周圍的空間也全數遭殃。

  才想著自己的身體怎麼突然倒了下來,這才驚覺我們正不停向下墜落。

  背部猛然傳來一陣衝擊,害我不由得發出呻吟。

  我連忙撐起身體,環視四周。這裡仍是海灘——卻是與先前不同的海灘。天空呈現太陽剛落下的紫紅色,還有響亮的蟲鳴聲竄入耳裡。這裡是表世界!

  至於我的身旁,是頭昏眼花同樣倒在地上的鳥子。緊接著又有許多東西掉在附近,分別是海灘傘、海灘椅、保溫箱和我們的背包與槍枝。

  我回神後,四處尋找八尺大人的帽子。沒有!不見了!我焦急地轉過頭去,隨即整個人都驚呆了。半空中有一個螺旋狀的大洞,從中能看見裏世界的海灘。在燈塔那道怪光的照耀之下,海灘上爬滿了外觀噁心的屍塊,還有黑色的人影佇立於其中。

  當我嚇傻在原地的這段期間,半空中的門漸漸縮小,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我們得救了嗎……?」

  仍橫躺在地上的鳥子,氣喘吁吁地問道。方才存在於門另一頭的光景,她似乎沒有看見。

  「……我們…應該是順利死裡逃生了。」

  鳥子聽見我的回答後,雙手掩面,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呼~~~~我還以為這次是真的沒救了。」

  鳥子以精疲力竭的語氣發出呻吟。

  「這是哪裡啊……?」

  「我不知道……大概是沖繩的某個地方吧。」

  我也隨口回了一句。實際上或許並不是這樣。因為我莫名覺得這裡比沖繩還要安靜,空氣也更清新。此處恐怕不是沖繩本島,而是某座離島。儘管只要從背包內拿出手機,利用地圖APP即可馬上知道所在位置,但我現在就連這點力氣都使不出來。

  月亮已高掛在夜空中,遠處隱約傳來欣賞煙火的歡呼聲,以及從喇叭播放出來的音樂。至於海灘的遠方,閃爍著五彩繽紛的煙火。看著這幅陌生人們盡情享受仲夏之夜的光景,我還是首次冒出一股眷戀的感受。

  我低頭望向正在發呆的鳥子,接著將目光移至落在一旁的保溫箱上。

  「吶……我們把剩下的酒喝完吧。」

  「啊~嗯,贊成,我現在就只想喝酒。」

  我們先前應當喝了不少酒,但此刻早就已經酒醒了。

  我打開保溫箱,從中取出僅剩的一罐奧利恩啤酒。拉開拉環後,我反射性地將湧出來的氣泡吸進嘴裡,順便喝了一口,然後才交給鳥子。鳥子撐起上半身,仰頭舉起啤酒,豪邁地發出吞嚥聲大口喝著,直接一連喝了三口。

  「呼~……經過剛才的死裡逃生,這啤酒喝起來還真是美味。」

  「就是說啊。」

  我們懶洋洋地癱坐在沙子上,共享一罐啤酒的同時,也仰頭欣賞著南國的月色。

  「八尺大人的帽子消失了。虧我原本還想賣給小櫻小姐的說。」

  「啊~確實是很可惜。不過多虧它,我們才有辦法回來。」

  「是沒錯啦,可是現在怎麼辦?我們已經沒錢囉。誰叫我們之前得意忘形地跑去買泳衣,再加上住宿費跟回程的機票錢……」

  我忍不住抱頭煩惱。鳥子見狀後,像是想安慰人似地拍拍我的肩膀。

  「安啦,總會有辦法的。」

  「妳說的辦法是什麼呢?」

  「只要去裏世界撿點東西來變賣就好啦?」

  「我們才剛碰到那麼可怕的事,真虧妳說得出這種話耶!?」

  我忍不住傻眼地出聲吐槽。

  不過,鳥子肯定會再次前往裏世界。

  而我也一樣,不論經歷過多麼可怕的事,也還是會再進入裏世界。

  我聆聽著輕輕拍打沙灘的浪濤聲,在腦中如此想著。

  我把快喝光的啤酒交給鳥子時,一股銀色的微光吸住我的目光。我扭頭一看,發現傾倒的海灘傘底下有東西正在發光。

  我撿起的那個東西,是一顆如同玻璃般晶瑩剔透、尺寸約五公分的螺殼。我將它拿在手中仔細端詳,上頭的螺旋紋路恍若能把人無止盡地捲入其中。因為我感到一陣頭昏,便連忙把視線移開。

  「哇,好美。」

  鳥子探頭窺視我手中的螺殼。

  「妳要當心喔,這好像是裏世界的異物。」

  「真的嗎?那就把這個賣給小櫻吧。」

  「咦、啊、嗯。」

  「看吧,我就說總會有辦法的。」

  鳥子得意洋洋地一口喝光啤酒。我忍不住白了她一眼。

  竟敢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在我如此心想之際,也開始思考是否該將剛才從門中目睹到的光景告訴鳥子。

  在連接表裏世界的洞穴即將關閉之際,從裏世界的海灘上——因為以黑色的天空為背景而顯得更加漆黑、聳立於海上的巨岩要塞周圍,開始有點點綠光閃爍。那些綠光以爆炸性的速度不斷增加,轉眼間有如天上的星辰那般明亮。

  從綠色的星辰之中,浮現了一抹佇立在海灘上的身影。

  那道高挑身材配上飄逸長髮的剪影,令我感到十分眼熟。

  ——閏間冴月。

  獨自站在海灘上的那名女子,就是消失於裏世界、鳥子尋尋覓覓四處尋找的她。

  ※註1:在日文裡,Angra是underground的縮寫

  ※註2:日文發音的安康魚(Ankou)跟Angra音近

1

  「那個,請問妳是紙越學姊嗎?」

  我在學校餐廳享用著蕎麥冷麵之際,忽然有人找我攀談。

  我嚇得馬上抬起頭來,結果發現餐桌對側有一名陌生女子正低頭看向我。她身上穿著短版的T恤連身裙,加上一件男性化的外套,給人一種清新脫俗的感覺。她留著一頭中性的短髮,眼神看上去意志堅定。

  我的腦中立刻陷入一陣混亂。

  她是誰?我一點印象都沒有。既然她稱呼我為學姊,表示她的年紀比較小,但我跟大一生完全沒有任何交流。不,真要說起來是無論大三生或大四生,就連同齡的大二生都毫無交集。

  老實說我最排斥的事,就是像這樣被一位長相跟名字都毫無印象的陌生人,以指名道姓的方式搭話。當我嚇出一身冷汗愣在椅子上時,對方態度直爽地再度提問:

  「妳不是紙越空魚學姊嗎?我認錯人了?就是文理系二年級的那位。」

  「咦……啊……我就是。」

  我手足無措地回答。女子像是鬆了一口氣地點了點頭後,便開始自我介紹。

  「不好意思突然找妳說話,我是一年級的瀨戶茜理。其實是我有事情想找學姊妳商量,請問現在方便嗎?」

  「……商量?」

  我聽得一頭霧水。

  「那個……這是怎麼回事?我應該沒見過妳……對吧?為何會來找我商量?」

  「因為我相信這是學姊妳的專業領域!」

  自稱瀨戶茜理的這位女子,擅自拉開我對側的椅子坐了下來。從頭到尾我都沒說過現在方便喔。更何況我目前正在吃飯。

  由於前一學期的考試剛結束,因此校內只有三三兩兩的學生。我為了節省餐費與冷氣的電費,才跑來就連暑假也有開放的學校餐廳用餐,結果卻被陌生人給纏住了。

  「妳說專業領域是什麼意思?」

  我迫於無奈,只好邊吃蕎麥麵邊詢問對方。像這樣兩人對坐卻只有自己在用餐,尷尬的感覺也隨之倍增。這女生好歹也點個東西來吃嘛。

  瀨戶茜理沒有理會我的感受,探出身子壓低音量說:

  「學姊,妳有靈異體質對吧?」

  「啥!?」

  我忍不住發出驚呼。

  「這是我聽說的。紙越學姊妳的專題研究是恐怖故事對吧。」

  「妳聽誰說的?目前只是大二生的我,哪會有什麼專題研究……」

  話雖如此,我確實有印象曾對人說過這件事。比方說我喜歡真實怪談,或是探索空無一人的廢墟等等。印象中是在我進入大學後沒多久,因為被人約去喝了幾次酒,就在酒宴上不小心說溜嘴了。當時的我對於大學生活還是滿心雀躍,期盼能結交到和自己興趣相投的朋友。由於到頭來依然不太順利,我現在才會像這樣獨自一人過活。

  天曉得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傳出什麼流言——我不由得露出一張苦瓜臉,瀨戶茜理則是逕自把話說了下去。

  「起先我是希望能拜託學姊妳的朋友幫忙介紹認識,可是遲遲找不到合適的人選。雖然我明白這麼做很失禮,但也只能像這樣直接來拜訪妳——」

  「妳是怎麼認出我的?」

  「啊、嗯!是因為妳的眼睛!聽說妳偶爾會在單隻眼睛上配戴角膜變色片。」

  「啊~……」

  我不禁發出嘆息,同時有一種事情搞砸的感覺。

  我的右眼因為接觸過扭來扭去Kunekune而變成青藍色。為了避免過於醒目,我會戴上黑色的角膜變色片來掩飾,不過因為睡過頭或單純忘記這件事,曾有幾次是沒配戴變色片就跑來大學上課。特別是期末考期間,我忙到經常在外人面前保持裸眼的狀態,導致我也懶得繼續掩飾。就像我今天也是裸眼。

  明明自己只是穿著襯衫配牛仔褲的輕鬆打扮,偏偏有著鮮豔無比的青藍色右眼,也難怪會那麼醒目。大家都誤以為我是想假裝有異色瞳才配戴角膜變色片。如此一來,正常人根本不會想接近我。

  「總之我有事想找學姊商量——」

  「暫停。」

  眼見對方滿懷信心地準備開口時,我先強行把話題打斷。

  「抱歉妳誤會了,我並沒有靈異體質。」

  「咦!」

  瀨戶茜理大感意外地愣住了。

  既然她是特地來找我這種看起來不太正常的陌生人商量,那就表示……

  ①這女生本身也不正常。

  ②已經走投無路了。

  ③有其他不良企圖。

  ……上述任何一種情況都很麻煩,老實說我不想捲入麻煩事。

  「總之就是這樣,妳去找其他人商量吧。」

  「拜託妳幫幫我,大家都說紙越學姊一定能幫我的!」

  妳說的大家是誰啊?竟敢給我說出這種不負責任的發言。

  「那妳去寺廟好啦,請人幫忙除靈什麼的。」

  「我去過了!可是一點效果也沒有。」

  「那就是妳的錯覺吧……有去就醫嗎?」

  「我起先也覺得問題是出在自己身上,但因為被襲擊好幾次,所以實在無法再安慰自己說只是錯覺而已。」

  「妳說被襲擊?這是什麼情況?這種時候應該先報警吧?」

  「那不是警察能擺平的對象。」

  我確實是喜歡收集真實怪談和網路傳說,不過有人來找我商量相關的煩惱就得另當別論了,畢竟我根本不是哪來的靈能力者。

  我把剩下的蕎麥麵吸進嘴裡,放下手中的筷子之後,不甘不願地發問:

  「……妳有什麼煩惱?」

  「其實是……」

  這次輪到對方顯得支支吾吾。

  「那個,我明白任誰聽了這件事,都一定會忍不住大笑的。」

  既然妳都主動來找我商量煩惱了,事到如今有啥好害臊的。總之有話快說。我不耐煩地喝了一口被冰塊稀釋的麥茶後,瀨戶茜理以略顯猶豫的態度開口說:

  「——我最近被忍者貓盯上了。」

  我差點把嘴裡的麥茶噴出來。

  「妳、妳是說貓的——忍者嗎?」

  「是的。」

  瀨戶茜理一臉認真地點頭肯定。

  方才在腦中閃過的三種可能性,又再次浮現出來。

  ①這女生本身也不正常、②已經走投無路了、③有其他不良企圖……。

  看來答案是①。好啦,大家就地解散。

  ……不過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原因是我看過這篇故事。內容是關於〈忍者貓〉的網路傳說。

  「忍者貓……這怎麼可能嘛。」

  「妳有聽說過對吧?學姊!」

  瀨戶茜理聽見我脫口而出的低語後,顯得相當激動。

  「是沒錯啦……」

  我對她露出質疑的眼神,反問:

  「妳該不會是想整我吧?畢竟忍者貓是相當有名的轉貼文。」

  拜託大家聽我說,我是在一週前碰上這件怪事。

  我先聲明一下,自己並沒有幻想症、思覺失調症等疾病。

  我真心懇求大家聽完之後不要取笑我。

  其實是我最近被忍者貓盯上了。

  這篇文章成了網路媒因迅速傳遍各大討論板。由於賣足關子後說出的真相實在太扯,導致我第一次看完時也笑噴出聲。

  因此我懷疑是第③個可能性。有一群壞傢伙為了整我,特地用這個話題來引我上鉤吧?或許他們就躲在附近觀察我的反應,正在那邊取笑我吧。

  我扭頭左右張望著冷清的學校餐廳。分別能看見邊吃韭菜炒豬肝邊玩手機的學生、身穿白袍趴在桌上睡覺狀似研究生的學生、正在收拾桌上托盤的清潔員大嬸,感覺沒有任何人在注意我們這邊。

  「這件事很出名嗎?」

  看對方一頭霧水地問了這個問題,我突然變得毫無把握。就算這個故事對於像我這種老愛看網路訊息的人是常識,但在其他人眼裡可就與出名二字完全扯不上邊了。

  「這個嘛,我也不確定。」

  瀨戶茜理見我吞吞吐吐地說完,便重振精神解釋來龍去脈。

  「老實說……我也沒把握能稱呼牠為忍者,總之牠看起來很有那種感覺。起先我以為牠只是一般的貓,不過牠是以雙腳步行的方式在追趕我。」

  「這、這樣啊。」

  「重點是不光只有一隻。我嚇得趕緊逃跑,所以來不及瞧仔細,反正就是有好幾隻。牠們每到晚上就會跑來我家周圍騷擾,甚至會用爪子抓窗戶。」

  ……這是哪門子的故事啊。

  「在那之後,無論我走到哪裡,都覺得有人在跟蹤我。因為想說這是否與靈異現象有關,所以曾試著向寺廟求助,不過對方表示他們無法處理,就算進行除靈也沒有效果。」

  畢竟對手是貓嘛……

  「所以我才決定找專家幫忙。根據我打聽到的消息,說是可以找紙越學姊妳商量這類煩惱。」

  「因此我才問妳是從哪打聽來的啊?」

  我仰頭長嘆一聲。我真沒想到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明明我平時都已設法避免那些麻煩的人際關係,外界卻擅自加油添醋,最終以更麻煩的方式落到我頭上——我究竟該如何是好?

  「學姊,妳覺得我該怎麼辦才好?」

  「咦,我不知道。」

  我不由得老實回答。

  「而且我說過啦,我並沒有靈異體質,更不是那方面的專家。」

  語畢,我推開椅子,站起身子。

  「很抱歉我幫不上忙,而且妳來商量這種事情也令我很困擾。」

  「這……這樣啊。」

  我以強硬的口吻回應後,瀨戶茜理神情沮喪地低下頭去。由於她似乎真的為此傷透腦筋,因此我感到有些猶豫。

  不,問題是,要我認真看待此事,實在有點強人所難。而且我得再重申一次,她說的可是忍者貓喔。

  依照我打聽來的傳聞,近來時常有大學生會吸毒。就算這女生看似單純,但私下做過什麼都很難說。真是想到就讓人覺得可怕。我得趕在她抓狂或開始推銷毒品前先溜之大吉。

  「那、那麼,我先告辭了。」

  為了避免刺激到瀨戶茜理,我靜靜拿起托盤,朝著回收處走去時,她猛然離開座位,嚇得我僵在原地。

  「咿!」

  我看著瀨戶茜理繞過餐桌徑直地走過來,在兩手拿著托盤無法挪動身體的我面前停下腳步。

  「有、有事嗎?」

  「這是我的手機號碼——如果妳改變想法……願意幫助我的話,歡迎妳隨時來電聯絡。」

  瀨戶茜理說完,便把這張匆忙寫下手機號碼的粉紅色便條紙放在托盤上,並且在我做出回應之前,先是微微一鞠躬,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我茫然地目送瀨戶茜理的背影,卻看見她突然在餐廳門口停下腳步,似乎正目不轉睛注視著室外的某個東西。接著她深吸一口氣,宛如做好覺悟後才抬腳走出去。

  「她在搞啥米碗糕啊……」

  我反射性地以蹩腳的關西腔喃喃自語。

  不對,這到底是在搞啥米碗糕?我忽然感到一陣疲倦。

  我把托盤放置於回收處後,暫時陷入沉思。

  ……算了,既然她都困擾到特地來找我商量,把電話號碼留下也無妨吧。

  我拿走托盤上的粉紅色便條紙,就這麼捏在手中晃了晃,同時朝著出口走去。

  我好溫柔,這麼有人情味……簡直是太善良了。

  當我如此自吹自擂地走出餐廳之際,不由得停下腳步。

  在陽光普照的餐廳前方廣場上,屋簷下或樹蔭下等陰涼處,都能看見有野貓們睡在那裡。這是平日常見的光景。因為從學校餐廳或合作社走出來的人不時會餵食野貓,所以棲息於大學校園內的牠們經常會群聚在此。

  眼前的所有野貓,都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畢竟才剛聽完那樣的煩惱,導致我內心有些動搖。

  「……搞啥米碗糕啊。」

  語畢,我一腳踏入廣場裡。這時能感受到視線從四面八方射過來。明明之前經過時,那些野貓都完全無視我。

  雖然我並未感到害怕,但是內心仍覺得不太踏實。於是我在野貓們的注視下橫切過廣場,並且在離去前又回頭往後一望,結果發現牠們通通都望向我。

  「……真詭異。」

  我用力甩甩頭,快步遠離廣場。

  我手中的那張便條紙,已被我的手汗徹底染濕了。

2

  「——以上就是昨天我碰到的事。」

  我目前身處在小櫻她那昏暗的房間裡,將昨天碰上的事情交代完畢。

  坐在一旁的鳥子,則是從剛才就笑個不停。

  「妳、妳說忍者貓啊!」

  躺靠在沙發扶手上的鳥子,在好不容易換氣後又繼續開懷大笑。

  「這有那麼好笑嗎?」

  「因為聽起來很可愛嘛!」

  我完全搞不懂這是戳中鳥子的哪個笑點,總之她看似聽得十分開心。真是個小怪胎。

  「忍者貓……聽起來很帥氣啊。話說小空魚妳就算答應對方的邀約,也記得千萬別吸毒啊。畢竟妳這個人原本就挺奇怪的了。」

  「我不會吸毒!而且我一點都不奇怪!」

  小櫻還是老樣子這麼失禮。她今天也一樣用吸管喝著特大玻璃杯裡的可樂。話說她在夏天時,就會跟常人一樣喝冰可樂。

  「虧我還特地從沖繩買了那麼多土產給妳,妳這樣說我,不覺得很過分嗎?」

  「那都已經是半個月前的事情了,妳是要重提到什麼時候啊。」

  小櫻邊說邊大口咬著玻璃杯裡的冰塊。

  「我是心懷感激地收下那些禮物了,但我可沒有忘記妳們當時炫耀的美食照喔。」

  「那都已是半個月前的事情了,妳要重提到什麼時候啊?」

  「我這個人就是愛記仇。」

  事實上,我們已有一段時間沒有像這樣聚在一起了。不光是小櫻,自我們從沖繩回來之後,我也沒有與鳥子見面。原因是那時正值我前一學期的期末考,實在無暇跟她們碰面。

  由於我是在期末考前的期間連著好幾天沒去上課,老實說為此吃了不少苦頭。對於有朋友的人而言,上課缺席時的筆記還可以找人借來抄……因此迫使我不得不放棄某幾科的學分。

  我和鳥子從那霸郊區進入裏世界的海邊,在那裡充分享受專屬於我們的渡假勝地之後,才勉強趕在自己發瘋前成功逃回表世界,不過我們回來的地點並非位於沖繩本島,而是與它相隔四百公里以上的石垣島。即便那時是可以趕搭隔天的飛機返回東京,但是我和鳥子在那片海灘上遭遇的可怕體驗,著實令我們身心俱疲。

  因此,我們是當真需要充分的休養……

  基於以上原因,我和鳥子在那之後便就近找間渡假飯店過夜,整整在當地待了三天。那是真正的渡假飯店,與那個紐約風民宿截然不同。

  一晚的住宿費確實很高,但這也莫可奈何。

  至於花掉的錢,日後前往裏世界再賺就好。沒錯,這是為此所做的投資——我們得出上述結論後,以當天入住的價格挑了一間上等套房,然後就跑去泳池玩水,也在泳池邊的酒吧盡情享用調酒,接著又去沙灘上散步跟撿拾珊瑚,入夜後就搭乘計程車去吃石垣牛與當地現抓的生魚片,並且傳送各種美食與美酒的照片給小櫻,就這麼大肆享受一番。拜此所賜,我們得到充分的休息才返回東京,算得上是不可或缺的一段假期……想想信用卡這東西還真是方便呢。

  不過我們在見到小櫻後,才發現她已怒火中燒。因為她當場發飆表示「妳們兩個人是能有多離譜,我可是操足了心在這裡枯等,妳們卻給我玩到曬黑成這樣才跑回來,是想逼我宰了妳們嗎?」,最終在奉上大量的伴手禮之後,我們才好不容易安撫了她。其中一部分的禮物,此刻就堆在小櫻房間裡的矮桌上。

  「妳就幫幫那個女生嘛。我也好想看看忍者貓喔。」

  終於從發笑性癲癇恢復的鳥子,拋出這句不負責任的發言。我板起臉來反駁:

  「我才不要呢,我又不是哪來的靈能少女。」

  「妳不覺得這件事與裏世界有關嗎?」

  「咦~?怎麼可能嘛,那可是忍者貓喔?聽起來又不恐怖。我們至今碰上的每個東西都很可怕喔。」

  ——嗯?

  我對於自己的這段發言感到不太對勁。

  會是什麼呢?感覺我又沒說錯什麼。

  「上次的情況非常不妙,我還以為自己真的要發瘋了。」

  鳥子說完後,不禁全身一抖。

  我一回想起當時的感受,也暫時難以維持冷靜。小櫻在風車女那時所經歷的「花田」,也是類似這種感覺嗎?各種恐怖的事情接踵而來,簡直就是恐懼的飽和攻擊——若是我們沒能逃出生天,此時此刻會變成什麼樣呢?我的腦中浮現出漂流於沙灘上的屍塊、知道我們名字的黑色人影、綠色孩童驚聲尖叫全速衝來的那張臉——

  ————————。

  「……空魚?妳還好吧?」

  「抱歉,我一時恍神了。妳們有說什麼嗎?」

  「就是忍者貓會不會與裏世界有關。」

  「啊~……」

  我從桌上那堆伴手禮之中,撕下一口用石垣島鹽調味的番茄乾,放入嘴裡。在鹹味和甜味的作用下,我的意識逐漸恢復清晰。

  隨著恐怖回憶而暫時失去意識的這種狀態,我們兩人在石垣島上休養的期間經歷過許多次。應對方法也同樣再熟悉不過。只需將精神集中在自身目前的感受就好。當時就是放空腦袋大玩特玩一番後,幾乎不再出現上述症狀,我們才結束假期返回東京。縱使沒有完全根治,不過這點程度至少還有辦法應付。

  鳥子沒有多加催促,耐心地等我開口。我咀嚼著嘴裡的番茄,讓心思回到原本的話題上。

  「啊~假如當真與裏世界有關,我可不想牽扯太深,畢竟我手邊又沒有槍。」

  沒錯——我這陣子可說是手無寸鐵。

  從石垣島搭機回東京的最大問題就是槍枝。不論我們把槍枝拆解到何種程度,仍有可能被機場的X光檢查儀掃瞄出槍枝組件的形狀而穿幫,因此我們只好利用船隻託運。

  鳥子將兩把突擊步槍、兩把馬卡洛夫手槍拆解後,包含子彈在內分裝成四個包裹,交由船隻託運。我們起先也曾考慮過搭船慢慢回家,但我實在不想繼續曠課,最終還是決定搭乘飛機。

  槍枝預計四到五天就會寄回東京。為了以防萬一,收件地址是我們利用一次性網路信箱進行登記、設置於濱松町車站的宅配收件櫃。

  「妳去回收槍枝了嗎?鳥子。」

  「當然早就回收了。總之我先把馬卡洛夫手槍帶過來囉。」

  「謝啦。」

  鳥子將裝在DEAN & DELUCA紙箱裡的馬卡洛夫手槍交給我。光是握住槍柄,便有一股安心感油然而生。不管是手槍的重量和形狀,都令我覺得再熟悉不過。

  見我迅速將九毫米的子彈裝入彈匣,小櫻以傻眼的語調說:

  「當初聽說妳們決定以託運的方式把槍枝寄回來時,我真擔心會惹上麻煩。我還懷疑過妳們會把收件地址寫成我家呢。」

  「我們再怎麼說也不會那麼做啦。」

  「難說喔,像妳們就把當地買的伴手禮都託運來我家。」

  「我們好歹也會分辨寄送的物品是否恰當啊。」

  我不滿地抬頭望向小櫻,發現她的桌上放了一個尺寸與手掌差不多大的動物擺飾。上次過來時並沒有看見,感覺上似乎是陶器。

  「啊、那是什麼?好可愛喔!」

  小櫻見我上鉤,一臉得意地看著我說:

  「是狸貓。妳之前有說過吧?那時的三位大嬸搞不好是狸貓變的。」

  我確實有印象自己說過這句話。由於裏世界的存在找上門來,導致小櫻心生恐懼,因此我為了安慰她才提出這個觀點。當然這只是我隨口說說的。

  「起先我認為這種說法很蠢,不過當我把這件事當成是狸貓搞的鬼之後,就變得不再那麼害怕了。恰巧我在附近的手工藝術品市集裡發現這個可愛的東西,就把它買回來了。」

  「這就是替未知的恐懼賦予名稱後,藉此加以克服的方法吧。」

  「沒錯沒錯,多虧這隻狸貓,我終於有辦法安心入睡了。」

  小櫻將擺飾放在手掌上,愛惜地看著它。

  對了,記得之前造訪小櫻時,屋內幾乎開得燈火通明,反觀現在已變得跟往常一樣,玄關和走廊都黑漆漆的。儘管那個擺飾只是一種慰藉,但只要有助於小櫻擺脫恐懼就好。

  被小櫻捧在手掌上、眼睛周圍有一圈黑色的那隻動物,正露出困擾的表情盯著我。這個小傢伙真可愛,有著五短身材又胖嘟嘟的,外加一根條紋狀的尾巴……

  嗯?

