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澤伊織]裏世界遠足 1 兩人的怪異探險檔案[台/繁]

  裏世界遠足 1 兩人的怪異探險檔案

  ——————————————

  作者:宮澤伊織

  插畫:Shirakaba

  譯者:御門幻流

  圖源:拉菲

  錄入:想看liar的拉菲

  輕之國度 https://www.lightnovel.us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做商業用途

  下載后請在24小時内刪除,LK不負擋任何責任

  請尊重翻譯、掃圖、錄入、校對的辛苦勞動,轉載請保留信息

  ——————————————

  内容簡介

  對生活感到倦怠的女大學生‧紙越空魚,於〈裏側〉目睹「那個」而差點喪命時,與仁科鳥子結下不解之緣──她的人生從此徹底改變。與現實世界相鄰、充滿各種謎團的裏世界,有著各種以真實怪談之姿流傳下來的危險存在出沒,諸如「扭來扭去」、「八尺大人」等等。為了研究與賺錢,以及搜救珍視之人,鳥子和空魚一腳踏進這個不平凡的世界──由新銳科幻娛樂作家呈獻,兩位少女展開的怪異探險求生巨作!

  作者簡介

  宮澤伊織

  出生於秋田縣。於2011年以作品《僕の魔剣がうるさい件について》(角川Sneaker文庫)出道,2015年以作品《神々の歩法》於第6屆創元SF短篇獎中獲獎,並且加入冒險企劃局,以「魚蹴」之名替「インセイン」(新紀元社)等桌遊撰寫遊戲內文和世界觀設定。除此之外還有推出《ウは宇宙ヤバイのウ!~セカイが滅ぶ5秒前~》(一迅社文庫)等諸多作品。

  畫師簡介

  shirakaba

  插畫家。其餘擔綱作品有《世界がデスゲームになったので楽しいです》等。

  CONTENTS

  檔案1 狩獵扭來扭去Kunekune

  檔案2 八尺大人生存遊戲

  檔案3 二月車站

  檔案4 時間、空間、大叔

  參考文獻

   1

  晴朗的五月天空之下,我就這麼仰躺在草原上,眼看著將要溺死。

  有個狀似浮游生物的東西,以藍天為背景生龍活虎地跳動著。記得曾在哪本書上看過,那其實是眼球裡的白血球。微風輕拂過我仰面朝天的臉龐,風中夾帶著一股類似魚腥味的刺鼻氣味。我不確定周圍是否有魚,因為打從我進入〈裏側〉以來,至今未曾見過任何一條魚。

  我現在仰躺於長得又高又茂盛的草叢裡。由於水已淹過草根,因此我的背部浸泡在水裡,模樣有如半身浴。不對,我說錯了,不該這麼形容,真要說來是更接近超級大眾澡堂裡的「躺浴」。但因為水深二十公分多,若是我沒努力把臉探出水面,水便會直接灌進口鼻裡。這世上哪會有這種躺浴,假如當真存在,根本就是某種水刑,如假包換的死亡躺浴。

  實際上,我的確是一步一步地朝死亡靠攏。不論是我身上的UNIQLO刷毛外套和迷彩褲,都因為吸滿水而沉重無比。我身陷如此狀況……已過了幾分鐘?由於目前我沒辦法確認手錶,因此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間,但我快無法繼續把臉探出水面了。總覺得脖子痠痛得快要抽筋了,腹肌從剛才起也不停痙攣。說到底身體根本使不上力。感覺類似在夢中想要往前跑,但雙腳卻軟趴趴地使不上力。打從我瞥見那個、、之後,四肢就一直呈現麻痺的狀態。

  沒想到居然會陷入這種情況——我太大意了。當初因為發現了這個世界、、、、,興高采烈地跑來這裡探險,結果卻碰上這種狠角色,導致自己就快要溺斃了。

  如果我死在這裡會發生什麼事?在表世界中會被當成二十歲女大學生神祕失蹤事件而上新聞嗎?嗚哇~總覺得會被人亂寫一些有的沒的,感覺真討厭。是我對不起妳,媽媽。

  ……不對,就算我忽然失蹤,老實說應該也沒有誰會特別在意。畢竟我沒有朋友,而會為此傷腦筋的人,大不了就是發現我還沒繳學費的校方人員,以及注意到我沒有準時繳納助學貸款的金融單位罷了——

  一想到這裡,總覺得心情越來越糟。

  原因是就算我從大學畢業了,也幾乎能肯定自己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償還剩下的助學貸款。像這種未來擺明充滿黑暗的人生,或許死在〈裏側〉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不過,我還是不想死得太痛苦耶。溺死會有多痛苦呢?當我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之際,附近傳來一陣聲響。

  是撥開草叢的聲響,以及踩過水漥的腳步聲……聲音越來越近。是動物?依照聲響來判斷,體型似乎挺大的。

  會是什麼呢?老實說不光是魚,我在〈裏側〉從沒遇過類似動物的生物。自己像這樣躲在草叢裡無法看清楚來者,更加深了心中的不安。

  我原本想安靜地躲著,但也只是枉然。那東西似乎聽見我將臉探出水面拚命換氣的呼吸聲,腳步聲戛然而止,接著從草叢對側傳來一股聲音。

  「有誰在那裡嗎?」

  ——是人類!

  因為事發突然,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是年輕女性的嗓音。聽起來就像是在天氣良好的公園裡散步一樣,語調開朗得和現場情況格格不入,明明死亡可是一分一秒地不停地在逼近我。

  「……難道是冴月?」

  聲音的主人如此問著。那個人是誰啊?妳認錯人囉。

  在我大感混亂之際,對方的口吻聽起來略顯不安,又再次提問:

  「吶,需要我的幫忙嗎?還是已經死了?」

  「啊、啊!我還沒死——」

  因為連忙出聲的關係,一口水嗆入我的嘴裡。充滿口腔內的液體沒有味道,一點味道都沒有。我趕緊把水吐出來,再次大叫:

  「我還活著!救命啊!」

  我不顧顏面地大聲呼救後,隨即想起一件事。害我變成這樣的原因,目前仍位在附近。

  「小、小心,有可怕的東西還在這裡。」

  「可怕的東西?那是什麼?」

  「那、那東西白白的,而且不停扭來扭去……」

  在我開口解釋之際,腦中閃過那東西、、、的模樣。

  下個瞬間,一股非常噁心的感覺將我吞噬,害我發出呻吟。

  儘管我緊閉雙眼拚命忍耐,不過浮現在腦裡的白色身影變得越來越清晰,即使感到十分不妙,我依然無法克制自己別再去想,簡直就像是大腦被人給揪住了一樣。

  「唔……」

  「妳怎麼了?」

  「若是看到它,腦子會變得不正常……絕對不能看著它……」

  我說完這句話後,精力和體力便同時耗盡。

  宛如被捲進不停旋轉的漩渦裡,就此失去意識。我的臉沉入毫無味道的水裡,從嘴裡吐出一陣泡泡。

  眼前的那片天空隨著水波扭曲變形。藍天裡滿是泡泡,雲朵隨之破滅。

  就在這時——

  那片就連一隻小鳥的影子都沒有,唯獨極盡空虛的藍與白突然被切開,耀眼的金色從中灑落下來。

  正想著有一隻手繞到了我頸後,便立刻有人扶起我的上半身,我輕輕鬆鬆就被人從水裡救了出來。

  我因為渾身濕透而不停眨著眼睛。聲音的主人對我面露微笑。

  「我還以為妳是奧菲莉亞呢。」

  她如此說著。

  「啥?」

  我則是這麼回應。

  別誤會,我好歹也知道奧菲莉亞是誰。她就是那位在名畫裡,有如泡著死亡躺浴溺斃的女主角。我曾在維基百科上看過。

  重點不在這裡,我在看清楚這位女性的容貌後,不由得驚呆了。

  她完全是個大美女。

  此人有著微微燙捲的金髮、五官端正的臉龐以及光滑白嫩的肌膚。另外,她的手腳都很修長,隔著衣服也能一眼看出她擁有姣好的身材。身上穿著一件拉鍊拉到頸部的橄欖色夾克,搭配一條牛仔褲和綁帶靴子。

  她看起來和我同齡,或是年紀稍微比我小一點。這名女性用她那雙閃閃發亮的藍色眼眸看著我,問道:

  「妳已經變得不正常了嗎?」

  「什、什麼不正常?」

  「腦袋。」

  「我、我想應該還不要緊。」

  雖然我如此回答——但當真是這樣嗎?

  或許我的大腦已經失去理智了。畢竟在自己將死之際,竟然出現一位這麼可愛的女生來拯救我,再怎麼說都太巧了。現在是什麼情況?國中生的幻想嗎,還是臨死前的幻覺——

  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該名女性開口:

  「所以,在哪裡呢?那個一看就會讓人腦袋不正常的傢伙。」

  被人一派輕鬆地這麼詢問後,我反射性地指向該處。至此我才發現,自己重新取回了四肢的感覺。即使仍有點麻麻的,但至少還能動。

  「在那邊……咦、先等一下,妳想幹嘛?」

  女性讓我繼續坐在原地,她則是一個人從草叢中站了起來。

  「不行不行,妳這樣很危險!」

  「嗚呃,真的耶。」

  女性瞇起雙眼,並且作勢想吐般伸出舌頭。

  「就是那個啊~看起來真噁心~」

  「現在不是發表感想的時候,就叫妳別看——」

  我拉住女性的手想讓她蹲下之際,又再次看到了那個東西。

  放眼望去,盡是一片褪色的草原海。在這個樹蔭與廢墟零星分布的〈裏側〉平原上,唯有一個物體會自行移動。

  那東西有著像是一個人被上下拉長的外觀。

  又如同夕陽下被拉長的影子直接從地面立起般,身形非常飄忽不定。

  不過它呈現白色,恍若香菸點燃後升起的白濁煙霧。

  那道消瘦的白色人影,就這麼佇立在被水淹沒的草叢之中,身體不停左右扭動。看起來像是在跳舞,又有如正在痛苦掙扎,就這麼不斷地扭來扭去,扭來扭去。

  像這樣看著它的動作,思緒就會逐漸模糊,並且感到一陣噁心。話雖如此,卻又給人一種必須將它瞧仔細才行的感覺。

  這種感受類似一早起床後,試著回想已經忘卻的夢。明明應當還有印象,只差一點就會回想起來,是股令人焦慮、彷彿大腦深處被攪爛的感覺。

  「唔~……」

  我放開女性的手,忍不住發出呻吟。我一個重心不穩,整個人靠在她那穿著牛仔褲的腿上。

  我急促地不斷喘氣。女性見狀,輕輕將手放在我的頭頂上。

  「吶,看著那個東西,心中就會出現一股很奇怪的感受,是吧?」

  「唔~~」

  「繼續看下去會怎樣呢?」

  「我、我不知道……」

  「這麼說也對~」

  儘管女性的語氣聽似游刃有餘,但她也並非沒有受到影響。耳邊傳來她急促的呼吸聲。

  「啊~真不舒服。呼~……但是總覺得好像快弄懂什麼了……這股感覺再更進一步會發生什麼事呢?」

  「呃啊……」

  我已經無法正常回話。女性的呼吸也越來越紊亂。莫名覺得身體也跟著搖來晃去,但我已分辨不了是自己還是她的身體在晃動。

  「它——它比剛才更接近了,我們……快逃。」

  我勉強從嘴裡擠出這句話來。

  那道白影乍看之下莫名讓人覺得沒有離得很遠,且難以掌握與它的距離感,但是似乎比起我當初撞見它時更加接近了。

  我的視野開始扭曲。眼前所見的景物,如同投影於瀰漫在空中的煙霧般缺乏真實感。在我覺得腦袋變重、已快失去意識之際,金髮女性將手高高舉起,突然扔出一個東西。

  一顆閃閃發亮、稜稜角角、狀似石頭的東西描繪出一道拋物線後,朝著白影飛了過去。

  下個瞬間,白影在原地大幅扭曲——徹底消失了。

  「咦!」

  我不由得發出驚呼。

  「咦!?成功……了?」

  依照金髮女性的口吻,似乎不光只有我一個人感到意外。她深深呼出一口氣後,俯視著整個人仍趴在她腿上發楞的我,納悶地偏過頭去。

  「我剛才有打中它吧?」

  我點頭如搗蒜地做出回應。不過與其說是擊中目標,更像是投射出白影的那陣霧狀氣體被消除了。

  「妳……妳扔了什麼?」

  「岩鹽塊。因為聽說這對那類東西有效,想說就試試看。結果居然當真有效,嚇死我了。」

  類似灑鹽除靈的那種狀況嗎?

  總覺得太俗套了,讓我有些難以接受……

  「哎呀呀呀。」

  女性一個沒站穩,身子往後一仰。

  如果我沒撐住她的身體,她應該會以背部著地倒在水面上吧。她穩住身形後,對我爽朗一笑。

  「謝謝,妳還好吧?剛才的感覺還真不舒服!」

  「唔、嗯。」

  無論是噁心感、頭昏以及四肢的麻痺感,現在都迅速消退了。

  快要想起什麼的感覺也隨之散去。

  「站得起來嗎?」

  「啊、嗯。」

  我想起自己還抱著對方的大腿之後,連忙退開來。接著從地上起身,雖然還有點站不穩,但應該沒問題。反倒是沾濕的衣服沾黏在身上,感覺實在是不太舒服。

  「那個,謝謝妳救了我。」

  「不會不會。」

  女性颯爽地揮了揮手,便主動開口自我介紹。

  「我名叫仁科鳥子,妳呢?」

  「啊、那個,我叫做紙越空魚。」

  「空魚,妳進入這裡的地點在附近嗎?」

  喔~~她立刻就直呼我的名字。

  我對於她那自來熟的態度感到害臊之餘,還是點頭肯定說:

  「嗯,就在附近。」

  「好耶,能拜託妳帶我過去嗎?我不小心迷路了。」

  「好啊……鳥、鳥子。」

  我也試著直呼對方的名字,結果她立刻回以如陽光般燦爛的笑容。

  「等我一下,我先把那個撿回來。」

  語畢,「鳥子」撥開草叢,朝著岩鹽塊掉落的地點走去。

   2

  我們打開門,穿過門口的瞬間,周圍的氣氛明顯變了。

  「哇,好黑。」

  我身後的鳥子如此低語。

  目前正值日暮時分,一棟廢棄屋子坐落在我的眼前。天花板和壁紙都已剝落,瓦斯爐與流理台都髒得發黑。在堆滿灰塵的餐桌上,散落著多張褪色到令人無法辨識內容的電費跟水費繳費單。

  回頭望去,我們穿過的那扇門已經關上。面向商店街的這間倒閉店鋪後方,有著通往狹窄居住空間的出入口。其實那扇門原本是通往小巷子的後門才對。

  這裡就是我所發現、前往〈裏側〉的通道。

  鳥子環視四周的同時提問:

  「這是哪裡?」

  「大宮,精確說來是車站東側的——」

  「咦!是埼玉縣的大宮嗎!?我不覺得自己有走這麼遠耶。」

  「鳥子是從哪裡進去那邊的?」

  「神保町——東京那裡。看來那裡的空間果然怪怪的。」

  外頭傳來商店街的喧囂聲。有著人們往來的腳步聲、刺耳的腳踏車車鈴。而每當相隔幾棟房子旁的小鋼珠店的大門一打開,就會傳出小鋼珠相互碰撞的劇烈聲響。沒錯——〈裏側〉所欠缺的就是這個。無論是人的聲音、汽車的引擎聲、電子機器低沉的運作聲,在那裡都聽不見。就只有風吹過草木的窸窣聲,以及不時出現的蟲鳴鳥叫聲,完全沒有任何人類在那裡活動的聲響。

  那種足以讓人發瘋的寂靜感,我真的非常喜歡。

  那個既寧靜又安穩的世界……我起先是打算一人獨佔的。

  一旁突然傳來硬物摩擦地板的聲響,嚇得我渾身一抖。

  原來是鳥子拉動桌邊一張椅子的聲音。

  鳥子一屁股坐在積滿灰塵的椅子上,接著放鬆地呼出一口氣。

  我猶豫了一下,也拉出另一張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下。

  桌子另一端能看見鳥子的臉龐。她似乎正在思考,就這麼用手托著臉,注視著那台焦黑的瓦斯爐。

  「——妳去過那裡幾次了?」

  我開口提問後,鳥子有如大夢初醒般眨了眨眼睛看向我。

  「大約十次左右。」

  真的假的,這只是我第三次前往那裡耶。

  「這麼多次啊……所以才妳那麼熟悉那裡。」

  「那個,我也沒有多熟悉啦。」

  「可是妳都成功擊退了扭來扭去Kunekune不是嗎?我根本不知道有那種擊退方式。」

  「扭來扭去?那個看起來很噁心的傢伙,是叫做這個名字啊?」

  「與其說是名字……不如說是出現過這類傳聞。」

  「這樣反倒是空魚妳比我更了解嘛。」

  「我純粹只是擁有相關知識,老實說我壓根兒沒想到那些東西當真存在。」

  話一說完,我才終於慢慢感受到方才的體驗有多麼異常。

  我之所以會知道扭來扭去,是因為我在大學專攻人類文化學的研究專題時,對現代的真實怪談產生興趣。「扭來扭去」是於二〇〇三年當時,以網路為中心散播開來的怪談。倘若遭遇身體異常扭動、狀似正在跳舞的白影,當事人就會發瘋——內容差不多就是這樣。我剛剛遇到的那個,感覺很像是這則怪談裡所描述的東西。

  但是,這並不表示我相信扭來扭去真的存在。儘管人類文化學會把妖怪跟咒術當成研究專題,卻並非相信那些東西實際存在,終究只是把它們當作人類文化的一小部分罷了。

  「那麼,妳看看這個。認得出這是什麼東西嗎?」

  鳥子摸了摸夾克的口袋,從中掏出一個稜稜角角的東西。

  擺在桌面上的東西,是邊長大約五公分的銀色六面體。這東西每一面都如同鏡面般光滑,從中反射出房間內部。

  無論是剝落的壁紙、崩塌的天花板或散落的垃圾,全都清晰地倒映於其中。

  可是,倒影裡卻不見正在窺視此物的我們。

  「咦咦……?」

  不論我如何改變觀察角度,或是將手伸過去,倒影依舊沒有變化。

  「……這是什麼?」

  「這東西就掉在剛才那傢伙消失的地方。」

  鳥子拿起這個六面體,開始仔細端詳。

  「妳覺得它能賣多少錢?」

  「那個,說到底,這是什麼東西啊?」

  「我不知道。說來奇怪,我當時完全找不到自己扔的岩鹽,難道是變成這個東西了嗎?」

  這太荒謬了,唯獨倒映不出人類的鏡子?天底下怎麼可能存在這種東西?