  「小櫻小姐,那不是狸貓喔。」

  「咦?」

  「因為牠的尾巴呈現條紋狀,所以是浣熊才對。」

  小櫻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然後將目光落在擺飾上。

  「妳在說什麼啊?狸貓的尾巴也是條紋狀吧。」

  「沒那回事,這是浣熊。」

  「浣熊是會亂翻垃圾的動物吧?那不就是有害動物了?」

  面對鳥子絲毫不留情面的發言,小櫻氣得雙眼圓睜。

  「吵死啦~!這是狸貓!不論誰說什麼,牠就是狸貓!」

  「咦,可是……」

  「妳們在囉嗦什麼啦?難道就這麼想撕裂我跟小胖肚的感情嗎!?」

  「也、也沒有啦。」

  糟糕。在我對自己的多嘴感到後悔之際——

  冷不防地傳來一陣門鈴聲。

  原先氣沖沖從椅子上起身的小櫻,此刻突然停下動作。

  叮咚——家中又響起一陣門鈴聲。

  小櫻謹慎地把「狸貓」放回桌上,伸手點擊滑鼠左鍵後,其中一個螢幕顯示出玄關前的畫面。是一位穿著POLO衫、頭戴棒球帽的男子站在那裡。

  「……哪位?」

  《有您的包裹!因為是大型包裹,請問要放在哪裡呢?》

  男子用毛巾擦拭臉上的汗水,同時嗓音宏亮地說著。似乎是貨運業者……乍看之下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大型包裹?」

  小櫻狐疑地低語,接著一臉不耐煩地看向我跟鳥子。我們兩人大力搖頭否認,對這個包裹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小櫻挪開椅子,往玄關走去。

  過了一段時間,小櫻還是沒有回來。到底是怎麼了呢?就在我跟鳥子異口同聲地這麼說時,玄關傳來一聲大喊。「妳們兩個——都給我過來這裡。」

  聽見這股強忍怒意的呼喚聲,我們不禁面面相覷。

  伴隨一股不祥的預感,我們穿過昏暗的走廊前往玄關,在踏出大門的瞬間,位於屋子前的小櫻惡狠狠地瞪了過來。

  「麻煩妳們解釋一下,那是什麼東西呀?」

  我們朝著小櫻所指的方向望去,有一台塗上紅白兩色的機器,就擺在雜草叢生的院子正中央。這台高度約一米八、呈現「冂」字形且底部附有履帶的東西,似乎是一輛載具。機體後側有著分成左右兩邊的座位。

  「我說妳們啊,這到底是什麼呢?」

  小櫻亮在我們面前的簽收單,其收件欄確實寫著小櫻家的住址。上頭的筆跡,無論怎麼看都是我寫的。至於物品的名稱是——〈文明農機 菸草管理作業車AP-1〉。

  「……啊!」

  相關記憶一口氣湧入腦中。在石垣島上的第二天,與鳥子一起喝得酩酊大醉的我,在路上發現一間農機行,因為一時衝動就買下了這台農業機具。

  AP-1原本是以「冂」字形的方式,夾著作物行走於農田之間,讓農夫可以坐著播種和收成的農機。由於在拯救蒼馬大隊時,總覺得駕駛載具在裏世界移動會更為方便,因此當我瞧見在石垣島各菸草田間移動的這輛農機時,我就一眼看上它了。這東西是以履帶行進,就算路面不平整也沒問題。它除了完全符合我們的需求以外,上頭又設有兩個座位。耶~簡直就是為了我和鳥子量身訂製吧?那就趕快買下吧。

  ……信用卡這東西還真是有夠方便呢。

  「空魚,所以妳當時是真的買了嗎……?」

  瞧鳥子也當場嚇傻,我焦急地辯解:

  「咦,鳥子妳那時也有支持我……沒錯吧?」

  「嗯~?有嗎?」

  鳥子回答得模稜兩可。等等,因為我那當下喝得酩酊大醉,老實說對於那段記憶也沒什麼自信。

  「我想問的問題,是幹嘛在收件欄寫下我家地址!?」

  小櫻那白皙的額頭上爆出青筋。

  「啊~那個~大概是我覺得自己的租屋處放不下吧……哈哈…哈。」

  「哈哈哈妳個頭啦。妳們打算如何處置它?打死我都不會幫忙保管這東西喔。」

  「啊、妳放心,我們會拿去用的,到時就會帶去裏世界。」

  「妳們要如何帶過去?」

  「先尋找能讓它通過的門,再從那裡過去……」

  「何時過去?」

  「何時好呢?」

  小櫻在聽見我的反問後,氣得當場發飆。

  「我就是叫妳們快點給我開走它!要是妳們三天內沒讓它從我家門前消失的話,我就要妳們開著它去收割石神井公園裡的雜草,然後捲成香菸給我抽光光!立刻給我去把門找出來!」

3

  「四處都找不到門耶。」

  「原本希望能在附近找到門,但是天底下似乎不存在如此幸運的巧合……」

  我和鳥子幾乎是被轟出門般離開小櫻家之後,就這麼過了幾個小時,目前我們來到位於附近的石神井公園裡,在用餐區域的榻榻米區找了張位子坐下,伸直雙腿地放鬆休息。

  畢竟我們頂著大熱天走了挺久的,老實說是真的累了。徐徐微風從開放式的前廊吹進來,替汗水浸濕的身體帶來一陣涼爽。

  我的面前放著一盤咖哩飯,鳥子的面前則有一盆蕎麥冷麵(大份),而且都已經吃完了。

  「這裡有賣啤酒耶……」

  鳥子扭著脖子望向張貼於牆上的手寫菜單,如此低語。平常總是蓬鬆亮麗的那頭金髮,今天因為汗水的關係而沾黏在脖子上。我不由得生硬地吞下口水,連忙甩頭將以上想法拋諸腦後。

  「不行不行……現在還太早了,要是喝酒的話就等於是結束囉。」

  「就會結束啊~」

  「不過我承認這是一個充滿魅力的提案。」

  先撇開AP-1的搬運方法不提,事實上尋找方便使用的門,早在不久前就已是我們的課題了。雖然至今發現了多個可以通往裏世界的門,但如今它們不是已經無法使用,就是地點位於沖繩,徹底欠缺實用性。唯獨神保町的電梯還算穩定,可是天曉得會維持到什麼時候。

  必須位在表世界容易抵達的地點,並且於短時間內即可穿過表裏世界之中間地帶的門——我不清楚是否真有這種恰好完全符合條件的門,不過只要我透過右眼找到與裏世界相連的接點,鳥子的左手應該就可以把它強行撬開。總之就是四處探尋易於使用的門,要不然就是靠我們自己把它打開。因此我們抱著上述想法從小櫻家出發,在附近徘徊了好幾個小時。但是截至目前為止,我們並沒有發現任何相關地點。

  「大宮的門是廢棄屋子的後門,神保町是電梯,秩父是神社的鳥居。新地點如果是一如外觀那樣好找的門口或通道就好了。」

  鳥子將手肘撐在桌上這麼說。她那配戴在透明左手上的防UV短手套,不知材質是絲綢還是麻布。儘管她似乎很懶得戴手套,不過觸感看起來挺舒服的。

  「這倒是未必喔。畢竟我們在新宿使用八尺大人的帽子時,完全看不出中間從哪一段路起才是門。」

  「嗯,我們也曾經從如月車站直接跳進電車裡,另外通往美軍演習地點的門,就是捐獻箱周圍的那片空間。」

  「我們離開那霸當時是穿過一個樹洞。這些門之間根本沒有任何共通點。」

  我們那時是忽然抵達大樓的頂樓,當真是相當令人意外。儘管有料到會前往沖繩的某處,結果竟是位於擠滿觀光客的鬧區內。幸好沒有在手持突擊步槍的全副武裝狀態下,直接出現在人群之中。

  對了——每次從裏世界返回表世界的時候,好像都不太會經過中間地帶。比方說前往裏世界必須先經過一定程序的電梯,回歸時也是直接抵達。或是強行撬開門的八尺大人與姦姦蛇螺那兩次,我們也是立刻現身在表世界。唯一的例外,就是從如月車站經由電車回來的那次吧。從表到裏和從裏到表——這之間的非對稱性是否存在著某種含意?

  當我心不在焉地思考問題之際,鳥子隔著我的肩膀,將目光移向後側。

  「啊、是貓。」

  我轉頭看去,發現有一隻褐色的虎斑貓沿著店外的陰影處走了過去。雖是沒戴項圈的流浪貓,不過牠的毛色十分乾淨。相信待在這附近的貓,應該是不愁會餓肚子吧。店外有一位雙親陪在身邊、正喝著彈珠汽水的小朋友,為了摸貓而走上前去,但是虎斑貓似乎不想配合,隨即加快腳步消失在樹叢裡。

  「不知忍者貓會不會使用手裡劍耶?」

  面對鳥子的提問,我搖頭否定。

  「印象中,牠們是手握鋸齒狀的刀劍。」

  「咦,真嚇人耶,那是什麼情況啊?」

  「記得故事內容是這麼形容的。」

  「是找妳商量的女生這麼說的嗎?」

  「沒有,她並未提到這個……」

  我說到一半才終於回過神來。

  剛才那是什麼?鋸齒狀的刀劍這段形容是從哪冒出來的?瀨戶茜理從未提及這件事——

  「咦?咦?」

  「空魚。」

  鳥子從桌面探出上半身,伸出右手貼著我的臉頰,把臉湊到陷入混亂的我面前,語氣中帶著關心說:

  「妳還好吧?需要我賞妳一記彈額頭嗎?」

  「咦、妳為何要動粗呀?」

  「想說這麼做可以幫妳回神。」

  「不必,我心領了,麻煩妳快住手。」

  我看著鳥子將手收回去,開始在腦中整理思緒。

  之前在小櫻家聊起這件事時,我隱約有一股異樣感,現在終於想通是怎麼回事了。

  我想起來了。沒錯,那篇在網路上相當有名的搞笑轉貼文〈忍者貓〉,其實原本是一則怪談。

  《我最近被忍者貓盯上了》——乍看下獨立且已完結的這段留言,其實還有後續。發文者因為真的被〈忍者貓〉襲擊,便在2channel的靈異討論板裡找人商量。內容就提到手持鋸齒狀刀劍、用雙腳行走的貓。

  我因為覺得題材太扯而徹底忘了這件事。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故事?我使用手機搜尋,卻遲遲找不到相關主題。恐怕是這個怪談過於冷門,因而被埋沒在網路傳說的森林裡了。按照我依稀的記憶,好像有人自告奮勇要替〈忍者貓〉拍照存證,到頭來在沒有解開任何謎團的情況下不了了之……

  鳥子在聽完我的解釋之後,擺出一副不出我所料的樣子點頭以對。

  「看吧,這果然是裏世界的案件。我打從一開始就覺得這件事不太對勁,畢竟若是為了捉弄從來沒有過任何交流的妳,對方不可能會拿這麼奇怪的事情來找妳商量。」

  「聽妳這麼說也沒錯啦,但妳這種人就叫做事後諸葛喔。」

  「是空魚妳太缺乏觀察力了。」

  我對這段失禮的評語氣呼呼地鼓起雙頰時,鳥子再次將雙手伸向我的臉。我一掌拍掉她的手,說:

  「妳別老是揉我的臉啦!到底是怎樣!?」

  「又沒關係。」

  「對我來說是大有關係。」

  「妳有她的手機號碼吧?何不聯絡她看看?」

  「我不要,總覺得好麻煩。」

  「妳不願幫她嗎?」

  「畢竟這件事並沒有與裏世界有關的確切證據,單純只是推測罷了。而且我們還有其他要緊事喔。」

  語畢,我馬上站了起來。

  「走吧,要是不趕緊找到門的話,我們就會被迫拿雜草來當菸抽喔。」

  「我可不想抽那種東西。」

  「另外,也得趕緊讓小櫻小姐收購那個貝殼才行。我們今天原本是為了這件事才過來的,結果卻被人掃地出門。」

  在我們逃離裏世界的海灘之際,彷彿用八尺大人的帽子交換似地得到一個透明螺殼。這是盯著看就有如置身在無限螺旋之中的裏世界產物,也是我們眼下唯一有機會換到錢的異物。如果不趕緊撫平小櫻的怒火,將會白白糟蹋這個寶物。

  「OK。那就等我們找到門之後,再一起去幫那個女生吧。」

  「我考慮看看。」

  「只是考慮嗎?」

  在一臉不滿的鳥子陪伴之下,我們走出用餐區。面對這熾熱的陽光,我不由得皺眉,隨即戴起帽子,但是當我不經意地回頭一望,卻發現剛才那隻躲進樹叢裡的褐色虎斑貓,目光不偏不倚地直盯著我。

4

  趁著白天去尋找門,等入夜後就一起暢飲啤酒。

  我們把這件事當成心中唯一的支柱,在大熱天裡走遍了石神井公園附近一帶的這趟探索之旅,最終以失敗收場。

  我不敢和坐在居酒屋的餐桌另一頭的鳥子對視,逕自開口:

  「反、反正還只是第一天,我們就別放在心上,繼續努力吧!」

  「空魚。」

  「噗哈~啤酒真可口!明天要探索哪裡呢?鳥子。」

  「空魚。」

  「乾脆沿著西武線,每一站都下車找找看?」

  「空魚小姐,是時候該面對現實囉?」

  「是……」

  我沮喪地垂下頭去,把手中的啤酒杯置於桌上。

  這裡是位於車站附近的燒烤居酒屋內。我將目光移向窗外,就算再不想看見,大街上那密密麻麻的貓咪仍映入眼簾。

  在我們離開公園沒多久後,便查覺情況有異。

  原因是我們後面跟著一隻貓。

  當然那是一隻四腳行走的正常野貓。只是因為不久前才聊到忍者貓的話題,令我們多少感到不安,不過當下還是能夠保持冷靜。而且瞧牠拚命擺動四肢,沿著陰影處前進的身影,甚至讓人覺得挺可愛的。

  可是隨著時間過去,情況變得越來越詭異。貓的數量開始增加,從一隻變成兩隻,兩隻變成三隻——接連從小巷裡、圍牆上、樹蔭下出現新的野貓,加入由我和鳥子帶頭的隊伍裡。只要我們停下腳步,這群貓也會跟著停下。當我們主動接近時,牠們就會四散開來,堅決不肯被我們碰觸,等到我們死心放棄繼續往前走,轉眼間身後又跟了一大群貓。

  由於身後的情況實在讓人放心不下,最終令我們無法繼續尋找門。即便天色還沒變暗,我們仍在下午六點將此事告一段落,就近逃入一間居酒屋內。

  看見以各種慵懶姿勢在店外休息的野貓們,路人皆嘖嘖稱奇,紛紛拿起手機拍照。十隻以上的野貓群聚在同一個地方,畫面可說是相當壯觀。當我渾身無力地坐在窗邊的座位望著野貓之際,一盤綜合烤雞串正好端上桌來。

  「原因肯定出在那個女生找空魚妳商量的事情上。」

  鳥子咬下一個青蔥雞肉捲後,說出自己的感想。

  「有可能野貓是被燒烤店的香味給吸引過來呀。」

  「能麻煩妳別用這種連自己也不會相信的理由反駁嗎?」

  「是……」

  我啞口無言,只能默默嚼著嘴裡的雞胗。

  裏世界的存在會讀取我們腦中對於恐懼的印象,再以怪異的姿態顯現出來——倘若上述假說正確的話,確實也能套用在〈忍者貓〉的情況上。

  「雖然我不清楚原因,不過我們已經被捲進這起事件了。來找妳商量的女生名叫瀨戶是嗎?我看妳還是趕快聯絡她吧。」

  鳥子如此建議的同時,將臉貼近窗戶注視著外頭的野貓們。

  「縱使眼下沒發現狀似忍者的貓咪,但到時或許就會出現喔。還是這些貓咪會突然用雙腳行走,並且手持刀劍跑來襲擊我們呢?」

  「假如牠們把刀劍藏在自己的貓毛裡,那情況比起恐怖,更讓人覺得吃驚。我相信不會那樣才對。」

  「總而言之,情況相當詭異。反正妳快打電話,即使是現在打過去也行。」

  「嗯~……可是~……」

  鳥子見我仍繼續抵抗,隨即換上一張擔憂的神情。

  「空魚,妳是怎麼了?總覺得妳怪怪的喔。」

  「我才沒有怪怪的咧。」

  「沒那回事,換作是往常的話,妳在見到別人有困難時,最終還是會選擇出手幫忙。為什麼唯獨這次表現得這麼抗拒呢?」

  「…………」

  「吶,告訴我嘛。」

  被鳥子直直盯了一陣子之後,我吞吞吐吐地坦白:

  「……其實啊,我挺排斥有貓出現的怪談。」

  「咦……?原來妳怕貓呀?」

  「完全沒那回事,反倒是喜歡貓。正因為喜歡,才不想碰上與貓有關的恐怖體驗,從此變得排斥貓。」

  「OK,我明白了。但既然牽扯上裏世界,就算它的外觀是貓,實際上也是其他存在吧。」

  「這麼一來,就一定得朝牠開槍不是嗎?」

  「咦?」

  鳥子一臉錯愕地反問。我嚼著芥末口味的雞柳串,嘀咕道:

  「因為貓咪很可愛,所以我不想開槍打牠……」

  鳥子眨了眨直視我的那雙眼睛,接著緩緩點頭。

  「我明白了,交給我吧。假如空魚妳身陷危險,就由我來——」

  「先、先等一下,妳這是什麼話啊。」

  我難以置信地望向鳥子。

  「鳥子,妳不覺得貓咪很可愛嗎?」

  「是可愛啊,不過動物比人類更強悍,不可掉以輕心。」

  「就算這樣,將槍口對準牠們也……」

  「空魚,妳振作點。我假設的是手持鋸齒狀刀劍來襲、外表冒充成貓的怪物喔。不是躺在那邊睡覺的野貓們。」

  「嗚嗚。」

  「儘管我也不確定,但若是繼續置之不理,難保那些野貓會變得與我們為敵。妳喜歡貓吧?妳希望下半輩子變得怕貓嗎?」

  「我、我不要。」

  「那妳就快打電話。反正要做的事情就跟往常一樣。在找出〈忍者貓〉之後,用妳的右眼識破對方的真面目,然後設法擺平它,這起事件就算是解決啦。很簡單吧?」

  「嗚嗚。」

  「空魚,妳不打電話的話就由我來喔?號碼給我。」

  「嗚嗚……好啦,我打。」

  於是我放棄抵抗,拿出自己的手機。

  接著取出放進口袋裡的便條紙,在深呼吸一口之後,開始撥打上頭的號碼。話筒裡傳來第三次鈴響時,電話接通了。

  『——喂,我是瀨戶。』

  「啊、那個,我是……紙越。」

  『啊、學姊!謝謝妳來電聯絡我!』

  面對這個比想像中更開朗的聲音,總覺得自己是白擔心了一場。聽著話筒另一頭傳來吵雜的日常噪音,難道她和家人住在一起嗎?

  「那個~……關於妳昨天找我商量的事情,現在方便聊嗎?」

  『好的!是關於忍者貓吧。』

  「唔、嗯,妳那邊的情況還是一樣嗎?」

  『是的,情況並沒有好轉……學姊妳呢?請問有看見什麼嗎?』

  「……看見什麼?」

  『那個,比方說靈感應之類的東西。』

  原來如此。起先還以為她知道我右眼的特殊能力,害我一陣心驚。

  「就說過我沒有那種能力啊。」

  『可是,學姊妳願意幫我解決煩惱吧?』

  「奉勸妳別對我抱持過高的期待。總之只是想約妳出來聊聊,明天妳有空來池袋附近嗎?」

  『好的,明天沒問題!謝謝學姊!』

  「唔、嗯,時間和地點我會用訊息通知妳。」

  我切斷電話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打電話給陌生人果然很令人緊張。在我正設法重振精神之際,鳥子伸出右手摸向我的頭。

  「妳、妳幹嘛?」

  「因為妳乖乖打電話聯絡對方啦,好棒好棒。」

  「妳這麼做根本是瞧不起人吧?」

  「才沒有那回事呢~」

  我拍掉鳥子的手之後,香菜沙拉恰好送上桌。我對著將手收回去的鳥子提問:

  「鳥子,妳明天會陪我一起去吧?」

  鳥子稍稍偏過頭,臉上浮現微笑。

  「妳難得跟人出去約會,多我這個電燈泡不太好吧?」

  「…………」

  「我開玩笑的啦!妳別露出這種表情嘛。」

  鳥子笑著將沙拉夾進自己的盤子裡。由於我怒火中燒,因此沒有先問過鳥子,直接夾走她的雞胗一口吃掉。

5

  「啊、學姊!這邊這邊!」

  上午十一點,我從JR池袋站的大都會出口前往地下廣場時,瀨戶茜理正好看見我,於是大幅度地不停揮著手。面對這種嗓音宏亮、不在意他人眼光,十分招搖的舉動,我立刻感到一陣膽怯。不過見到她主動向我打招呼,老實說我鬆了一口氣。因為我只有在前天與她稍微見過面,所以挺擔心自己能否認出她來。

  瀨戶茜理今天是一身寬鬆T恤配上牛仔褲的輕鬆打扮,身上行李只有一個天然材質製成的竹籃包包。反觀我是穿著橫條T恤外加一件襯衫,下半身是白色休閒褲與運動鞋,頭頂上戴著在那霸買的寬鬆報童帽。之前在學校餐廳見面時,我是一身狀似去附近散步的邋遢裝扮,不過今天有穿得體面點。而這也是我的極限,希望大家別再苛求我了。前陣子在如月車站時,鳥子曾對我說過「妳就好好打扮到不會讓青藍色的右眼過於醒目」這種話,別看我現在這樣,其實已有努力打扮過自己了。

  「多謝學姊前來赴約,今天請妳多多指教!」

  「啊、嗯,可是拜託妳別對我抱持過高的期望,我是說真的……」

  我尷尬地開口回應。

  「要不要找個地方喝杯茶呢?這頓由我來請。」

  「啊、先等一下,還有一個人會過來。」

  「咦,請問是哪位呢?」

  瀨戶茜理露出相當意外的表情。我解釋說:

  「她叫做鳥……是位名叫仁科的女性,其實是她建議我幫妳的。」

  「這樣啊!那位小姐和學姊妳一樣都是這方面的專家嗎?」

  「那個,就說我不是……」

  在我準備開口否認之際,後方傳來一股說話聲。

  「妳好~我就是妳口中的專家。」

  我回頭一看,只見鳥子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了。

  鳥子今天穿著輕飄飄的花邊短袖襯衫,配上花朵圖案的緊身裙,頭上戴著一頂窄緣草帽。這女人還是老樣子,像這種絕對不適合我的穿搭,她都能輕輕鬆鬆穿得非常合身……

  「早啊,空魚。妳怎麼了?露出這麼嚇人的眼神。」

  「早安,單純覺得妳今天也很漂亮而已。」

  「咦,妳一大早說的是什麼話呀,我會害羞的。」

  糟糕,不小心說溜嘴了。

  「請問妳是……仁科小姐嗎?妳好,我是——」

  大概是鳥子出現得過於突然,瀨戶茜理也顯得有些困惑。鳥子輕輕一笑,說:

  「叫我鳥子就好。妳就是茜理嗎?」

  「啊、是的。」

  「請多指教~」

  鳥子就跟初次與我見面時一樣,她原則上都會直呼對方的名字。那我也跟著照辦吧。

  「我說鳥子啊,我們何時成為專家了?」

  「不妥嗎?其實我們算得上是相關領域的菁英吧?況且我們都有順利活下來。」

  「就算這樣,我們幾乎每次都是在鬼門關前遊走喔。」

  當我跟鳥子鬥嘴時,在一旁聽著的茜理,臉色是越來越難看。

  「這種事果然很危險吧……」

  「咦、啊,也未必啦。」

  我不由得含糊其辭。假如這件事跟裏世界有關,說實話是必定伴隨著危險。

  「那就先麻煩妳解釋一下,忍者貓是長得什麼樣子?看起來可愛嗎?有拍照或錄影嗎?」

  鳥子語氣爽朗地提出質問。我見狀後便打岔說:

  「我們先找個地方坐下吧。鳥子那份就由她自己出錢。」

  「咦、啊,好的。」

  茜理坦率地點頭表示了解。為什麼對我那麼壞~?包含如此抗議的鳥子在內,我們三人從地下廣場搭乘手扶梯前往一樓。

  「大家對於野貓的聚會並不陌生吧。」

  我們趕在上午顧客變多之前,在Italian Tomato咖啡廳裡確保好座位後,茜理便馬上開始解釋來龍去脈。

  「大約是一個月前,我在住家附近撞見野貓的聚會。那天下午我從大學放學回家,途中去了趟超商再從裡面走出來時,總覺得好像聽見竊竊私語的聲音。而且當下的情況……有點詭異。」

  見茜理顯得吞吞吐吐,鳥子便出聲催促。

  「哪裡詭異呢?」

  「現場有嬰兒的聲音、老爺爺的聲音、類似VOCALOID的高亢嗓音等等,總之有許多嗓音接連不斷地開口說話。我聽不懂他們在聊什麼,但還是有聽見『發現指標了』和『馬上就要來了』這兩句不斷重複的話語。我在感到納悶之餘,有繞到超商後側一看——結果發現那裡聚集了許多貓。因為整個停車場到處都是貓,我想應該有將近二十隻吧。接著牠們不約而同地瞪向我,然後就鳥獸散了。當下我只覺得好像打擾到牠們,內心覺得有些愧疚。不過自從那天以來,每天晚上都——」

  茜理將她的手機放在桌上。

  「這是我昨天拍的。就是接到學姊的電話沒多久之後拍下的。」

  按下影片的播放鍵後,螢幕裡出現拉上窗簾的窗戶。接著茜理調高音量,能聽見窗戶發出被東西撞擊的聲響。

  碰……!磅……!感覺上像是有人正從外側斷斷續續地拍打窗戶。

  然後從畫面右側伸出一隻手,將窗簾拉開。外面一片漆黑,玻璃窗上反射著房間內的景象。在這短短一瞬間,倒映出身穿居家服的茜理,正手持手機站在清潔整齊的小套房裡。

  接著鏡頭接近至窗邊,能看見室外黑暗無比。

  外頭空無一人……但在下個瞬間,兩道黃光在黑暗中閃爍。錄下的聲音有如被快轉般,發出「嘰嚕嘰嚕嘰嚕」的聲響,那兩個光點迅速接近窗戶。

  畫面一晃,鏡頭已遠離窗邊,只見拍攝者連忙伸手抓住窗簾,一把拉上。

  碰!窗戶再次傳來一陣撞擊聲……隨後便安靜下來。

  幾秒之後只見鏡頭一歪,影片便就此結束。

  「……妳們覺得呢?」

  茜理開口發問。

  「這種事是每晚都會發生嗎?」

  「是的,只要我稍微忍耐一下,不久後就會安靜下來。」

  我回想起昨天打電話給茜理時聽見的聲響。原以為那是她家人發出的噪音,沒想到竟是影片裡頭的撞擊聲。

  「那雙黃色的眼睛就是忍者貓嗎?」

  鳥子邊倒轉影片邊提問。

  「大概吧。因為我平常都不會打開窗簾,所以沒有看得多仔細——但我相信牠跟白天跟蹤我的是同一隻貓。」

  「這部分有拍到嗎?」

  「我嘗試過幾次,可是都沒能拍清楚。」

  茜理滑動手機螢幕裡的照片。在住宅區路上拍攝的該張照片,角落處有閃過一道黑影。或是道路對側縮著一個東西,但偏偏整張照片都模糊不清。還有公園的溜滑梯上,有一隻外觀普通的野貓……若是她堅稱自己被忍者貓盯上,卻一臉認真地拿出這種照片來當作證據的話,一般人看了都只會感到十分頭疼吧。

  ……當然僅限於一般人。

  對了,當初〈忍者貓〉的發文者也有試著拍照存證,不過到頭來也只有上傳畫質相當模糊的圖片。

  「為什麼學姊會改變心意呢?記得妳之前完全沒有想幫我的意思吧。」

  我和鳥子將臉湊在一起看著失焦的照片時,茜理納悶地提問。我老實回答:

  「因為我也被捲進這件事,迫於無奈只得幫忙。」

  「捲進這件事?」

  「妳找我商量完後,也有一群貓不斷纏著我。雖然我是還沒有遭遇忍者貓啦。」

  昨晚從居酒屋返家之後,窗外不停傳來貓叫聲,害我整晚無法入睡。鳥子她說自己也碰上相同的情形。只是今早出門時,四處不見野貓的身影,或許是牠們死心解散了。

  「咦!所以說……都是我害的嗎?」

  「嗯。」

  「無妨無妨,我們早就習慣了。」

  鳥子不顧我的意見這麼說。

  「真是太厲害了……意思是妳們有許多這方面的經驗嗎?」

  「還算多啦。對吧?空魚。」

  「……這個嘛~嗯。」

  茜理的臉上似乎寫滿欽佩之意,雙眼發亮地看著我們。我感到渾身不自在,便將臉撇向一旁。

  話雖如此,確實是可以這麼說。以客觀的角度來看,我們在「這方面的經驗」的確是不輸給任何人。即便我無法肯定這是否有任何價值可言。

  茜理之前說過,去寺廟或神社求助並沒有任何效果。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比方說鬧鬼或詛咒等常見的靈異故事,還是有供奉或除靈之類常見的應對手段。先不提這類故事是否屬實,在求助後總有地方能提供幫忙。不過像這種忍者貓,有誰聽完後會認真看待?我看只會換來一陣嘲笑就結束了。

  ……當然僅限於一般人。

  「也對……若是想找人商量這類稀奇古怪的事,我相信沒有其他人比我們更合適了。」

  類似這種明顯發生異常,在既存宗教之中又沒有任何應對方法的狀況——只要具有以上特徵,便稱得上是符合出現於真實怪談和網路傳說中的怪異。諸如扭來扭去、時空大叔、如月車站等等,全都不是光靠除靈就有辦法搞定的怪異。就算八尺大人和姦姦蛇螺等故事之中,多少包含一些傳統宗教的色彩在裡面,但最多也只能勉強封住怪異的行動,無法達到徹底祛除的效果。

  如此一想,這確實是能套用在〈忍者貓〉的情況上。即便聽起來一點都不恐怖。

  「終於提起幹勁了嗎?」

  我聽見鳥子的話語後,死心地發出嘆息。

  「OK,這也是莫可奈何。就讓我們來擺平忍者貓吧。」

  「OK。」

  「謝、謝謝妳們!」

  茜理一臉欣喜。

  話雖如此,我還是覺得自己無法把槍口對著貓。首先是我對此真的相當排斥,更何況要是一個不小心被人拍到影片上傳網路,我將會成為世界規模的眾矢之的……

  不對,在此之前,我會先因為違反槍砲法而入獄吧。

  「……希望忍者貓不會長得太可愛。」

  鳥子聽見我的喃喃自語後,對茜理提問:

  「對了,忍者貓具體而言是長得什麼模樣呢?妳說來聽聽。」

  「啊、我想想喔——」

  茜理還沒把話說完就忽然陷入沉默。

  「嗯?妳怎麼了?」

  「那個……差不多就是那個樣子。」

  我們扭頭望向她所指的地方,發現吧檯上站著一個嬌小的身影。

  看起來……是一隻貓,是一隻雙腳站立的貓,全長大約五、六十公分,有著俄羅斯藍貓那種灰色的毛皮,穿著破破爛爛的黑色衣服。另外也不知牠是如何握住的,總之牠單手握著一把刀刃呈現鋸齒狀、狀似日本刀的武器。

  在我們嚇傻之際,吧檯下方又出現另外一隻貓。這隻貓擁有黑色毛皮,身上披著類似附有帽兜的披風,而且手裡拿著一把鐮刀狀刀刃伸向四面八方、造型邪惡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武器,簡直就像是非洲飛刀。

  「……忍者貓!?」

  我跟鳥子異口同聲地發出驚呼。

  茜理說得完全沒錯,這確實只能稱之為忍者貓。

  話說周圍的顧客和店員在目睹牠們後,肯定會引發騷動吧……當我冒出上述疑慮時,原先座無虛席的店內,不知何時已空無一人。除了我們以外的其他座位上,能看見桌上擺有冒著熱氣的咖啡杯、塑膠杯外側結有水珠的冰沙、吃到一半的巧克力可頌與法式吐司,感覺上就像所有顧客都剛離去不久而遺留在桌上。

  喵——!現場突然傳來大量貓咪發出的叫聲。我們嚇得看向窗外,發現外頭擠滿了貓,不論是馬路或人行步道上都是密密麻麻的貓。

  在貓群的另一頭,有一輛撞上電線桿而停下的車子。明明剛才沒有聽見任何發生車禍的聲響。至於撞破擋風玻璃從駕駛座飛出來、趴倒在車頭上的那道身影,怎麼看都不像是人類,而是一隻渾身濕潤且表皮呈現黑色、長著短短的魚鰭、模樣有如深海魚的生物。坐在車頂上的貓咪們,則是偏著頭俯視那隻不停痙攣的魚。

  「這裡是大叔世界!」

  鳥子當場大叫。這裡是有時空大叔出沒、介於裏世界和表世界的中間地帶。儘管此處仍殘留著表世界的風貌,卻也充斥著危險和混亂,所以單就威脅度來說,恐怕並不亞於白天的裏世界。我們竟在毫無前兆的狀況下轉移到這種地方。

  「大家小心,牠們過來了!」

  茜理起身大聲提醒的下個瞬間,兩隻忍者貓跳下地板,噠噠噠地跑了過來。

  我還來不及反應,忽然有個東西擋在我的眼前。這個奶油色的方形板子——是供人端飲料使用的塑膠托盤。在我認出它的剎那間,一個尖物刺穿托盤,利刃就停在我的鼻頭前。

  「夭壽咧!?」

  我大驚失色地起身後,托盤被丟在我面前的地板上。非洲飛刀深深地刺在上面。

  「妳還好吧?學姊。」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能點頭做為回應。看來剛才是茜理救了我一命。

  鳥子隨即擋在我的面前,並且將手伸進托特包裡。兩隻忍者貓似乎察覺鳥子打算拔槍反擊,立刻向後跳開。

  「鳥、鳥子,先等一下!」

  我連忙伸手抓住鳥子的肩膀。

  「咦、怎麼了?」

  「妳這麼做不太妙吧……!」

  我壓低音量說完後,鳥子才終於恍然大悟地眨了眨眼睛。即便以往碰上這種情況時會立刻掏槍,但偏偏今天茜理也在現場。

  「這下該怎麼辦?」

  「唔——我不知道!先逃再說!」

  忍者貓擋在通往餐廳門口的路上。我將目光移向餐廳內部,除了廁所以外,還有看似是職員專用出入口的另一扇門。若是跑到那裡,應當會有能夠通往室外的窗戶或後門才對。

  「往這邊!跟我來!」

  我不等其他人回應,搶先一步衝向餐廳深處。鳥子和茜理緊跟在後。穿過空無一人的店內來到門前,門牌上寫著〈除了貓以外禁止進入〉。雖然我們三人都不是貓,但目前實在無法顧慮這麼多了。推開門一看,裡頭是職員休息室,鐵架上放著數個疑似是私人物品的包包、掛在衣架上的制服,牆上貼著排班表。穿過這個狹窄的房間有另外一扇門。看來這裡如我所料,還設有後門。

  幸好現場無人過來制止,我大搖大擺地跑進去,鳥子與茜理也尾隨在後。負責殿後的茜理在關門上鎖之際,立刻有一把鋸齒刀刺破門板。

  「嗚哇!」

  茜理發出驚呼往後退。日本刀發出鋸子般的聲響被抽了回去。從門板上的破洞望去,能看見對側有一顆水亮的貓眼。

  「喔~真不愧是忍者,下手完全不留情。」

  鳥子感到十分傻眼地搖搖頭。

  「茜理,妳在這一個月裡,一直被那群貓追殺嗎?」

  「是的……起先牠們只有跟蹤我,但是之後就變得越來越偏激,我在這個禮拜幾乎都得一路跑回家。」

  「真虧妳能活下來耶。」

  「也還好啦,雖然有幾次是挺驚險的。」

  我一臉難以置信地望著坦然回答的茜理。茜理和我對視之後,臉上浮現羞澀的笑容。

  「其實我有在練空手道……」

  「…………」

  咦,這個理由就算是解釋完了?

  「原來如此,不過茜理妳剛才的動作很漂亮喔。在我發現空魚被盯上而大感不妙之際,妳就已經做出反應了。」

  鳥子佩服地開口讚美。老實說,我就連自己被人盯上一事都沒有發現。

  「這個嘛,畢竟我有練空手道。」

  這個女生是怎麼回事?

  不對,現在可沒有時間像這樣閒聊。

  現場傳來一陣刺耳的聲響,只見非洲飛刀刺在門板上。每當刀刃如同斧頭般砸在門板上,就會隨之噴濺出大量的木屑。

  「完了完了,總之先趕緊逃命吧。」

  我說完後,兩人也點頭表示同意。

  我奔向後門,轉動門把將門推開。

  在我準備奪門而出之際,卻隨即停下自己的腳步。

  「嗚哇,妳不要忽然停下來——」

  一頭從背後撞上我的鳥子,還沒把話說完就住嘴了。

  從後門往前望去,只見一整排的建築物有如斷崖般緊密相連。腳下只有寬度和出入口差不多、約莫往前延伸十公尺的金屬路面,下側則是空蕩蕩的。斷崖底下好像有一條河流。左右兩側是綿延不絕的斷崖和建築物所組成的峭壁,而且能看見各處都設有類似的橋樑與通道。

  面朝此處的建築物,有如一般住商大樓的後側那樣略顯髒亂,陽台、逃生梯、冷氣室外機、梯子、鷹架或管線雜亂無章地相連在一起。尺寸看起來都有點小……不是針對人類設計的尺寸。行走空間都十分狹窄,每一個階梯的高度都只有平常的一半,而且角度相當陡峭。雖說這些懸垂的峭壁上是有立足點,但是除了攀岩高手以外,根本無人能夠通行。

  「這裡是……貓居住的都市嗎?」

  鳥子脫口而出的形容,與我的感想如出一轍。按照先前整條路上都擠滿貓的情況來看,我已做好此處恐怕不是正常城鎮的覺悟,不過這實在是遠超出我的預期。

  「這……這是什麼情況?」

  就連茜理也大吃一驚。

  「當我在被忍者貓襲擊時,是有隱約感受到周圍變得不太一樣,但我還是第一次碰上這種情況。」

  意思是被忍者貓襲擊之際,會連帶被轉移至中間地帶嗎?這不就跟時空大叔一樣嗎?

  背後的門板持續遭到破壞,已沒空讓我們愣在這裡了。

  無論接下來要往哪裡走,我們都只能繼續前進。

  「走吧。」

  我做好覺悟後,朝著狹窄的吊橋邁出步伐。

  鞋底下的生鏽鐵網被踩得嘎嘎作響。縱使兩側有扶手,但是矮得只到我的膝蓋左右。這點高度與其說是預防行人摔落,不如說是一個沒站穩就會害人絆到腳,反倒更讓人害怕。

  我們小跑步越過吊橋後,繼續尋找可以通行的道路。如果以爬行的方式前進,是可以沿著斷崖上的通路前進。

  面對這條一旦失足就會成千古恨的貓咪專用道,我們三人心驚膽顫地走在上面。由於陽光照不到斷崖的下方,因此我們順勢往上前進。儘管有摔落的風險,但我們完全不考慮進入屋內。從敞開的窗戶窺視室內,能看見地板是由小尺寸榻榻米鋪成的房間,或是木質地板旁設有水道的走廊。裡頭的天花板都很矮,若是隨便闖進去,很可能會卡在裡面動彈不得。

  下方傳來門扉被推開的聲響,我低頭一看,發現兩隻忍者貓從剛才的後門衝了出來。牠們隨即將目光對準沿著峭壁前進的我們。

  「牠們追來了!」

  位於最後的茜理,喊出這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的提醒。

  兩隻忍者貓先是對視一眼,馬上沿著通道往前跑。

  我們加快速度繼續爬行。行走在這種並非為人類所設計的通道上,感覺就像是正在進行某種田徑運動。相較於探索廢墟時多少需要爬上爬下的我,以及體力過人的鳥子,真虧茜理有辦法跟上。難道這也是她練過空手道的緣故嗎?在盛夏裡做出這樣的舉動,我們已是汗流浹背。早知道會碰上這種情形,我就會挑選更適合活動的衣物了。

  我抱著必死的決心爬上近乎直角的陡峭階梯,來到類似登山途中的休息區廣場上。眼前這片以水泥打造的屋頂上,有著足夠讓人步行通過的空間。峭壁有著往上延伸的道路,但無奈我們體力不濟……就算繼續往上跑,遲早會被忍者貓追上的。

  我們三人被逼入廣場的角落,就這麼氣喘吁吁地與忍者貓們對峙著。

  茜理看似做好覺悟地往前一站,她把包包放在地上之後,隨即擺出很像是空手道的架勢。

  「妳想做什麼?」

  「學姊妳們快逃,這邊就由我來爭取時間。」

  「先、先等一下,我們怎麼可能讓妳這麼做……」

  「沒關係,說到底也是我害妳們捲入這起事件裡。」

  縱使茜理的舉動勇氣可嘉,但就算她的空手道再厲害,手持開鋒過武器的忍者貓們仍是極具威脅。相較於兩隻忍者貓,我方僅有一位空手道家……等等,這是啥情況?對於認真思考眼前局勢的自己,我反而有種快要發瘋的感覺。

  在我思考對策而逐漸陷入恐慌之際,鳥子提議:

  「空魚,我要用這個、、囉。」

  看著鳥子比出手槍的手勢,我當場慌了手腳。

  「不、不行啦!」

  「事到如今,除了這個、、以外別無他法,只能讓她成為我們的共犯。」

  「請問妳說的這個、、是什麼呢?」

  「妳先別說話!」

  我先是對著茜理怒吼,之後將臉貼到鳥子的面前,語氣急迫地小聲說:

  「我不要讓她成為共犯,死都不要,不許妳這麼做。」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我不耐煩地大叫後,鳥子以詫異的眼神看向我。

  真是夠了。

  因為妳之前說過啊。

  共犯是這世上最緊密的關係。

  而且是妳當初親口對我說的!

  「…………如果是受害者……就無所謂。」

  我壓低音量說:

  「若是讓她成為慘遭我們牽連的受害者,我就沒意見。」

  「雖然我聽得不是很懂……總之我明白了。」

  鳥子無法理解我的心思,直接將手伸進托特包裡。

  「茜理,我想這麼做可能會嚇到妳,不好意思喔。」

  鳥子邊說邊拿出馬卡洛夫手槍,在拉動滑套確認過子彈後,隨即往前一站。在一旁看見這幕的茜理,當場嚇得目瞪口呆。

  「啥……?」

  我也拔出自己的馬卡洛夫手槍,往前跨出一步。

  「抱歉,茜理,假如妳把這件事說出去,我們就會讓妳吃不完兜著走。」

  我盡可能以凶狠的態度撂下這句話,可是茜理似乎根本感受不到,令我立刻悔不當初。早知道我就不這麼做了。

  更何況她若是真的把這件事情說出去,吃不完兜著走的人是我與鳥子才對。

  「空魚,妳在看著牠們了嗎?」

  「我、我現在就看。」

  我一如往常地將注意力集中在右眼上。

  站在屋頂角落的那兩隻貓……外表並沒有出現變化。牠們是在裏世界之中,以右眼或左眼觀看都沒有改變外觀的少數存在。

  「嗚嗚,那果真是貓……我真不想開槍打牠們……」

  「妳振作點!牠們殺過來了!」

  兩隻貓彷彿配合鳥子的聲音般突然展開行動。牠們架起手中凶殘的武器,以飛快的速度直奔而來。動作看起來一點都不可愛,反倒顯得殺氣騰騰。

  鳥子隨即開槍。槍聲沿著壁面產生回音。忍者貓側身一閃繞道而行,接著一腳蹬向牆壁高高跳起。下個瞬間,鳥子不久前所在的位置上,插著一把鋸齒狀的刀子。

  「真危險。」

  鳥子發出驚呼的同時,再度開槍射擊。面對極近距離的槍擊,忍者貓持刀趴下躲過子彈,立刻往側面一跳逃開了。我起先被這隻貓吸住目光,等回神時才驚覺另一隻貓已接近至自己身邊。看著牠由下而上揮舞手中的非洲飛刀朝我砍來,我在倉促之間也將槍口對準牠,接著欲哭無淚地發出一聲驚呼,同時朝牠連開兩槍,不過子彈只是打在水泥地上。

  我死定了——!我束手無策地凝視著逐漸逼近的刀刃,下一秒只見茜理從我的側面大腳一抬。

  「喝啊啊!」

  隨著這股中氣十足的吼聲,茜理使出一記前踢。飛刀貓連忙後退拉開距離。我被茜理的氣勢嚇到,腳步有些沒站穩。

  茜理把腳放下的同時,順勢往前跨出一步。

  「學姊快退後!」

  說時遲那時快,茜理又使出一記下段踢。儘管威力剛猛得彷彿能踢斷一根球棒,但忍者貓向後一翻,在半空中連轉好幾圈躲過攻擊。

  「妳……妳也太強了吧!根本就不需要我們的幫忙吧!?」

  茜理聽完我脫口而出的感想後,神情僵硬地搖搖頭。

  「沒那回事,我的攻擊都對牠們無效。牠們不僅相當敏捷,即便我認為有成功擊中牠們,卻完全沒有打中目標的觸感。」

  啊~……原來如此。就算忍者貓乍看下擁有實體,終究跟時空大叔都同樣是屬於一種「現象」。

  儘管忍者貓被我的右眼捕捉到,但若是子彈或徒手攻擊無法擊中牠們,等於是一點意義也沒有。況且牠們還兵分兩路來擾亂我的視線。

  「鳥子、茜理,我們盡量靠近牆邊,以免被對方夾擊。」

  「OK。」

  「我知道了!」

  我們三人聚在一起,以背對牆壁的方式慢慢退至牆邊。兩隻忍者貓也逐步逼近。

  此時,兩隻貓的行動出現變化。牠們迅速接近茜理放在地上的包包,透過大開的包口窺視裡面,甚至把頭鑽進包包裡,像是正在翻找內部的東西。

  「空魚,牠們在幹嘛?」

  「我哪知道。茜理,妳在包包裡放了什麼嗎?」

  「咦,就只是一般的東西而已。比方說化妝包、手機電池——」

  「沒有生魚之類的食物嗎?」

  「我怎麼可能攜帶那種東西嘛!」

  我突然想起茜理曾經說過,她在野貓聚會當時所聽見的對話內容。難不成茜理擁有野貓口中的〈指標〉,所以才會把牠們吸引過來?

  「妳當真沒有被貓盯上的頭緒嗎?按照真實怪談中常見的套路,就是小時候曾虐貓而遭到怨恨。」

  「我絕對沒做過那種事!」

  面對一臉忿忿不平矢口否認的茜理,我趁機仔細觀察她的表情。她看起來不像在撒謊,問題是我有能力去讀取一個人的心思嗎……總之不管當事人是否抱持自覺,她肯定擁有某種忍者貓所追求的〈指標〉。

  我將意識集中在包包上,右眼的視野卻沒有任何變化,於是我把右眼對準茜理本人。

  其實我好久沒對人這麼做了。我上次這麼做是遭遇時空大叔之後——在裏世界的鬼鎮內,為了將小櫻的形體變成植物那時。

  我在那之後就不曾對人類使用右眼,老實說是因為我會怕。即便那時是置身於異錯裡的特殊條件之下,不過我非常害怕會基於自己的認知,導致一個人的外貌徹底改變。我莫名有股不祥的預感——假如我持續做出這類舉動,難保到時會無法正常對人類產生認知。而且根據小櫻事後的說明,她變成植物的期間仍保有意識,還在與我不同的認知之中碰上非常可怕的事情。

  因此我至今都把這項能力封印起來,可是目前我也只想得到這個方法。必須在被那些利刃砍成肉醬之前,盡可能嘗試各種方法才行。

  我下定決心將右眼對準茜理後,隨即被嚇得倒吸一口氣。

  原因是茜理從身體內部散發著微微的亮光。

  「妳怎麼了?空魚。」

  鳥子似乎從我的表情中察覺出異狀,忍不住開口關心。我在一陣猶豫後回答:

  「茜理的體內有著某種會散發銀色燐光的東西。」

  「妳的意思是……」

  兩隻忍者貓彷彿被我們的交談吸引般,從包包裡抬起頭來,接著彼此對看一眼,再度朝著我們的方向走過來。

  「茜理,妳有吃下或喝下什麼奇怪的東西嗎?」

  鳥子語氣倉促地提問。我也連忙接話:

  「沒有偷吃墓地裡的供品或貓食之類吧?」

  「咦~?我才沒做那種事情呢~」

  茜理以做作的口吻這麼說,與她之前那種直率的態度相去甚遠。

  「為什麼~妳要這麼說呢~?學姊~啊~我現在覺得有點生氣喔~我怎麼可能會亂撿東西來吃~~嘛啊啊啊~~」

  原本像在撒嬌的語調,突然變得模糊不清。

  伴隨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我莫名有種預感,就是茜理快發瘋了。我目前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她被我的右眼凝視過!