  另外,把這東西帶回來當真沒問題嗎……?

  我在感到不安的同時,也完全無法將目光從鳥子手中的那個物體上移開。縱使我自認十分明白〈裏側〉是個非比尋常的地方,不過這顆小小的六面體,堪稱是徹底改變我對現實的認知,並且完全無法解釋的物證。

  我差不多是在短短一個月前,發現那個名為〈裏側〉的世界。

  我為了追蹤真實怪談的發生現場,調查過各種常人口中的靈異地點。由於我在就讀高中時,就開始迷上探索廢墟這類事情,因此經常以勘查現場為由,潛入各個詭異的地點。儘管嚴格說來是非法入侵,總之我就是在這段期間,於這個廢墟中發現了能通往神祕草原的這扇門。

  第一次進入時,我還用棒子卡著門以免它關上,只走進去兩、三步就逃了回來。光是如此,就已無法相信自己所目睹的光景,失魂落魄地返回家中。

  第二次進入時,我有振作起精神稍微努力點,前進了約五十公尺左右的距離。但因為我被泥土絆到腳,整個人摔得滿身髒汙,害我只好打退堂鼓。

  第三次就是今天,我為了讓自己易於在野外行動,換上適合的服裝才進入〈裏側〉。我活用自己探索廢墟的經驗,穿著保暖又方便活動的衣服與鞋子。由於我這身打扮以運動來說是沒什麼裝備,以登山而言又過於輕便,因此搭乘電車時還頗引人側目。如果走在夜路上,可能會被人懷疑我是闖空門的小偷。總而言之,我為了正式展開探險,勇敢地踏入〈裏側〉之中。

  結果竟碰上扭來扭去,差點賠上小命。

  「吶。」

  在我陷入思緒之際,鳥子不知何時隔著桌子探出上半身,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

  「……什麼事?」

  「空魚妳怎麼會知道那個地方?」

  「妳是指〈裏側〉嗎?」

  「那裡是這麼稱呼的呀?是誰幫它取名的?」

  「是、是我自己亂取的。」

  沒錯,〈裏側〉這個名稱純粹是我擅自取的。意思只是相較於我們所熟悉的表世界,那裡是存在於陰影之下的裏世界。

  ……老實說我才想要質問鳥子,她怎麼會知道〈裏側〉的。

  我正眼看向鳥子。

  妳到底是什麼人?

  「鳥子妳——」

  「空魚,妳在那裡有見過其他人嗎?」

  因為我們兩人同時發問,害我沒能把話說完。

  「沒有,妳是我在〈裏側〉遇見的第一個人。」

  「這樣啊。」

  鳥子斂下眼簾,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妳在找人嗎?」

  「可以這麼說。」

  「話說回來,妳當時有提到一個名字吧。好像是……冴月對吧?」

  在我說出這個名字時——

  碰!現場霎時傳來一陣巨響,嚇得我們兩人原地跳起。

  是這棟廢棄屋子的後門。準確說來是我們剛才行經的〈裏側〉之門突然發出聲響,很像是有人從另一側敲打門板。

  敲擊聲只出現一次,現場隨即寂靜無聲。鳥子大概是想去一探究竟,她慢慢地從椅子上起身,不過因為我離門更近,於是我伸出一隻手制止鳥子,也跟著站了起來。

  我瞄了一眼用唇語發問「現在該怎麼辦?」的鳥子,躡手躡腳地接近那扇門。

  接著將臉貼向門的貓眼。

  這時,我腦中閃過有人同時從對側窺視自己的怪談。於是我就這麼預想著將會看見一顆充滿血絲的眼珠,膽顫心驚地窺視貓眼。

  …………?

  青藍色。

  貓眼的對側是一片青藍色。

  是個讓人分不清到底是大海之湛藍或天空之蔚藍的青藍世界。

  這是什麼狀況?

  「吶,空魚……!情況怎樣……?」

  面對壓低音量詢問的鳥子,我扭頭回答說:

  「我搞不清楚,根本什麼都看不到,只有一片青藍色——」

  我還沒把話說完,鳥子錯愕地瞪大雙眼。

  「妳快退開!」

  語畢,她拉開夾克上的拉鍊,將手伸進懷裡——

  ——從中掏出一把反射著黑光的手槍。

  等……

  等等,這一槍打下去會一發不可收拾的。

  「啊、妳放心。」

  鳥子大概是看懂了我的表情,為了安撫我而舉起一隻手。

  「這只不過是馬卡洛夫手槍,我在路上撿到的。」

  妳是從哪撿來的啊?

  「我還有多的,到時再分妳幾把。比起這個,妳站在那裡非常危險。」

  我才不需要咧,另外危險的人是妳才對……雖然我想這麼回嘴,不過我可沒笨到去跟一個手持槍枝的人爭論,因此我乖乖退開。

  鳥子雙手持槍,慢慢接近門扉。即使我對槍枝沒什麼研究,但是我覺得她的動作十分俐落。

  她整個人貼到門上,探頭窺視貓眼。

  然後就這麼靜止不動。

  「鳥、鳥子……小姐?」

  我為了避免刺激鳥子,開口輕聲呼喚後,她語氣平淡地反問:

  「妳說另一頭全是青藍色對吧?」

  「唔、嗯。」

  「這樣啊。」

  鳥子輕嘆一聲,將手槍放下來後,慢慢地伸手探向門把。

  「咦、等!」

  在我阻止之前,鳥子已一把將門推開。

  混濁的空氣瞬間吹了進來。

  越過門看去……不是一整面的青藍色。

  也不是……〈裏側〉的那片無人原野。

  眼前只是平凡無奇的後巷罷了。

  「咦!?」

  我衝向門邊,往外探出身子。

  一望無際的〈裏側〉草原已消失無蹤。

  外頭只不過是一條位於兩棟建築物之間、既狹窄又骯髒的小巷子。一旁能看見放滿空瓶的置物籃、垃圾桶以及生鏽的廢棄腳踏車。商店街上則有一位穿著夏威夷襯衫的人,悠悠哉哉地走了過來。

  可說是平凡無奇到無藥可救、表世界裡再常見不過的光景。

  「咦咦——?」

  我整個人傻在原地。

  我的〈裏側〉……

  就這麼消失了。

  「這個入口已經無法使用了……咦、等等,妳怎麼了?」

  鳥子探頭看著我的臉,慌張地開口關切。

  「吶,妳還好吧?空魚。」

  面對鳥子的呼喚,我只是一味地搖頭。

  總覺得好想哭。

  有一種尚未開拓的遊樂場,或是專屬於自己的祕密場所,當著眼前被人奪走的感覺。

  「妳別傷心,我會帶妳前往我進入那裡的地點,好嗎?」

  鳥子走了過來,以傷腦筋的語氣說完後,伸手輕輕摸著我的頭。

  居然以為我想討拍,妳是哪來的輕浮男嗎?別逼我一拳揍飛妳喔。

  我感到一陣不悅,同時開口回答:

  「是可以啦……」

  結果一不小心擺出鬧彆扭的態度。我清了清嗓子,改口說:

  「沒關係,我不要緊。」

  我把頭挪開後,鳥子坦率地將手收了回去。

  我們暫時不發一語,低頭看著後門的門檻。

  剛才那裡究竟有什麼東西?眼下實在沒有任何能夠進行推測的線索。

  「我說只看到一片青藍色,這有什麼不妙的嗎?看妳都直接掏槍了……」

  鳥子聽見我的問題後,放下手槍,在大腿一帶晃來晃去,同時解釋說:

  「我也是聽人說的。在那個世界裡有著各種危險,其中最不妙的狀況就是變成青藍色的時候。」

  「為什麼?難道是有東西會來襲嗎?」

  「我不知道,我也沒經歷過,可是……」

  鳥子忽然像是感到相當疲倦似地嘆了口氣。

  「我今天先回去一趟,但之後還想跟妳見面,可以請教一下妳的聯絡方式嗎?」

  鳥子將手槍收進夾克內,拉起拉鍊同時這麼說著。

  向這種隨身攜帶槍械的神祕女子透露自己的聯絡方式,當真不要緊嗎?

  「……把妳的告訴我就好。」

  「我沒在記自己的手機號碼。」

  「妳打開手機來看就好啦。」

  「我沒帶手機,因為我可不想讓手機遺落在那個世界裡。」

  「……啊!」

  我連忙從濕透的褲子口袋內取出自己的手機。

  糟糕,我完全忘了這檔事。

  當我浸泡在無味的水裡時,手機自然也跟著泡水了。

  我邊祈禱邊按下手機的開機鈕,螢幕在閃了一下之後便啟動了。

  太好了——可是這股安心感並沒有持續多久。

  「……這是什麼?」

  我對著手機畫面發出哀號。

  原因是裡頭找不到任何我熟悉的圖示和APP。我的手機自從在〈裏側〉泡水之後,就淪為一台螢幕裡只顯示著狀似日文卻完全看不懂的神祕文字以及奇怪圖形,完全派不上任何用場的機器了。

   3

  我再度見到仁科鳥子是在一週後,地點位於大學的餐廳裡。

  我上完三、四節的非洲史Ⅰ,來到餐廳吃午飯時,突然有人拉開我對座的椅子坐了下來。正當我覺得怎會有人這麼沒禮貌……抬起頭來確認時,那位讓人想忘都忘不了、非法持有槍械的金髮女子,正對著我揮手打招呼。

  「嗨~~」

  我嚼著嘴裡的蘿蔔泥拌雞肉,不發一語地盯著她。

  鳥子今天的打扮和日前不同,是可以輕鬆在路上逛街散步的服裝。她穿著一件白色襯衫配上及膝的藍色百褶裙,身上的行李只有一個皮革托特包。儘管造型簡單,但因為她天生麗質,模樣仍極為吸睛。反觀我的裝扮,根本就是從附近公寓跑來大學上課,結束後就會立刻回家的學生,只是穿著一件棉質襯衫配上~我想想,就是常見的牛仔褲。至於我手邊的行李,是從高中起就一直愛用的布包。我們之間的「便服」,有著相當懸殊的落差……

  鳥子雙眼發亮地直視著我,問道:

  「妳沒有能一起吃午餐的朋友嗎?」

  「能麻煩妳別多管閒事嗎!?」

  我反射性氣沖沖地回答完後,鳥子露出喜上眉梢的模樣。

  糟糕,我不小心回應她了。

  事實上,我很討厭這種擅長欺負人的傢伙。尤其是故意把沒朋友的人、不善交際的人、個性陰沉的人拿來當成笑話說嘴的傢伙。老實說,我就是希望大家別來煩我。我在高中就已經碰過這種人,偏偏考進大學沒多久又再度被我遇上,害我身心俱疲。我因為受夠這種事而刻意與人保持距離,於是就在沒結交任何朋友的情況下,時間來到大二的五月。

  我一臉不耐煩地望著這位金髮女子。雖說是染髮,但真的非常適合她,看了就叫人火大。

  話說這女人為何在這裡?為什麼會知道我在哪?記得當初在百般無奈之下,我只有透露自己是就讀哪間大學,難道她光憑這點線索就查到我了?明明我並沒有透露自己的手機號碼、電子信箱以及地址耶。這女人真可怕。

  「我們再去那裡一次吧。」

  這位名為鳥子的神祕女子如此提議。

  我立刻聽懂她指的是〈裏側〉。畢竟我們之間的共通點,就只有這件事而已。

  「妳一個人去不就好了?」

  「我們一起去嘛。妳不願意嗎?」

  「問題不在於願不願意……而是我們要去那裡幹嘛?」

  「妳還記得我們之前帶回來的奇怪六面鏡吧,有人想收購那個東西喔~」

  「啊~那個呀……」

  畢竟那東西相當不可思議,也許確實會有人想要收購吧。

  「就算妳這麼說,我們也無從再次取得啊,那可是碰巧撿到的。」

  「才不是碰巧呢,我們知道取得的方法啊。」

  「什麼方法?難不成……」

  我有一股不祥的預感。鳥子朝著我探出上半身。

  「那東西叫做扭來扭去是吧。我們一起去狩獵它。」

  「啥~?!?」

  我不由得驚呼出聲。

  像那種光看一眼就會讓人發瘋的噁心怪物,鳥子居然想去狩獵它?

  我看這女人根本是笨蛋吧。

  「我說這位大姐啊,那東西可是能賣一大筆錢喔。」

  「大……」

  我激動得微微起身,但隨即發現周圍的目光都集中過來,因此我重新坐好,小聲詢問:

  「……妳這話是認真的嗎?」

  「當然囉,我還買了很多子彈。妳看。」

  鳥子將岩鹽塊接連倒在桌子上。

  「讓我們一起獲得幸福吧~」

  「不會吧……」

  我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語,但在回神後便左右搖頭。

  「不行不行不行,這太扯了。我不想再接近那種怪物,況且我當時可是差點就沒命了。」

  重點是這些岩鹽當真有效嗎?雖然那時把岩鹽扔過去後,乍看之下好像是消失了。

  鳥子含蓄地垂下眼眸,將手貼在自己的胸口上。

  「因為我一個人去可能會沒命,所以希望空魚妳能陪我一起去。」

  「為何是我?」

  「因為妳看起來很可靠呀。」

  「哪裡可靠!?我只跟妳見過一次面,妳又了解我——」

  「加上今天是第二次。」

  鳥子對皺起眉頭的我露出微笑。

  「妳的手機修好了嗎?」

  「啥?」

  「妳的手機之前不是弄壞了?」

  「是還沒修好。更何況我又沒錢。」

  反正也沒人會打電話找我,所以我把這件事拋諸腦後,就這麼過了一週。

  「妳知道那個鏡石,一顆值多少錢嗎?」

  鳥子有如在講悄悄話似地將臉湊過來,於是我不甘不願地把耳朵靠上去。

  「…………多少錢?」

  我聽見金額時當場嚇傻了。那金額可是能買好幾支手機都還有剩。

  鳥子露出燦爛的笑容,對著瞠目結舌的我說:

  「到時我們就一起平分那筆錢。」

  「真的嗎……?」

  鳥子所言完全屬實。

  我們離開大學後,從南與野搭上埼京線電車。

  儘管途中我因為不知該如何跟一個不怎麼熟的外人交談而心情鬱悶,但是鳥子出乎意料地也沒有一直找我攀談。她站在車門旁,默默地注視著車窗外。她的心情貌似很好,總覺得臉上充滿笑意,似乎沒有一絲不高興。起先還以為她會聒噪地纏著我聊天,害我白擔心一場。

  雖然這情況算得上是輕鬆愜意,反倒令我開始在意起鳥子。縱使有許多事情想問她,我卻不知該如何開口……我已經許久不曾對他人產生興趣,交談技巧更是爛得一塌糊塗。我就這麼在腦中不停發出哀號,身體則是隨著電車的行進而搖來晃去,在池袋轉乘丸之內線後,我們最終在完全沒交談的情況下抵達御茶之水站。

  鳥子帶我前往的地方,是位於神保町一隅的某棟大樓。

  這是一棟建於舊書街後側、外觀窄長的社區大樓,總共有十層樓。

  「這裡是……?」

  我以質疑的眼神抬頭看著這棟建築物。

  「真的不要緊嗎?」

  「就跟妳說不要緊啦,走囉。」

  鳥子一派輕鬆地回答後,便走進大樓裡。我望著她背影的同時,也感到一陣猶豫。

  她果然是我不擅長應付的那種人。感覺自己像是被太妹盯上似的。

  如此心想的我之所以不甘不願地跟了上去,是因為我不想失去前往〈裏側〉的管道。

  自從發現〈裏側〉的存在以來,它已成了我的全部。相信任誰都會這麼想吧。若是恰巧發現一個能夠擺脫在生活中感受到的各種無奈、負擔以及多餘的困擾,並且專屬於自己的祕密世界時,大家都會想要前往那裡。

  也可能未必是這樣啦。

  總之,我並非不敢忤逆鳥子。是真的喔。

  ——管他的,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

  我終於做好覺悟後,一腳踏進大樓裡。

  我們穿過骯髒的大廳,搭上電梯。

  電梯門關上後,鳥子按下四樓的按鍵。

  當電梯抵達四樓時,我們沒有走出去,鳥子直接按下二樓的按鈕,然後是六樓。簡直就是在輸入密碼,以亂七八糟的順序指定樓層。

  雖然鳥子這一連串的舉動有如孩童在惡作劇,不過她的神情相當認真。

  「……妳這是在做什麼?」

  「依照順序按下電梯的樓層按鍵,就可以通往異世界。」

  鳥子沒有停下動作,同時開口回答。

  「相信空魚妳聽說過這類傳聞吧?」

  「……嗯。」

  我點頭肯定。沒錯,我確實在網路上看過這類都市傳說。不過這故事給我的第一印象是「非常幼稚」,完全勾不起我的興致。但是前往異世界的網路怪談如此盛行,也頗令我在意的。

  沒想到自己竟成了當事人。

  六樓、二樓、十樓……電梯不斷上下移動,每當抵達指定樓層後,鳥子就會立刻按鈕把門關上。

  當我們抵達五樓時,電梯門一開,就看到走廊對側有一名女性正朝著這裡跑過來。她的身材高挑,有著一頭黑髮,無法看清楚她的長相。原因是我還來不及確認,鳥子就已經按下關門鍵了。

  「等等,剛才那個人想搭電梯喔?」

  我忍不住出聲譴責,鳥子卻雙肩一聳。

  「我每次一到五樓,她就會跑來搭電梯。」

  「……每次?」

  「抵達五樓時,肯定會有一名女性想搭電梯,但是絕對不能讓她進來。」

  這是啥情況?聽起來真可怕。

  電梯停留過一樓、三樓和八樓,從開啟又關閉的電梯門縫間看去,大樓走廊就宛若幻燈片那樣不停切換。接著又停留過二樓、七樓與十樓,在閃爍的螢光燈之下,能看見毛玻璃門被拉開,從中伸出一隻穿著女鞋的腳踏進走廊。還有一名背對我們往前走的高大男子,在停下腳步後準備回頭望來。不過電梯門全都在前一秒關上,阻止我繼續觀看走廊上的情景。