  「鳥子!左手!」

  鳥子一聽見我的呼喚,馬上利用嘴巴將她左手的手套摘下。啊、這動作看起來真帥氣。不對,現在不是犯花痴的時候。

  「我該怎麼做!?」

  「將手伸進茜理的身體裡!」

  「咦……咦咦!?」

  鳥子終究無法二話不說地立即執行這道指令。不過現在沒時間猶豫了,忍者貓已近在眼前,而茜理此刻也眼神恍惚,如果讓她徹底失去理智,就會當場誕生一隻擅長空手道的瘋狂怪物。

  我單手捏住茜理身上T恤的一角,然後用另一隻手抓住鳥子那躊躇不前的左手,不由分說地塞向茜理的腹部。那隻透明的左手,輕輕鬆鬆就伸進茜理那結實的腹肌之中。茜理發出一聲悶哼後,隨即昏厥過去。

  「嗚哇啊啊,妳又逼我去摸怪東西~~」

  鳥子發出慘叫,而且臉色十分難看。

  「呀啊!嗚嘔!啊?怎麼有個硬硬的東西——」

  「就是它!快把它拔出來!」

  「這麼做當真不要緊嗎!?」

  鳥子抽回握成拳狀的左手後,茜理當場雙腿一軟,開始大肆嘔吐。我連忙將注意力從右眼的視野移開。茜理喘著氣抬起頭來,淚眼汪汪地望向我。

  「為……為何要往我的腹部揮出一拳……」

  太好了,茜理的語調和態度都已恢復原樣。

  「妳對這東西有印象嗎?」

  鳥子在茜理的面前把左手攤開。至於她的手掌中,有個造型樸素、以陶土燒製的小人偶。它的頭上有一對尖尖的耳朵,背後那捲成一圈的東西應該是尾巴。至於臉部的位置上,鑲了一顆綠色的石頭。這個散發著銀色燐光的東西,完完全全就是裏世界的異物。

  「啊……這是我的護身符!還想說怎麼會忽然消失了。」

  就在這時,兩隻忍者貓發出威嚇聲,馬上衝了過來。

  「危險!」

  我連忙將茜理推開,下一秒只見我們背後的牆上插著日本刀和飛刀。除了茜理之外,鳥子也呈現後仰的姿勢倒在地上。忍者貓們從壁上拔出各自的武器後,朝著暫時無法動彈的兩人發動攻擊。

  「鳥子,把人偶丟給我!」

  我如此大叫後,鳥子便將左手一揮,從忍者貓的腳下把土偶沿著地面滑向我。我抬頭看去,發現兩隻忍者貓同時扭頭將目光對準我。

  「就……就是這個,牠們是被這東西吸引過來的。」

  我說完後,茜理詫異地瞪大雙眼。

  「妳是何時拿到這個東西的?」

  「去年,是別人送我的——」

  在我們交談的期間,兩隻忍者貓已將目標鎖定在我身上,一步步地不斷逼近。

  「空魚,別拿著那個東西,快點扔掉!」

  鳥子單膝跪地擺出射擊架勢,憂心忡忡地提醒著。

  剎那間,我感到一陣猶豫。若是把這個東西帶回去,小櫻肯定會收購吧。不過可想而知,之後她就會被忍者貓盯上……就算再多麼捨不得,也只能打消這個念頭了。

  「……我當然會扔掉啊。」

  「這短暫的遲疑是怎麼回事?」

  忍者貓發出一聲威嚇,飛身撲了過來。我趕緊舉起手臂,一鼓作氣把土偶朝著斷崖的方向投擲出去。

  土偶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以癱軟無力的速度飛了出去。這畫面與我的想像大相逕庭,土偶根本沒被丟出多遠,我的肩膀甚至發出「喀啦」一聲,但幸好還是越過了這片廣場的邊緣。

  忍者貓的反應也相當迅速,牠們隨即不再看我一眼,以飛快的速度跑過我身邊,從廣場縱身一躍就離去了。

  我從斷崖邊緣低頭往下看,一瞬間看見土偶臉上的綠色石頭反射著陽光。另外還能看見兩道影子,為了追趕落下懸崖的土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飛身穿梭於各個建築物之間。

  「……呼~~~~」

  從緊張中獲得解放的我,雙腿一癱跪坐在地。

  鳥子邊戴上手套邊走過來,也跟著往下望。

  「牠們終於走了。」

  「啊~~嚇死人了,希望今後別再遭遇這類物理性質的攻擊了。」

  雖然我討厭針對心理方面的攻勢,但是像這樣拿刀砍人根本是犯規吧。

  「咦?咦?忍者貓的目標當真是那個東西嗎?為什麼?妳們是從我身上哪裡拿出它的?」

  我對著大感困惑的茜理說:

  「小茜理,妳可能被人陷害囉?所以才會收到那樣的怪東西……」

  「咦~~?不過那是護身符耶……」

  茜理似乎難以接受我的說法。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也只能推敲貓咪們這麼做的理由,卻無法肯定這就是正確解答。

  至於我們是從茜理的體內取出那個土偶一事,為了避免把事情複雜化,還是別告訴她會比較妥當。

  話說我的右眼導致茜理發瘋一事,當真是令人震撼。茜理當時給我的感覺,和中間地帶內之城鎮所散發出來的危險氛圍十分相似。恐怕是對人類使用我的右眼,會將對方「裏世界化」。

  我不敢想像當時若是繼續注視茜理,究竟會發生什麼事。照這個情形來看,我確實別隨意對人使用右眼會比較好。

  那麼……我們該如何從這裡回到原來的世界呢?

  我將雙手撐在背後陷入沉思,接著無意間往上一瞄,整個人立刻僵住。

  位於頭頂上那一整排建築物的每一扇窗戶裡,有無數張貓臉低頭俯視著我們。

  下一秒,貓咪們從窗戶裡跳出來,如雪崩般沿著壁面衝向我們。

  「哇啊啊!?」

  不光是大聲尖叫的我,就連鳥子和茜理也在轉眼間就被捲進這陣貓崩裡。

  放眼望去盡是滑順的毛皮、肉球、尾巴和貓鼻子。我們被排山倒海而來的貓咪洪流捲走,就此落入無底深淵之中。

6

  車子和人們的聲音灌入耳裡。廢氣與速食店的油煙味竄進鼻腔。這些來自表世界的感官情報,令我逐漸取回意識。

  視野被茂密的樹枝所覆蓋。看樣子,我似乎是倒在路邊的樹叢裡。

  我趕緊收起手槍,從樹叢間探出頭來後,隨即明白自己的所在地點。此處是一出車站的大都會出口,位於藝術劇場前的那座公園裡。原先那一大群的野貓,現在是一隻都沒看到。

  我壓斷好幾根樹枝,終於爬出樹叢後,只見鳥子的手從一旁樹叢裡伸了出來。

  「空魚~救救我~」

  「妳在幹嘛啊?」

  「我的頭髮被樹枝纏住了……」

  我抓住鳥子的手,將她一把拉出來。她的頭髮跟衣服上沾了許多樹葉。

  「呼~謝啦。茜理呢?」

  「我在這裡~」

  我將臉轉向聲音的來源,發現茜理把臉埋進樹叢的根部附近。

  「妳在那裡做什麼?」

  茜理聽完我的疑問後,解釋道:

  「我包包裡的東西都掉出來了——」

  「需要幫忙嗎?」

  「沒關係,不過得麻煩妳們等我一下。」

  在茜理回收私人物品的這段期間,我和鳥子坐在樹叢外圍的欄杆上等著。

  「唉~總覺得這陣子看見貓都會怕怕的,所以我才很排斥與貓有關的怪談。」

  我一邊幫忙將纏在鳥子頭髮上的樹葉拿掉,一邊唉聲嘆氣。

  「抱歉喔,都怪我勉強約妳出來。」

  「就是說啊,不過幸好事情算是圓滿結束,要是以後不必再擔心被貓糾纏的話就好了。」

  我說完後,鳥子的臉上浮現一張調皮的笑容。

  「既然如此,直到空魚妳的心理創傷恢復之前,就由我來扮成貓吧。」

  「啥?」

  「喵~~」

  鳥子抬起手擺出招財貓的動作,以由下往上的視線看向我。

  「…………」

  「我是不可怕的貓咪喵~」

  「能……能麻煩妳不要這麼做作嗎!?」

  我勉強擠出這句話後,鳥子納悶地偏著頭。

  「妳為什麼要生氣喵?」

  「因為妳的語尾助詞!」

  在我發飆之際,茜理剛好走了過來。

  「學姊!鳥子小姐!謝謝妳們的幫忙!」

  看著鞠躬道謝的茜理,我感到一陣困惑。

  「安啦安啦~小事一樁,下次有機會再請我們吃頓飯就好。」

  鳥子擅作主張地如此回答。不過她的語尾助詞已恢復正常,讓我得以保住理性。

  對了,我們原本應該可以針對此事向茜理收一筆錢當作報酬吧。早知道就先把金額談攏了。

  「學姊與鳥子小姐妳們太厲害了!是平常都在處理這類事情嗎?」

  「那個,茜理,拜託妳切勿外傳——」

  「我知道,我不會說出去的,真要說來,是無法將這種事情告訴其他人。」

  「嗯,這麼說也對。」

  但是這個女生仍有不良前科,畢竟她當初可是跑來向素昧平生的我商量關於忍者貓的煩惱,因此還是大意不得。

  「不好意思喔,我擅自把那個人偶扔掉了。」

  「不會,沒關係的,老實說我真沒想到是自己把事發的原因帶在身邊。」

  「記得妳說土偶是別人送的……究竟是誰送妳那種東西呀?」

  我將自己十分在意的疑問說了出來。既然把來自裏世界的物品交給茜理,表示對方抱有其他意圖——精確說來是這裡面只讓人感受到惡意。

  「是去年指導過我的家庭教師。因為她說這是保佑考試順利的護身符,所以我一直非常珍惜。」

  「嗯~……這個人是誰?妳知道對方的聯絡方式嗎?」

  「那個,其實我前陣子就再也聯絡不上她。確切時間差不多是今年年初左右。想想我們已將近半年沒有聯絡了。」

  茜理落寞地垂下眼眸。

  「這位家教的名字叫做閏間、、、、、、、、、、、。」

  鳥子彷彿遭受晴天霹靂般,錯愕地睜大眼睛。

  「她的全名是……閏間冴月嗎?」

  「咦……是的,原來妳認識她呀?」

  茜理困惑地開口發問,鳥子卻遲遲沒有回應。

7

  閏間冴月。她是在裏世界失去音訊的,鳥子的「朋友」。也是鳥子非常仰慕、不惜拚上性命也要查明其下落、對她而言是畢生唯一的珍視之人。

  沒想到竟會從剛結識不久的茜理口中聽見這個名字——不光是我感到十分震驚,鳥子似乎也受到相當大的衝擊。

  依照鳥子剛剛的反應,恐怕她對於冴月小姐有和其他人見面一事是渾然不覺。

  起先以為鳥子會刨根究底地不停打聽,但實際情況卻一反我的預料,她默默地一個人先回去了。

  根據我打聽來的情報,閏間冴月擔任瀨戶茜理的家庭教師時,恰好與她將裏世界的事情告訴鳥子且一同前往探險的時期重疊。鳥子很可能堅信自己是這世上最能理解閏間冴月的人,卻在今日得知閏間冴月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和其他女生見面。若要堅稱閏間冴月只是去擔任家庭教師,這個說法恐怕行不通。畢竟鳥子自己就是由家教身分找上門來的閏間冴月給看出資質,才被「物色」去裏世界探險。

  可憐的鳥子。

  我忽然多少能理解她在得知這件事之後,為何會選擇默默離去了。

  對鳥子而言,她肯定想得到任何與冴月小姐有關的情報,但她恐怕不想從茜理的口中聽見。縱使等她調適好心情後,應該就會向茜理打聽,但至少現在辦不到。就連被人嫌棄沒心沒肺的我,好歹也能推敲出鳥子在這件事上的心情。

  因此當我隔天發送訊息詢問是否要繼續尋找門,鳥子只回傳一張身體不適想休息的貼圖,我也完全不感到意外。

  沒關係的,鳥子,妳就好好休息吧,我能體諒妳的心情。

  體貼的我完成準備後,便隻身一人外出進行搜索門的任務。

  在此之前——趁著自己還沒有忘記,先把那個貝殼型異物交給小櫻吧。儘管小櫻在收購東西時總是出手大方,不過付款前還是需要做點準備。無論是調查該異物或籌錢皆然。

  我搭乘西武線在石神井公園站下車後,穿過商店街,沿著下坡走向公園,朝著高級住宅區的方向前進。這條路線對我而言已徹底熟悉了。

  若是這附近有門該有多方便啊——我在腦中閃過上述投機的念頭,同時以右眼觀察這條路面微微冒著熱氣的步道。雖然前天是有看過,不過為求謹慎……

  天底下自然不會發生這麼幸運的事。最終只是令我眼睛發酸,而且沒多久就抵達小櫻的住處。走進大門後,我被寄放在這裡的AP-1給嚇了一跳。想想自己當真是搞砸了,也難怪小櫻會大發雷霆。說實話,我到底打算如何把它從這裡運往裏世界啊?

  在我對自己大感傻眼的同時,將目光移向AP-1的另一頭。

  前方恰好有一道門。

  「……咦?」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眨了眨眼睛。

  錯不了的,就是門。

  在小櫻家玄關前那片寬高大約都是三公尺的空間裡,瀰漫著銀色光亮。

  為什麼?這裡怎麼會有門?

  「啊!」

  我想到原因後,忍不住發出驚呼。

  沒錯,仔細想想,這裡曾經有門開啟過啊。

  就是我們為了對付三位大嬸,解鎖大門走出玄關時,忽然出現一張大臉,強行把我跟小櫻送入裏世界。對了,想想我至今都不曾集中精神用右眼檢查過這附近。意思是從那之後,這裡就留下了一道門。

  雖然這對我而言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不過小櫻得知此事後……肯定會當場抓狂的……

  「妳幹嘛愣在那裡呀?」

  我因為發現門當場驚呆,在聽見小櫻的說話聲之後才終於回神。

  穿著涼鞋從玄關走出來的小櫻,一臉不耐煩地從屋簷的陰影處望著我。

  「啊、妳好……」

  我神情尷尬地打完招呼後,小櫻似乎看出端倪而揚起柳眉。

  「啊~……妳是擔心我會像之前那樣破口大罵嗎?那個,我也覺得自己說得有點超過了。明明我是想獨自一人窩在家裡,卻有怪事接連找上門來,所以我的脾氣才會那麼暴躁。不好意思喔。」

  「不、不會啦。」

  「妳找到門了嗎?不對,應該不可能這麼快吧。」

  「與其說是找到……不如說是被我發現了……」

  「咦,真的嗎?妳很有效率喔,真叫人刮目相看呢。」

  「哈哈……也還好啦……」

  我說得是越來越心虛。

  「外頭很熱吧,快進來吧。要不要吃個冰啊?」

  隔著玄關前的那片銀色霧靄,能看見站在另一側的小櫻露出親切的笑容。我一邊思考該如何說出實情,一邊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小櫻。

1

  「空手道家在那之後經常跑來吵我。」

  我小口喝著紅酒如此抱怨後,坐在對座的鳥子揚起眉毛。

  「空手道家?」

  「就是練過空手道的那個女生……」

  此處是位於淳久堂池袋店附近的酒吧。明明今天是星期三,昏暗的店內卻座無虛席。在這間各桌皆是年輕男女把酒言歡的酒吧裡,我們正坐在角落舉辦一場簡單的慶功宴。

  「那個~記得她叫做瀨戶茜理吧。」

  「厲害,妳的記憶力真好,哪像我早就忘個精光了。」

  「妳也太狠了吧。」

  「像那種小丫頭,叫她空手道家就足夠了。」

  關於上次的裏世界探險……正確說來是位於表裏世界之間的中間地帶探險,除了我跟鳥子以外,身為我大學學妹的茜理也有一起同行。就是那位練過空手道的瀨戶茜理。因為她找我商量煩惱的關係,導致我們誤闖貓咪居住的城鎮,甚至被忍者貓追殺。喵~~

  「當初看她興高采烈問我『請問學姊妳是不是有靈異體質!?』,我就覺得不太對勁,到頭來根本是她對這類事情很感興趣。後來她就不時打電話給我,去學校餐廳時也會遇見。無止境的糾纏令人很不耐煩。」

  「意思是她黏上妳啦。妳好歹也記一下對方的名字嘛。」

  「我很歡迎小狗小貓黏上我,但是對人只覺得很麻煩罷了。」

  「嗯~那妳有記住我的名字嗎?」

  「那還用說。」

  「妳叫一聲來聽聽?」

  「……仁科小姐。」

  「哎呀,聽起來頗令人有新鮮感呢,紙越小姐。」

  鳥子用她那透明的指頭,從堆滿生火腿的木盤上捏起一片。其實在目光眾多的地方用餐時,鳥子還是會戴上手套,不過像今天這樣座位是在角落或包廂內時,她大多會脫下手套。

  儘管是透明,卻並非完全看不見。那隻左手在光源的照射下顯得閃閃發亮,讓人能清楚看見有一隻手就存在於那裡。可是仔細觀察會發現輪廓相當模糊,恍如會消散於大氣之中。

  看著鳥子用那隻神祕的左手捏起生火腿送進嘴裡,莫名給我一種不踏實的感覺。

  「……妳幹嘛不用叉子?」

  「會讓妳覺得我很沒禮貌嗎?」

  鳥子仰頭將火腿嚥下後,用舌頭舔了舔手指。

  「很像是哪來的動物。」

  「是喵~?」

  「妳是有多喜歡這個語尾助詞啊?」

  「逗妳露出一張怪臉很有趣呀。」

  「仁科小姐,妳這個人很壞心眼喔。」

  我們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常聽人說這是適合與生火腿或莎樂美腸搭配享用的微氣泡紅酒,喝起來充滿果香且酒精度偏低,可說是讓人百喝不厭。

  「妳今天應該帶空手道小妹一起過來慶祝呀。」

  「妳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人多總是比較熱鬧呀。」

  「我才不要呢……那樣會害我無法放鬆。」

  鳥子見我擺出一張臭臉後,忍不住開懷大笑。

  「她有糾纏妳到這種程度嗎?」

  「空手道家好像就住在我家附近,想想她會和我就讀同一所學校也不足為奇。總之她自來熟地不斷喊著學姊學姊跑來找我,偏偏她又知道我們非法持有槍械一事,迫使我不能擺臉色給她看。」

  「呵呵。」

  我可是非常認真地在傾訴心中的不滿,鳥子卻抿嘴一笑。

  「這有什麼好笑的?」

  「因為空魚妳變了呀,順利結交到除了我以外的朋友。」

  「妳……妳說誰跟那種人是朋友啊!」

  鳥子瞇起雙眼看著提出反駁的我,模樣就像是溫柔地關注著我……

  咦,現在是什麼情況?她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心底突然冒出一股令人費解的焦慮感,於是我立刻嚴詞否認鳥子的話語。

  「那個,我這不是在耍傲嬌,單純是覺得不耐煩才吐苦水喔。」

  「妳不必表現得這麼冷漠也沒關係,受人仰慕是好事喔。」

  「拜託妳別說這種話好嗎?這就類似被跟蹤狂騷擾的受害者聽見旁人說的風涼話。」

  「是嗎?畢竟這是空魚妳第一次抱怨他人,甚至還幫人取了綽號。」

  「或許吧,但好歹也讓我抱怨一下嘛。」

  「可是我這個人並不擅長聽人訴苦喔。」

  面對一臉淡然地拋出這句話的鳥子,我氣呼呼地瞪了過去。

  鳥子對於我的眼神表現得若無其事,又用手捏起一片莎美樂腸放進嘴裡。

  奇怪,總覺得鳥子給人的感覺與以往不太一樣。

  有了——鳥子平常總會打從一開始就點一大堆料理,今天卻罕見地只點了紅酒跟生火腿與莎樂美腸的拼盤而已。

  「妳還想點什麼料理嗎?」

  「嗯,交給妳了。」

  ……鳥子果然怪怪的。

  理由也同樣猜得出來。鳥子還想著冴月小姐的事。

  這陣子幾乎沒有從鳥子口中聽她提起閏間冴月這個名字。即便原本以為是她不再糾結冴月小姐的事,不過事實上並非如此。恐怕是她出乎預料地從茜理嘴裡聽見冴月的名字,令她內心非常動搖。自從上次探險結束後,鳥子有好一陣子都窩在家裡。至於她的心,仍無法從下落不明的「朋友」那裡獲得解脫。

  我冷不防地感到一陣擔憂,於是對著鳥子說:

  「我說鳥子啊——妳可別像之前那樣,獨自一人離去喔?」

  鳥子吃驚地抬起頭來。

  「妳突然間是怎麼啦?」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鳥子,結果她露出苦笑點了點頭。

  「我知道啦,我不會再做出那種事情了,妳放心。」

  她的語氣老實說完全無法讓人放心。

  我回想起約莫在一個月前,我們從裏世界的海灘逃回石垣島當時的情形。那個時候,我在門的另一頭目擊到狀似冴月小姐的身影。即使我明知應當想在第一時間得知此事的鳥子就在旁邊,我卻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她。後來我就這麼拖拖拉拉地任由時間逝去,直到現在都還沒提起。

  我該說嗎?我應該現在就告訴鳥子,其實我之前曾目擊到她非常仰慕、甚至珍視到不顧自身安危也想找到的那位朋友嗎?

  看著模樣彷彿有半顆心遺留在其他地方、一口喝光杯中紅酒的鳥子,我不由得陷入思緒中。

  ……別開玩笑了,打死我都不會告訴鳥子的。

  首先是那片海岸上充滿各種怪物,因此那肯定是外表冒充成冴月小姐的裏世界存在。比方說風車女當時就是這樣。縱然看在我的右眼中仍保有人形,也不能輕忽大意。畢竟之前已經確認過,仍有某些存在,於我左右眼的視野裡都有著相同的形體。

  我看還是別提比較好,得設法讓鳥子忘了冴月小姐才行。

  那個該死的瀨戶茜理……偏偏給我在那邊多嘴。

  果然這丫頭還是叫做空手道家就足夠了。

2

  隔天,我們在小櫻家院子裡進行探險前的準備。此行目的是我在石垣島因為喝醉而衝動買下的農機‧菸草管理作業車AP-1的首次駕駛測試。

  「汽油加好囉,空魚。」

  鳥子轉緊油箱的蓋子後便抬起頭來。

  「OK,我啟動看看。」

  我參照說明書發動引擎。因為這是第一次啟動,我根本不知該如何操作。也不知前後經過了多久,總之在我們陷入苦戰一段時間後,引擎終於發出正常啟動的運轉聲。

  「好耶!」

  「恭喜~!」

  不同於開心慶祝的我們,小櫻擺出一張臭臉,靠在玄關的門板上默默地關注著我們。

  小櫻在得知門好巧不巧地形成在她家玄關前之後,不出所料地感到相當沮喪。起先我以為她會更加大發雷霆,但這件事與其說是令她生氣,不如說是給她帶來更強烈的震撼。我小心翼翼地說出實情的當下,小櫻幾乎變成一台只會重複播放「不會吧」、「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老天爺為何這麼對我」以上三句話的留聲機,她在把我轟出門後,有好幾天都不肯接我的電話。

  我坐上右側的座位後,鳥子一語不發地坐在左側的位子上。這輛呈現「冂」字形的車體後側有兩個座位,我就坐在右邊,鳥子則是左邊。由於這輛農機原本是將菸草田的作物夾在中間前行,因此兩張座位之間隔著一段不到一公尺的距離。

  「妳試著前進看看,空魚。」

  「先等一下喔……是這樣吧。」

  我同時推動控制左右履帶的兩個握把後,AP-1開始緩緩前進。將握把往回拉,機體就會倒退。推動單邊握把則會轉向。操縱方式非常簡單。因為速度不快,所以就連我也應該有辦法駕駛。

  「這就是最高速度了嗎?未免太慢了吧~」

  「畢竟它原本是針對農耕作業的載具,速度很慢也是理所當然的嘛。」

  其實根據型錄上所記載的配備,這台農機的最高時速只有三公里,就連一般人都走得比它快,因此唯一的優點就是能用來代步。

  「若是沒有設法好好利用,妳不覺得就白白糟蹋了中央這塊空間嗎?」

  鳥子探頭窺視車體正中央的空間,提出以上這段質疑。

  「說的也是,乾脆去買條鉤子,讓行李能掛在下面算了。」

  畢竟上側本來就有置物籃,左右履帶上方也有多餘的空間。把步槍放在哪裡會比較方便呢?心情大好的我,眺望著車體各處開始思考。

  雖然這次只有多帶一塊用來遮蓋車體的防水布,不過AP-1本來就是被設計成可以搬運菸草幼苗、農藥桶或作物等重物,因此別看它這樣,其實馬力挺高的。AP——標榜著「萬用All purpose」的這台農機,相信它到時一定也能為我們帶來許多貢獻。當然設計者肯定萬萬沒想到,它會以這種形式被運用在未知世界的探索上。

  我在雜草叢生的院子裡繞行一圈後,將它駛回玄關前。駕駛測試應該這樣就足夠了。我停下AP-1,從車上俯視小櫻的那張撲克臉。

  「那我去去就回。」

  「真虧妳們能以那麼輕鬆的態度出發耶……」

  小櫻感到傻眼地說。

  「這次只是去安置這台農機,很快就會回來了。」

  「妳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是準備送死前的台詞喔。」

  「難道農機一直放在這裡也沒關係嗎?」

  「當然有關係。」

  「那妳也就沒啥好抱怨的吧。」

  「小櫻是在擔心我們,空魚。」

  鳥子說出這句話後,小櫻的臉色更加難看。

  「與其說是擔心……妳們果然非常奇怪,為何能一派輕鬆地前往那種可怕的地方啊?」

  我和鳥子面面相覷。小櫻見狀,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糾結這個了。總之妳們別帶怪東西回來啊,畢竟這裡可是我家……」

  也難怪小櫻的情緒會如此低落,畢竟她一走出家門的下個瞬間,就有誤闖裏世界的危險。

  根據我和鳥子一同調查出來的結果,這個門平常是處於關閉的狀態,無法直接前往裏世界。

  換言之,若是沒有鳥子的左手強行將它撬開,理應是非常安全才對……其實當初之所以會出現這道門,就是在〈三位大嬸〉來訪當時,因此難保何時會再次發生類似的狀況,又有裏世界的怪物跑來按小櫻家的門鈴。

  關於我們的調查結果,實際上似乎沒給小櫻帶來多少安慰。希望她能繼續透過小胖肚(浣熊陶偶)來轉移心中的恐懼,別氣餒好好生活下去。況且有一個穩定的門在這裡,對我和鳥子來說是相當方便……

  目前是藉由園藝支架來標示門的位置。有兩根綠色的棍子,以相隔三公尺的距離插在地上。起先想說既然都插好支架了,乾脆栽種一些牽牛花讓它攀藤在上面,不過亂扯這些多餘的事情,總覺得又會惹小櫻生氣而自找麻煩,所以我最終決定保持沉默。

  「空魚,妳準備好了嗎?」

  「好了,那就麻煩妳打開門。」

  「OK。」

  鳥子下車後,站在兩根支架前。我也趁著這段期間調整AP-1的行進方向,將正面對準門。小櫻則是站在支架的另一側,默默地關注著我們。

  「那麼……我開始囉。」

  鳥子摘下左手的手套,慢慢將指頭伸向兩根支架之間。

  我透過右眼,能看見那片空間遭鳥子觸碰便出現一道波紋。鳥子用她那透明的手指撫摸著那片表面有如材質細膩的布料,也像是光滑肌膚的空間。

  鳥子的動作略顯猶豫,她先是暫時將手收回,然後又再一次伸了過去,感覺上比剛才更為大膽地開始摸索。接著她停下動作,以五根指頭抓住兩個世界之間的那片薄膜。在她將手臂輕輕一揮,動作宛若掀開窗簾的下個瞬間,門便就此開啟。

  這扇門的寬度與高度皆為三公尺。兩根支架之間的那片空間,形成一塊正方形的缺口。在完全開啟的門另一頭,能看見恍若波浪般隨風搖曳的綠色草原。

  「啊、喂……妳們還好吧?」

  由於小櫻的語氣似乎相當吃驚,因此我越過支架探頭看向她,卻把她嚇得瞠目結舌。

  「嗚哇,真噁心。」

  「怎樣啦,妳很沒禮貌喔。」

  「我不是在罵人啦……而是因為我突然看不見妳們,結果空魚妳突然從支架側面只露出一顆頭來。」

  原來如此,小櫻的眼裡看不到門,也看不見門另一頭的景色。

  「吶,這樣就好了嗎?」

  鳥子回頭發問後,我點點頭。

  「OK。我會往前行駛,妳小心點。」

  我再次從支架側邊探出頭去,朝著小櫻揮手道別。小櫻則是露出作嘔的表情目送我們離去。

  隨著AP-1向前駛去,一陣濕潤溫熱的風颳過裏世界的草原,輕撫著我的臉頰。小型履帶輾過院子裡的雜草和石子不斷前行,迎面吹來的風勢越來越強。在通過門的瞬間,眼前的視野隨即變得開闊,放眼望去盡是一整片的草原。我繼續往前行進,兩張座椅也通過支架中間,整台車完全進入裏世界之中。

  這時,後頭傳來鳥子的聲音。

  「空魚!我可以把門關上了嗎?」

  「啊、等我一下。」

  我趕緊停下AP-1,然後從上頭跳下來。原因是不光在表世界,我也想在裏世界這邊設置門的標示。我從貨架上取出園藝支架,接著往門的側面一看——我不禁當場驚呆了。因為在這片草原上,已經立著兩根柱子了。

  ……那是兩根相當老舊的圖騰柱。

  這不像美國原住民那種精心雕刻的圖騰柱,位於柱子側面的臉部圖樣毫無設計感可言,拙劣到有如孩童所繪製的塗鴉。木頭的表面在日曬雨淋下顯得殘破不堪,殘留在上面的油漆也已經褪色。

  「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我們上次來這裡時,並沒有看到這種東西。在我看得目瞪口呆之際,仍用手抓著空間的鳥子也穿過門,開口說:

  「難道是我們在表世界立起支架時,這裡也跟著長出了圖騰嗎?就像其他的門,妳不覺得裏世界也都有相對應的建築物嗎?」

  說的也是……比方說神保町電梯所通往的那棟骨架大樓,我實在不覺得是由此處的某人所「建造」出來的。意思是表裏世界相通之際,裏世界便會自動產生與該門相類似的地形嗎?

  「吶,我可以鬆手了嗎?」

  「啊、抱歉,可以鬆手了。」

  我說完後,原先一直維持住門的鳥子便將左手放開。那片空間在產生一陣波紋後就恢復原樣,門隨之關閉。之前隔著空間裂縫處能看見小櫻家的院子,如今也跟著消失了。

  我們兩人肩並肩站在一起,眺望著這片寂靜的草原。裏世界今日的天氣是晴天。在散發著日暈的陽光之下,青草的顏色稍微偏淡。門東側有一座矮丘。當初我和小櫻突然進入裏世界時,就是爬上那裡來掌握周遭的地形。

  鳥子掏出馬卡洛夫手槍,拉動滑套確認子彈後便收回槍套內。我們這次是一身輕裝,沒有攜帶突擊步槍。一如當初對小櫻說的那樣,今天的目標只是來找地方安頓AP-1。

  「這附近乍看之下沒有任何東西,要把車停哪好呢?」

  鳥子提問。

  「就先停在附近,並且蓋上防水布即可。雖然我其實是希望能有一間車庫……」

  「那就蓋一間臨時小屋嗎?」

  「光憑我們兩人有辦法蓋好嗎?」

  「我也沒把握。要不然就拜託空手道家來幫忙吧。」

  我不發一語地回到駕駛座上,在重新啟動引擎後,將AP-1朝著矮丘駛去。

  「咦,等等我嘛。」

  鳥子連忙跳上正在緩緩前進的AP-1。

  「……妳這樣很危險喔。」

  「誰叫妳好像要撇下我。」

  鳥子從側面探頭看向我的臉,但我仍然沒有與她對視。

  我們就這麼暫時保持沉默,看著AP-1慢慢爬坡。當我們抵達山頂時,映入眼前的是位於矮丘對側的那片濕地。

  我停下AP-1後,鳥子便從車上跳下去,接著她將手遮在眼睛的上緣,開始眺望周圍。

  「啊、那是通往神保町的骨架大樓吧?喔~~原來是接到這裡啊。」

  「奉勸妳別觀察得太仔細,扭來扭去會出沒在那片被水淹沒的草叢裡。」

  「所以當初我遇見空魚妳的地方……就在那附近囉。」

  聽見這句話,我反射性地抬起頭來。

  鳥子像是早就料到似地扭頭和我四目相交,接著她招了招手叫我過去。我莫名感到一陣不悅,但最終還是放下防水布,踏過雜草走到鳥子的身邊。

  「妳看,應該就是快要沒有水的那邊吧?」

  「我哪知道,畢竟那裡又沒有醒目的地標。」

  「有看到草叢缺了一段的那裡嗎?我相信那裡就是發現屍體的那條小徑。記得就在那附近對吧。」

  「嗯~……?」

  我看不出鳥子究竟是在指哪裡而瞇起眼睛凝視之際,她又繼續說:

  「從我們相識到現在,已經過了多久呀?」

  「因為那時是五月……所以還不到三個月吧。」

  我說完這句話後,就連自己都感到詫異。

  我們才認識不到三個月?不會吧?

  「只過了三個月啊……」

  鳥子也困惑地低語著。

  「總覺得我和空魚妳是從更早之前就在一起了。這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唔、嗯。」

  我感到一陣不安,斜眼窺視著鳥子的臉龐。那張斂下眼眸的側臉,遠比以往顯得更加愁容滿面。

  「——空魚,妳為什麼願意陪我來裏世界呢?」

  「咦?」

  「空魚妳對冴月一點興趣都沒有吧?卻願意陪著剛認識不久的我來到這麼危險的地方,這是為什麼呢?」

  我都陪妳出生入死那麼多次了,妳現在才給我想到這個問題嗎?

  「……這個嘛,因為我也想來這裡探險,再加上結識鳥子妳以前,我就對裏世界充滿好奇了。」

  語畢,我又輕聲補上一句。

  「另外,那個,我……我們是朋友啊。」

  「謝謝妳,但是——」

  但是?她幹嘛加上一句但書?

  「我可以一個人獨佔妳嗎?」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自從前陣子的忍者貓事件以來,我就在思考這個問題。空魚妳不光是跟小櫻,就連與茜理也相處得很融洽。妳在拯救美軍那次非常努力,在那霸喝酒時也玩得很嗨,原本妳應當有機會去接觸更多人,去拓展自己的世界,但跟我在一起的話,會不會奪去妳的可能性呢?」

  「沒那回事啦……我這個人非常怕生,老實說我可一點都不想拓展自己的世界。」

  「不對,妳這麼想就太可惜了。」

  鳥子像是想打斷我的話般繼續說:

  「我從前也是抱持著這種想法。在我結識冴月之後,一直以為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只有冴月而已,對於其他人根本漠不關心。」

  「嗯~原來是這樣啊。」

  我隨口應付過去後,冷不防地冒出一個疑問。

  「小櫻小姐呢?妳們是何時認識的?」

  「是在冴月失蹤之後才認識的。畢竟小櫻平常就是那個樣子,不必跟她客套也能相處融洽,因此我與她聯絡一段時間後就成了朋友。儘管我們在那之前是見過面,可是那時我們都對彼此不感興趣。」

  按照鳥子的說法,我越聽越感到擔憂。若是我在那段時期遇見鳥子,她恐怕不太會記住我是誰吧。

  「在冴月失蹤當時,我真的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宛如獨自一人被趕出家門——真的感到非常害怕,即使到現在也依然如此。就算有妳和小櫻陪著我,我還是一直感到十分恐懼,不停四處尋找冴月。」

  鳥子稍作思考後,緊接著繼續說:

  「空魚,如果哪天我不見的話——」

  「不許妳這麼說,畢竟妳之前已經答應過我了。」

  「我不會再獨自一人亂跑,只是在如此危險的地方蹓躂,天曉得會發生什麼事。」

  總覺得鳥子這個說法非常狡猾。

  她居然以這種方式,觸及這個我們兩人早已心知肚明,並且當作默認而絕口不提的疑慮。

  位於矮丘下方的那片濕地,隨著微風吹拂而顯得波光粼粼。從這裡看去,也無從辨識位於水面下的異錯。

  在我感到一陣語塞的期間,鳥子逕自開口:

  「如果我失蹤的話,我擔心空魚妳會變得跟我一樣。由於當初是我拖著妳幫忙尋找冴月的下落,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感到挺內疚的。或許妳是很怕生,不過根據我的觀察,妳還是會跟對方交流……另外也覺得妳能結交到其他朋友是一件好事。」

  「我不需要其他朋友。」

  「總覺得再這樣下去,我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毀了妳的人生放著不管,而我並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

  不對,鳥子,是妳誤會了。

  明明我想提出反駁,駑鈍的大腦卻只是不停空轉,想不出任何適合的話語。

  鳥子輕輕一笑,當場向後轉去。

  「走吧,安頓好那輛車就回去囉,免得惹小櫻擔心。」

  「啊…………嗯。」

  此刻的我只能痴痴望著鳥子走向AP-1的那道背影,最終還是一樣想不出該如何表達自己心中的感受。

3

  我們穿過兩根圖騰之間,就此返回表世界。相較於裏世界那莫名朦朧的陽光,表世界的艷陽無情高照,在地面上形成輪廓完整的影子。我的影子快步追上鳥子她那位於前方的影子。光是看見我們兩人的影子沒有並肩同行,就令我感到十分不安。

  原先低著頭的我仰起臉來,隨即有一輛停在院子中的黑色轎車映入我的眼簾。這輛車身光亮到足以倒映出人影且十分氣派的車子,看似是一輛名牌轎車。

  起先我很擔心我們從門走出來的瞬間被其他人瞧見,但接近一看,發現車內是空無一人。

  「有訪客耶。」

  鳥子如此低語。

  「明顯是名牌車,難不成是黑道?」

  我不加思索地說出感想後,鳥子淡淡地回了一句。

  「像妳這種看見名牌車就立刻聯想到黑道的刻板印象,老實說還挺幼稚的。」

  我被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

  「反、反正我就是幼稚啦。」

  「妳這種態度也同樣非常幼稚。」

  「唔唔……」

  總覺得鳥子今天特別壞心眼……

  在我如此糾結之際,鳥子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啊,喂喂?我們回來了,好像有人來拜訪妳吧,所以現在先別進妳家嗎……?啊、這樣呀。嗯,收到了~這我明白,拜啦。」

  鳥子掛了電話後,看著我說:

  「小櫻說我們可以進去,但記得把槍收好。」

  「啊……對喔。」

  我將馬卡洛夫手槍連同槍套都解下來,把它們全數塞進包包之後,才朝著屋子的方向走去。

  一推開玄關,立刻看見一雙大尺寸的黑色皮鞋整齊地擺放在地上。看起來明顯是男用鞋。我先是與鳥子對看一眼,在脫下鞋子踏入走廊時,左側房間傳來小櫻的說話聲。

  「我在這,妳們快進來吧。」

  那是平常都房門緊閉,我到現在不曾看過其內部構造的房間。我從房門大開的門口探頭一看,發現這是一間鋪有地毯的會客室。小櫻和陌生男子相隔一張與沙發成套的桌子,面對面地坐在沙發上。

  接著男子起身看向我們,恭敬地一鞠躬。

  「抱歉打擾了。」

  這名男子四肢修長,身材十分高挑,而且臉頰消瘦,另外他那微捲偏長的頭髮有仔細梳理過。他身上那套合身的三件式西裝,一看就知道是高檔貨。感覺這個人應該是三十多歲,但他的舉止略顯老成,讓人猜不出實際年齡。

  「啊、你好……」

  「你好。」

  我困惑地出聲回應。鳥子則是不冷不熱地與對方打招呼。

  「小櫻,這個人是……?」

  「我之前提過有個研究裏世界的民間組織吧,他就是該組織的成員。」

  小櫻介紹完後,男子遞出自己的名片。

  「兩位好,妳們是紙越小姐與仁科小姐吧。久仰二位大名,我是DS協會的成員之一,敝姓汀。」

  那張名片上寫著〈一般財團法人 DS研究獎勵協會 事務局長 汀曜一郎〉。

  「啊~所以收購我們從裏世界帶回來的異物就是——」

  「是的,一如小姐您的猜測。我此番前來打擾,也是為了收購一項物品。」

  汀抬手指著桌上的公事包開口解釋。

  「就是小空魚妳之前帶回來的無限貝殼。恭喜啊,這下子妳就有錢去吃一頓好料了。」

  像是想調侃人的小櫻,腳邊放著一個大紙袋。裡頭不像是裝著點心那類伴手禮……難道裡面全是鈔票?畢竟小櫻付錢時也是直接使用現金。

  「我已聽聞二位曾多次進出UBL,能親眼見到妳們是我的榮幸。」

  「那個,你太客氣了。」

  我對於話中提到的縮寫感到納悶,只好以含糊的態度做為回應。

  「請問UBL是什麼?」

  「Ultra Blue Landscape——也是二位口中所指的裏世界。」

  我聽完不禁感到背脊發涼。這裡所說的Ultra blue,擺明就是指裏世界的青藍色光芒。

  「那麼,DS又是什麼的縮寫呢?」

  面對鳥子的疑問,汀頓了一下才說出答案。

  「……是Dark Science。」

  「Dark Science!?」

  我不由得重複這句話。所以是暗黑科學研究獎勵協會?這是啥啊?

  與鳥子對視後,發現她的表情和我一樣充滿困惑,令我稍稍鬆了一口氣。如果她稱讚這名稱很帥氣的話,我會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汀露出苦笑說:

  「確實這個名稱聽起來帶有煙硝味,不過該說是基於成立當時的命名品味嗎……總之對於這類在科學研究中仍屬未知的領域,成立者是想統稱為暗黑科學。」

  「請問你們這個組織是何時成立的?」

  「大約是在九零年代前期。在現代應該會稱之為Marginal science、Trance science或另類科學等等。」

  老實說,這些名稱對我而言都是半斤八兩。

  我不由得提高警覺。這男人該不會是哪來的邪教成員吧?光是「在科學研究中仍屬未知的領域」這段形容,幾乎就能肯定是假科學,像這樣用大量現金進行交易,更是足以證明這個協會黑幕重重。

  鳥子壓低音量發問:

  「——冴月也隸屬這個協會嗎?」

  汀點頭肯定。

  「是的,閏間冴月小姐也是DS協會的約聘研究員。她多次深入裏世界探查,帶回的異物數量可說是遠超過以往。對於她失蹤一事,真的是令人相當遺憾,我也同樣非常擔心她。」

  汀坦然地解釋完後,鳥子朝他逼近一步。

  「我有個請求,能帶我前去你們的研究所嗎?我想得到更多關於冴月的線索。」

  不會吧……

  在看見鳥子有如求助似地仰頭看著汀後,我的內心不禁感到一陣苦澀。

  妳振作點啦,鳥子。如果這傢伙是邪教成員該怎麼辦?妳就沒有半點警覺心嗎?難道妳只為了尋找冴月小姐,不惜付出任何代價嗎?

  「這個——」

  看見汀一臉猶豫,鳥子不肯放棄地繼續說:

  「我是直到最近才得知冴月在貴研究所工作。無論什麼線索都好,能拜託你告訴我嗎?」

  等我回神時,才驚覺自己已經舉起一隻手。假如繼續置之不理,總覺得鳥子會拋下我就此離去。

  「我、我也是!我也想去你們的研究所!」

  我用破音的嗓音這麼表示後,鳥子扭頭看向我。

  「妳確定?」

  「那還用說。」

  我忍不住以「妳在問啥廢話啊」的語氣甩下這句話。

  「妳幹嘛生氣啊?」

  「我沒在生氣。」

  「……真拿妳們沒轍,我也一起去吧。」

  我萬萬沒想到小櫻也會說出這種話,所以這次輪到我大吃一驚。鳥子也同樣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明明是小櫻主動提議這麼做的,卻一臉嫌麻煩地發出嘆息。

  「再怎麼說,我也不能把兩個笨蛋丟給別人,然後裝作事不關己。總之我以領隊的身分一同前往,沒問題吧?」

  小櫻最後那句話是對汀說的。

  「您確定嗎?」

  面對仍有些遲疑的汀,小櫻點頭肯定了。

  「嗯,就讓這兩個小丫頭看看——第四類、、、最後的下場。」

  汀在聽完小櫻彷彿做好覺悟的答覆後,這才終於點頭,轉身看向我和鳥子。

  「我明白了。事實上關於這項提議,應當由敝組織主動邀請二位才對,都怪我們設想得不夠周到。」

  「所以你是同意了?」

  「是的,請三位隨我來。」

  汀畢恭畢敬地鞠躬行禮。我瞥了一眼鳥子她那咬緊下唇的側臉,完全無法壓抑持續從心底湧現的不安。

4

  「咦,你換車啦?」

  我們走出屋外看見車子之後,小櫻隨即提出疑問。

  「是的,這是賓士AMG。」

  「而且還是S級。你賺得很多嘛。」

  「這是公務車。」

  「我看是你的興趣吧。畢竟你沒安排司機幫忙開車啊。」

  小櫻毫無隔閡地與汀交談著,讓人能感受到他們從以前就認識了。我不由得心生疑慮。如果DS協會是邪教,那與汀交情匪淺的小櫻,很可能也已經被邪教拉攏了……

  不可能有這種事。我用力甩了甩頭,想把這個不合理的擔憂拋諸腦後。就算與小櫻結識至今仍不足三個月,不過老是擺出一張臭臉的她,從未表現過任何邪教信徒那種特有的輕薄態度。

  當我察覺自己想試著相信小櫻之後,不禁心生困惑。倘若是高中時代的我,只要腦中閃過這個可能性,就會立刻跟對方保持距離。

  汀的臉上浮現微笑,低頭看著小櫻。

  「機會難得,這次就由您來開車如何?」

  「真的嗎?」

  「畢竟是由您親自駕駛,我有十足的信心。」

  汀以智慧型鑰匙將車子解鎖後,便把鑰匙交給小櫻。走向駕駛座的小櫻,興高采烈地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二位請。」

  在汀的催促下,我們坐進車子的後座。看著那純白色的座椅,氣派得令人心生怯意。就連位於左右後座中間的飲料架,看起來也閃閃發光,相當高級。

  「這車子真棒耶。小櫻,妳知道這輛車要價多少嗎?」

  鳥子一坐進車內就到處亂摸,同時提出這個疑問。

  「嗯~兩千萬左右?」

  「兩、兩千……」

  鳥子見我嚇得倒吸一口氣,在旁邊笑著說:

  「只要從裏世界撿來二十多個異物,我們也同樣買得起呀!」

  「……鳥子,妳這個人還真是樂觀呢~」

  汀坐進副駕駛座,關上車門,接著他越過座椅,將目光停留在我們懷裡的大背包上,說:

  「二位需要把行李放到後車廂嗎?」

  「沒關係,這樣就好。」

  我立刻回答。鳥子也點頭回應。畢竟剛才在移動AP-1時,我們把沒有帶過去的裝備和替換衣物都裝在背包裡。我們一整套的探險裝備裡——包含馬卡洛夫手槍與拆解後的突擊步槍各一把。

  「繫好安全帶了嗎?那就上路囉。」

  將座椅調整至最前方的小櫻如此說著。以她這麼嬌小的身材,勢必很不利於開車才對,但她一改平日的那張臭臉,模樣顯得相當愉悅。

  發動引擎後,能從臀部感受到那充滿魄力的微微震動。

  「嗯哼。」

  小櫻先是發出一陣怪聲,隨即一腳踩下油門。汽車從滿地砂石的院子駛向馬路,以輕快的速度往前奔馳。

  「您滿意嗎?」

  「還不賴。」

  這兩人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關係?總覺得不像是曾經交往過,而是更接近父女或兄妹之類的感覺。

  反過來說,小櫻平常之所以會表現出那副不開心的模樣,可能是因為和我處不來,在她放下心防後就會露出這種親切的態度……

  也難怪汀願意把價值兩千萬的名車交給小櫻,她的駕駛技術當真很有一套。伴隨低沉有力的引擎聲,車子有如行雲流水般穿梭在車水馬龍的東京市街上。每當前方一有空間可以提高車速,我就會被這輛車的優異加速性能給嚇到。由於小櫻不同於往常那種慵懶的模樣,情緒顯得十分高漲,因此我的心中閃過一抹有別於先前的不安。

  「小櫻,沒想到妳原來這麼喜歡開車呢。」

  鳥子似乎也不知道小櫻有著這樣的一面。小櫻聞言,開口解釋:

  「畢竟我有一陣子沒開車,也把自己手邊的車子賣掉了。」

  「為什麼?」

  「嗯~?一個人開車又不有趣。」

  「意思是妳之前會載其他人嗎?」

  在鳥子發問的同時,前方的號誌恰好變成綠燈。小櫻不發一語地踩下油門,我跟鳥子因為瞬間的加速而整個人陷進座椅內,甚至忍不住稍稍發出驚呼。

  約莫行駛四十分鐘後,車子開進了溜池山王站附近的商業區內,最終停在一棟玻璃帷幕的大廈前。我對這個城鎮相當陌生,只覺得山王這個名字聽似相當強悍。至於溜池二字,大概是此處的一座池子吧。

  在相隔一條馬路的大廈對面,聳立著一座由石頭砌成的巨大鳥居,以及橫幅相當寬敞的石階。想來這裡是間頗具規模的神社,石階上方能看見生長茂盛的樹林。

  車子駛入大廈的地下停車場,接著小櫻把車停在所有停車格都是高級轎車的其中一處。

  所有人都下車後,小櫻便替車子上鎖,把鑰匙還給汀。

  「嗯~這輛車真不錯,謝啦。」

  「假如您願意來這裡工作的話,何時想駕駛這輛車都沒問題喔。」

  「謝謝你的好意,但我這個人就是想盡可能待在家裡。」

  在汀的帶路下,我們走進電梯。依照牆上的樓層介紹,這棟大廈的所有樓層都被名為〈關東NEXT IT勞災保險組合健康診斷中心〉的組織給佔據了。

  汀從懷裡取出一把附有鍊子的鑰匙,把它插入電梯操控面板上的鑰匙孔裡輕輕一轉。面板下側的金屬板隨之滑開,從中出現一個比正常按鍵小了一圈的數字鍵盤。汀動作熟練地用手指操作之後,電梯開始往上移動。

  原本顯示樓層的液晶數字就此消失,也不知上升了多久,電梯才終於停下,電梯門隨之敞開。

  步出電梯後的地面鋪設著紅色地毯。走廊兩側是精心打磨過的木質牆壁,風格古董的照明設備灑下柔和的亮光。這裡的裝潢與其說是研究機構,反倒更像是歷史悠久的高級飯店。

  我們踏著地毯行走了一段距離,在左右敞開式的玻璃門前有個智慧型無人櫃台。裡頭的會客室內也空無一人。從厚實的木桌、皮革沙發到桌上的金屬菸灰缸,每一樣家具看起來都相當高檔。