  至此,我也開始注意到情況有異。明明我們是往來於有限的樓層之間,卻從來沒看見相同的光景。每當電梯門一打開,就是一條陌生的走廊在眼前延展開來。

  「……那個。」

  「妳發現了?」

  鳥子側眼對我輕輕一笑。妳那張自以為是的表情是怎樣!我不爽地瞪了鳥子一眼之後,她錯愕地眨了眨眼睛。

  莫名覺得電梯門敞開的速度越來越快。我瞄了一眼操作面板與樓層顯示燈,當場嚇得大驚失色。原因是我看不懂上頭的數字。原本應當是寫著一般的阿拉伯數字,但在不知不覺間已變成從未見過的文字。

  這時,電梯終於停了下來。

  打開的電梯門另一端漆黑無比,什麼都看不見。

  從電梯裡透出去的燈光,在地板上切出一個被壓扁的四邊形。

  「鳥……鳥子,妳確定是這裡嗎?」

  鳥子納悶地偏過頭去。

  「咦?是我搞錯了嗎?」

  「啥?」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漆黑的地方耶。」

  「先給我等一下。」

  「真奇怪~難道那邊的世界剛好是晚上?」

  我對於這個不可靠的答案感到傻眼,往電梯外側跨出一步。

  接著整個人猛然失去平衡。

  我連忙後退,一腳用力蹬向地板,以背部直接撞在電梯的牆上。

  「快關門!」

  我如此大吼後,鳥子一拳捶向關門鍵。

  在電梯門即將緊閉之際,能聽見一股「噠噠噠噠」的清脆腳步聲正在快速接近,好像看見了某種生物的爪子。

  那瘦骨如柴的指頭前端,長著沾染泥土且龜裂的厚長指甲。在我眼底留下短暫的畫面後,電梯門便將黑暗阻絕在外。

  內部寂靜無聲的電梯,在發出震動後又繼續移動。這次是向上。

  「剛、剛才那是什麼?」

  我動著已經打結的舌根,好不容易才把聲音擠出來。

  「鳥子,妳有看到剛剛——」

  當我為了跟鳥子說話而扭頭一看,發現她早已掏槍,正把槍口對準電梯門。

  「喔呼喔!?」

  「哇!妳別嚇人啦。」

  「這才是我想說的咧!妳別理所當然地拔槍好嗎!?」

  「我也不是每次都有帶槍,是因為今天要跟空魚妳見面呀。」

  「為啥跟我見面要帶槍啊!?」

  「安啦安啦,妳冷靜點,It's OK。」

  「Not OK!再說是妳從哪裡把槍掏出來的!難不成妳就直接放在手提袋裡!?」

  「空魚,妳說話的方式真有趣。」

  「啥!?哪裡有趣了!?」

  「瞧妳一直忙著吐槽……該怎麼說呢?就像是在twitter上猛發訊息的人。」

  「…………!? !? !?」

  在我因為困惑、羞恥以及憤怒等各種情緒湧上心頭,激動到完全說不出話之際,電梯又再次停止了。

  在我們挪動視線以前,電梯門已左右敞開。

  鳥子見狀後,滿意地點點頭。

  「太好了,這次是真的抵達了。」

  電梯門的另一端通往頂樓。在龜裂的水泥地板前方,設置著高度及腰的護欄,上頭則是布滿白雲的天空。

  「走吧。」

  鳥子邁出步伐。

  「吶,這次真的沒問題嗎?」

  「It's OK. Maybe.」

  「啊~~I don't think so~」

  雖然我已嚇到腿軟,可是被鳥子拋下更令人害怕。我做好覺悟後,一鼓作氣走出電梯。

  我們離開電梯後,慢慢來到柵欄邊,任由髮梢隨著濕潤的微風輕輕擺盪。

  頂樓外圍的護欄已經生鏽,讓人完全不敢把身體靠在上面。我輕輕將手放上去,確認護欄不會突然倒塌之後,探頭朝下方望去。

  因為日暈而略顯朦朧的太陽底下,是一整面褪色的黃色草原。

  茂密的草原隨風起伏,有如一道道的波浪。另外還有類似人造物體的東西,在草叢間若隱若現。比方說爬滿藤蔓的大樓,或是散落的巨大岩石。在茂密漆黑的樹林另一頭,能看見佇立於其中、狀似金屬藝術品的電塔。至於從沼澤直線延伸而去的那條,應該是鐵軌吧?在更遙遠的地方,可以看見一座座綿延不絕的矮丘。

  「如何?」

  鳥子不知為何顯得莫名得意。

  「……至少看起來不像是神保町。」

  我回頭觀察頂樓,發現四周都沒有樓梯,映入眼簾的只有那扇電梯門。

  「我們要從哪裡下去?」

  「這裡。」

  我隨著鳥子往前走,在護欄的缺口處架有一道梯子。

  「咦……要從這裡下去嗎?」

  「難不成妳有懼高症?」

  「是沒有啦……」

  要我從頂樓向下望是無所謂,但是從十層樓高的地方沿著生鏽的梯子往下爬,就另當別論了。

  「放心,我至今還沒有從這裡摔下去過。」

  面對說出如此不負責任發言的鳥子,我斜眼瞪著她。

  「我漸漸明白鳥子妳的行事作風了。」

  「我的行事作風是什麼?」

  「妳就是惹出麻煩後才開始擔心的那種人吧。」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都有深思熟慮過喔。」

  「是這樣嗎……?」

  在我猶豫不決的期間,鳥子已移動至梯子上。

  「那我先下去。只要我在下面的話,妳摔下去時也能比較安心吧。」

  「所以妳願意接住我嗎?」

  「嗯~很抱歉得讓妳大失所望了,我的意思是如果妳摔下去的話,我至少還能成為妳的墊背。」

  「……多謝妳的好意。假如我真的摔下去,妳記得閃開就好。」

  梯子被踩得嘰嘎作響,令人不禁捏把冷汗,但最終並沒有發生鳥子被我壓成一灘爛肉,或是鳥子躲開害我摔成一灘爛肉的情況,我們兩人都安然抵達下方。

  我反覆握緊再放鬆因緊張與疲勞而顫抖的手指,扭頭環視四周。

  大樓周圍能看見裸露的黑色土壤,茂盛的草叢間有一條被踩踏過的小徑延伸出去。

  其實我在爬下梯子的期間,就發現這棟大樓與我們當初進入的那棟,在外觀上截然不同。

  說到底這棟大樓沒有外牆,只剩下樑柱與各樓層的天花板,是一座只剩下鋼筋支撐、內部空蕩蕩的廢墟。這裡既沒有階梯,更別提哪來的升降梯。既然如此,我們又是從何而來?

  一樓沒有地板,而是任由泥土裸露在外。其中一根柱子旁有個鐵桶,鳥子朝著該處走去。

  我跟上去探頭一看,發現鐵桶裡已燒得一片焦黑。附近有許多水泥塊散亂地堆放著,看起來好像是被拿來當成椅子。

  「妳在這裡生火過?」

  「之前有過。」

  柱子的另一側立著一把生鏽泛黃的鐵鍬。鳥子拿起鐵鍬,插進水泥塊堆旁的地面。

  鳥子挖了兩、三次後,似乎很快就發現目標。她蹲了下來,從地洞裡取出一個被白色塑膠袋層層包住的東西。

  「拿去。」

  「咦,這是什麼?」

  面對這來路不明的東西,我不禁心生怯意。

  由於鳥子遲遲沒有把包裹收回去,我只能勉為其難地收下該物,然後解開塑膠袋。

  「……………………」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是槍。」

  「我、我看了也知道啊。」

  記得這把槍叫做馬卡洛夫,與鳥子使用的槍枝是同一款。而且袋子裡還放著盒裝的子彈。

  「……為何妳要給我這個?」

  「之前就說過要給妳呀。我相信這一路上會需要武器的。」

  我好害怕、我不知道使用方法、我不敢開槍、我不需要這個……各種反駁的理由充斥在腦中,可是嘴裡說不出一個字來。

  這是因為先前在電梯內看見的畫面,已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記憶裡。在一片漆黑的樓層裡,從深處噠噠噠地衝來一隻長有鉤爪的神祕生物。縱使沒能搞清楚牠的真面目,但倘若那東西衝進電梯裡……

  「……那我就收下囉。」

  「嗯。」

  鳥子點頭回應,接著迅速把洞填平。

  之後她便指導我關於裝填子彈和開保險的方法。聽完解釋後,老實說並不複雜,但我實在不覺得自己能射中目標。

  「妳要試射看看嗎?」

  「不用了,我會怕。」

  「這樣的話,臨時要開槍會很容易失手喔。」

  「我就說不需要了。」

  我關上保險,毫不猶豫地把槍塞進包包裡。

  「不好意思喔,按理來說應該附贈一個槍套,但無奈這把槍是撿來的。」

  「妳在哪撿到的?」

  「這個世界。這裡偶爾會有槍枝掉在路上,或許是曾有軍人來過。我沒見到過就是了。」

  其實我也思考過,可能會有其他人進入這個世界,結果竟是軍人?

  如此說來,我們或許會忽然被人開槍嗎?

  鳥子沒有理會內心更加不安的我,重新背好手提包後,語調開朗地說:

  「那我們就出發吧。」

  「唔、嗯。」

  我們遠離大樓,朝著草原邁出步伐。

  目的地是我和鳥子相遇的地點。

  至於目標是——狩獵扭來扭去。

   4

  「想想應該先換套衣服再過來這裡的。」

  鳥子如此低語,沿著雜草被踏平的小徑往前走。

  對於這個意見,我也舉雙手贊成。

  原因是我和鳥子今天的服裝,都不適合在野外活動。就算我的情況比較好,不過鳥子可是穿著一條輕飄飄的裙子,兩條腿都露在外面。

  「重點是妳為何會以這身打扮前來啊?」

  「我是打算趕在日落前來這裡一趟。」

  「為什麼?」

  「這裡天黑之後很恐怖吧。」

  經她這麼一提,我才想起自己從來沒有在〈裏側〉過夜的經驗。

  「這裡一到晚上,會變成什麼樣呢?」

  「我不清楚。」

  面對這個乾脆的答覆,我聽見後差點摔倒。

  「妳不是來過這裡多達十次?難道每次都是選在白天嗎?」

  「因為有人叫我別晚上過來。」

  「誰啊?」

  「我朋友。」

  「那個人呢?」

  「不見了。」

  對於我的問題,鳥子頭也不回地簡短回答。

  他們是一起來這裡的嗎?為什麼會不見了?

  難道那個人就是「冴月」?

  雖然頗令人在意,可是我很猶豫該不該繼續追問。因為走在前頭的鳥子,身體看起來相當緊繃,似乎不想和我談起這件事。

  我們兩人默默沿著草叢中的小徑前行。

  這條路——若非有人行經,否則也就不會闢出一條這樣的道路。如果沒人走過,相信很快就會被雜草覆蓋。當然前提是我所熟知的常識能套用在〈裏側〉的話。

  湛藍的天空不見一隻小鳥飛過,颳過草叢的陣風莫名寒冷。

  我就這麼跟一位陌生人,闖進這片未知的領域。

  一位身上衣服隨風飄動的女性,行走於枯黃的草原上。總覺得好像在廣告之類的影片裡看過這種畫面。

  ……話說我到底在幹嘛?這又是哪裡?

  看著鳥子她那頭也不回往前走的背影,我猛然感到一陣害怕。

  「吶,妳我只見過一面,為什麼可以如此信賴我?」

  即使我開口發問,鳥子依然維持直視前方的姿勢回答:

  「嗯~比如說,因為妳沒有報警。」

  「嗯?」

  「畢竟我攜帶槍械,起先還想說會有警察找上門來。為何妳沒有報警?」

  就算妳這麼問我……

  「因為我不想跟妳扯上關係。」

  我老實說出答案後,鳥子的腳步仍然沒有停下,俐落地轉過身來,伸出手指著我說:

  「就是這點。妳的這部分非常值得信賴。」

  「這哪裡值得信賴了?雖然這麼說自己很奇怪,但我實在不認為這是值得被人視為朋友的特質。」

  「不過以一名共犯而言,是最棒的條件吧?」

  「…………」

  我猛然想起在某本書上看過,有個被關進監獄裡的犯人曾說過這麼一句話。假如跟自己關在同一個牢房裡的人並非職業犯罪者,就要設法打聽出對方的來歷,等出獄後就把那個人當成勒索目標。

  所以是我沒有報警,才讓鳥子覺得我是個容易搞定的人嗎?

  「妳知道嗎?這世上最緊密的關係就是共犯喔。」

  鳥子依舊把指頭對準我,一臉得意地說出這句話。

  「我沒聽過,另外別用食指對著人。」

  「啊、抱歉。」

  鳥子連忙將手收回去。

  「這會給妳帶來困擾嗎?」

  瞧她神色不安地詢問,害我不知該如何答覆。真要說來,事到如今何必再確認這點啊。

  「反正我是無所謂啦……」

  「謝謝妳。」

  鳥子像是鬆了一口氣地點頭道謝,隨即轉身看向前方。

  話說這句道謝,究竟是針對哪部分呢?

  我可沒有同意成為妳的共犯喔。

  在我還來不及開口回答之前,鳥子已迅速切入下個話題。

  「對了,關於扭來扭去,它是會出現在哪裡的妖怪啊?」

  「咦~妳現在才問我嗎?我還想說妳是朝著我們當初相遇的地點前進耶。」

  「感覺上空魚妳應該知道那妖怪原本住在什麼地方。」

  「與其說是住在哪裡……嗯~~」

  自上次從〈裏側〉返回現實後,我有從頭再查看一次相關的網路怪談。雖說有好幾則遭遇扭來扭去的知名故事,但是提起共通點——

  「……應該是鄉下吧。大多故事都是主角從都市去鄉下度假時撞見的。」

  「鄉下啊,感覺真籠統,有更具體點的條件嗎?」

  「差不多就是沙灘或田野間吧。」

  「嗯~話說那東西究竟是什麼呀?」

  「我哪知道。真要說來,妳首先就該想到這個問題吧?」

  「空魚妳是這方面的專家吧?」

  「就說我不是啊。」

  「妳再仔細想想嘛。」

  別強人所難,我同樣沒有知道得多詳細。

  「嗯~……在知曉〈裏側〉之前,我以為扭來扭去是屬於與蛇相關的怪談。畢竟名稱有點關聯,它又出沒於田野裡,讓人很有這種感覺。蛇在日本是被視為豐饒之神吧。在扭來扭去的故事裡,有提到它跟稻草人相關的部分也很可疑。因為稻草人KAGASHI的前兩個日文發音,在日本古語裡就是指蛇。精確說來是虎斑頸槽蛇YAMAKAGASHI裡的KAGA二字。但在實際見過扭來扭去後,它的模樣跟蛇是八竿子打不著吧。說起以鄉下為舞台的網路怪談,另一個有名的故事就是〈八尺大人〉,內容是遭到身高兩百四十公分、穿著白色連身裙的女子所襲擊。光是從名稱即可明白,這個妖怪長得相當高大。白色的部分也跟扭來扭去頗為相似,因此令我懷疑這同樣也是蛇神。當然也可能是同一個作者所杜撰——」

  我暢所欲言地分享心得後,這才終於回過神來。

  我是在幹嘛?很明顯解釋過頭了。當我懷疑自己的行為會嚇到鳥子之際,她忽然停下腳步。

  「……空魚。」

  「抱、抱歉。」

  聽見鳥子壓低的嗓音,我反射性地開口道歉。

  「我不是要妳道歉,看那邊……」

  鳥子伸手指向前方。

  「嗚哇!」

  我將目光移向所指之處,不禁驚呼出聲。

  在前方約莫五公尺處,能看見一個人形的東西橫躺在地,就這麼擋在小徑上。因為那東西被草叢遮住,所以直到我們如此接近才發現他的存在。

  即便我們這麼接近了,那東西都沒有任何反應。

  我們戰戰兢兢地探頭窺視,發現那很像是一名穿著襯衫的男子。難道他……已經死了?他伸向天空的那條手臂朝著自身的臉部折去,膚色完全泛白。他的雙腳則和手臂相反,癱軟地伸到小徑之外。臉部被草叢遮住,讓人沒辦法看清楚。

  「……他應該不會等我們走上前去時忽然攻擊我們吧。」

  我原本是想緩和氣氛才開這個玩笑的,但我隨即就後悔了。原因是我的腦海裡清晰浮現出一具乾屍起身來襲的畫面。

  鳥子慢慢地邁出步伐。

  「妳、妳想怎麼做?」

  「也只能上前檢查了吧。」

  我們膽顫心驚地接近屍體。看樣子,他並不會突然動起來。我想像著接下來會被迫目睹非常血腥的光景,同時探頭望向草叢。

  「……這是什麼?」

  我不由得以平淡的口氣說出這句話。

  男子的容貌完全無法辨識。原因是他雙手掩面,卻從整張臉長出扭曲變形的透明突起物,自指縫間大量湧出。那些東西白皙透亮,長得相當細長,頂端則是形成球狀。有些還從該處分枝出來,更進一步繼續生長。那些狀似精心製作的玻璃藝術品、又有如菌絲的條狀物,隨著颳過草原的陣風微微晃動,閃閃發亮。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種東西。」

  鳥子困惑地如此低語。

  由於此景太過不可思議,因此就算畫面再殘酷,也讓人忍不住想仔細觀察。即便那些透明突起物如同長在屍體上的菇類,但它看起來並非長在臉部的表面上,而是從頭顱內側鑽破皮膚生長出來的。從他那泛白的雙唇間窺見的牙齒也變得晶瑩剔透,彷彿複雜的拼圖般咬合在一起。是因為頭骨變形過度成長的結果,才令他變成這副模樣的嗎?

  就在此時,我才注意到一個可怕的事實而渾身發顫。男子不光只是用手掩面,而且還將指頭深深插入眼窩裡。

  「嗯?這是什麼氣味?」

  鳥子動了動鼻子嗅聞氣味。我慢了一拍也注意到怪味。好像是從某處飄來,一股類似魚腥味的刺鼻氣味——

  我們同時停下動作,就此不發一語。

  風已停止,現場寂靜得讓人快要耳鳴。

  我驚恐地抬起頭來,發現前方升起一道搖來晃去的白影。

  畫面宛如冒起陣陣熱氣的夏日路面,在另一端有一道瘋狂擺動身體的人影。

  偏偏被我們撞個正著……是扭來扭去。

   5

  「唔……」

  我立刻感到一陣頭暈,忍不住低下頭去。

  我打算用眼角餘光捕捉扭來扭去的身影。那道狀似人形的細長剪影,果然跟蛇相差甚遠。儘管它看似是具有多個圓形的突起物,之間僅有著如細線般的部分相連,但是當我準備把目光焦點鎖定在它身上時,就猛然升起一股嘔吐感。

  「果、果然想看向它還是很勉強。」

  鳥子發出不舒服的呻吟聲。所以我之前就提醒過啦……

  「不、不要緊嗎?我看還是先溜好了。」

  「不行不行,我們可是為此而來,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囉。」

  鳥子從手提包裡取出岩鹽塊。

  「嘿咻!」

  伴隨這股缺乏緊張感的吆喝聲,鳥子將岩鹽投擲出去。

  她丟得十分準確,而且角度漂亮得讓人佩服,岩鹽宛如被目標吸去般飛了過去,然後——

  什麼事都沒發生。

  只聽見岩鹽掉在地上後滾動幾圈的聲響。至於是彈開還是貫穿了目標,我就沒能看清楚了。

  「鳥子小姐。」

  「……………………」

  「鳥子小姐?」

  「……咦?」

  「現在不是發出驚呼聲的時候!這根本就沒效啊!?」

  「唉唷~~沒辦法啦,既然這樣——」

  鳥子從托特包裡掏出手槍,迅速擺出射擊姿勢。

  咦!咦!在我驚慌失措之際,刺耳的槍聲隨即貫穿我的鼓膜。

  「呀!」

  鳥子沒有理會縮起脖子的我,繼續開槍射擊。槍聲接連融入蒼穹之中,約莫延遲了幾秒後,從遠方傳來回音。這女人是怎樣?居然毫不猶豫就拔槍射擊。

  鳥子開了數槍後才停止射擊,她納悶地偏過頭去。

  「咦?」

  「不會吧!?」

  扭來扭去的模樣沒有任何變化,也看不出來是否有被子彈擊中。畢竟鳥子的射擊姿勢相當正確,我不覺得會完全沒射中,可是它那恍若霧氣般飄忽不定的身形,依然只是故我地不停擺動身體。

  「等等,我覺得它的動作好像變遲鈍了?」

  「妳唬誰啊~根本完全沒變好嗎!看樣子是一點效果都沒有。」

  「那、那就再開幾槍試試——」

  鳥子還沒把話說完,立刻有一股更強烈的昏眩感襲向我。

  「嗚~……」

  我再也站不穩身子,當場屈膝跪地。鳥子的情況和我一樣,她拿槍的那隻手撐向地面,神情痛苦地緊閉雙眼。

  我光是稍微瞄一眼扭來扭去,就會出現那股奇妙的感覺。總覺得好像快明白了什麼,但又不能真的想通那件事。我低下頭去,開口呼喚鳥子。

  「妳動得了嗎?」

  「……不行,我腿軟了。空魚妳呢?」

  「應該很勉強。」

  「唉~傷腦筋耶。不好意思,妳覺得我們有辦法脫困嗎?」

  「我不確定,但怎麼想都不覺得我們能全身而退。」

  在我們縮著身體交談之際,也能感受到扭來扭去正在逐漸接近。

  糟糕,這真的很不妙,現在該怎麼辦?

  「鳥、鳥子,現狀!我們先來釐清現狀!」

  雖然我是為了平復混亂的心情才這麼提議,不過鳥子立刻回應:

  「OK。現狀是我們站不起來,無法逃離現場,頭昏得很嚴重,岩鹽與手槍都不管用。妳還有要補充的嗎?」

  面對這比想像中更冷靜的分析,我也稍稍冷靜下來。我吞下口水,出聲回答:

  「再來就是看著它,腦裡會有種奇怪的感覺……情況實在算不上是OK。」

  「妳說奇怪的感覺,到底是什麼呢?」

  「就是……萬一理解了那件事會很不妙,但又好像快想通了?」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麻煩妳解釋得更具體點。」

  「拜託妳別強人所難好嗎!?既然不能搞懂這件事,我哪有辦法解釋得更具體……」

  這時,我忽然想起第一次遭遇扭來扭去之際,大腦快要失常,並且似乎即將想通什麼的感覺。

  「……鳥子,我有一個想法,若是我們目不轉睛地直視它,可能會有一絲生機。」

  「妳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我們曾經擊退它一次。說起當時,我的狀況更加糟糕。如果重現那個情況,或許就能得到相同的結果。」

  「就算這麼做會讓人失去理智?」

  「恐怕這就是必經之路。算是匹配彼此的波長嗎?既然要狩獵〈裏側〉的生物,感覺上我們就必須主動去配合〈裏側〉的常理或法則。」

  鳥子暫時陷入沉默,接著像是做好覺悟似地開口說:

  「……我懂了,我會跟著照做的。」

  「不行,鳥子妳不能看它,這件事交給我去做。」

  「為什麼?」

  「假如我們一起失去理智,將會無法恢復正常。等我狀況非常不妙時……妳可要設法救救我喔。」

  明明這個提議是再魯莽不過,鳥子卻沒有一絲遲疑地點頭同意了。

  「OK,我會想辦法救妳的。」

  「……謝謝,那就拜託妳了。」

  於是我抬起頭來,直直看向扭來扭去。

  「嗚……唔。」

  比想像中更為接近的詭異身影立刻映入我的眼裡。接著傳來一股大腦中樞遭人狠狠揍上一拳的衝擊。與此同時,即將想通事情的感覺也開始迅速增強。

  「不行了,好想吐……唔噗。」

  在我發出呻吟乾嘔之際,也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自己從沒想過的話語。

  「唔、唔、這、這是我從弟弟那裡聽來的故事,在一個綠意盎然的地方,有一位一位一位穿著純白色衣服的人不知在那裡幹嘛,關關關關節異常扭曲的大哥哥正在正在正在正正正正正——」

  「空、空魚?」

  「太陽升起!日、日正當中灑下耀眼的陽光,恰巧颳起一股溫熱的風,當下已聽不見大哥的聲音能肯定我的正後方突然沸騰我光著腳走在粗糙的榻榻米上然後高聳無比的灰色之海——」

  我沒有餘力去在意自己所說的瘋話。我的目光無法從扭來扭去身上移開。簡直就像是眼球被人緊緊抓住般固定在那裡。只差一點,再一下就能夠理解什麼了——

  我的眼前開始發光。彷彿顏料不停地流進來,大量的青藍色從視野邊緣開始侵蝕。如同隔著水觀察世界那樣,景物開始扭曲變形,忽左忽右地搖來搖去。我隱約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產生變化。同時也終於想通,剛才長在那具屍體上的透明異物,如今已準備從我的臉上冒出來。

  我想大聲尖叫,但從張開的嘴裡竟竄出透明的突起物,就這麼扭來扭去地慢慢生長。接著能感受到牙齒一抖,就這麼開始變軟,總覺得自己一口氣失去理智——

  ——至此,我終於完全明白。

  出現在扭曲視野裡的扭來扭去,有如滑過我臉上長出的異物表面般移動著。這畫面就跟我仰望藍天時,視野裡出現類似浮游生物圖案的情況十分相像。換言之,雖然扭來扭去看起來像是站在我們的眼前,實際上卻不是這樣。就和眼球裡的白血球投影於藍天,讓浮游生物般的圖案彷彿浮現在眼前一樣,其實扭來扭去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它會投影於我與世界之間的某種東西、、、、上,那東西、、就只是剛好和這些異物互相連接。

  而且我也終於想通,上次遭遇扭來扭去時,鳥子投擲岩鹽之所以能夠擊退扭來扭去的原因。那是因為我對投影扭來扭去的某種東西、、、、產生認知。我看見那個東西、、,並且對它產生認知後,才導致它被擲出的岩鹽擊中。要是在沒有產生認知的情況下,它就等於不存在於那裡!

  「我懂了!我懂了!我懂了!我全都懂了!!」

  我一股腦兒地放聲大叫,就算想停下來也止不住吶喊。簡直就像是在哀號般,一直喊著「我懂了」這三個字。

  霎時傳來類似被人搧了一巴掌的痛覺。鳥子出現在我的眼前,她用拿著槍的那隻手伸向我的臉,拚死幫忙撥掉不停從我身上長出來的異物。縱使她接觸異物的指頭遭感染而逐漸變透明,並且開始扭曲變形,她也似乎完全沒放在心上。

  ——什麼嘛,看來這女人比我想像中的更加心地善良。

  此刻的鳥子心急如焚,但她看起來還是那麼地美麗動人。我就這麼注視著她的臉龐,宛若事不關己地如此心想之際,鳥子似乎再也按耐不住怒火,用雙手一把抓住我的頭,厲聲怒斥說:

  「妳理解得太過頭了!空魚!快給我清醒過來!」

  拜這句話所賜,我猛然恢復神智。

  沒錯——再繼續下去,我將會無法回頭。

  儘管彷彿置身於夢境裡,我仍然不停挪動身體,從包包裡拿出槍來,然後擺出射擊姿勢……不行,完全無法瞄準目標,雙手都使不上力。確實如同鳥子所言,早知道之前就該先練習一下才對。我深吸一口氣,放聲大叫:

  「鳥子!開槍!開槍射擊扭來扭去!」

  與我對視的鳥子大幅度地點了個頭。接著她鬆手放開我的頭,轉身後馬上架槍對準扭來扭去。

  扣下扳機。

  響亮的槍聲和熾熱的子彈從槍口噴射出去,將我與世界之間的那個東西、、,類似薄膜般投影出扭來扭去的存在當場打碎了。

  原以為巨響跟高熱將如花朵綻放般四散,下個瞬間便急速收縮起來。

  猶若摺紙似的「那東西」出現裂痕,並且一再地對折……最終化成一個小小的塊狀物落於地面。扭來扭去也一併失去蹤影。

  「呼~~」

  我重重地呼出一口氣,鬆手讓槍掉落在地。

  接著我趕緊用手摸向自己的臉龐,發現剛才從臉部和嘴巴長出來的透明異物已全數消失。我雙肩上下起伏地大口喘息,呆若木雞癱坐在地,和鳥子對望。鳥子也因為自己的手恢復原樣,當場鬆了一口氣。

  然後,一股強烈的恐懼感油然而生。

  「嗚哇——!!」

  「哇啊啊啊——!?」

  我們兩人同時放聲尖叫,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在我手忙腳亂地撿起手槍之際,鳥子步履闌珊地衝向扭來扭去原先所在的位置,接著跪趴在地。

  「有了!」

  鳥子大叫後從地上跳了起來,手裡拿著一顆反射著陽光的鏡石。那就是不停對折成塊狀物的某種東西、、

  明明我們並沒有事先說好,卻同時轉過身去,腳底抹油地快步逃離現場。

  天空從地平線底端逐漸染成紫色,夜幕正一步步逐漸接近。

  我們氣喘吁吁地飛奔過被風吹得窸窣作響的草原。在逐漸遠離現場的同時,我們再也壓抑不了從心底湧上的笑意。

  「嚇死人了!真的是超~~嚇人的!」

  鳥子大聲吶喊。

  「但是我們辦到了,我們成功獵捕了扭來扭去!空魚!」

  「我們簡直是不要命了!老實說真叫人吃不消!」

  這讓我想起自己還懵懂無知時,在外面玩耍到精疲力竭之後,為了回家而快步穿越被黃昏染紅的原野。

  不論是鳥子或我都邊逃命邊大笑,行為缺乏一致性,更像是已經失去理智,也宛若兩個天真的孩子。

  我不由得落下淚來。

  打從心底慶幸自己沒有死去,也同樣慶幸自己並未發瘋。

  當我如此感慨之際,鳥子突然提議:

  「空魚,等我們回去之後,就來慶祝一下吧!」

  「啥!?」

  我錯愕地發出驚呼,鳥子卻開心地繼續說:

  「畢竟到時會收到一大筆錢,我們就去慶祝一下嘛!其實我從來沒有參加過慶功宴喔。」

  她居然沒參加過?

  「……算啦,我沒意見。」

  「好耶!」

  我起先是想一個人獨佔這片原野的。在明白這裡是個比我原本想像中更可怕且詭異的地方之後,這股心情依舊沒變。

  不過,現在的我也開始產生了另一種想法:若是跟這個怪女人一起在這裡鬼混的話,似乎也不賴。

   1

  在老舊的系館大樓,樓梯下側的一處陰暗角落,我正被人押在牆上。

  外頭下著雨。仁科鳥子一手撐在牆上,近距離地注視著我的眼睛。我能看見她那頭金色長髮在背後反射著微微的光芒。

  下午的課程已經開始,四周空無一人。位在附近的教室裡,不斷隱約傳出中文發音的說話聲。

  事實上,那是我必須出席的一堂課。

  「喂……」

  「妳別動。」

  神情十分認真的鳥子,用手抵著我的下巴,把我的臉往左移。她將臉貼得更近,鼻頭幾乎快碰到我的臉頰。

  什麼什麼什麼?這女人想幹嘛?難不成是要咬我嗎?

  如果我的個性和鳥子一樣,是個既主動又強勢的女性,這種時候就會立刻把她推開,或是一拳將她揍飛也說不定。無奈我實際上只是個羞怯的女大學生,光是想激發出反抗的力氣就得花上不少時間。那條只會慢慢上升的強硬態度計量表,直到現在才終於累積至百分之六十。我在腦中幻想著《目前正在做好反抗的心理準備……》這類的系統訊息,束手無策地感受背後那冰冷的牆壁之際,鳥子冷不防地說出以下這句話。

  「超漂亮的。」

  「啥……!?妳、妳忽然間在胡說什麼……」

  因為過於突然,我隨即慌了手腳。在我尚未冷靜之前,鳥子已拿起手機幫我拍了一張照片。

  「妳自己看。」

  鳥子把手機遞到我的面前,我眉頭深鎖地注視著裡頭的畫面。

  總覺得眼睛的部分不太對勁。

  「空魚,妳的右眼好藍喔。」

  一如鳥子所言,那不是尋常的藍色。與其說是生物擁有的顏色,反倒更像是人造物或礦石——類似琉球玻璃藝術中的那種深寶藍色。

  我的眼睛是何時變成這樣的……?

  當我還沒搞清楚狀況而愣在原地時,鳥子這次將她的左手伸到我的面前。看似想炫耀自己的彩繪指甲,或是等人親吻手背的貴婦人。

  正確答案算是比較接近前者。鳥子的左手從指尖到整隻手掌都呈現透明,無論是那漂亮的指甲或底下的肉,都彷彿清澄的冬季天空那般透明無瑕。恍若指尖就這麼融化在空氣之中。

  「妳這是怎麼回事!?」

  鳥子被我這麼一問,像是感到氣憤難消地搖搖頭。

  「我怎麼可能有辦法把自己弄成這樣,肯定是扭來扭去惹的禍!」

  不同於現實世界的另一個世界——〈裏側〉。我們兩人在那裡遭遇以扭來扭去之名廣為人知的噁心生物,並且在擊敗它之後順利生還下來。以上這些是三天前發生的事情。

  我的右眼之所以出現變異,應該是因為一直注視扭來扭去所造成的。畢竟光是看著它,人體就會產生詭異的變化。至於鳥子的左手……恐怕是她徒手撥掉從我臉上長出、類似菌絲的東西所致。一想到她是為了救我才變成這樣,我或多或少感到些許內疚。

  「我們一起去給這方面的專家檢查看看吧。」

  鳥子稍作思考後如此提議。

  「我認識一位對裏世界很感興趣,在進行相關研究的人。」

  「喔……?」

  「事實上那顆鏡石——就是扭來扭去遺落的那個,也是這個人出錢收購的。反正交易時終究得和這個人碰面,我們就一起去吧。」

  聽完鳥子的解釋,我忍不住皺眉。〈裏側〉的研究學者?想要收購扭來扭去遺落的怪東西?

  怎麼聽都不像是正常人,該不會是哪來的邪教徒吧……?