  我們跟在汀的後面,從會客室內的另一條走廊往深處前進。一路上沒看見其他人。此處乍看下整理得非常整潔,卻莫名給人一種走在廢墟裡的感覺。

  「這裡還真是安靜,難道也在放暑假嗎?」

  針對我的疑問,汀解釋說:

  「敝組織並沒有所謂的暑假,純粹是不太會讓人留守在這裡。倘若早知各位大駕光臨,我就會安排接待員跟工作人員來招待妳們,很抱歉,都怪我思慮不周。」

  「不、不會啦……」

  瞧汀那種畢恭畢敬的態度,我總覺得渾身不對勁。簡直就像是哪來的管家。原來像這種只會出現在上流社會裡的人是當真存在耶。

  「另外,這個樓層內絕大多數都是會議室或事務室等實務性質的房間。其他樓層則有若干名研究人員跟醫療人員。」

  「你剛才提到不太會讓人留守在此,這是為什麼呢?」

  汀隨即回答鳥子的提問。

  「這是因為來自裏世界的物品,有可能對人類的身心造成不良影響……難道二位不知此事嗎?」

  我和鳥子同時將目光飄向小櫻。

  「妳們那是什麼眼神?負責保管異物的我也跟妳們是共進退啊。」

  「這種事情好歹講一下吧?」

  「我說妳們啊,與其擔心那些帶回來的土產是否有危險,不如先想想自己都做了些什麼啦。像妳們那樣直接闖進裏世界,肯定更容易對身心造成不良影響吧。」

  「是、是沒錯啦……不過當初提議收購異物的人是小櫻小姐妳吧!」

  「那是因為我覺得放在妳們那邊會更危險!竟敢給我得了便宜還賣乖,我可不是哪來的當鋪或贓物商人喔!?」

  在我和小櫻發生爭執之際,汀從旁打岔。

  「二位請冷靜……我們想回收UBL產物——裏世界的異物也是事實。自從聽聞二位的發現之後,我們便拜託小櫻小姐,若是找到其他東西,希望能馬上聯絡我們。」

  「你們收集異物想做什麼?當成研究裏世界的線索嗎?」

  對於我的問題,汀似乎面有難色。

  「我們原本確實有此打算,直到現在都不曾改變過這個理念,不過實際上——」

  汀似乎突然有其他顧慮,說到一半就止住話語。小櫻見狀,貌似動了怒地開口:

  「所以說,這趟過來就是讓妳們看看實際狀況、、、、。」

  「您真的確定要這麼做嗎?」

  汀再次確認後,小櫻默默地點頭表示肯定。

  兩人就這麼不發一語地對視了一陣子,最終汀斂下眼眸說:

  「我明白了。紙越小姐,仁科小姐,我帶妳們前往下面的樓層。」

  語畢,汀便轉過身去。小櫻在感受到我的視線後,擺出一副催促我快跟上去的樣子,用下巴指了指前方。她原先的好心情早已不知去向。

  在汀的帶領下,我們沿著樓梯走下兩層樓,一穿過兩道有如氣密式的特製門扉後,消毒藥水的氣味立刻撲鼻而來。

  此處的裝潢和樓上截然不同,只見一條被潔白螢光燈照亮、冷冷清清的長廊不斷往前延伸。對了,記得這裡叫做健康診斷中心……我想起這件事的同時,有一名男子從長廊的另一頭走了過來,他將目光從手中的平板電腦移到我們身上。此人理了個大光頭,臉上戴著一副眼鏡,還穿著一身白袍。

  「汀,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帶人來參觀一下這裡。大家都與往常無異吧?」

  白衣男子像是貌似訝異地揚起眉毛。

  「目前都很平靜,記得別造成任何刺激——那個,是妳們要來參觀嗎?請記得不要一直盯著對方的臉部。另外關於症狀的部分,也請避免大聲討論。就算對方乍看之下沒有意識,但或許其實有在注意妳們。」

  白衣男子說完,便沿著走廊離去了。

  「各位都準備好了嗎?」

  汀向我們進行確認。儘管不清楚實際情況,但是隱約可以猜出裡頭應該住著重症病患。

  走廊側面能看見尺寸頗大的拉門以等距並排在一起,每扇拉門的旁邊都有一個面朝走廊的窗戶,能夠讓人觀察室內的情況。這與其說是醫院,反而更像是動物園或監獄。

  我們站在第一面窗戶前看向內部。室內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張椅子,擺設十分單調,而且四處不見人影。但是不知為什麼,房間角落散落著彷彿經由碎紙機分解後的大量紙屑。

  「這裡面根本沒人吧?」

  鳥子壓低音量提問後,汀搖搖頭。

  「其實就在那裡、、。」

  汀伸手所指的位置,竟是那堆紙屑。

  他在說什麼啊?我詫異地注視該處。明明就只有一堆垃圾——

  下個瞬間,我嚇得從玻璃窗前退開。

  那不是紙屑,而是一個人瑟縮在那裡。

  那個東西大致上還呈現人形——但無論是肌膚、頭髮、臉部、指頭都化成了碎片,垂掛在他的身體表面,微微地飄動著。其慘狀簡直就像是一個人被扔進碎紙機裡,卻不見任何鮮血或斷肢後的肉色。

  「……那是…怎麼回事?」

  鳥子也注意到後,語氣僵硬地小聲發問。

  「他還活著嗎?」

  「雖然令人於心不忍,但他確實還活著。由於他的身體變得很輕,因此總會被空調的風給吹散至房間角落。我們無法肯定此人是否擁有意識,不過衷心希望他已經沒有意識了。」

  聽完這段細心卻又平淡的說明後,我感到不寒而慄。汀口口聲聲表示說這個人還活著,語氣卻宛如早已把對方當成死人了。

  「他為何會變成這樣……?」

  我忍不住發問,但遲遲無法將目光移開。

  「聽說是在UBL接觸到某種反常事物Anomaly。此人在回歸當初並沒有任何異狀,可是數天後忽然出現這種症狀——」

  即便使用的專有名詞不一樣,說穿了就是踩到裏世界的異錯吧。

  「那麼,我們繼續往前走。」

  我想起先前叮囑我們別注視太久的警告後,便強行將視線移開。

  下一扇窗戶裡頭一片漆黑,用紫外光來當作照明。在那個沒有任何家具的房間中央,有一道直挺挺的人影站在那裡。直立不動的那雙腳,直至腳踝都插進裸露在外的土壤裡。在昏暗的照明之下,隱約能看見那個人肩膀以上的部位,很像是一朵巨大的向日葵。他那無力垂下的頭部周圍長有枯萎的花瓣,要不然就是一串一串的頭髮。呈現圓盤狀的那張臉,則是長滿了密密麻麻的詭異顆粒。

  接下來的窗戶內又是一片明亮,患者就躺在床上。牆邊有一座書櫃,桌面也清理得十分整潔。至於躺在床上的患者,全身上下都被體內長出的半透明凸起物所覆蓋。那些形體呈現不規則狀的突起物,綿延彎曲地向上生長,以放射狀附著在天花板的表面。乍看下有點像是我被扭來扭去襲擊時,從臉上長出類似尖角的那些硬物。

  接下來的房間裡,無論是牆壁、地板或天花板上都充滿手寫的文字和圖案。裡頭那位瘦骨如柴的男子,全神貫注地不停撰寫東西。看見這位終於還算是能夠理解的患者,我不由得鬆了一口氣。畢竟這種情況,至少曾在電影裡見過——

  不過當我看清楚男子的雙手之後,這股安心感立刻蕩然無存。原因是有細長狀的白色蟲子,不斷從他的指甲縫裡鑽出來,而且落至地面後仍持續蠕動,自行化成一個個文字。

  「當初之所以會成立DS協會,是為了探索名為UBL的未知世界。但在研究開始沒過多久,由於接連出現犧牲者,因此一切有組織性的探索幾乎都被迫中止,而協會的主要目標則改為收留犧牲者,尋找相關的治療方法。」

  汀那彷彿把情感切割出來的說話聲,從我們的頭上傳了過來。

  「所以這群人原本都是……?」

  「沒錯,都是進入過裏世界,因為接觸裏世界之事物而產生異變的成員們。其中不乏有協助DS協會成立的企業高層或國會議員的相關人士、家人甚至是本人。DS協會之所以能夠在失去原有目標後仍得以維持下去,就是多虧這些管道所提供的資金。」

  真是一段血淋淋的故事……換言之,之所以在對外公開的組織名稱中冠上勞災保險等字眼,是用來掩飾他們添購醫療設備的真實目的嗎?

  我為了向小櫻徵求意見而看向她。起先想說小櫻怎會如此安靜,這才發現她完全不肯把臉朝向窗戶,而且還跟在隊伍的最尾端。

  「小櫻小姐,妳就是想讓我們看看這些嗎?」

  「嗯。」

  小櫻眉頭深鎖,注視著空無一物的牆壁那側。

  「現在妳們總該稍微明白,我堅持不肯前往裏世界的理由了吧?」

  「是的……但是妳並沒有阻止我們前往裏世界吧。」

  小櫻聽完我的話語後,眼眸之中布滿怒火。

  「我已經放棄阻止妳們了。反正不論我如何勸阻,想去的人還是會去。誰叫妳們是笨蛋——當真是大笨蛋。」

  小櫻提高音量繼續說:

  「不過妳們這下也該滿意了吧。要是看過這些還毫無危機意識的話,我也不管了。」

  小櫻甩下這句話後便轉身離去。

  「二位都差不多看完了嗎?」

  面對汀的詢問,我和鳥子都沒有異議地點頭回應,跟在氣沖沖跺步離開的小櫻身後,沿著原路折返回去。

  我在離去前稍微回頭一看,也不知是否因為照明過於刺眼的關係,總覺得這條病房相鄰的白色長廊,彷彿超出我的視野範圍般永無止盡地延伸下去。

5

  我們離開病房樓層後,這次是乘坐電梯往下移動。只是不同於之前所搭乘的精美電梯,這次是搭類似業務用的電梯。

  向下移動好幾樓所抵達的樓層,入口處有此處為研究室區的標示。沿著僅有基本照明的走廊往前一段距離,帶頭的汀忽然停下腳步。

  「這裡就是閏間小姐的研究室。」

  語畢,汀將門推開。打開牆上的開關後,螢光燈先是閃爍了一下,隨即照亮整個房間。

  此處的天花板有挑高,四周完全沒有任何窗戶。在大型辦公桌的周圍,全都是塞滿各種書籍的鐵櫃。整面牆張貼著從地圖、新聞剪報、房仲廣告到演唱會傳單等各種紙張,密密麻麻地以圖釘固定住,另外還有寫著註解的便條紙以及連接各圖釘的細線等等,看起來簡直雜亂無章。

  鳥子不由分說地大搖大擺走進室內。我也緊跟在後。小櫻則是站在我的旁邊,靜靜地仰頭看著書櫃。

  「妳不進去嗎?小櫻小姐。」

  「什麼意思?」

  「這裡是冴月小姐的研究室吧?那個……」

  「啊~我來過許多次了。」

  「啊……這樣呀。」

  「不管是冴月失蹤前或失蹤後,我都來過好幾次。雖然我能理解鳥子的心情,不過事到如今再如何翻找這個房間,也無法獲得任何線索。」

  說完後,小櫻的臉上浮現出心灰意冷的笑容。

  鳥子一接近辦公桌,便開始翻找抽屜、簡單翻閱擺在桌上的科學雜誌等等,不太冷靜地來回巡視著。若是置之不理,感覺上她會有如進行司法搜查似地把整個房間給掀了。

  這時,鳥子突然停下動作。我扭頭看向鳥子,發現她手裡拿著一本具有黑色皮革書皮、約莫B5大小的厚重筆記本。

  「那是什麼?」

  「是閏間小姐的研究筆記。」

  似乎在汀回答之前,鳥子已經打開書皮上的扣環翻閱內容。

  下一秒,只見她整個人僵住了。

  「咦……?」

  「怎麼了嗎?」

  「裡頭的字都看不懂……」

  我探頭一看,也跟著嚇傻了。裡面確實沒有一個字能讓人看懂。工整書寫在紙上的大量文字,都是我畢生第一次看見的字體。

  「閏間小姐所有的研究筆記,似乎都會使用自行開發的文字來加密。」

  「她為何要這麼做?」

  「恐怕是為了提防自己的研究成果遭人盜用。在她失蹤之後,我們曾試著解讀這些暗號,最終一無所獲。」

  「小櫻!妳看不懂這些內容嗎?」

  鳥子扭頭如此提問。只見小櫻雙肩一聳回應:

  「如果我看得懂,早就拿來仔細調查了。妳以為從冴月失蹤到現在,我已研究過那本筆記多少次了?」

  小櫻難過地斂下眼眸,繼續把話說下去。

  「我也幻想過冴月有留下唯獨我才明白的線索,但不論我再如何努力都是徒勞無功。儘管結果令人遺憾,不過裡頭的內容當真令我一頭霧水。」

  「……這樣啊。」

  鳥子洩氣地一屁股坐在辦公椅上。

  「妳究竟是跑到哪裡去了?冴月。」

  鳥子憐愛地摸著椅子的扶手,宛若喃喃自語地說著。我莫名覺得自己像是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不由得將臉撇開。

  不論是鳥子的精神狀態,或是先前那些第四類接觸者的悲慘下場,上述兩件著實令人操心的事情同時襲向我,導致我幾乎快要承受不住。

  「您不要緊吧?雖然這麼說有些失禮,不過您的臉色——」

  汀憂心忡忡地窺視著我的臉。

  「我不要緊,請不必在意。」

  我抹去額頭上的冷汗,抬頭望向汀。畢竟剛才都在樓上讓我們見識過那種東西了,事到如今怎麼可能會不要緊啊。

  「汀先生也是這裡的研究學者嗎?畢竟一路上幾乎沒看見其他工作人員,感覺上根本無法維持研究所應有的機能。」

  面對我的問題,汀乾脆地點頭承認。

  「確實如您所言,我只是這棟建築物的管理員。以掩人耳目和資金調度為首的各種勞災保險業務,目前都運作得相當順利,其實從那裡往下走的樓層裡還有許多其他職員,不過最關鍵的研究室區這裡,如各位所見,只是白白浪費大樓空調的電力而已。」

  「記得你說過這裡是在九零年代初期成立的吧?那時的情況又是怎樣呢?」

  「事實上DS協會原本是某大型電機企業內部發起的讀書會。以探求新時代生命科學為號召的本協會,原本是針對氣功、自由能等新世代話題進行討論,並且摸索其中的實用性。」

  面對其中所提到的詞彙散發出來的神祕學色彩,我感到十分掃興。如果剛才沒有親眼目睹那些裏世界的犧牲者們,我此刻絕對會把這個協會認定為某種邪教。

  「如今各位聽了或許會相當吃驚,不過當年有多個進行類似研究的團體,其中不乏由政府所主導的組織。但在不久後發生邪教團體主導的恐怖行動,導致一般大眾都對神祕學方面的事物相當避諱,進而使得這類研究無法浮上檯面,只是最終仍以企業和政治團體的內部組織之姿倖存下來。就像DS協會便是因為將國會議員和政府官員捲入其中,才得以延續至今。另外在某段時期——」

  汀先是目光游移地稍作思考後,才繼續解釋:

  「各位可曾聽說過『丹光』一詞?此詞彙源自於仙道,是指閉上雙眼後所看見的一種光芒。人重複接受小周天的修行後,眉心內側會出現光芒,相傳將精神專注在這道光上,即可打開第三隻眼。」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事。

  「在瑜珈裡也有提到類似的內容。藉由冥想可以逐漸看見光芒,利用開啟的查克拉,將能看見不同顏色的光芒。」

  「這樣啊,簡直就像是神棍會說的鬼話。」

  我皺起眉頭吐槽後,小櫻卻搖搖頭反駁:

  「其實是真的可以看見這道光。當人身處於黑暗之中,大腦會擅自產生不存在的亮光。就像在暗處閉上眼睛時,只要妳們試著去觀察眼皮內側,很快會發現眼前並非是一片漆黑。」

  「喔~~原來如此,我下次來試試看。」

  鳥子彷彿相當佩服地這麼說,小櫻卻嗤之以鼻:

  「奉勸妳別那麼做,自行去實踐神祕學的內容,就只是一條導致自律神經失常的捷徑罷了。特別是像妳們這種精神狀況不太穩定的人,說什麼都絕對不准嘗試。保證妳們三兩下就精神錯亂了。」

  我低頭看著小櫻,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原來這是真的嗎?」

  「人之所以能看見東西,是先從感知器官獲得情報,再經由大腦的視覺處理程序後所得到的結果,若是介入其中的程序,甚至可以有意識地看見幻覺。更別提丹光這種模糊不清的影像,它就只是一種光。我們平常都是無意識地去接收那些影像,假如刻意付諸實行的話,很有可能會令人發瘋。」

  「類似有意識地去進行呼吸,反而會讓自己喘不過氣的那種情形嗎?」

  「或是思考該不該讓棉被蓋住下巴,最終導致自己失眠的情況嗎?」

  我與鳥子各自提出不同的比喻後,小櫻敷衍地點了個頭就繼續說明。

  「因此想看見丹光是非常容易的。畢竟任誰都能親身體驗,所以日本那些通俗的神祕學,都會把這方面的知識當成誘導性毒品來利用,並且把仙道和瑜珈混和在一起來做生意。雖說絕大多數都是透過點到為止的神祕體驗來斂財,不過其中也有因此被邪教洗腦的案例——」

  小櫻狀似想起什麼般瞄了我一眼,隨即又看向鳥子。

  「雖然小空魚應該不太會上當,但鳥子妳可別輕易嘗試。原因是妳的意志力特別薄弱,很可能經過一次的神祕體驗就使妳加入邪教。」

  「咦~妳這話也說得太狠了吧?我的意志力有那麼薄弱嗎?」

  鳥子大感意外地開口反問。

  「誰叫妳這個人完全經不起打擊。對於信賴的對象,就會像條小狗那樣搖著尾巴跟著別人走。這世上可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一樣那麼善良喔。」

  在遭受如此辛辣的批評後,鳥子不滿地嘟起嘴巴。

  「我才不會那麼輕易就跟著別人走呢~我可是有好好挑選過對象的喔。」

  「這是真的嗎?妳說呢?小空魚。」

  「唔、嗯。」

  我就只能像這樣糊里糊塗地出聲回應。其實是因為腦中浮現出鳥子像隻小狗那樣搖著尾巴的身影,害我暫時分神了。

  在我設法平復心情之際,汀再次開口:

  「我也同樣不推薦二位那麼做。方才在樓上看見的其中幾個案例,就是因此才導致發病。DS協會之所以能發現裏世界的存在,其實契機就是所謂的丹光。」

  根據汀的解釋,整起事件的來龍去脈如下——

  DS協會在進行瑜珈與仙道的修行跟冥想後,決定藉此來完成「精神領域的拓展」。儘管我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總之隨著上述的神祕主義,協會本身逐漸踏上邪教化的道路。然而在這個過程中,發生了一件奇妙的事。相傳有成員在進行冥想時,開始在丹光中看見不可思議的景象。

  比方說枯黃色的草原、設計理念讓人一頭霧水的廢棄建築物、昏暗的森林、鋪滿白砂的海灘。

  在那片恍如文明毀滅後的光景之中,看不見任何一名人類。

  有著同樣體驗的成員相繼出現,經過一段時間後,甚至有人走進、、那陣光裡。

  由於當時產生的丹光呈現深邃無比的青藍色,因此才稱之為〈Ultra Blue Landscape〉——也就是所謂的UBL。

  「……冴月指的就是這個,她說過青藍色的光芒非常危險。」

  鳥子自言自語似地說著。

  「為什麼會是青藍色呢?空魚妳看到的那些光,記得都是銀色對吧?」

  我默默地點頭肯定。想想至今碰上青藍色光芒的情況,比方說風車女引誘我們上門那次是模仿鳥子所居住的套房,或是前陣子的海邊,全都是非常不妙的地點。青藍色光芒就是裏世界「深層」領域出現的徵兆,我相信以上推論應該是錯不了的。如此一來,穿過青藍色丹光就等於是直接觸及那個領域囉……?

  「先前已說明過,在瑜珈裡,會因為查克拉而改變所見光的顏色。在這個說法之中,位於咽喉的第五查克拉是青色,位於眉間的第六查克拉是藍色。或許在傳統神祕主義的修練之中,存在著接觸裏世界的手段也說不定——在DS協會裡,開始有人提倡以上假說。不過無論翻找何種文獻,都沒有描述到與那片奇特草原相類似的地點,偏偏當時無人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原因是大家都沉浸在自己所發現的未知世界裡。」

  聽著汀的解釋,隱約給人一種不祥的感覺。

  「於是裏世界探索就此展開,甚至有人把那裡的東西帶回來。研究學者們認為這是成功將精神物質化的案例,而且他們發現這些物品的功用全都無法以現今科學來解釋,更是令眾人欣喜若狂。不過——」

  這群人的喜悅並沒有持續多久,UBL接觸者們逐漸出現精神異常,相繼有人發瘋或失蹤,甚至有些人的症狀嚴重到產生肉體方面的劇烈變異。

  「多數人都因此失去性命,而絕大部分的倖存者則是呈現再也無法回歸社會生活的狀態,一如各位剛剛所看見的。從此之後,DS協會的主要活動方針就變成了讓裏世界的犧牲者們在此療養,同時對外宣稱會設法尋找治療手段等等,最終才得以延續到現在。」

  「都已經變成那副模樣,是要怎麼治療啊……」

  我脫口而出的這句吐槽,或許會令人覺得我講話不經大腦。當我驚覺自己說錯話而連忙閉上嘴巴後,汀仍面不改色地回應:

  「老實告訴各位,我們就連治療的一點頭緒都沒能發現,所以實際情況更接近是僅僅減少病患痛苦的臨終照護……不對,大多數的案例是就連這點事情也辦不到。畢竟狀態令人看不出是否感到痛苦的患者們,不光只有一、兩位而已。話雖如此,我們仍堅信研究來自裏世界的物品,或許未來會有所貢獻,所以才決定讓DS協會繼續運作下去。」

  我的警覺心比起一開始已減輕許多,在不知不覺間被這件事的內容給深深吸引。如果汀所言屬實,他們可是經由不同於我們的途徑進入了裏世界。當然得到的結果也相當駭人聽聞就是了。

  「冴月在這裡有做什麼研究嗎?」

  鳥子發問道。

  「閏間小姐是在數年前與DS協會接觸而來到這裡。她表示自己有更為安全的方法往來於裏世界,並且實際攜帶UBL的產物當作證明,於是我們以研究員的身分聘請她加入。只是她放在保管庫裡的數件UBL產物,在調查方面都是一籌莫展。」

  「冴月是從哪裡得知裏世界的存在啊?小櫻,妳有聽說嗎?」

  「我不清楚。當冴月將我捲入時,她就已經加入DS協會,並且前往各處發現通往裏世界的入口,甚至入侵其中進行直接性的接觸。與神祕主義那類手法根本扯不上邊。」

  「正是如此。閏間小姐的接觸方式和DS協會大相逕庭。聽說她是利用發生過神祕現象的地點或凶宅等場所,來達成入侵裏世界的目的。根據她的解釋,諸如此類的地點,經常會有裏世界的生物或產物不慎來到表世界。」

  相較於探索廢墟而發現前往〈裏側〉大門的我,風格上微妙地不太一樣。恐怕進入裏世界的方法,遠比我想像中更加多樣化也說不定。

  「另外,閏間小姐表示為了增加調查裏世界的人手,打算拉攏具有潛力的人選。她曾說過仁科小姐就是其中一人。」

  鳥子聽完汀的話語後,猛然抬起頭來。

  「其中一人、、、、?」

  「是的,印象中曾聽她提過,看中了幾名年輕人。」

  「…………」

  原來除了鳥子跟空手道家以外,還有其他被冴月小姐看中的棋子。

  我當初下定決心要無視與冴月小姐有關的任何感傷,但在看見鳥子如此失落的模樣後,這個決心也隨之產生動搖。

  妳別露出那種表情啦,鳥子。

  趕快忘了那種女人吧。

  正當我再也看不下去,準備上前安慰之際,鳥子像是想到什麼似地將目光移向我。

  「……對了,空魚,妳可以看看這本筆記嗎?」

  「咦?」

  不是明知我也看不懂嗎?這女人在說什麼啊?