  「妳的表情幹嘛那麼奇怪啊?空魚。」

  「老實說,我覺得這個人太可疑了。鳥子,妳該不會被人當成肥羊痛宰吧?」

  「真要說來我才是宰人的一方。因為那個人會收購我從裏世界撿來的怪東西,我從對方手中收了不少錢喔。」

  鳥子笑嘻嘻地擺出拔羊毛的動作。這副模樣更是令我眉頭深鎖。

  「所以妳不去嗎?空魚。」

  「……好吧,我也一起去。」

  我不甘不願地出聲同意。若是鳥子遭人詐騙,會害我良心不安做惡夢的。假如她跟對方合夥算計我,我跟這女人的交情也就到此為止。為了以備不時之需,我決定將揍人計量表繼續維持在百分之六十。

  「太好了。空魚妳放心,這對妳來說也並非什麼壞事,到時有機會讓妳大賺一筆喔~?」

  ……我看還是提升到百分之七十好了。

   2

  天空不停下著雨。在鳥子的帶路下,我們於西武池袋線的石神井公園站下車,走了一段路,來到高級住宅區。

  眼前是一棟有著高聳紅磚圍牆的三層樓別墅。整棟建築物爬滿了綠色藤蔓,給人一種詭異的感覺。

  ——我相信住在附近的小朋友們,絕對會把這裡當成鬼屋。

  推開大門後,能看見略顯老舊的敲土地磚,以及一雙擺放整齊的鱷魚鞋。

  走進屋內的瞬間,總覺得溫度突然下降了。在架高的地板另一頭,是一條十分漆黑的走廊,讓人無法看清楚深處。我凝神注視,發現走廊前方橫切過一道白影。

  「咿!」

  我反射性地想抱住身旁的鳥子,但最終還是忍住了。幸好鳥子似乎沒發現我的舉動,她對著往前延伸的走廊深處大喊:

  「打擾囉~!」

  「吵死了,我早就知道啦,快進來吧。」

  深處傳來一股態度冷漠的女性說話聲。

  鳥子脫下靴子便走了進去,大步流星地沿著走廊前行,我也連忙尾隨在後。像這樣走進別人家,距離上次已不知有多少年了。

  我們抵達走廊的盡頭,把左側的房門打開後,在這個昏暗狹窄的房間裡,能看見擺放好幾個液晶螢幕的桌子前……是少女嗎?總之此人不守規矩地盤腿坐在椅子上,雙手捧著一個印上朵貝‧楊笙筆下畫作的大馬克杯。依照杯裡散發出來的香氣判斷,應該是裝著熱可樂。

  在來自多個螢幕的亮光照映之下,少女的膚色如同蟻獅那般蒼白,散亂毛躁的頭髮也呈現白色,身上穿著鬆垮垮的T恤和貼身褲,光著雙腳。也不知此人到底幾歲,縱使乍看下宛如一名小學生,但是她的眼裡沒有一絲孩童應有的稚氣。

  鳥子以習慣的動作走進房間裡。明明不管是走廊或玄關,家具都少到讓人懷疑這裡是一間空屋,不過這個房間裡堆滿了書籍以及各種雜物。為了避免撞倒堆好的物品,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在封面畫有動物圖案的電腦專門書堆之上,疊著類似會在Book-off二手書店裡被低價拋售的心理勵志書籍,旁邊還能看見老舊泛黃的地方史小冊子和現代建築專門雜誌放在一起。

  房內的天花板掛著呈現不規則狀的多面體模型與外觀奇特的紙飛機。讓人完全猜不出來她究竟是哪方面的專家。

  少女看見我之後,揚起眉毛說:

  「她是誰?」

  「空魚,我的朋友。」

  「妳的朋友……?」

  少女聽完鳥子的介紹後,狐疑地瞇起雙眼。

  「妳是花了多少錢收買她的?」

  「我才沒有收買人呢,是免費的!」

  鳥子嘟起嘴巴大聲抗議。不過妳說誰是免費的啊。

  鳥子推開沙發上的書籍後,一屁股坐了上去,然後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抬頭看著我說:

  「空魚妳也坐下吧,不必跟她客氣。」

  「妳自作主張什麼啊?這裡可是我家耶。」

  「那個……」

  在我露出遲疑不決的態度後,鳥子才終於恍然大悟,開始幫忙介紹:

  「這位就是我之前跟妳提起的那個人,名叫小櫻,是專門研究裏世界和認知心理學……」

  「等等,妳之前是怎麼介紹我的?」

  名叫小櫻的少女,對著鳥子露出質疑的眼神。

  「我說妳是很了解另一個世界的專家。」

  「很了解…嗎……」

  小櫻以帶刺的語氣說完後,敷衍地朝著我點了個頭。

  「妳叫做空魚是吧?別客氣,快請坐吧。」

  我依照指示,在鳥子的身旁慢慢地坐下來。同時也在腦中進行模擬,若是發現苗頭不對,就一拳揍飛鳥子逃離這裡。

  「既然妳帶她來我家,表示她也和裏世界扯上了關係嗎?」

  「嗯,我們是在那裡認識的。」

  「那還真叫人同情耶。」

  因為小櫻一臉認真地對我說出這句話,害我不知該如何回應。但是小櫻沒有理會大感困惑的我,扭頭看向鳥子。

  「所以呢?」

  鳥子把左手伸到小櫻的面前。

  「……怎麼?是要我親吻妳的手背嗎?」

  「不是啦,是我的指尖,妳再瞧仔細點。」

  小櫻將視線聚焦在那隻手上後,臉色變得相當難看。

  「嗚嘔,真噁心~這應該不會傳染吧。」

  儘管小櫻如此說著,但她遲遲沒有將目光從鳥子的手上移開。

  「不光是我,妳也看看空魚的眼睛。」

  「嗯~?」

  小櫻滑動椅子的滾輪,探頭注視我的右眼。

  「義眼?不對?喔~妳這是怎麼來的?」

  被人注視眼睛的同時這麼質問,害我反射性地直視對方的眼眸老實回答。

  「啊、那個,我在〈裏側〉……啊,〈裏側〉是我擅自替那個世界如此命名的。總之我在那裡……碰上了那個東西。那東西叫做扭來扭去,妳有聽說過嗎?就是相當有名的網路怪談,會讓目擊者發瘋的怪物。我因為一直注視它,眼睛在不知不覺間就變成這樣了,嗯。」

  總覺得臉頰開始發燙,也能感受到背部和腋下都在大量冒汗。

  對了——其實我非常怕生。要我看著初次見面之人的眼睛,以有條有理的方式與對方交談,老實說是太強人所難了。

  小櫻注視我一陣子之後,忽然將目光移開。

  「鳥子妳呢?」

  「我是摸了扭來扭去才變成這樣。但與其說是扭來扭去,不如說是因為空魚受到扭來扭去的影響——」

  鳥子將我們初識的經過以及扭來扭去的事情,都向小櫻敘述一遍。她說明得簡潔扼要且條理分明,與我是天壤之別。

  ——為何我在跟鳥子交談時,能夠像平常那樣說話呢?

  當我注視著鳥子的側臉,並且陷入這股不可思議的感受時,隨後因為小櫻激動的聲音而回過神來。

  「妳們都是第四類接觸的當事人耶!明明我又沒有邀請妳們,居然闖進我家四處亂摸!」

  「是妳自己叫我們進來的啊。」

  「住口,妳這個笨蛋!」

  「那個……第四類接觸是什麼意思?」

  我戰戰兢兢地發問後,小櫻解釋道:

  「在很久以前,海尼克將人們遭遇飛碟的案例分成第一類、第二類和第三類。因為這個概念可以應用在裏世界和未知生物接觸的狀況上,所以我有自行修改一些。至於第四類接觸,就是指肉體方面受到影響的情況。」

  原先態度冷漠的小櫻忽然變得侃侃而談,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第一類是單純的目擊,第二類是入侵,第三類是與該生物接觸。隨著接觸的程度加深,也有人因此沉迷於裏世界,變得無法自拔,最終就這麼再也沒回來了……」

  「就像冴月那樣。」

  鳥子輕聲地補上這句話。

  小櫻微微皺眉,就此陷入沉默。

  「那個人是……?」

  鳥子看著我,略顯猶豫地開口說:

  「她是……我的朋友,在那裡失蹤了。」

  聽完這個答案後,我這才回想起來。

  其實鳥子是去找人——是去那裡尋找她的朋友、、

   3

  「說起冴月,她原先是我的朋友。」

  小櫻啜了一口熱可樂,繼續說:

  「她跟我是大學同個學年的學生。至於我們是怎麼認識的,其實是她發現了裏世界的存在後,硬是把我拉來進行『合作研究』。」

  ——換句話說,這位年齡不詳的女性,年紀至少已是大學生之上。

  「那麼,小櫻小姐妳,那個……也有進入裏世界嗎?」

  「沒有,我幾乎不曾親自前往過。真要說來,我每次都基於安全考量而出面勸阻冴月。後來她說自己逮到一個活力十足的助手,就將鳥子帶來見我。」

  鳥子感受到我的視線後,接著把話說了下去。

  「冴月是我的家教。事實上我從來沒有就讀過日本的高中,而是直接考取高中學歷鑑定就去上大學。這就是我結識冴月的契機。後來她便教導我課業以外的知識——也就是裏世界的事,所以我開始陪著她一起去探險……」

  鳥子貌似不捨地深鎖眉頭,繼續說:

  「大約在三個月前,我忽然聯絡不上冴月。因為我擔心她是不是在那裡受傷了,所以隻身一人前往那裡搜索了好幾次……」

  「我就說過一個人前去太勉強啦。」

  小櫻不悅地責備著。

  「因為冴月是我的朋友,我想如果她有困難的話,就得趕緊去幫忙才行——不是嗎?」

  鳥子以理所當然的態度說出這句話,炯炯有神的眼裡散發著不由分說的意志,令我忍不住撇開目光。

  ……既是家教,又是重要的朋友。

  雖然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回事,總之我感到一陣火大。

  我沒有看向鳥子,而是對著小櫻說:

  「小櫻小姐,所謂的裏世界,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我可以正常說話了。看來因為生氣的關係,我不僅變得口齒清晰,態度也更加強硬。乾脆一直保持生氣的心情吧。

  「妳怎麼看?」

  小櫻把問題丟了回來。

  「我……起先以為那是只有自己所產生的幻覺。直到我得知有其他人也能進入那個世界之前,都下意識對那裡抱持質疑的態度。」

  「說的也是,天底下不可能會有好幾個人都看見相同的幻覺。就像在那裡沾到鞋子上的泥土,回到這裡也沒有消失,表示那裡的存在都具有實體。」

  小櫻把馬克杯放在桌面的空位上,探出上半身說:

  「依照我的觀察,裏世界有著與人類的認知緊密相連的傾向。根據鳥子方才的敘述,可以推測被稱為『扭來扭去』的東西,其存在本身是依附於接觸者的主觀之上。其實我也曾經懷疑過,裏世界該不會是某種虛擬空間。但是可以從那裡攜帶物品回來,以及妳們兩人的肉體皆產生變異,全都是強而有力的反證。再加上至今從裏世界收集來的物品——雖然這麼形容並不恰當,但它們全都是『現有科學無法解釋』之物。」

  「對了……我聽鳥子說妳慫恿她再多帶點那時的石頭回來是嗎?」

  「啊~差點忘了這件事。鳥子,妳有帶來嗎?」

  「嗯。」

  鳥子從手提袋裡取出一個保鮮盒。小櫻戴好一次性的塑膠手套後,動作謹慎地打開蓋子,將保鮮盒裡的東西拿出來。

  是那顆鏡石。也是我們擊退扭來扭去之後,遺落在現場的神祕物體。那顆彷彿研磨過的發光立方體表面清楚倒映出室內的光景,但是倒影裡並未包含我們三人。在昏暗的房間裡,能看見鏡石散發著微弱的銀色光暈。

  「比之前那顆更大耶。」

  「對吧?我們可是吃了不少苦頭喔。」

  鳥子得意地挺起胸膛。但是那段可怕的體驗,我可不希望妳只用「苦頭」二字輕鬆帶過。

  小櫻打開桌子的抽屜,隨手從裡面抽出一疊鈔票,嚇得我是目瞪口呆。

  「辛苦啦。若是又發現什麼,記得再帶過來啊。」

  「謝謝惠顧~」

  鳥子沒有確認金額,一把將鈔票塞進手提袋裡,然後露出牙齒對著我燦爛一笑。面對這缺乏現實感的光景,我震驚得啞口無言。

  「到頭來,這顆石頭是什麼啊?」

  對於鳥子的發問,小櫻似乎面有難色。

  「我們先假設扭來扭去是經由視覺進入人體的生物吧。說穿了就是『不知道最好』,換言之,當妳認知且理解它之後,就擺脫不掉它了。」

  鳥子納悶地偏著頭說:

  「既然認知之後就可以開槍射它,這反而也成了它的弱點吧?」

  「這部分或許和理解的程度有關。那些過度『理解』的犧牲者,都變得無法行動或失去理智。反觀妳們是結伴同行才幸免於難,其中一人負責認知,另一人負責開槍射擊。」

  死在扭來扭去手中的那具屍體瞬間閃過我的腦中。這位陌生男子,將手指深深插入兩個眼窩之中。如今我才終於明白——他在驚覺扭來扭去是行動於視野裡之後,才決定戳瞎自己的眼睛。儘管他都做到這種地步了,最終還是沒能保住性命……

  「在扭來扭去進入認知之中後,就會產生人與扭來扭去能彼此接觸的介面。當扭來扭去存在於小空魚的介面上時,鳥子即可用槍射破這個介面。也能稱之為凝固或結晶化。換言之,這或許可以當成是小空魚的『認知介面』實體化後的產物。」

  小櫻用兩根指頭捏起鏡石,移至自己的眼前。

  「我的介面……?」

  「類似牛奶加熱後所產生的那個薄膜嗎?」

  不同於大感困惑的我,鳥子將她那膚淺的感想說了出來。

  「那它為何不會倒映出人影?是因為空魚討厭人類嗎?」

  我反射性地瞪向鳥子,她卻擺出一副裝傻的模樣。小櫻則神情認真地回答:

  「當然也有這個可能。要不然就是扭來扭去的視角被鎖進這顆鏡石裡,再以某種形式顯現出來也說不定。」

  關於我的眼睛和鳥子的手,最終還是無法得知治療方法。我們請教過小櫻,但她只是狠心地拋下一句「別向認知心理學家尋求醫師所負責的工作」,就棄我們於不顧了。

  當我們走出屋子時,外頭還下著雨,因此我們退回屋簷下穿好鞋子。

  這時,突然有一疊萬元大鈔遞到我的眼前。

  我抬起頭來,發現鳥子面帶微笑,已將整疊鈔票上的綁帶拆開了。一位金髮美女以雨雲低垂的天空為背景,朝著我遞出一大筆錢——因為這畫面可說是前所未見,莫名給人一股震撼感,害我當場愣住了。

  「我們就平分這筆錢,一人各得五十萬,妳應該沒意見吧?」

  「……嗯。」

  我坦率地收下這筆錢。是錢耶,而且還有好多呢,真厲害。

  「這麼一來,妳就有錢修手機了吧。」

  「咦、啊~嗯。」

  老實說我腦中第一個浮現的想法,是拿這筆錢去還清助學貸款。

  「想想我還沒好好向妳道謝。謝謝妳喔,空魚。」

  「那個,該道謝的人是我才對……」

  我支支吾吾地說。

  「下次要何時出發呢?」

  「我隨時都可以……咦、不對,先等一下。」

  我好不容易才從得到一大筆錢的衝擊回過神來,反問道:

  「不管是我的眼睛或是妳的手,都還沒找到解決方法。再更深入地去請教小櫻小姐比較好吧?」

  「既然小櫻說她不知道,那就是真的不曉得了。等她查到線索時,一定會告訴我們的。」

  「她真的這麼值得信賴嗎?」

  「沒錯,因為她是冴月所信賴的人。」

  鳥子的語氣十分堅定。

  「……妳跟那個叫做冴月的人,似乎非常要好嘛。」

  「嗯,她是我在這世上最重要的人。假如她在那邊遇難的話,我非得去救她不可……」

  我當下不知該如何回應。畢竟這位名叫冴月的女性,就算死在哪裡也不足為奇——就像那具親手把自己眼睛戳瞎的屍體。相信鳥子一定也出現過這類念頭。

  我陷入沉默後,鳥子露出落寞的笑容。

  「其實我很不安,畢竟冴月也曾經叮囑過我不許單獨前往那個世界——所以能在那裡見到妳,我是真的很高興喔!」

  「咦、嗯?」

  「在打倒扭來扭去之後,我就有個想法。雖然我一個人應該很難找到冴月,但只要和空魚妳在一起,或許就可以辦到喔。」

  「啥?」

  這女人在胡說什麼啊?

  「反正空魚妳也需要錢吧?只要把裏世界發現的怪東西交給小櫻,她就會像今天這樣出錢收購。啊、當然我也同樣很缺錢,所以報酬互相平分。這對妳來說也不是壞事吧?算得上是雙贏的局面。」

  「……………………」

  我不發一語地愣在原地。

  意思是鳥子為了尋找冴月小姐,基於方便才抓我一起去探險?只因為獨自一人闖進那裡會感到害怕是嗎?

  我的心底逐漸湧出一股強烈的怒火。

  夠了,我全都明白了。

  既然鳥子是這麼打算的,那我就趕緊幫她找出那個叫做冴月的女性,到時即可甩掉她這個惹禍精。之後隨她們想如何相親相愛都行。

  「……好吧。」

  「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

  鳥子根本不知道我真正的想法,貌似愉快地笑了。

   4

  三天後的上午十點過後,當我在神保町的Shosen Grande一樓翻閱文庫推出的新書時,遲到的鳥子這才終於現身。

  「妳等很久了嗎?」

  「十五分鐘。」

  「這種時候一般不是該回答『才剛到』嗎?」

  「妳當我們是來約會嗎?」

  我冷漠地吐槽完後,不等對方回應就走出書店。鳥子隨即追了上來。今天外頭同樣飄著雨,但我們都沒有撐傘。原因是我們今天的打扮就算淋濕也不要緊。無論是我或鳥子,都穿著第一次相遇當時的那套衣服。我身上穿的是UNIQLO的刷毛外套搭配迷彩褲,以及一雙運動鞋。鳥子穿的是SURPLUS的夾克和牛仔褲,腳上則是綁帶靴。

  「空魚,妳有把槍帶來嗎?」

  被鳥子毫不掩飾地這麼一問,我當場慌了手腳。幸好沒人因此對我們起疑心,但我回答時仍不禁壓低音量。

  「……基本上是有帶來啦。」

  我去生存遊戲專賣店買了槍套,連同馬卡洛夫手槍一起塞進腰包裡。款式是配戴於大腿上的綁腿槍套。主要是在店員的推薦下害我沒得選擇。

  我們走進之前那棟窄長的社區大樓內,隨即搭乘電梯。我記下鳥子輸入樓層按鍵的順序,寫進自己的筆記裡。依序是四樓、二樓、六樓、二樓、十樓、五樓。在抵達五樓時,又出現那位看不清楚臉龐的女性,為了搭乘電梯而從走廊上跑過來。我見狀後,嚇得連忙閉上眼睛。接著是一樓、三樓、八樓、二樓、七樓、十樓……顯示燈的數字曾幾何時已變成看不懂的文字,電梯最終停在頂樓。至於上次那個裡頭一片漆黑的樓層,這次就沒有出現了。

  電梯門敞開後,一陣潮濕的風吹了進來,我和鳥子兩人踏進空無一物的頂樓。

  天空烏雲密布,顯得相當昏暗,卻又沒有真的下雨。從頂樓向下望去,能看見雲朵的影子從隨風搖曳的草原上滑過。遠處山巒的角落,能看見一朵莫名稜稜角角、恍若方格雜訊的烏雲,在不斷迸出雷光的同時,於附近一帶降下豪雨。儘管這是我首次在裏世界目睹如此劇烈的氣象,卻不可思議地聽不見任何雷聲,耳邊只有雜草被風吹動的窸窣聲響。當我將目光移向山腳下時,總覺得一瞬間看見了一個三角形的東西在樹梢間移動。但因為距離太遠,導致我無法看清楚那東西的真面目。

  我們爬下被踩踏就會嘎嘎作響的梯子抵達地面,離開這棟只剩下鋼筋的大樓,便開始確認裝備。我將槍套配戴於大腿上,因為感受到馬卡洛夫手槍所帶來的重量而稍感安心。最主要的理由,就在於子彈能對扭來扭去造成傷害的事實。「只要是會流血的東西就能夠殺死」——記得電影終極戰士的主角達奇‧薛佛曾說過這句話……不對,想想扭來扭去並沒有流血。

  我記取之前的教訓,這次也有準備手套。這是我在池袋西武的運動用品店買來的登山手套。鳥子也同樣配戴一雙手背有軟墊的厚實手套。記得那好像叫做戰術手套。

  我整裝完畢站直身子後,便發問說:

  「那麼,為了尋找冴月小姐,我們該往哪裡走呢?」

  「我去過北側和東側好幾次,都沒有發現任何線索。前往西側時剛好遇見妳,相信那附近是妳比較清楚,妳有看到人為留下的痕跡嗎?」

  「雖然我沒有太多餘力觀察四周,不過那裡只有一大片濕地而已。其他呢?還有冴月小姐可能前往的地點嗎?」

  「畢竟她不是會特地跟人分享預定行程的那種人……」

  面對這個比想像中更不可靠的答覆,我感到一陣不耐煩。

  「那就由我來決定路線喔?剛才我從上面觀察了一下,發現西南方有一處類似廢棄大樓的地點。既然妳沒去過那裡,我們就以那裡為目標。若是妳的朋友因為受傷而無法行動,應當也會找個能遮風避雨的場所避難。」

  「沒問題。」

  鳥子坦率地點頭同意。

  我們遠離荒廢大樓前那條通往東西兩側的人造小徑,直接闖進草原一路前行。

  明明從屋頂觀察時,目的地看上去滿近的,實際走起來卻並非如此。我們已走了一段時間,仍遲遲無法接近位於前方那棟形體偏白色的廢棄大樓。我不時拿起指北針確認方位,默默地往前走。只是指北針有時會不停震動,要不然就是如同失去方向般開始旋轉,一段時間後才指向「北方」,種種情況讓人隱約覺得不太對勁。

  「空魚,妳是心情不好嗎?」

  尾隨在後的鳥子如此詢問。

  「我不喜歡這種沒把話說清楚的感覺,如果妳有心事就儘管說。」

  「也沒有啊,單純覺得妳做起事來,比我想像中更加不經大腦。」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瞧妳唯獨拯救朋友的決心特別堅定,卻好像不曾思考過該怎麼做。」

  我講完後,鳥子一臉傷腦筋地解釋:

  「就算妳這麼說我~儘管大腦明白自己不能著急,但我一想到冴月可能正身陷危險,就實在坐立難安。」

  「嗯~看妳似乎挺關心她嘛。」

  「因為我的朋友就只有冴月一人。」

  「喔,是嗎?希望妳能盡早找到她。」

  鳥子稍作沉默後說:

  「……喂,空魚,妳從剛才起的態度就很不好喔。」

  「所以呢?」

  「我就是在指妳這種鬧彆扭的態度!跟個小孩子一樣,能麻煩妳別再這麼幼稚嗎?」

  我氣得立刻轉過身去。

  「這句話才是我——」

  在我準備回嘴之際——

  「站住!」

  突然有一股男性的說話聲傳入耳裡,嚇得我當場僵住。

  有一名陌生男子就站在距離我們不到十公尺遠的草叢間。他在自己的迷彩服上又披了一件類似用雜草編成、看起來毛茸茸的披肩,雙手握著一把我只在電影裡看過的大型槍枝。印象中好像是叫做AK之類的名字。他沒有將槍口對準我們——而是朝下對著地面。他那微微曬黑的臉上長滿落腮鬍,瞪大的雙眼顯得炯炯有神。

  「不准動!」

  鳥子厲聲大喝。只見鳥子已經拔槍,槍口對準男子。男子隨即停下腳步,右手更是放開AK步槍,將手掌伸向鳥子擺出制止的動作。

  「妳們再往前走會沒命的,那裡有異錯Glitch。」

  「異錯?那是什麼?總之你先把槍扔掉。」

  「我拒絕,我可是救了妳們一命喔。看好啊。」

  男子慢慢將右手放下,把指頭伸入掛於腰帶上的小包包,從中取出一個螺絲釘。

  「仔細看好喔。」

  男子再次出聲提醒後,朝向我前方約莫一公尺的地方拋出螺絲釘。

  唰磅!在傳來這股前所未聞的聲響後,立刻出現一陣閃光。我忍不住閉上眼睛,隨即有股熱氣迎面撲來。

  我驚恐地睜開雙眼,接著不禁倒吸一口氣。那根螺絲釘就靜止在半空中。隔著滾燙到足以令景物扭曲的熱氣,能看見整根螺絲釘都燒紅了。

  「這是怎麼回事……」

  站在我背後的鳥子如此低語。

  當我還在仔細觀察時,螺絲釘從底端開始萎縮發黑。那不是金屬燒焦後的現象,感覺比較像是火柴燒完後的殘渣。螺絲釘轉眼間就變成焦炭,直接落在地面。在這片草叢裡,唯獨那塊直徑大約六十公分的範圍內寸草不生,上頭覆蓋著一層灰。

  我搖搖晃晃地往後退,當場嚇得臉色慘白。要是我踩在那上面的話,現在會變成什麼慘狀——在我即將向後倒之際,一股柔軟的觸感從後側接住我。是鳥子從背後撐住我的身體。

  男子把AK步槍重新背在身上,一步步走了過來。

  「那叫做〈烤箱Toaster〉,假如不慎踏入其中,會連骨髓都烤到熟透。因為剎那間就會化成焦炭,所以沒法用來做菜。在〈領域Zone〉裡隨處都有這種異錯。」

  「請……請問『異錯』是什麼?」

  「就是極度危險的異常空間,也是超自然現象造成的陷阱。在這種死角很多的地方沒好好看路就往前走,簡直跟自…殺……」

  男子還沒把話說完,忽然就變得口齒不清。

  此刻的他雙眼失焦,搞不清楚正看著哪裡。

  「是……是美智子嗎?」

  「咦?」

  起先我以為還有別人在場而扭過頭去,不過放眼望去,整片草原上沒有其他人影。鳥子也警戒地注視著男子。

  「美智子,是妳嗎!?妳回來了嗎!?為何會有兩個妳……!?」

  男子臉色大變地快步逼近。我嚇得大驚失色,手忙腳亂地想要起身。鳥子則再次架起手槍大喊。

  「大叔,冷靜點!不然我要開槍了!」

  男子被槍口對準後,立刻停下腳步,並且神情困惑地低語。

  「美智子……」

  「我們不是美智子!你再看仔細點,大叔!」

  男子的眼神終於慢慢恢復正常。

  「啊~……抱歉,妳們並不是美智子。」

  男子用力甩了甩頭,輕輕呼出一口氣。

  「我不小心失控了,但現在沒事了。」

  「真的嗎?」

  「真的,所以妳先把槍放下,我當真不要緊了。」

  男子似乎言不由衷,他的神情看起來相當沮喪,甚至讓人懷疑他快哭出來了。男子在我們的警戒之下,忍不住雙手掩面,重重地長嘆一聲。

  鳥子等我站穩身子之後,才慢慢地把槍放下。

   5

  男子自稱名叫肋戶。

  為了尋找神祕失蹤的妻子才進入裏世界。

  「不好意思,因為我尋找妻子已有很長一段時間,才會在看見妳們的瞬間,不小心誤認成她,真的很抱歉。」

  「喔……」

  大感納悶的我,只是隨口回應一句。這算得上是認錯人嗎?他可是同時將我跟鳥子兩人都誤認成自己的妻子,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而且像這樣接近大叔之後,我發現他身上有一股臭味。

  起先以為他的膚色是被太陽曬黑,但其實上面全是汙垢。他的頭髮也凌亂不堪,根本猜不出他已有多久沒洗澡了。

  「你在這裡待了多久?」

  「以這次來說,是第三十八天了。」

  聽完男子不加思索給出的答案,我幾乎是嚇傻了。鳥子以大感詫異的語調發問:

  「你在這裡待了那麼久啊?不打算回去嗎?」

  「我偶爾還是有回去——不過都是需要補給物資的時候,除此之外就一直待在這裡。畢竟回到沒有妻子的世界也毫無意義。」

  「你……你還是如此珍惜自己的妻子呢。」

  我原本是想說些無傷大雅的話語,不過事實證明我錯得離譜。肋戶惡狠狠地瞪著我,語帶怒意說:

  「並非還是,而是一直都很珍惜,不論是現在或未來。美智子她還活著,正等著我去救她!」

  「不、不好意思……」

  肋戶見我嚇得微微發抖後,神情稍稍緩和下來。

  「那個……抱歉,是我太激動了,畢竟對妳發脾氣也無濟於事。」

  我緊張地緊盯著肋戶。這名男子在短時間內,一連兩次因為情緒失控而道歉,很明顯是精神不太穩定。即使他目前沒將槍口對準我們,難保有什麼事情會誤觸他的逆鱗。

  「其實我們才新婚沒多久。儘管是相親認識,不過我們剛好都喜歡看電影,所以很快就步入禮堂……」

  明明我們並沒有過問,肋戶卻逕自聊起他和妻子——與美智子小姐相識的經過。

  「我們結婚差不多快一年的時候,在那年夏天的某天晚上,下班回家的我享用啤酒和毛豆小酌一番後,決定與妻子一起看部電影。我為了挑選影片而回到臥室,然後對著人在客廳的她大聲詢問……」

  肋戶這時頓了一下。

  「……但我遲遲得不到回應。等我回客廳一看,妻子就不見了。我們的住處空間不大,沒有地方能供人躲藏,也不見任何外出的跡象。重點是我離開客廳才十秒左右,妻子竟在這段期間忽然失蹤,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她所坐的墊子仍呈現凹陷,而且還溫溫的,杯子裡更是裝著才剛倒滿的第二杯啤酒。」

  這些內容似乎令肋戶不堪回首,聽得出他的嗓音正微微發顫。

  「我花了一段時間才終於搞清楚狀況,等我接受妻子失蹤的事實後,近乎發狂地四處尋找她的下落,但是一點線索都沒有。我抱著緊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心情,去找靈媒以及祈禱師商量,結果其中一人告訴我,美智子是被神隱了。」

  「神隱——」

  鳥子喃喃自語,接著以困惑的眼神望向我。

  人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忽然消失,這在民間傳說裡並不罕見,日本自古以來便將此現象稱為神隱。大多是指當事人被擄走或誤闖異界,從此再也沒有回來。縱使《遠野物語》裡的「寒戶婆」一度有回來過,但最終還是消失了。在一九七〇年至八〇年之間,受害者是被抓進「四次元空間」的說法也相當流行。

  至於我對於真實怪談感興趣而展開調查之後,其中最令我在意的一件事,就是關於「誤闖異世界」的網路與都市傳說逐漸增加。當事人在不知不覺間,進入一個與現實世界十分相似,細節卻微妙不同的場所,最終因為覺得不太對勁而嚇得逃回來——諸如此類的親身經歷,在這十年來大幅增加。儘管過去這種事都被世人當成是「虛構故事」,可是現在不得不承認,其中恐怕存在著少部分的真實體驗。

  話雖如此,倘若有人尚未親眼見識過異世界就盲目相信……

  「所以,你相信這樣的說法嗎?」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後,肋戶點頭肯定了。

  「無論是遭人誘拐、妻子離家出走或忽然精神錯亂,我針對各種可能性仔細探討過,但是沒有任何一個說法能讓我接受。這麼一來,也就不得不考慮是超自然現象造成的了。是有某種未知的存在,把妻子從我所熟悉的世界給擄走了。因此,我開始調查犧牲者在遭遇神隱後會被帶去何處的線索,不管是神話、傳說或民間故事,我全都找過一遍。為了尋求接觸異界的方法,即使是一看就非常可疑的祈禱師,我也依然拜對方為師。像那些絕食、在瀑布下沖打身體的修行都有經歷過。最後,終於被我發現〈領域〉的存在。」

  肋戶伸手一揮,強調就是這個位於我們周圍的異世界。

  「入口就在秩父山中的一間廢棄神社裡,這個地方有著一群年輕人去玩試膽遊戲而失蹤的傳聞。我調查紀錄確認傳聞的真偽,並且找到剩下的當事人進行打聽。我也親自到現場探勘,在穿過鳥居之際,我竟有短短一瞬間看見一片如夢似幻、枯黃雜草隨風搖擺的草原。經過我多次嘗試的結果,得知在特定時間以特定角度穿過鳥居,就可以進入那片草原。」

  隨著內容越是深入,我越是感到一股沒由來的恐懼。儘管肋戶的語氣十分平淡,簡潔扼要地說明調查過程,但他究竟為此花費了多少時間和精力,我完全想像不出來。

  至此,肋戶才回神似地眨了眨眼睛,一臉納悶地看著我們。

  「對了……妳們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裡?」

  「理由跟你一樣,我所珍視的朋友在這裡失蹤了。」

  鳥子說完後,肋戶感同身受般地不斷點頭,甚至眼中開始泛淚。

  「這樣啊——想必妳們也很辛苦吧。」

  肋戶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一把抓起鳥子的手。我嚇得是目瞪口呆。由於他接近得過於自然,鳥子似乎也來不及做出反應。肋戶既熱情且一廂情願地握住鳥子的手,同時看向我說:

  「所以妳們都是來尋找失蹤的朋友嗎?」

  「咦!?那個~……」

  在我感到一陣語塞之際,肋戶像是自行得出結論般,又一次重重地點頭說:

  「我懂,我都明白,這會讓人坐立難安對吧。我也一樣,重要之人突然失蹤,又沒有任何人能理解自己的心情,真的很痛苦。」

  「咦、啊、嗯。」

  不知該作何反應的我,越過肋戶的肩膀和鳥子對視,結果是跌破我的眼鏡。因為鳥子竟和肋戶一樣雙眼泛淚。

  喂……妳是在感同身受啥啊!?

  我忍不住想這麼大聲吐槽,但再仔細想想,會出現這情況也是理所當然,畢竟鳥子和這位大叔有著相同的處境。

  ——與我是截然不同。

  肋戶撇下呆立在原地的我,向鳥子提議:

  「看妳們似乎對〈領域〉還不熟悉,若是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忙指引安全的路徑——」

  「真的嗎?」

  「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妳們誤觸異錯。」

  「妳聽到了嗎?空魚,這真是太好了!」

  鳥子一派天真地對著我這麼說。

  害我只能點頭同意。

   6

  「前進時要經常往前方扔擲東西。若是沒東西能丟,就拿根棒子戳戳看。」

  肋戶走在我們的前面,就這麼邊走邊向前扔擲螺絲釘。他的腰上戴有一個木工或工人會使用的釘袋,裡面似乎裝滿了螺絲釘與螺帽。

  「這世界充滿死亡,明明隨處都是陷阱,我們卻完全看不見。」

  如同肋戶所言,他拋出去的螺絲釘當著我們的面被吹向天際,或是熔解成泥狀,揭開隱藏於各處的異錯。

  我和鳥子至今都沒有誤觸陷阱,純粹是因為運氣好嗎……?

  肋戶自行替這些異錯取了名字。〈拜飯〉是從地面刺出有如白色絞肉般小小圓錐狀針刺的異錯,接近時會發出類似牙醫所使用的牙鑽、刺耳到足以貫穿鼓膜的金屬聲響。〈霞網〉看起來就像是以毛髮製成的攀登架,由於這東西幾乎無法用肉眼看見,再加上扔擲的螺絲釘容易從空缺處穿過去,因此若是沒有類似羽毛之類的東西飄過,我們差點就在完全沒發現的情況下一頭撞進去了。

  肋戶表示,類似〈烤箱〉那種能直接看出其性質的異錯,事實上反而屬於少數,絕大多數都是只知道存在於該處,除此之外就一無所知的異錯。

  「所以你不會去確認一下嗎?」

  「除非是必須強行突破才有辦法前進的情況,要不然還是繞路比較快。畢竟我並非想要研究〈領域〉。」

  換作是小櫻的話,她應該就會十分在意吧。像我每次發現新型的異錯時,都會好奇得很想停下腳步仔細觀察。不過就算沒有肋戶在旁提醒,所有的異錯都散發著一股危險的氣息,讓我完全不想接近它們。

  「不光是異錯,〈領域〉裡還有來路不明的生物在四處徘徊。有些是以我們所熟知的動植物變形扭曲後的模樣存在,也有光看一眼就讓人想吐、外觀十分噁心的生物。如果妳們至今都沒有遭遇過,當真是非常幸運。」

  「哈哈……」

  我的臉上浮現出苦笑。假如這個人聽到我們為了狩獵扭來扭去而特地跑來裏世界,不知他會有何反應。

  不過一想到存在著比起扭來扭去更噁心的東西,我就覺得害怕。看來還是找時間練習一下槍法會比較好。

  我們逐漸接近想要前往的那棟廢棄大樓。大樓的水泥牆上彷彿遭受過激烈的槍擊般千瘡百孔,令人不禁聯想到死後白化的珊瑚。

  鳥子出聲向走在前面的肋戶搭話。

  「對了,想想一開始就應該請教你這件事,你在這裡還有遇見過其他人嗎?比如說身材高挑、留著一頭黑色長髮、戴著眼鏡且眼神凶狠的女性。」

  上述這些特徵,大概就是在形容冴月小姐吧。

  「抱歉,我不記得有見過這種人。其實在〈領域〉裡鮮少會遇見其他人。即使當真碰上,我也會盡可能避免接觸。」

  「為什麼?」

  「因為有可能是那些傢伙、、、、。」

  肋戶壓低嗓音繼續說:

  「那些傢伙無所不在,隨時都在監視我們。比方竊聽電話或亂翻私人郵件,總之就是會成群結隊地來找麻煩,甚至會在網路上流傳我們的負面消息。就算報警處理也只是白費力氣,因為他們的爪牙早已滲透進警方之中。」

  他以擔憂的口吻關心說:

  「妳們在原來的世界都不要緊嗎?不曾在月台上被人從背後猛推嗎?或是門牌上寫著神祕符號?他們會冒充人類,潛伏在社會大眾之中,即便去報警也無人相信……」

  肋戶有如自言自語般不斷呢喃。鳥子扭頭和我四目相交,我見狀後只是搖搖頭,表示無法理解肋戶所說的內容。

  「那個……你說的他們是誰呢?」

  「就是〈領域〉裡的居民,他們會潛入我們所在的世界,然後把人拐走,美智子就是被他們綁架的!」

  肋戶的嗓音因為憤怒與憎恨而微微發顫。

  這、這是……

  我把差點脫口而出的感想嚥了回去。

  毫無理性的猜疑心——縱使我沒有選修過心理學,依然可以察覺出一件事,那就是肋戶的心理很不正常。

  像這種情緒不穩定、滿腦子陰謀論且手持AK步槍的男子。這、這真的非常不妙,情況可說是糟糕透頂,天曉得肋戶何時會把我們認定成是「那些傢伙」。眼下得盡量避免刺激他……在我如此心想之際,鳥子忽然開口。

  「為什麼你能知道我們不是『那些傢伙』呢?」

  拜託妳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啦!

  我嚇得冷汗直流,不過肋戶仍顯得心平氣和。

  「起初看見妳們時,我是打算繼續躲著,但是當妳們接近之後,我發現妳們……表現得充滿人性、、、、,才會忍不住出聲提醒。」

  「充滿人性?」

  「妳們當時有起口角吧。就我所知,那些傢伙不會有這種反應,因為他們並沒有人類的情感。」

  我感到一陣五味雜陳。意思是我之所以沒被〈烤箱〉烤熟,全都多虧了我跟鳥子發生爭執嗎?

  「瞧你說得好像有親眼見到一樣,難道你遇過『那些傢伙』嗎?」

  被鳥子這麼一問,肋戶重重地點頭以對。

  「嗯,我待在〈領域〉裡的期間,是有見過幾次類似人影的東西。我心想那可能是美智子或誤闖此處的人而走上前去,才發現原來通通不是。儘管他們擁有人類的形體,卻有如一棵樹那樣佇立在原地,完全沒有任何反應。就像是準備用黏土捏出一個人,但做到一半便擱置在那裡,就這麼成了未知的存在……」

  「在〈領域〉之外呢?」

  「我剛才說過,他們會冒充成人類跑進現實世界。像是趁我沒注意時在背後嘲笑我,等我轉過頭去後就裝作若無其事。或是我在電車裡被人踩了一腳,只不過瞪了對方一眼就被當成變態。還偷偷拍攝我的影片放上網路……」

  肋戶還沒把話說完就忽然住嘴了。

  接著他停下腳步,屈身貼近地面。

  「又是異錯?」

  「不對……」

  語畢,肋戶依舊注視著地面沒有起身。跟上去的我和鳥子則面面相覷。

  「快看,這是足跡,妳們有認出來嗎?」

  肋戶所指的地面上,確實有一塊微微的凹陷。能看出雜草是從根部被折斷。雖然看起來像是被棒狀物壓過,不過……這算是足跡嗎?

  鳥子在肋戶的旁邊屈下身子,像條狗一樣趴下,並且將臉貼近地面。

  「似乎是走向那棟建築物。」

  肋戶如此低語。言下之意就是指我們正準備前往的那棟廢棄大樓。

  「欸,鳥子,妳觀察完足跡後有看出什麼嗎?」

  我從鳥子的背後出聲提問,她回頭望向我說:

  「我看不出來……但有可能是冴月,先過去看看吧!」

  面對這熱情的回應,我感到一陣遲疑。即使覺得這麼不明確的痕跡是能看懂什麼,但在見到鳥子的態度後,我最終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這樣啊,如果真是如此就好了。」

  脫口而出的話語比自己想像中更為冷漠,害我感到一陣動搖。肋戶起身後,沒有對我們解釋什麼,逕自往前走去。我稍微瞄了肋戶一眼,發現他此刻眼神渙散。

  「美智子,妳在那裡吧。等等喔,我這就去救妳……」

  肋戶唸唸有詞地不停呼喚妻子的名字,同時撥開草叢一路前行。鳥子也站了起來,立刻緊追在後。

  我目送兩人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十分可悲。

  我很清楚像這樣遷怒他人也無濟於事。鳥子並沒有錯,她只是不顧一切想去救助自己所珍視的朋友。

  我這樣擅自對人抱持期待,又擅自認為遭人背叛——簡直是太不像話了。事實上我早就隱約察覺出自己的心情,但還是沒來由地把怒氣發洩在鳥子的身上。

  我就這麼承受著疏離感和自我厭惡的苛責,快步追在鳥子的身後。

   7

  隨著那棟白色建築物逐漸接近,肋戶是越走越快,最終幾乎是拔腿狂奔。明明他先前表現得那麼謹慎,如今卻彷彿已將異錯的事情全都拋諸腦後。

  鳥子尾隨在後,我也上氣不接下氣地拚命追趕。

  縱使一路上我都忍不住捏把冷汗,擔心肋戶會當著我的面前以全身著火或被炸飛等誇張的方式死去,但是幸好都沒有成真,我們毫髮無傷地抵達建築物前。

  這棟三層樓高的廢棄大樓,以橫向的構造坐落在此,讓人不由得聯想到學校的校舍。大開的入口沒有門扉,裡頭相當昏暗,隱約能看見類似用木材鋪設而成的地板。

  「看那邊!錯不了的,足跡是一路延伸至裡面。」

  肋戶指著建築物前方那片寸草不生的地面如此大喊。能看見從牆上剝落的碎片已散落一地,裸露的泥土之間有個和先前所見一樣的凹坑。雖然一如肋戶所言,這個足跡似乎是朝著建築物的入口前進,可是我在觀察完這些清晰可見的凹坑細節之後,心底猛然升起一股強烈的異樣感。

  這個凹坑並非呈現腳板的形狀,而是直徑三十公分左右的圓形,彷彿被高級印章蓋過的文件那樣,裡頭浮現著稜稜角角的紋路。另外,每一個步伐相隔的距離都幾乎長達兩公尺。

  不對,這肯定不是足跡,至少不是屬於人類的!

  「那、那個,鳥子。」

  我試著喊住鳥子,但在我停下腳步的期間,她已隨著肋戶走進建築物的入口。在逐漸高漲的不安驅使之下,我連忙追趕在後。

  我一走進廢棄大樓內,就因為強烈的明暗落差而暫時眼前一黑。

  鳥子與肋戶在進門後沒多久就停下腳步。大樓內所有樓層的地板都已崩塌,讓人能直接看見頂層的天花板,一道道微光從排列在牆上的窗戶射進來,將隻身佇立於室內中央的人影照映出來。

  那是一名女性。

  她的身材高大——是真的非常巨大。依照那樣的身高,少說是輕鬆超過兩公尺,而且她穿著一套純白色的連身長裙。此人背對著我們,能看見那頭厚重的黑色長髮垂落在背部。

  我的腦中立刻浮現出一個名字,那就是八尺大人、、、、。相傳她身長八尺,換算下來的身高足足有兩百四十公分,是個擁有女性外貌且會四處襲擊年輕男子的妖怪。與扭來扭去一樣,都是因為網路怪談而聞名的存在。

  「……冴月?」

  我聽見鳥子的低語之後,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咦……妳的朋友…長得這麼高大嗎……!?」

  「應該沒有這回事——不過……她給我一種非常懷念的感覺。」

  鳥子頭也不回地如此說著。

  ……懷念?

  我對於這個意料之外的形容而大感困惑,同時驚恐地將目光移回該名女性身上。明明我們這麼招搖地闖了進來,她理當不可能沒發現,可是女性完全不為所動,就這麼背對著我們站在那裡。

  自古以來,「身材異常高大的女人」也算是妖怪之中相當常見的類型。比方說《遠野物語》裡提到的山女,就有著高大的身材,並且留有一頭很長的黑色頭髮,而這個特徵也是十分典型用來形容妖怪的象徵之一……

  我凝視該名女性一段時間後,漸漸明白了鳥子想表達的意思。明明乍看之下是一名身材略高的可疑人物,但是心中那股糾結感變得越來越強烈。類似一種讓人想哭的惆悵感,或是與許久未見的舊人再次重逢而覺得十分感動。

  當我用手擦了擦不聽使喚而稍稍泛淚的眼眶時,也進一步察覺到眼前的異狀。就是這名女性的身影有短暫消失,從中看見其他東西。若是真要形容的話……就像是一個用一根細長的柱子所組合而成的,類似框架的東西。我試著將眼睛焦距對準那道身影,卻遲遲無法如願。在多次眨眼之後,我終於慢慢看見女性和該物的身形重疊在一起。

  「……鳥子,那個像框架的東西是什麼啊?」

  「妳在指什麼?」

  「就是那傢伙所在的位置上,隱約還有一個東西。」

  鳥子暫時陷入沉默,接著緩緩地搖搖頭說:

  「我什麼都沒看見。」

  我對於這個回答大感困惑,明明那東西是如此醒目。

  這個影像重疊的框架底下,分別有兩根筆直的柱子,柱子下側並沒有接觸地面,而是稍稍飄在半空中,至於上側則有數根棒子微微傾斜地相互交錯。整體而言就像是一把左右不平衡的圓規,或是造型歪斜的鳥居。這時,我腦裡閃過一則以前看過的真實怪談——「圓規人」……相傳他會發出金屬聲響、散發白光,往來於兵庫的山坡上,曾有好幾人目擊過他,其模樣就像一座上下顛倒的鳥居,於深夜穿梭在山林裡……

  這個冒牌鳥居以亮光為形體,給人一種像是看見合成照片般的不對勁感。至於那身銀色光暈——在小櫻家裡看見的那顆鏡石,就是散發出類似感覺的光芒。

  難道他們都沒看見這陣光嗎?當我準備如此發問之際,背對我位於前方的兩個人突然全身一抖。

  我慢了一拍後也注意到了。

  該名女性逐漸轉過身來。

  位於高處的頭部慢慢地向後轉,那頭黑髮隨著動作輕輕擺盪。當她把頭向左扭至極限後,就忽然靜止不動。越過肩膀看去的那張側臉,被厚重的頭髮給遮住,讓人無法判斷她是否正看著我們。

  接下來是肩膀,隨著身體的左肩轉向這邊,她那修長的上半身也跟著轉動。與此同時,先前那股沒來由且不停苛責我的懷念感,如排山倒海而來地襲向我。

  ——好想回去,好想歸去,好想見到那個人。

  心中充斥著上述情緒,令我忍不住開始哽咽。明明我根本不知道要回去哪裡,也搞不懂「那個人」到底是誰。總之指定的對象並不存在,唯獨這股情緒不聽使喚地越來越高漲。

  影像重疊的那個冒牌鳥居,與女性的動作完全同步。他的一隻腳觸碰地面,以該處為支點慢慢轉身。霎時,不知從哪傳來一陣「啵」的聲響。就像是忽然產生氣泡,或是氣壓變化而出現在鼓膜裡的那種聲音。啵…啵…啵啵啵……我斷斷續續聽見類似氣泡破掉的聲響,同時冒牌鳥居兩腿之間的空間也開始變色。一股深青色的光芒,逐漸從中滲透出來。可是無論鳥子或肋戶,都對這幅光景毫無反應。

  ——對了。

  我在重複眨眼之際,猛然注意到一件事。倘若只有我能看見這個冒牌鳥居,想必原因就是——

  我試著閉起右眼。下個瞬間,冒牌鳥居的身影也消失了。

  ——果然沒錯。

  於是我閉起左眼,改用右眼觀察。這次看不見女性的身影,唯獨冒牌鳥居佇立在那裡。

  我的兩顆眼珠,同時看見兩種影像。

  冒牌鳥居緩緩轉身,他身上的青光隨之增強。這令我不由得回想起第一次見到鳥子當時。在位於大宮通往裏世界的那棟廢棄屋子裡,我透過貓眼看見一整片都是青藍色的世界。冒牌鳥居所發出的青光,與那鮮豔的色彩十分相似。心中的危機感逐漸增強,繼續待在這裡會非常不妙,但又讓人很想走向那道青光——

  原先一直保持沉默的肋戶,這時突然大叫。

  「美智子!」

  肋戶完全沒有理會驚呆的我,身體就這麼不停顫抖,同時眼神渙散地望著女性。

  「我終於……終於找到妳了,錯不了的。」

  「那、那個人嗎?你認錯了吧?」

  「不對,她就是美智子。」

  肋戶篤定地說著。

  「確實美智子沒有長得這麼高……頭髮也更短……不過我知道她就是美智子。快看,她越來越像了……身高也跟著變矮……」

  肋戶在喃喃自語的同時,也搖搖晃晃地開始往前走。

  「你、你等一下!」

  我抓住肋戶的背包想制止他,但是他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結果背包就這麼從他肩膀滑落在地,發出沉重的聲響。由於背帶也被扯歪,因此AK步槍跟著掉在瓦礫上。肋戶對此不為所動,依然故我地向前走。

  「啊~果然沒錯……抱歉讓妳久等了,美智子……」

  肋戶以哭腔放聲大喊,同時朝著八尺大人跑過去。

  我用右眼看見以下的畫面。肋戶在接近冒牌鳥居後,全身上下逐漸被青光籠罩,接著他臉上浮現出錯愕的神情。不知是發現眼前的女性並非美智子小姐,或是在青光裡看見其他東西,總之他整個人像是凍僵般靜止不動——

  然後就消失了。

  啵。稍微慢了一拍,耳邊傳來這股有如氣泡破掉般的聲響。

  危機感與依依不捨的心情互相混雜融合,化成一股難以理解的情緒漩渦迎面襲來,害我就這麼愣在原地。我的心底深處對於消失在青光裡的肋戶感到十分羨慕。縱使理性大聲催促我趕緊逃跑,但是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就在這時,位於我前方的鳥子朝著女性邁出步伐,急得我連忙拉住她的手。

  「冴月在那裡——我得過去。」

  我無視她那有如自言自語般的呢喃,更加使勁握緊她的手。

  「好痛。快放開我,空魚。」

  「就跟妳說不能過去了,快停下來。」

  鳥子搖頭拒絕。自從進入這棟建築物裡之後,她不曾回頭看過我一眼。

  「冴月就在那裡啊。」

  「就跟妳說沒有了啦!」

  由於鳥子說出和肋戶差不多的話語,令我不禁感到害怕。照這個情形來看,這兩人似乎把「八尺大人」當成是自己最想見到的重要之人了。將親近之人的形象與自身重疊,哄騙目標使其神隱——難道那東西就是這樣的存在?既然如此,為何我沒有上當?是因為我的右眼能看穿真相?還是我不同於另外兩人,沒有特別重視的人嗎……?

  鳥子一直想甩掉我的手,朝著女性的方向走去,而且嘴裡持續喊著我並不認識、不過對她而言是好朋友的那個名字。

  「冴月——」

  妳……!

  我忽然感到一陣惱怒。這女人完全不懂我的感受!我的情緒計量表就此達到百分之百,等回過神時,自己已經大喊出聲。

  「不要拋下我啦!笨蛋!」

  不習慣的吶喊就這麼卡在喉嚨上,並且因為差點哭出來而破音。我為了吸引鳥子的注意,以如此丟臉的方式大叫。

  「別讓我孤單一人!我不要妳走啦……!」

  從我嘴裡說出來的話語,有如一名孩子正在向人苦苦哀求。

  也不知是否因為鳥子聽見了這段話——她就此停下腳步。

  就是現在。

  為了讓遲遲不肯回頭的鳥子看著我,我伸手強行抓向她的肩膀——

  「不行!空魚!」

  因為這股來自背後的呼喚聲,我錯愕地停下動作。

  「妳在做什麼!接近她會很不妙的!」

  這是鳥子的聲音。可是,為何會從背後傳來?她應當在我的面前——

  在我大感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時,發現自己抓的並不是鳥子的手臂。

  而是八尺大人。

  我抓住的其實是八尺大人的手臂。

  「啊……」

  來自左眼視角的現實,如排山倒海般襲向我。

  手掌裡傳來既冰冷、濕潤又軟爛的觸感。我就這麼暫時失去了思考能力,把視線往上移。眼前是蒼白到能看見靜脈的光滑肌膚。沿著從穿有連身裙的修長身軀側面伸出來的手臂往上望,越過那赤裸在外、被看似濕潤且帶有光澤的黑色長髮所覆蓋的肩膀,能窺見一抹嘴角上翹化成弓形的雙唇。我順著那腥紅色的唇瓣繼續向上看,目光就這麼不聽使喚地被對方牢牢吸住——

  突然間傳來一聲槍響,八尺大人的頭部隨之一晃。

  我脖子一扭向後望去,映入眼簾的是雙手架起馬卡洛夫手槍的鳥子。

  「趴下!」

  我之所以能立刻蹲下,與其說是聽從指示,不如說是被鳥子的氣勢給嚇到了。緊握馬卡洛夫手槍的鳥子又連開三槍之後,便朝著我飛奔過來。

  「快起來!空魚!我才想問妳要去哪呢!」

  「咦、咦?」

  我一時之間仍無法理解狀況,鳥子拽著我的手臂,迅速遠離八尺大人。

  「我、我剛剛做了什麼?」

  「妳快步追在大叔的後面,喃喃自語說了些莫名其妙的內容。」

  鳥子眉頭深鎖,甩了甩頭後繼續說明。

  「像是別讓妳孤單一人等等,這根本是我想說的話耶……」

  我終於搞清楚狀況後,感到一陣惡寒。

  我太大意了,居然連我也上當了。

  那傢伙利用妻子站在那裡的幻覺,將肋戶吸引過去。然後也對我做出相同的事,而且利用的是我對鳥子的——情感、、

  這算什麼!簡直是丟臉死了……!一股由恐懼和羞恥混雜而成、讓人一頭霧水的情緒湧上心頭,令我很想在地上打滾。

  那隻由女性與冒牌鳥居身影重疊而成的怪物,即使被鳥子開槍射擊也似乎毫髮無傷,仍舊站在那裡。不過它的吸引力還是很強,我們別說是逃離現場,光是忍住不靠近它就已瀕臨極限。

  「空魚,該怎麼做才能夠解決它?用槍嗎?」

  鳥子宛如理所當然似地詢問我。這算是信賴嗎?簡直就是把爛攤子丟給我處理一樣……儘管我如此心想,但還是振作起精神回答:

  「我正在思考。」

  無論是懷念感、吸引肋戶過去的妻子、高達八尺的女性身影,以上這些全都是幻象,是一種錯覺。既然如此,我們眼前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錯覺——上次遭遇的扭來扭去,是透過視覺來入侵我們的身體。當時在我的認知裡,產生關於扭來扭去所在位置的錯覺。或許這情況也能套用在八尺大人身上?難道人類在接觸裏世界的生物時,都會伴隨某種錯覺?還是此現象的因果關係是恰恰相反,是它們藉由錯覺跟人類接觸嗎?可能是因為我的右眼受到接觸的影響,才能夠辨識它們的真實樣貌也說不定。

  既然如此,上次的解決方法仍值得一試。

  我將注意力放在右眼的視角上。於是八尺大人的身形開始變模糊,眼前只剩下那個冒牌鳥居。

  「鳥子,妳試著射擊它的頭部。」

  鳥子聽我說完後點頭同意,並且扣下馬卡洛夫手槍的扳機。子彈擊中冒牌鳥居的柱子後,隨即彈射出去。

  果然沒錯!認知之後就可以攻擊它。

  第二槍、第三槍,子彈每次命中目標就會迸射出火花,化成小石子般的碎片四散開來,但是——

  「有奏效嗎?」

  面對鳥子的詢問,我搖頭以對。敵人的模樣沒有任何變化。

  「OK,那就改用這個。」

  鳥子把馬卡洛夫手槍收進槍套裡,撿起肋戶掉在地上的AK步槍。她先是打開彈匣確認完子彈便重新裝好,接著拉動拉柄上膛,擺出射擊姿勢。這一連串的動作有模有樣到令人詫異。在我不由得看傻之際,她已順勢開槍射擊。

  聽著遠比馬卡洛夫手槍更劇烈的槍擊聲,我連忙掩住耳朵。槍口接連噴出的子彈,逐漸挖開冒牌鳥居以石材構成的身體,最終貫穿表面留下一個醒目的彈孔。但就算不停開槍,傷痕累累的冒牌鳥居依然屹立不搖,持續在原地旋轉。散發的青色光芒完全沒有減弱,而動搖內心的懷念情感也沒有減少的跡象。

  鳥子似乎從我不發一語的態度察覺出情況,憤恨地咬緊下唇。

  「沒效嗎……」

  難道沒有其他方法嗎?我拚命絞盡腦汁思考。

  再這樣下去,最終只會把持不住給吸引過去。但是子彈實在無法造成傷害,我的右眼也只能進行觀察,說起鳥子……

  ——啊!