  鳥子對著大感困惑的我探出身子。

  「妳忘了自己還有那隻右眼嗎?」

  「…………」

  「這邊的文字在裏世界中會產生變化吧?反之應該也會有只能在裏世界閱讀的文字。若是把這類文字帶回表世界,妳覺得會變成怎樣?」

  「那個……先等一下,妳想表示這些內容是在裏世界寫下的?」

  我的視線落在鳥子手中筆記的黑色皮革書皮上。

  「我也沒把握,不過感覺可以試試看吧?如果這不是冴月自創的文字,而是屬於裏世界的文字……」

  等我回神時,發現不光是鳥子,小櫻和汀也看向我。

  「妳是說利用小空魚的眼睛,就可以閱讀筆記裡的內容嗎?」

  「我只是臨時想到這個點子。」

  「這著實令人好奇,倘若真是這樣,就表示閏間小姐精通裏世界的語言系統囉?」

  這兩人一臉認真地逼近我,嚇得我不由得慢慢後退。

  鳥子從椅子上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我。

  「空魚——拜託妳了。」

  我敵不過這雙直率的眼睛,立刻將臉撇開。

  「……OK,我明白了。」

  我按照吩咐收下筆記。總覺得這本筆記的黑色皮革書皮,牢牢吸住我的指頭。

  就算失敗也不是我的錯。相信鳥子不會責備我才對。可是我擔心自己會令鳥子失望,不禁感到心情一沉。

  「我就稍微試試看……」

  語畢,我解開筆記上的扣環,翻開夾住書籤線的那頁。在深呼吸一次後,將注意力集中在右眼上,仔細看著裡頭那些無法閱讀的文字。

  「……啊。」

  文字——慢慢在產生變化。

  輕輕滲入視野裡的那些文字,先是化成有如灑落在紙上的黑漬,然後逐漸集結成其他形狀。

  「如何?空魚。」

  「……變得可以閱讀了。」

  「真的嗎?」

  小櫻發出驚呼。汀也隨之探出身子。

  隨著文字的形體出現改變,隱藏於其中的含意也浮現在眼前——

  「怎樣?上面寫著什麼?快告訴我們。」

  我的注意力一時被鳥子激動的逼問給打亂了。在感到她很吵之餘,我還是如實地把裡頭撰寫的內容唸了出來。

  「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

   圜圖圖圖圖圖圖圖圖圃圃圃圖圖圖圖圖圖圖圖圜

   圜圖囿國國國國囹國國圃國國囹國國國國囿圖圜

   圜圖國囿圈圈圈圈囹圈圈圈囹圈圈圈圈囿國圖圜

   圜圖國圈圄圄圄圄圄図図図圄圄圄圄圄圈國圖圜

   圜圖國圈圄困困困困困図困困困困困圄圈國圖圜

   圜圖國圈圄困固固因囲囲囲因固固困圄圈國圖圜

   圜圀國圈図困固囮囲因回因囲囮固困図圈國圀圜

   圜圖圀圀図図固因囲回囚回囲因固図図圀圀圖圜

   圜圀國圈図困固囮囲因回因囲囮固困図圈國圀圜

   圜圖國圈圄困固固因囲囲囲因固固困圄圈國圖圜

   圜圖國圈圄困困困困困図困困困困困圄圈國圖圜

   圜圖國圈圄圄圄圄圄図図図圄圄圄圄圄圈國圖圜

   圜圖國囿圈圈圈圈囹圈圈圈囹圈圈圈圈囿國圖圜

   圜圖囿國國國國囹國國圃國國囹國國國國囿圖圜

   圜圖圖圖圖圖圖圖圖圃圃圃圖圖圖圖圖圖圖圖圜

   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就這樣。」

  我從筆記本抬起臉來,結果發現眼前的三個人呆若木雞地望著我。

  我摀著自己的嘴巴,緩緩地發問:

  「我…剛才……說了什麼?」

  此時,室內發出一陣強光。

  恍如閃電卻少了雷聲的這陣強光呈現青藍色。我反射性地閉上眼睛,但光線隨即在我的眼皮內留下黃色殘像。

  我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後,立刻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房間裡多出一道人影,是個一身黑衣配上黑色頭髮的高大女子。

  是我們逃出裏世界的海灘當時,從門另一頭望著我們的那個女人。

  閏間冴月。

  除了我以外的每個人都不斷尋找的那個女人,就飄在鳥子身後的半空中。

6

  「喔啊啊!?」

  我嚇得驚聲尖叫,同時迅速向後退開,幾乎是整個人貼在書櫃上。我伸手指著鳥子的背後,嗓音顫抖地大叫:

  「背後!妳的背後!!」

  鳥子迅速轉過身去。小櫻則是雙手抱頭,當場縮起身子蹲在地上。

  「咦……?什麼東西都沒有啊……?」

  鳥子納悶地說。至於膽顫心驚將目光移向後方的小櫻,隨即渾身放鬆地放下雙手。

  「什麼嘛……妳不要亂嚇人啦!」

  「紙越小姐……您是怎麼了?」

  小櫻氣憤難消地起身後,汀也擔心地出聲關切。

  我難以置信地觀察眼前三人的表情。難道他們都看不見嗎?明明那道人影是如此清晰地映入我的眼中。

  我再次往上移去的視線內,清楚捕捉到閏間冴月的身影。

  閏間冴月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鳥子,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過一次,彷彿投影在半空中的靜止圖片一樣定格在那裡。那道四肢鬆軟無力的身影,帶給我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她的手裡拿著一件物品。那個四角形的東西是——?

  「空魚,妳還好吧?」

  「咦、啊……嗯。」

  我勉強將目光拉回鳥子的臉龐上。她已經離開椅子,正探頭窺視著我的臉。

  「妳的右眼有看到什麼嗎?」

  鳥子一臉認真地如此詢問,我不禁一陣語塞。

  都怪我不小心反應過度。既然明白唯獨我才能夠看見閏間冴月,即便她冷不防出現在眼前,我也可以設法蒙混過去。怎麼辦?我該如何掩飾這件事?

  乾脆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嗎?老實說出冴月小姐突然出現在這個房間裡,而且此時此刻正低頭俯視著鳥子——

  心中不斷有聲音提醒我理當將如此重要的事情說出來,但偏偏又有一股打死我都不想說的心情,在我的體內產生牴觸,導致我整個人愣在原地。

  我就這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以極其緩慢的動作搖搖頭。

  「空魚,妳快說,我的背後有什麼東西?」

  「沒……沒有!什麼都沒有!」

  當我百般痛苦地喊出這句話時,眼角餘光剛好看見一個四方形的東西落在地上,發出微弱的碰撞聲。

  有一個邊長二十公分左右的木製方塊,就掉在不遠的前方。構造上像是寄木細工那般以木片拼湊而成,表面布滿各種複雜的紋路,而且沒有稱得上是蓋子的部位——那是閏間冴月剛才拿在手上的東西。

  我抬頭望去,發現飄浮於半空中的女性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這是……?」

  汀狐疑地低語著。除了我以外的另外三人,都把目光對準那個突然出現的箱子。我連忙切換成右眼的視野,發現箱子散發出強烈的銀色燐光。

  能看見有東西穿過箱子的上側,慢慢從箱子裡鑽出來。首先露出尖銳短喙的那個生物,是一隻外表近似於紅頭伯勞鳥的小鳥。牠有著半透明的紅色身體,翅膀差不多是一根手指的長度。

  最接近箱子的人是小櫻,她只是一臉排斥地低頭俯視那個箱子,對於紅色小鳥毫無反應。

  小鳥振翅飛到半空中,當我發現牠將鳥嘴對準小櫻後,立刻有一股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小櫻小姐,妳稍微——」

  在我準備出聲警告之際,小鳥已拍動翅膀直直朝著小櫻飛了過去。

  我連忙把小櫻推開。

  「妳!?」

  小櫻的體重很輕。雖然我認為自己幾乎是手無縛雞之力,但大概是多虧情急之下所使出的蠻力,小櫻被我推得比想像中更遠。以肩膀撞上書櫃的小櫻痛得呻吟。

  「好痛!妳突然間是在做什麼啦!?」

  「抱、抱歉,因為有一隻鳥……」

  我手足無措地想替自己辯解,同時扭頭四處張望尋找紅色小鳥的下落。沒有……牠跑哪去了?

  這時,我才發現鳥子露出比以往更嚴峻的表情望向我。

  「妳、妳怎麼了?」

  「空魚——」

  鳥子朝我伸出手來。有那麼一瞬間,我還以為自己即將挨揍而縮緊脖子。

  不過那兩隻手只是搭在我的肩膀上,接著鳥子直接將臉埋進我的懷裡。

  「咦?」

  在我大感困惑之際,位於我面前的鳥子雙腿一軟。看見逐漸倒下的鳥子,我趕緊扶住她的身體。

  「鳥、鳥子?」

  「嗚……」

  鳥子眉頭深鎖,而且臉色近乎慘白。

  「喂,妳怎麼了!?」

  驚覺異狀的小櫻,和我一起攙扶著鳥子。

  「我的肚子……好痛……」

  鳥子從咬緊的牙根間擠出這句話。

  在我和小櫻的攙扶下,鳥子一坐上椅子就立即彎下腰去。一隻紅色小鳥從鳥子的背後飛出來,在我們的頭頂盤旋一圈,又重新回到箱子裡,而我就只能束手無策地看著這一幕。

  糟了——!我究竟在搞什麼啊!?那隻小紅鳥果真一如我的預料,會對人體造成危害。在我掩護小櫻的期間,換成鳥子遭殃了!

  「這個立方體——難道是……」

  汀臉色大變地注視著那個箱子。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被我質問後,汀便回答:

  「這是閏間小姐收集來的UBL產物,不過它應當被嚴密封印在保管庫裡,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那還用問,就是當事人——至少是擁有當事人外表的某種存在,自行把東西遺留在此。

  「她表示此物來自山陰當地,被當成詛咒道具來使用,聽說這東西只會對於身處在它附近之女性跟孩童的內臟造成損傷。」

  汀盯著掉在地上的箱子繼續說:

  「記得它叫做——取子箱Kotoribako。」

  在我大受衝擊之餘,凝神注視那個木箱。

  好死不死……偏偏是這個邪門的玩意兒!

  取子箱是從島根當地流傳出來的真實怪談。

  某日,前往故事主角家中作客的朋友,帶了一個從家中倉庫發現的古老木箱。另一名擁有靈異體質的朋友在看見該木箱後,臉色大變地撥打電話回家給擔任神官的父親。明白現場只有自己能擺平此事的該名朋友,就這麼邊哭邊吐地進行一場慘絕人寰的除靈儀式。

  朋友結束儀式後,虛脫地告知另外兩人已經沒事了。當主角詢問這究竟是什麼東西後,該朋友才解釋木箱是用來讓目標從此絕後、極其凶險的詛咒道具,名字就叫做「取子箱」——

  這個在網路傳說裡極其出名、光是接近就等於是在玩命的邪物,此刻就出現在我的眼前。

  ——妳幹嘛拿這種東西過來啊,閏間冴月!

  這已經算是抱持明確的惡意了吧?妳害鳥子肚子痛是想幹嘛!?妳們不是朋友嗎!?

  由於鳥子受到傷害,比往常更加火冒三丈的我,將注意力集中於右眼,瞪著取子箱,維持注視箱子的姿勢發問:

  「汀先生,這裡有堅固的棒子嗎?而且要堅固到足以破壞這個木箱。」

  「有的。」

  汀將右手一揮,隨即發出「喀恰」的金屬聲響。往前一站的他,手裡握著伸縮式的特製警棍。原來他隨身攜帶這種東西呀,真是個危險人物——我害怕地如此心想,同時下達指示。

  「麻煩你立刻破壞那個木箱。」

  「破壞它真的不要緊嗎?」

  「若是繼續置之不理,鳥子會沒命的。汀先生你應該不會受到傷害才對。」

  我解釋完後,汀點頭回應。

  「我明白了。」

  汀振臂一揮,特製警棍硬生生地打在取子箱上。

  木箱沒有受損,只是發出一陣硬物敲擊到牆壁的聲響。

  並且像是針對攻擊展開報復般,只見小鳥接連從箱子裡飛出來。

  「停……停手!快停下來!」

  我連忙制止準備再次揮動警棍的汀。

  汀放下警棍中止攻擊。至於汀無法看見的那些詛咒之鳥,兵分兩路從他的身旁飛過。

  慢慢飛在空中的小鳥們,朝著坐在椅子上呻吟的鳥子衝了過去。我趕緊伸手阻止,但只是徒勞無功。我完全摸不到那些紅鳥,只見牠們從我的掌心穿了過去。

  「嗚嗚……」

  鳥子痛苦地呼出一口氣。每當小紅鳥穿過鳥子的身體,她就會發出遭受攻擊的呻吟。

  從鳥子背部竄出的小鳥們又飛回箱子裡,牠們嘴裡都叼著紅紅的東西,簡直像是用嘴巴啄下目標的內臟。

  小紅鳥似乎感受到我的介入,這次開始襲擊我。

  我完全來不及閃躲,只見小紅鳥穿過我的肚臍附近。下個瞬間,只覺得下腹部隱約出現某種奇怪的感覺,然後隨即變成好像有東西刺入體內的痛楚。

  「咿……」

  我將哀號硬是嚥了回去。縱使感受不到任何小鳥穿過身體的感覺,卻痛得令我很想坐倒在地。

  小紅鳥宛若鎖定目標的飛彈,描繪出各種軌道朝我俯衝而來。簡直就像以慢動作爆炸的炸彈。而且那一個個碎片都是為了將受害者射成蜂窩,會不斷追擊目標的指向性飛彈。照這個情況看來,我就算挪動身體閃躲小鳥也是白費力氣。看得見也閃不掉,只能眼睜睜目睹這些不斷逼近的碎片將我們撕碎——簡直是太邪惡了。以詛咒道具而言確實效果顯著。

  「喂,小空魚,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櫻邊問邊揉著鳥子的背部。

  「鳥……鳥子被取子箱的詛咒擊中了。我原本想破壞它,結果卻讓情況惡化了。」

  我在開口回答的同時,也因為疼痛和惡寒而皺起眉頭。

  「再這樣下去,小櫻小姐妳也會有危險,請馬上離開這個房間。」

  「小空魚妳呢?」

  「我……這就設法擺平它。」

  「妳有方法嗎?」

  「我正在思考。」

  我拚命絞盡腦汁思考。如果子彈有效的話,我會馬上開槍把這個箱子轟成碎屑,但偏偏它看似不能進行破壞。對於不懂除靈儀式的我來說,該用什麼辦法才能夠解決這個箱子?

  倘若這東西一如原本的網路傳說,記得取子箱裡裝著許多人的手指跟臍帶——以上這些引發詛咒的核心物品,就是由箱子保護著。

  假如不能直接破壞裡頭的核心物品,無法從根本切斷詛咒的話,就必須設法打開這個有如拼圖般的箱子。

  為了實行這個方法,不光是我的右眼,也需要鳥子的左手。

  我將臉湊近抱著肚子的鳥子,用手拍了拍她的臉頰。

  「鳥子,我需要妳的幫忙。」

  「嗚嗚……」

  「妳現在很痛吧。不好意思喔,但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了。」

  鳥子抬起她那張蒼白無比的臉龐。

  「妳這次…又要我摸什麼嗎……?」

  看著鳥子那痛苦扭曲的表情,我暫時無法將目光移開。

  用力揪緊的眉心、因汗水而沾黏在額頭上的瀏海、承受著間歇性的疼痛而不停抽搐的臉頰,原來鳥子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空魚?」

  「啊……嗯,那個,妳有看到掉在地上的那個箱子吧?導致妳腹痛的原因就是它。」

  我打起精神開始說明。鳥子扭頭望向箱子。

  「我知道了……然後呢?」

  「還記得我們在逃離海灘時,妳把八尺大人的帽子拆了對吧?我需要妳再做一次那樣的舉動。」

  「意思是要開門嗎?」

  「不是的。該怎麼說呢?總之箱子裡藏有造成詛咒的東西。如果有辦法打開箱子,我相信可以直接把它破壞掉。」

  「……空魚妳果然很厲害。」

  鳥子臉色蒼白地對我露出微笑。

  我轉頭看向汀。

  「我們會打開箱子。由於無法肯定裡頭會出現什麼,為了以防萬一,請你們都退出這個房間。小櫻小姐就拜託你了。」

  「我怎能拋下二位——」

  面對提出異議的汀,我立刻打斷他的話,飛快地解釋:

  「我不確定取子箱對汀先生有何影響,但是讓小櫻小姐待在這裡將會非常危險。我們會設法保住自己的小命,假如情況不妙,希望你能保護好她。」

  實際上我也不清楚汀有哪些專長,不過看他有隨身攜帶警棍,至少懂得一些拳腳功夫才對。

  汀稍作猶豫後,最終還是點頭同意。

  「……遵命。」

  「等等,小空魚,我——」

  「對不起,我目前沒有餘力照顧妳。」

  小櫻注視著我的臉,懊惱地咬緊下唇。

  「好吧……交給妳了。」

  小櫻回頭望了不知多少次,才終於離開房間。汀朝我們一鞠躬後,便將房門闔上。

  等到房間只剩下我們兩人之後,我再也忍不住地縮起身子。

  「空魚,妳還好吧?」

  「唔~痛痛痛痛……痛死我啦~」

  痛到只能呻吟的我,小紅鳥們再次啄食我的腹部。真想把牠們一隻不剩地通通抓去做成烤小鳥。

  鳥子從椅子上滑下,沿著地面爬向我。我們忍受劇痛,彼此將身體倚靠在一起。遺憾的是就算這麼做,也無法減緩疼痛。

  「啊~痛死人了……真讓人火大耶。」

  「這些疼痛是源自於內臟吧。」

  「感覺上拖太久會很不妙,總之趕緊行動吧。」

  我們大口喘著氣,慢慢爬向箱子。

  「在空魚妳唸完筆記之後,似乎憑空出現了這個箱子對吧……?」

  「抱歉,這應該是我造成的。」

  我道完歉後,懊悔地咬緊牙根。都怪我太大意了。畢竟對於裏世界只要有任何一個疏失,都有可能會使人喪命——我明知此事,卻毫無防備地將閏間冴月留下的筆記內容脫口唸出來。就算鳥子再如何信賴她,這樣的舉動依然太冒失了。

  「別這麼說,是我拜託空魚妳把內容唸出來的……不過妳當時為何一臉那麼驚嚇的樣子呢?」

  「咦?」

  「在箱子出現之前。」

  「那是因為……我在箱子出現前就先看見了。」

  我在鳥子進一步詢問之前,伸出雙手摸向取子箱。手掌隨之傳來一股溫暖的感覺。看來產生熱氣的東西就在箱子內。

  「那東西可以碰嗎?」

  「我不知道。反正我們都已經中招了……」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箱子,仔細觀察它的表面。蔓延在寄木細工上頭的銀色絲線,是打開此箱子的唯一線索。這是裏世界與表世界的分界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才產生出箱子的形體。至於那些小鳥,恍若從絲線的縫隙間鑽了出來。

  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說穿了就是拆解炸彈。不過我們要拆解的炸彈早已爆炸,現在正不停摧殘著我們的身體。

  「我來穩住這個箱子,妳就依照我的指示用左手觸碰它。」

  「OK。」

  等鳥子解下手套後,我將箱子的其中一面朝向她。

  「妳壓住中間旋轉看看。」

  「往哪邊轉?」

  「要往哪邊轉就不確定了。」

  鳥子一碰到箱子,上頭的銀色光芒變得更加明亮。她用指頭一壓,以逆時針的方向旋轉後,表面零件如同花瓣般向外展開了。

  「動了!」

  「OK……接下來是這裡,妳往下移動看看。」

  只要鳥子一用指頭撥動燐光,就有零件會跟著移動。這個箱子的本體,就是宣洩出來的光芒本身。可說是必須要有我的眼睛和鳥子的手,才能夠找出解法的拼圖。

  移動、轉動、壓住、打開、折疊、撥開……零件的移動方式起先相當單純,不過隨著拆解進度變得越來越複雜。突然間,鳥子一臉擔心地開口:

  「該不會之後要我們把它恢復原樣吧?」

  「我倒是沒想到這件事。」

  「等一下~至少我是辦不到喔,太強人所難了。」

  每次移動零件令箱子改變形狀,小紅鳥的數量就隨之增加。與此同時,痛楚也逐漸變強。這情況可以解讀成我們正在接近箱子的中心處吧。只要我仔細觀察,即可看見燐光經由零件的縫隙,從內向外宣洩出來。我們就如同逆流而上,朝著中心處慢慢前進。

  「總覺得之前也跟鳥子妳經歷過相同的事。比方說狩獵扭來扭去那次,也是像這樣吃足苦頭。」

  「啊、對耶,那次是真的很驚險。」

  「雖然沒有比那次更讓人不舒服……不過這真的好痛喔~」

  我們為了忽視身上的疼痛而開始閒聊。

  「這要持續到啥時呀?」

  「我哪知道……可能是直到不再覺得疼痛吧?」

  「呃~假如真是這樣,拆炸彈或許還比較好。這情況才稱得上是危機倒數吧。」

  「那是什麼?」

  「是一部關於拆解炸彈的電影,妳沒看過嗎……?」

  語畢,鳥子立刻身體一歪。

  「抱歉,我可以躺下來嗎?」

  「我、我也要。」

  我們兩人直接倒在地上。原因是我們沒有力氣撐起身體了。我和鳥子就這麼趴在地上,持續動手拆解這顆詛咒炸彈。

  「這情況……好像是我們兩人正趴在地上玩哪來的桌遊耶。」

  「我才不想玩這種桌遊咧……根本是地獄吧……」

  取子箱在不知不覺間已不再是立方體的形狀,化成一個狀似迷你立體迷宮般的詭異物體。向外張開不計其數的零件,從我們的手中往四周延展開來,令人難以想像這些東西能收納在一個邊長二十公分的立方體裡。

  「空魚,妳剛才在將小櫻趕出房間時,其實是忍著疼痛沒有表現出來對吧。」

  「有嗎?」

  明明妳自己也痛得要命,居然還觀察得那麼細微——我在心中如此吐槽,同時隨口敷衍過去。

  「為什麼妳不說呢?是想避免她擔心嗎?」

  「因為小櫻小姐待在這裡也幫不上忙。偏偏她這個人就愛囉嗦,假如連我都痛得吱吱叫,總覺得她會嘮叨個沒完——」

  「這樣啊。」

  鳥子對我露出微笑。而且又是那張溫柔關注他人的表情。

  「怎、怎樣啦?」

  「這下我就放心了。果然空魚妳就算沒有我,應該也不要緊了。」

  「啥?能麻煩妳別在這時說這種奇怪的話好嗎!?」

  鳥子看到我的反應後,輕輕一笑。

  「我單純是覺得做人要把握時間將心底話說出來,畢竟沒人能肯定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

  「妳別說那種觸霉頭的話,總之快動手吧。」

  明明我都已經擺出排斥這種話題的態度,鳥子仍逕自說了下去。

  「起先我很擔心自己在毀了妳的人生之後突然消失,妳會變成什麼樣子,但妳都處理得很好。我一直都有看在眼裡喔。」

  鳥子已痛苦得將臉貼在地上,卻還是沒有止住話語,模樣有如發燒太嚴重而開始胡言亂語。

  「像是如月車站那次,妳很努力幫忙拯救那群倖存的美軍士兵。另外妳一開始是那麼排斥去海邊,最後無論是在那霸或石垣島都玩得相當盡興。還有空手道小妹向妳求助時,妳依然有出手幫忙,甚至替她取了綽號。明明妳都沒有幫我取過綽號。」

  鳥子說出這句話時的語氣,隱約能感受到她將心中不滿表現在臉上。

  「空魚,妳似乎頗在意小櫻之前對妳說過的那些話,不過妳確實擁有所謂的人心。其實我都知道,妳是個非常溫柔的女生——」

  「不對……我不是那種人……」

  「就像剛才也一樣,妳及時去保護了小櫻吧?而不是我。」

  「抱、抱歉。」

  我驚恐地開口道歉,但是鳥子出乎意料地搖搖頭。

  「妳誤會了,空魚,因為妳有著除了我以外不管他人死活的傾向,如今明白妳會在意別人之後,我是真的十分開心。之前我說過,妳要多去了解我以外的其他世界。畢竟在我消失之後,妳也一定——」

  「別說了!!為何妳要講這種話呢!?」

  當我忍不住大聲斥責時,我們中間發出一陣「喀恰」的聲響。

  在我和鳥子伸出去的雙手前,大幅向外擴張範圍的諸多零件正中央,有一個立方體的箱子。乍看之下與原先的箱子尺寸幾乎毫無差異,不過它的表面有些骯髒,給人一種相當老舊的感覺。它不再是拼圖狀的構造,而是上面有個蓋子。瀰漫於周圍一整面的銀色燐光,就是從蓋子的縫隙間宣洩出來。

  我們終於抵達取子箱的中心處——也就是詛咒的核心。

  「……鳥子,就是那個。」

  我試著調整呼吸,同時說出這句話。

  小紅鳥們於趴倒在地的我們上方不斷盤旋。那些是一個個擁有翅膀的詛咒,它們會接連俯衝過來,啄食我們的腸子。我現在肚子痛到彷彿有好幾根燒紅的鐵棒直接插在體內,總覺得隨時都會失去意識。比我更早遭受攻擊的鳥子,肯定更是痛苦難耐。

  「那些麻煩事晚點再聊,現在先把它打開,趕緊破壞裡頭的東西。目前只差一點就要成功了,接下來交給妳囉。」

  「…………」

  「鳥子?」

  我的呼喚得不到任何回應,只見鳥子闔著雙眼,將臉頰貼在地板上。難道她昏過去了?——我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鳥子、鳥子,醒醒,只差一點了。」

  「…………」

  「鳥子!」

  我大聲呼喚,鳥子仍毫無反應。深感不安的我,將手伸向鳥子的嘴邊,就這麼把手背貼近至快要觸碰到她嘴唇的位置。

  ——沒有呼吸。

  「騙人……騙人的吧!」

  我爬向鳥子,在拚死撐起身體後,將她那癱軟的身體朝上翻過來。就算我不小心讓鳥子以背部重摔在地面,她仍然毫無反應。

  「喂,妳別鬧喔,明明直到剛才都還在聊那些麻煩事……一直在那邊喋喋不休……」

  我之所以嗓音顫抖,不僅是因為疼痛的緣故。

  「鳥子!妳快起來!快醒醒啊!」

  我情急之下舉起右手,直接給了鳥子一巴掌。隨即發出一股聽起來挺痛的巴掌聲。我一度感到有些尷尬,但鳥子依舊沒有清醒,我的這個擔憂也隨之煙消雲散。

  「起來!妳快起來……就叫妳起來啊!鳥子!」

  我邊叫邊打了鳥子好幾個巴掌。不行,她完全沒有反應。

  「有、有了,先去毀了箱子裡的東西。」

  儘管我的心情十分動搖,但還是想起了該做的事。只要毀了取子箱,不斷侵蝕我們的詛咒必定會跟著消失。錯不了的。

  我伸手拿起箱子。像這種蓋子,即使沒有借用鳥子的手,光靠我也能打開它。

  我對自己不停顫抖的手感到火大,把蓋子打開之後,燐光如同泉水般湧出。我眨了眨眼睛,為了用右眼捕捉詛咒的核心而窺視箱子內部——

  眼前的景象,令我暫時無法思考。

  因為箱子裡面,根本空無一物。

  內部並未裝著任何必須要我用右眼觀察的東西。無論是從孩童身上切下的手指或血淋淋的臍帶,一項也沒有。

  箱子側面的四片板子,向外倒在我的手掌上。

  從我右手落下的蓋子,契合地組裝在散落一地的零件之間。

  這下子就結束了。

  取子箱已經消失了。

  我將視線往上移,發現我們此刻正身處在由寄木細工所組成的複雜迷宮之中。至今拚死拆解的取子箱各個零件拼湊在一起,形成了地板和牆壁。

  周圍的走道通往四面八方,錯綜複雜地無止盡延伸下去。附近有如白天般明亮。仰頭一看,這個迷宮並沒有任何天花板,牆壁上緣連接到一大片深邃無比的青藍色光芒之中。

  那是裏世界的天空。

  小紅鳥不再發動攻擊,但我的肚子還是一樣疼。總覺得內臟沉重無比,光是呼吸就很費力。鳥子直到現在仍毫無反應。停在牆壁上緣休息、低頭俯視我們的那些小紅鳥,完全沒有發出一絲鳴叫聲。

  「吶,鳥子,情況真的很不妙,妳快給我醒來啦。」

  我的聲音空虛地被吸入青空之中,但我仍繼續喃喃自語。

  「我們在不知不覺間,好像已來到裏世界非常深層的地方了喔——」

  截至目前為止,我們已二度踏入裏世界的深處。分別是遭遇時空大叔當時,以及沖繩的海邊那次。能從盤踞在迷宮上方的Ultra Blue深淵之中,強烈感受到與前兩次相同的氛圍。

  而且在那兩次的體驗裡,我都遇到了以閏間冴月之姿亮相的存在。

  因疼痛而變遲鈍的大腦,緩緩地想通了一件事。

  夾有書籤線的頁面、閱讀文章後隨即出現的黑衣女子、宛如手榴彈般投放至地面的取子箱。

  以及利用取子箱開啟、通往裏世界深處的道路。

  難道這種種一切,都是為了把我們帶來這裡的陷阱嗎——?

  牆上的鳥兒同時轉頭,將目光移向走道的前方。

  在木頭組成的迷宮之中,能看見一道身材高挑的人影走了過來。

  那個人擁有光鮮亮麗的黑色秀髮,身穿狀似喪服的黑色衣服。至於位在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散發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青藍色光芒。

  ——此人正是閏間冴月。

  我迅速爬向掉落在牆邊的背包,拉開拉鍊後,從中掏出馬卡洛夫手槍。老實說突擊步槍是比較可靠,但它目前是以拆卸後的狀態裝在袋子裡,沒辦法立刻拿來使用。早知道就不要嫌麻煩,乖乖向鳥子學習槍械的組裝方式……不對,現在根本沒時間讓我動手組裝槍枝。

  黑衣女子停下腳步。此刻鳥子就位在那個人的腳邊。我將槍口對準黑衣女子後,她用那雙深不可測的青藍色眼睛望向我。

  她是閏間冴月本人嗎?在風車女當時很明顯是一隻怪物,這次卻是人模人樣。不論是在右眼或左眼的視野裡,她的身影都沒有產生變化。像這樣重新仔細觀察,她真的是一位大美女。但是這反而令我感到不安。倘若她有如姦姦蛇螺那樣突然變成一張恐怖的臉龐,光是顏值上的強烈對比,總覺得可以把我當場嚇死。

  「請問妳是……冴月小姐嗎?」

  對於我的提問,女子沒有回應,她將目光從我身上轉開,移向位於她腳邊的鳥子。在我冒出一股不祥預感的下個瞬間,附近傳來小紅鳥們拍動翅膀的聲響。

  所有小紅鳥同時飛上天去。頭頂上方不停傳來的鳴叫聲,比起鳥叫,更像是人類發出來的聲音。感覺上就像是隔著牆壁交談,讓人聽不清楚內容、嗓音低沉的竊竊私語。小紅鳥們低頭俯視下方的我們,接著將鳥喙朝下,縮起翅膀開始向下俯衝。

  若是肉體一口氣承受如此大量的詛咒,肯定會一命嗚呼的。身體已相當虛弱的我,絕對承受不住。我用力緊閉雙眼,做好覺悟迎接即將到來的劇痛。

  ——但是痛楚遲遲沒有出現。

  牠們的目標不是我!

  我立刻睜開眼睛,只見化成鮮紅色激流的大量紅鳥,以排山倒海之勢湧入鳥子的體內。

  「住手!!」

  我的吶喊完全被振翅聲蓋過。

  當一切詛咒都消失在鳥子腹部裡的剎那間,原先仰躺在地的她,身體突然彈了一下。

  接著出現一道有如龍捲風般的激烈氣旋,從鳥子的肚子裡直衝天際。看起來就跟我們與風車女對峙時,逐漸分解鳥子身體的那道氣旋十分相似。不過眼下的風勢遠比當時更加劇烈,宛如被吸向空中般直衝雲霄。黑衣女子只是面無表情地俯視著這幅光景。

  鳥子要被帶走了……她將會離我而去!

  我將槍口對準目標,隨即扣下扳機。

  這一連串的動作毫無任何遲疑。女子的左胸被子彈擊中後,隨即扭頭將目光對準我。我有如用雙手壓制住開槍的後座力,繼續開槍射擊。

  沒中。命中右肩。命中左手的二頭肌。沒中。命中喉嚨。命中臉部。命中臉部。子彈耗盡。

  我放下槍口正冉冉冒煙的馬卡洛夫手槍,稍微觀察一下情況。明明八槍裡有命中六槍,黑衣女子卻還是屹立不搖。擊中的部位是有開了一個洞,可是沒有從中流出一滴血。

  女子的身體忽然開始搖擺,模樣宛若被風吹拂的樹木,接著只見她的傷口慢慢恢復。情況就跟我在如月車站所遭遇的〈長角巨人〉十分相似。不過恢復速度相較之下是比較慢……

  在鳥子身上產生的現象跟之前一樣。明明風車女當時就有阻止成功,反觀這次無論是破壞取子箱或攻擊黑衣女子都毫無效果。馬卡洛夫手槍的子彈已經耗盡。既然如此,我接下來還能怎麼辦?

  「……原本都決定不再這麼做了。」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做好覺悟了。

  「這都要怪鳥子妳不快點清醒過來。」

  我撂下這句沒人在聽的藉口後,用右眼凝神注視鳥子。

  上次對人使用右眼的後果,是差點讓空手道家當場發瘋。在那之後,就算我用右眼看人,也會提醒自己別注視對方。但我現在就快要失去鳥子,唯一想到能夠扭轉局勢的手段就只有這個。

  當我用右眼完全捕捉住鳥子之後,發現她的體內有一個甜甜圈狀的紅色物體。那是先前飛進鳥子體內的大量紅鳥,成群結隊在裡面高速旋轉。至於從圓心噴向天空中的東西,是狀似羽毛的立體幾何圖形。

  我突然回想起先前在遭遇風車女時,鳥子近乎瘋狂地脫口說出自己所領悟的事。倘若青藍色光芒另一頭有著某種未知的存在,並且想要和我們接觸的話,〈它們〉會以怎樣的方式來讓我們理解呢?

  比方說試著把自身調整成能讓人類理解的形體?至於我現在看到的光景,難不成就是這段過程……?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一股類似空氣洩出的聲響。

  是鳥子張開嘴巴,開始在吸氣了。

  我安心得差點癱坐在地,但還是努力大聲呼喚。

  「鳥子!妳快清醒——」

  此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不行,如果鳥子現在恢復意識,將會看見頭上的那個女人。

  我拋下馬卡洛夫手槍,朝鳥子飛撲過去。大聲咳嗽換氣的鳥子在即將睜開眼睛之際,我一把抱住她的頭。

  「空……空魚,妳在做什麼……?」

  「別張開眼睛,通通不許看。若是妳看見的話,肯定會發瘋的。」

  「眼前的東西……當真有這麼不妙嗎?」

  「對,所以妳絕對不許睜開眼睛。」

  「空魚妳不要緊嗎?」

  「妳別擔心,我不要緊的。」

  我邊回答邊將視線往上移,發現逐漸恢復的黑衣女正低頭看著我們。妳可別說話喔。麻煩妳給我閉上嘴巴。我能肯定自己抬頭瞪向女人的眼神絕對殺氣騰騰。

  「比起這個,鳥子,妳的身體還好嗎——?另外還有妳的腦袋。」

  「腦袋?妳在說什麼呀。」

  鳥子忍不住輕笑出聲。

  「妳的肚子還是很痛吧?」

  「這個嘛,其實已經一點都不痛囉!」

  鳥子的語氣顯得莫名開朗。

  「不如說全身變得輕飄飄的,彷彿所有多餘的東西都逐漸溶解消失。感覺若是繼續下去,身體會變得更輕鬆呢。」

  「妳、妳怎麼了?」

  「空魚妳也試試看如何?雖然我不清楚該怎麼做,不過我相信呢,大概只要將肚臍附近輕輕劃開,然後把手伸進去,將摸到的任何東西全都掏出來就行了。」

  嗚哇啊啊,不出我所料,鳥子果然還是壞掉了。

  ——不對,等等喔。

  先用右眼看……再用左手摸……

  「鳥子,或許當真被妳說對了。」

  「咦,妳要切開肚子了?直接撕裂開來是嗎?」

  「那、那個……」

  「太好了~這麼一來,就算我前往那裡也能放心囉!因為空魚妳會跟我一起走呀!」

  我錯愕得啞口無言。

  「吶。」

  「……妳給我閉上嘴巴,另外左手借我一下。」

  「OK,記得要還喔。」

  我握住鳥子那隻透明的左手,然後對她說:

  「聽著,鳥子,只要一聽見我的口令,就立刻把左手抓住的東西扯出來好嗎?」

  「啊哈~就跟往常一樣對吧。」

  「沒錯沒錯,就跟往常一樣——準備囉。」

  我抓著鳥子的手肘,將她的左手抬起後,一把戳進她的體內。

  「唔!」

  鳥子發出呻吟。能看見那隻透明的拳頭已進入腹部,對紅色圓環造成干擾。紅鳥的飛行軌道被打亂,旋轉隨之扭曲,圓環表面開始產生不規律的波動。

  「沒錯,捉住那個東西!若是感覺手裡有握到東西,就把它扯出來,沒問題吧?」

  「是、是沒問題啦。嗚嗚!但我覺得好噁心,可能快吐了。」

  「妳少說廢話!快照做!」

  「知道了啦……唔嗚!」

  鳥子將握緊的左手用力一抽,漸漸從肚子裡把扭曲的圓環扯了出來。

  隨著圓環被拔出,從腹部升起的氣旋也開始變得雜亂,最終消失無蹤。被完全扯出體外的圓環,模樣宛如一串以鮮紅色色紙摺成的大量紙鶴。

  鳥子一鬆手,交疊在一起的紅鳥們落於地面,化成一灘液體。

  好啦,這樣如何啊!?妳可別以為能輕易帶走鳥子喔!

  我氣呼呼地抬頭望向黑衣女,卻發現她的臉比我想像中離得更近,害我感到一陣心驚。她剛才明明幾乎毫無反應,不知何時已經彎下腰來,將臉湊近到我伸手可及的位置。

  「咦?這股氣味……怎麼好像……」

  在鳥子即將說出「挺熟悉的」這句話之前,我立刻驚覺不妙,為了遮住她的眼睛、耳朵與鼻子,用力將她的臉擁入懷裡。

  就在此時,耳邊傳來一陣女性低沉的說話聲。

  「妳也————一起————吧。」

  「咦……?」

  我無法聽懂對方所說的話語。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她說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內容。

  原先我還能夠怒眼瞪視這名女人,只是當她說完這句讓人一頭霧水的話語後,便馬上化身成會帶給我強烈恐懼感的對象。我根本不想看著她,也不想明白她的話語,但是身體徹底違反我的意志,仍繼續抬頭望著她。

  當女性的容貌再次映入我的眼簾之際,我的右眼能隱約看見位於女人背後的存在。錯不了的,這女人跟Ultra Blue的另一頭相互連結,直接通向位於裏世界深處的〈它們〉。面對這個由恐懼與瘋狂所組成,打算迫使我們越過青藍色深淵、非比尋常的龐然大物——我單單感受到對方的氣息,就已經徹底超出我的認知所能承受的範圍。

  所有感知都發生錯誤,接收錯誤訊息的大腦跟神經系統徹底崩潰,令我只能彷彿置身事外、毫無一絲感觸地望著眼前的景象。

7

  我回神時,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

  坐在一旁的小櫻發現我醒來後,急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神色驚慌地彎腰看著我。

  「小空魚,妳知道我是誰嗎?看得見我嗎?」

  「……我看得見妳,也知道妳是誰。」

  我以沙啞的嗓音回應後,小櫻才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呼~……別讓人那麼操心啦,妳這個笨蛋……」

  淺藍色的麻布床單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儘管因為床邊的窗簾害我無法看清楚室內,不過我隨即明白自己是位在醫療設施裡。

  「小櫻小姐妳才是呢,在那之後不要緊嗎?」

  「我一點事都沒有。妳呢?」

  「只能說還好啦。」

  其實腹部到現在仍有一股不舒服的沉重感。希望先前受到的傷害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症。

  「這裡是哪裡?難道是之前逛的那個醫療區嗎?話說我們在這裡待了多久——」

  我準備起身,卻被小櫻阻止了。

  「妳別逞強,這裡是DS協會的診療室。距離剛才的事件大約過了三小時左右。」

  我扭頭望向旁邊的另一張病床。事實上光靠左手的觸感便已能明白,鳥子就睡在我的旁邊。併在一起的兩張病床,中間完全沒有留下一絲間隙。

  「妳們兩人當時已完全陷入精神錯亂的狀態。宛如屈葬般用力縮緊身子,哼著沒人能聽懂的歌曲。由於妳們緊緊牽住彼此的手,無論怎麼做都不肯鬆開,所以只好讓妳們躺在一起。總之妳先休息,我這就去通知汀。」

  「鳥子她——不要緊嗎?」

  我戰戰兢兢地開口詢問後,小櫻皮笑肉不笑地揚起嘴角。

  「她直到不久前都在那邊吵個不停,一直關心妳是否沒事,會不會清醒之類的……在鬧累之後才終於又睡著了。至少比起小空魚妳是更有精神啦。」

  語畢,小櫻便轉身離開診療室。

  我躺在枕頭上,注視著鳥子的睡臉。

  「先前是妳在那邊故弄玄虛,不時提到妳很擔心我在妳消失後會變成怎樣……」

  就算鳥子尚未清醒,我仍緊握著她的右手,無論如何都不想放開。

  「嗯……」

  鳥子微微睜開眼睛,以惺忪的語調開口:

  「若是會令妳困擾,我可以鬆手喔。」

  「又沒人說這種話。」

  我發出嘆息。

  「妳還記得發生了什麼事嗎?」

  面對我的問題,鳥子以遲疑的口吻說:

  「只記得我們打開箱子……之後的記憶就挺模糊的。不過空魚妳好像做了什麼。」

  「那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我心虛地咕噥完之後,鳥子咬緊下唇。

  「抱歉,都怪我拜託妳這種事情,我——」

  「唉唷~那種事情就別再提了。」

  我不耐煩地打斷鳥子的話語。

  「鳥子妳對於我陪妳去尋找冴月小姐一事,似乎抱有罪惡感對吧……其實我完全沒放在心上。真要說來,妳講這種話反而更令我火大。」

  心中冒出一股自己也克制不了的衝動,驅使我繼續把話說下去。

  「鳥子妳曾說我得多結交朋友去拓展自己的世界,但其實並不是這樣,是多虧鳥子妳才讓我得以拓展自己的世界。妳想嘛,就像去海灘那次……當然有一半似乎得歸咎於酒後的一時衝動。」

  鳥子默默地聽著我的解釋。

  「我之所以會努力救出蒼馬大隊一行人,是因為不希望有太多閒雜人等出現在我的裏世界之中。單純是想要他們趕快滾出去。多出那麼一大群人,光是想到就覺得心煩。」

  「咦、咦~……是出於這樣的理由嗎?」

  鳥子一臉傻眼地反問。

  「對啊,我的目的打從一開始就不曾改變過。單純是不想讓其他人打亂我所發現的遊樂場。」

  我對著目瞪口呆的鳥子繼續說:

  「不過,我想跟鳥子在一起,想和妳一直在裏世界之中探險,所以——希望妳別把我當成是哪來的受害者、、、。」

  鳥子聽我說完後,在被窩裡翻過身,直直地望向我。

  「這樣啊。說的也是,畢竟我們是共犯、、嘛。」

  「就是說啊。」

  這傢伙終於聽明白了——如此心想的我點頭以對。

  「這樣啊,所以妳對空手道小妹當時也是……」

  鳥子喃喃自語後,不由得輕笑出聲。

  「……有什麼好笑的?」

  「沒有啦,單純覺得——空魚妳是個挺難搞的女生!」

  「妳說啥!?」

  對於這個出乎意料的評語,我震驚得瞠目結舌。

  鳥子似乎覺得我的表情非常有趣,開始放聲大笑。

  「妳說我哪裡難搞了?」

  「這個嘛,妳自己想想看啊。」

  「鳥子……!」

  鳥子見我準備繼續逼問,連忙躲進被窩裡。

  她大概是想裝睡,遲遲不肯從被窩中出來。

  這傢伙真是沒禮貌。像我這麼坦率的女生,竟敢嫌我非常難搞,真不知她是拿什麼臉說出這種話。儘管內心感到火大,我還是重新躺回枕頭上。

  說起那位黑衣女子,她果真是閏間冴月本人嗎?那東西把我們引誘過去,並且讓我們的身體產生變化,究竟是有何打算——

  因為過於疲倦的關係,思緒一直難以集中。我最終還是死了心,乖乖閉上眼睛休息。

  無論是閏間冴月的筆記、等待在裏世界深處的存在、第四類接觸者的下場——必須瞞著鳥子的事情越來越多。

  感覺上必須思考的問題有很多,但我目前實在力不從心。總之得先好好休養,取回原有的體力和理智才行。

  等康復之後,再跟鳥子搭乘AP-1翻山越嶺前往各處探險——我心不在焉地冒出上述想法後,就這麼陷入沉睡之中。

   參考文獻

  本作參考了諸多流傳許久的真實怪談與網路傳說。其中直接沿用的內容,我會特別註記出來。由於這將會牽涉到本篇的內容,因此介意被劇透的讀者請酌量翻閱。

 ■檔案5 如月車站美軍拯救行動

  關於姦姦蛇螺的出處,是「恐怖故事投稿:恐怖小說家(怖い話投稿:ホラーテラー)」網站中的投稿作品「姦姦蛇螺」(二〇〇九/三/二六)。但是這篇投稿作品不知基於何種緣故,不久後就從網站中消失了,後來重新投稿時,在帖子裡多了一句「因為劇情很嚇人,所以重新上傳」的留言(二〇〇九/四/十四)。至於作者為何刪掉最初的投稿,由於「ホラーテラー(恐怖小說家)」這個網站已經關閉,所以無法追查下去。而且經過兩年以上的時間,才被轉載到2channel中超自然靈異現象討論板(オカルト超常現象討論板)的「大家一起來收集嚇死人不償命的恐怖故事如何?(死ぬ程洒落にならない怖い話を集めてみない?) 271」裡(二〇一一/六/二六)。

  這個故事最大的特徵,就是在怪物的外觀描述上特別誇大。其形象為「擁有六條手臂,且腰部以下為蛇身之女性」的姦姦蛇螺,會讓人聯想到登場於RPG『龍與地下城』中的原創魔物「六臂蛇魔(Marilith)」。

 ■檔案6 邊境海灘的狂歡夜

  關於民宿的描述,構思是源自於「恐怖故事投稿:恐怖小說家」中的投稿作品「渡假勝地打工(リゾートバイト)」(二〇〇九/八/四)。

  後半段的劇情有部分是引用自「大家一起來收集嚇死人不償命的恐怖故事如何? 271」(有兩個同名串)裡的797~850「須磨海岸にて(在須磨海岸上)」(二〇〇四/七/十四)(有部分是跟「渡假勝地打工」混和在一起)。上述範圍包含「我知道這件事!」、「這在當地是相當出名的事件」等(可能)並非發文者的留言,不過可信度仍有待商榷。

 ■檔案7 被忍者貓襲擊

  一如本作中的描述,「我最近被忍者貓盯上了(最近猫の忍者に狙われてる)」是一篇相當出名的轉貼文,我只有節錄此怪談的開頭部分。這個故事的出處是2channel超自然靈異現象討論板裡「發生於身邊之怪事的實況主題串(身の回りで変なことが起こったら実況するスレ)151」的121(二〇〇八/三/二一),在這之後相繼有該板網友遭受波及的實況報告。在該串下沉後,於同個討論板上又獨立出現名為「貓忍」(二〇〇八/三/二三)與「貓忍‧二之卷」(二〇〇八/三/二六)的討論串,但一個月左右後就無人關注。當時發串者上傳了多張圖片,不過圖片連結現在都已失效,因此無從確認。

  最先出現類似的報告,是發表於「大家一起來收集嚇死人不償命的恐怖故事如何? 145」的「監視者『貓』」(二〇〇六/十/十)。內容是描述主角在目擊野貓的聚會後,就開始被貓監視的親身經歷,可是其中毫無任何與忍者有關的要素。

 ■檔案8 箱中鳥

  「取子箱(コトリバコ)」最初是出現在「大家一起來收集嚇死人不償命的恐怖故事如何? 99」的912(二〇〇五/六/六)。因為發文者曾寫下「希望知道的人能分享相關情報」這段留言,所以後來在網路上有多名網友寫下關於「詛咒箱子」的怪談。

  以最初的發文為契機,促使後來接連出現「我有類似的經驗」、「我聽說過類似的故事」這類的留言(或是重提曾經出現過的舊文),就是網路怪談的主要特徵。「扭來扭去(くねくね)」和「時空大叔」等怪談所引發的廣大討論,這類現象也延續到「取子箱」上,甚至出現了專用討論串,一路持續到二〇〇八年左右。

  至於此章節所提到的九〇年代由政府或民間組織所進行的超自然研究,是參考自齋藤貴男筆下的《邪教資本主義(カルト資本主義)》(文春文庫/二〇〇〇)一書。

  另外我在第一集並未解釋,其實裏世界的青藍色也同樣是參考自其他作品。

  其中之一是我妻俊樹筆下的作品《FKB怪幽錄 奇奇耳草紙(FKB怪幽錄 奇々耳草紙)》中所收錄的〈祕密〉(竹書房文庫/二〇一五)。這是關於隔著大門的貓眼看見一整片青藍色景象的親身經歷。

  另一篇是我在網路上看到的怪談。根據我的印象,大致內容如下——發文者的女性友人在某個住宅區裡迷路,因為回不了家而打電話向發文者求救。發文者帶著擁有強大靈能力的同居人一同前去迎接該名女性友人,不過兩人抵達現場後,明明雙方能夠以手機通話,卻不知為何無法遇見彼此。簡直就像是該名女性友人誤闖了另一個世界。一段時間後,女性友人說她遇到一名穿著青藍色衣物的男子,決定向對方問路。可是同居人聽見後,立刻臉色大變地阻止道「青藍色男子很危險,妳絕對不能接近他」。女性友人最終是順利獲救了,但是後來又發生一連串的怪事……

  細節上可能有些許出入,總之故事大綱差不多就是這樣。至於我為何會形容得這麼模糊,原因是我目前無法重看這篇故事。其實這篇怪談並非以文字形式分享在網路上,而是將文章整合成圖片上傳。而該圖片的連結已經失效許久,即使在網路上搜尋也一無所獲。內容算得上是從「時空大叔」衍伸出來的修改版本,不過就連強大靈能力者也無法掌握青藍色男子之真面目的詭異感,以及事件結束後仍留下不合理的矛盾等等,有著許多無法以三言兩語形容出來的離奇要素。這篇故事就這麼從網路上消失了,令人感到十分遺憾。

  在「大家一起來收集嚇死人不償命的恐怖故事如何? 129」的361有一篇類似的故事,標題叫做「青色的人來了!(青い人が来る!)」(二〇〇六/五/十五)。內容是主角失蹤的姊姊忽然歸來,卻一直很害怕「青色的人」,最後又再度失蹤的親身經歷。即便故事主軸算是得歸類在神祕失蹤裡,不過內容又跟前面那篇遭遇青藍色男子的故事有著某些共通點,當真非常耐人尋味。

  除此之外,本作也間接受到許多網路傳說與真實怪談的影響,非常感謝各位的作品總是如此精彩又驚悚。

   初次發表出處一覽

  〈如月車站美軍救援行動〉電子書(二〇一七年六月刊行)

  〈邊境海灘的狂歡夜〉電子書(二〇一七年七月刊行)

  〈被忍者貓襲擊〉電子書(二〇一七年八月刊行)

  〈箱中鳥〉電子書(二〇一七年九月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