  一個點子迅速在我的腦中成形。

  「鳥子!妳的手!」

  鳥子見我忽然興奮大叫,一頭霧水地望向我。

  「快把左手的手套脫下來!」

  「這個嗎?妳想做什麼?」

  鳥子脫下戰術手套,露出她那呈現透明狀的指頭。我抓住她的手腕,朝著冒牌鳥居的方向走過去。

  「喂喂喂、空魚!?妳這是在幹嘛!?」

  我口沫橫飛地解釋。

  「我的右眼似乎可以辨識裏世界生物的真實樣貌。這麼一來,妳的左手能產生相同的效果也不足為奇吧?」

  「真、真實樣貌?咦?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與一臉困惑的鳥子四目相交,經過一陣短暫的躊躇後,我開口道歉。

  「……抱歉,這麼做得讓妳去摸怪東西,希望妳能諒解。」

  「咦,妳說什麼?等……」

  我沒時間徵求鳥子的同意,隨即把她的手用力一拉,直接伸進那道青光之中。

  「妳快抓住它!」

  「抓啥……嗚呀!?」

  我透過右眼,看見鳥子的左手成功抓住青光。

  「這這這這這是啥!?明明我什麼都沒看見,卻好像抓著什麼東西!?」

  「果然沒錯!妳抓好啊!」

  我激動地放聲大叫。情況真的一如我所料。既然我的右眼可以「看見」裏世界存在的真實面貌,鳥子的左手理當能夠「觸碰」它們——這就是我的推論。

  能看見鳥子那透明的指頭掐住青光。這畫面著實非常詭異。究竟是怎樣的觸感呢?鳥子的表情十分僵硬,身體不斷後退想遠離那隻抓住亮光的左手。

  「討厭!這東西超濕又超軟的!我可以放手嗎?」

  「再忍一下。」

  「還要多久啊!?」

  我因為太過生疏,花了一段時間才從綁腿槍套中拔出我的馬卡洛夫手槍。

  「妳別亂動喔,鳥子!」

  我將槍口對準青光,一鼓作氣扣下扳機。

  隨著一聲槍響,手裡傳來一股反作用力,令槍差點從我手中脫離。不過我還是有射中目標,畢竟鳥子握住的部位可是近在眼前。結果就在亮光上留下一個彈孔,一個深黑色的圓孔。

  稍微慢了一拍,伴隨著「啵啵啵啵啵啵」類似冒泡般的聲響,從圓孔裡噴濺出黑色球體。

  鳥子嚇得發出驚呼,同時順勢抬頭往上看。在我向上望去的左眼視野裡,能看到將高大身體用力後仰的八尺大人。有如哀號般的冒泡聲久久沒有散去。八尺大人痛苦地發狂掙扎,身體恍若洩氣的氣球般持續萎縮,模樣根本不像是人類。

  至於右眼的視野,能看見接連湧出的黑球隨即消失於大氣中。就算黑球觸碰到身體,我也沒有任何感覺。在我以雙眼注視的期間,八尺大人的身形漸漸縮小變淡,噴出的黑球也跟著轉弱……終至停止。

  等我回神時——四周景物變得截然不同。我們趴倒在長滿青苔的石板上。能聞到一股土壤和青草的氣味。在茂盛的草叢裡,有一座已經荒廢、看似神社的前殿。散落四處的石材,很像是鳥居崩塌後留下的殘骸。周圍是陰暗茂密的森林,越過樹梢,能看見天上的晚霞。

  耳邊傳來蟲鳴鳥叫聲。這裡是表世界。

  我從地上起身,低頭看著鳥子。

  「妳還好吧?」

  鳥子動了動左手的五指,仰頭瞪著我說:

  「都是妳害我摸到怪東西。」

  「我有提醒過妳啊。話說回來,摸起來是什麼感覺?」

  「……就是會把人搞瘋的觸感……」

  鳥子渾身一抖。

  「嗚嗚,好想洗手。」

  「那個神社內可能有水。不過這是哪裡啊?」

  鳥子終於站起身來,接著取出手機。

  「呃!上頭顯示這裡是秩父的山裡。」

  「真的假的?」

  印象中,肋戶好像說過他進入裏世界的地點,就是位於秩父的神社。

  周圍不見肋戶的身影。他在穿過藍光之後,到底去了哪裡?神隱——一想到我們差點步上相同的命運,那僅存的憧憬隨著恐懼一同湧上心頭。

  鳥子死心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將AK步槍當成拐杖撐起身體。

  「回去的路程好遠喔~希望途中能招到公車……嗯?」

  鳥子從散落於參拜步道上的鳥居殘骸之間,撿起了一個東西。定眼一看,是一頂白色的寬緣淑女帽。該不會是八尺大人留下的東西吧?鳥子將那頂微微散發銀色光暈的帽子,以雙手捧起的姿勢拿起來仔細端詳。

  「……妳可別戴在頭上喔。」

  鳥子在聽見我說的話之後,一臉呆滯地點頭回應。我一看就知道,她此刻正想著那位不存在於此處的某人。

  「鳥子,妳剛才不是覺得冴月小姐就在那裡、、嗎?」

  「覺得啊,而且很想馬上追過去。」

  鳥子語調平靜地回答。

  「那妳為何忍得住呢?」

  「……因為我擔心妳呀。」

  「咦?」

  面對一頭霧水發出驚呼反問的我,鳥子露出微笑。

  「誰叫妳這麼令人操心,總覺得妳會消失到其他地方。」

  由於我沒想到鳥子會說出這種話,嚇得我當場傻住。這才是我想說的呢——但我最終沒能這麼回嘴,只是痴痴望著臉上露出笑容的鳥子。

   1

  「那麼,慶祝空魚與我的第二次裏世界遠征平安歸來,總之妳我都辛苦了!乾杯~!」

  「辛苦了辛苦了,乾杯。」

  面對鳥子那高亢的情緒,我以略顯反感的態度回應之後,鳥子舉起她的啤酒杯,輕輕撞了一下我的玻璃杯。

  鳥子是喝生啤酒,我則是點梅酒加冰塊。

  這是我們第二次一起喝酒,目的是慶祝我們從裏世界探險平安歸來。

  知曉不同於現實世界之「裏世界」的我和鳥子,在那裡遭遇名為「扭來扭去」與「八尺大人」的詭異怪物。

  在第一次打倒扭來扭去、從裏世界平安歸來的當天,吵著要慶祝一下的鳥子,帶我就近找了一間店喝酒。不知是否因為疲憊的緣故,她沒多久就醉倒了,令我沒能好好與她說上話。有了當時的教訓,我們這次是改天才約出來慶祝。今天是歸來的數日後,正值星期五的傍晚。

  「麻煩毛豆、馬鈴薯沙拉、涼拌番茄與綜合串燒五根各來一份。另外還要炸雞、生馬肉佐生蛋以及吻仔魚加裙帶菜佐白蘿蔔沙拉……」

  鳥子馬上開始點餐。

  「再加個炙燒醃鯖魚……差不多就這樣。空魚妳呢?不點嗎?那就先這樣吧。」

  「那個,妳是認為這些全都吃得完才點那麼多嗎?」

  「應該可以吧,反正我們是兩個人啊。」

  「妳不記得之前發生了什麼事嗎?鳥子妳點了一堆菜,結果中途先睡著了,害我只好一個人把剩下的菜全吃完。」

  「我沒印象了。」

  這傢伙……

  「今天沒問題啦,我有調整好身體狀況。」

  「妳有調整身體狀況?只為了來參加慶功宴?」

  這也太誇張了吧。在我大感傻眼之際,鳥子夾起一塊芥末奶油起司,小口小口地舔著。

  由於今天並沒有要去探險,因此我們的裝扮都很輕便。我是連帽T恤配牛仔褲,鳥子是身穿迷彩花紋的夾克,搭配牛仔短裙和絲襪。

  現在是下午五點,剛營業不久的居酒屋裡只有幾組客人。但週五晚上的新宿相信很快就會變得相當熱鬧。一想到這裡,我就感到十分不耐煩。

  我考上大學後,有參加過兩、三次所謂的聯誼,但是因為融入不了周圍的氣氛而吃足苦頭。反觀現在是和鳥子兩人獨處,心情也就輕鬆許多。既然如此,早知道就去找一間有包廂的餐廳。

  「對了,我們之前從裏世界回來時撿到的那頂帽子,昨天我有帶去給小櫻,不過她說那只像是一頂普通的帽子,所以不願出錢收購,妳不覺得她很小氣嗎?」

  「這很正常啊,畢竟那東西看起來又沒什麼異狀。」

  小櫻是鳥子的朋友,也是研究裏世界的認知心理學家。她實際上到底是如何研究的,只見過對方一次的我並不清楚,但她似乎有在收集來自裏世界的各種奇物。鳥子會拿東西去跟她換錢,我也能從中分到一筆錢。

  「可是,空魚妳也覺得那頂帽子看起來相當詭異吧?」

  「在我眼裡,那東西是有微微散發銀光……」

  「咦,話說妳右眼的顏色變回來了?」

  因為鳥子從桌前探出上半身,令我不由得向後躲。像這樣被人從極近距離內注視著眼睛,會害我十分動搖。真希望鳥子別再這麼做,畢竟她是大美女,像這樣把臉貼近他人,簡直就是另類的暴行。

  「妳、妳也太慢才發現了吧,我只是戴了角膜變色片!」

  原因是寶藍色的眼睛過於招搖,所以我只有在右眼上配戴黑色的隱形眼鏡。

  「咦~明明這麼漂亮,擋起來多可惜呀。」

  鳥子嘟起嘴巴,一屁股坐回原位。一股芬芳殘留在鼻腔裡,害我不知該作何反應,最終只能靠著轉不過來的舌根勉強回嘴:

  「妳……妳自己還不是一樣戴著手套?」

  今天鳥子是配戴一副偏薄的皮手套,由於目前正在用餐,因此她脫下右手的手套。不過這女人還真是任何打扮都適合她……感覺挺令人火大的。

  「雖然大家出乎意料都對我顏色異樣的眼睛視若無睹,原則上是沒什麼問題,但偏偏還是有人會偷偷拍照,這就令我非常排斥了。」

  即便我們在與扭來扭去的對峙中生還下來,但其實並非毫髮無傷。像我那顏色變得有如寶石般的藍色右眼,能看見不同於左眼的景物。真要說來是可以看穿裏世界的本質……諸如此類的存在?鳥子的左手手指則是變透明,可以接觸裏世界的物質……之類的東西?上述解釋之所以充滿問號,是因為我們對此真的一無所知,不過至少能肯定我們是多虧這顆右眼以及這隻左手,在遭遇八尺大人時才能夠全身而退。

  借用小櫻的說法來形容,我們兩人就是〈第四類接觸者〉。

  是與裏世界接觸後,肉體上產生異變的案例。

  「空魚,妳想要這頂帽子嗎?」

  鳥子伸手摸向置物籃,從手提皮包中取出一個夾鏈袋。

  裡面裝著一頂被折扁的白色寬緣淑女帽。記得這頂帽子在我的右眼裡是散發著銀色光暈,但在居酒屋的燈光下就看不出來了。

  「我才不想要呢。」

  「那我就收下囉。」

  鳥子將夾鏈袋打開,整理好被壓扁的帽子後,就隨手把它戴在頭上。我嚇得忍不住大叫:

  「像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真虧妳有膽戴在頭上耶!?」

  來自裏世界的物品具有何種特性,光用眼睛觀察絕對辨識不了。假如鳥子一戴上這帽子,全身就開始溶解潰爛的話,我究竟該如何是好?

  不過鳥子和膽顫心驚的我恰恰相反,臉上浮現一抹游刃有餘的微笑。

  「好看嗎?」

  「鳥子妳戴什麼帽子都好看吧!總之妳先把帽子摘下來專心吃飯。」

  「啐~」

  鳥子不甘不願地取下帽子。幸好接觸到帽子的部位並沒有掉光頭髮。

  餐點此時恰好送到,毛豆、馬鈴薯沙拉、涼拌番茄和白蘿蔔沙拉逐一擺在桌上。待店員離去後,我提問道:

  「既然這頂帽子無法賣錢,我們這趟算是虧錢囉?」

  「沒那回事,我們有接收大叔的AK步槍。」

  「妳講得太大聲了。」

  「反正也沒人在聽啊。」

  我們(算得上是)擊倒八尺大人時,順手將那把突擊步槍帶了回來。記得是俄製的AK步槍。之前我們在裏世界遇見一位名叫肋戶的大叔,這把槍原本是屬於他的。由於這東西不能明目張膽地帶在身上,當我猶豫該如何處理之際,鳥子俐落地將AK步槍拆解後,小心藏進包包裡。

  「但是裡面已經沒子彈了吧?當時我們全都射光光了。」

  「我在裏世界多少有撿到一些子彈,而且有藏一點起來,印象中有一些能拿來使用。那把槍叫做AK-101,它所用的5.56公厘子彈並不罕見。」

  鳥子泰然自若聊著這種充滿煙硝味的話題,總覺得自己的認知也逐漸開始異於常人了。

  「我之前就一直很想問妳,妳是從哪裡學來這些關於槍枝的知識啊?」

  「國外。」

  面對鳥子態度隨便的回答,我皺起眉頭。

  「難道妳待過恐怖組織嗎?」

  「啊哈哈,沒那回事啦。」

  「嗯~既然妳不想說就算了。」

  「妳別氣嘛,像妳也同樣不想對人吐露自身的私事吧?」

  「那是因為妳沒問啊,況且妳也不感興趣吧。」

  「嗯?沒那回事喔,我純粹是不想過度干涉妳的私事才沒有過問,所以妳願意告訴我嗎?」

  我當場陷入沉思,接著對於自己的反應大感詫異。原因是換作從前的我,肯定會馬上一口回絕。

  我並沒有背負任何不方便向人透露的悲慘過往,或是充滿戲劇性的回憶。即使與人分享自己的家庭狀況,也沒什麼有趣的。畢竟我只是一個不善交際、沒有任何長處、來自鄉下地方的平凡大學生。

  話雖如此,但我也不喜歡有人詢問自己的私事。既然我不會干涉他人的事,也就不希望別人來干涉我。其中我最討厭的情況,就是明明對我不感興趣,還刻意裝熟想與我拉近距離。

  我平常理當是抱持這種處世態度的。

  「如何?那我就問囉?而且是打破砂鍋問到底,鉅細靡遺不分公私地問個清楚……」

  面對不知是認真還是說笑的鳥子,我居然覺得把自己的事情通通告訴她也無所謂。我做好覺悟後,開口說:

  「……妳問吧。」

  鳥子見我這麼回答後,先是十分認真地注視我的臉,接著當場笑出聲來。

  「空魚妳果真很有趣。」

  「什麼!?」

  「居然還露出那種做好覺悟的表情……妳不必勉強自己啦。看妳的樣子是不願被人干涉私事吧,抱歉抱歉。」

  「啊…………嗯。」

  找不到台階下的我,手忙腳亂地想重振精神之際,炙燒醃鯖魚剛好送上桌來。店員手持噴槍點火,開始細心烤起擺在桌上的鯖魚切片。鳥子看著眼前的光景,同時發問說:

  「我們下次要何時出發?」

  下次。下次是嗎……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店員關閉噴槍便轉身離去,留下表面烤得酥黃的鯖魚。我伸出筷子夾起一塊魚肉,同時思考該如何答覆。

  不管是扭來扭去也好,八尺大人也好,縱使我們至今都勉強擺脫危險,不過總覺得再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會賠掉自己的小命。鳥子為了尋找下落不明、名為冴月的朋友,相信她會願意不顧一切捨身犯險,可是反觀我呢?

  「妳不怕嗎?鳥子。」

  鳥子聽見我的問題後,將啤酒杯移開嘴邊,不解地偏著頭。

  「無論是我或妳,至今都一個不小心就很可能會沒命喔。」

  「嗯,但是我們都沒有死。」

  「妳不怕嗎?」

  「怕啊,可是不要緊。」

  「妳這是打哪來的自信啊……」

  我傻眼地說出感想後,鳥子搖搖頭。

  「假如我現在是一個人的話,早就死心放棄了。在那之前甚至搞不好已經翹辮子了。」

  「那妳為什麼還想再去?」

  鳥子用握住啤酒杯的那隻手,伸出食指對準我。

  「反正我們有兩個人啊,船到橋頭自然直。」

  ……問題在這裡嗎?

   2

  在鳥子去廁所的期間,我請人來桌邊結帳。現在恰好是晚上八點剛過。既然這場聚會開始的時間很早,結束的時間也自然會特別早。

  「讓妳久等了~」

  鳥子搖搖晃晃地走了回來。

  「啊~吃得真飽,一共是多少錢啊?」

  「九千五百零四元。」

  鳥子這次沒有醉倒,但是因為料理點了太多,最終還是由我負責把剩菜吃完。若是這傢伙少點幾道菜,應當可以再省個一千元才對。而且她還毫無節制地大口喝酒。

  「還挺貴的耶~」

  「妳別給我說得事不關己。」

  我憤恨地吐槽。雖然我不清楚鳥子的經濟狀況,不過這金額可不是像我這種貧窮學生一餐能花得起的。即便目前手頭還算充裕,但在賺錢的管道已遇上瓶頸,我實在不想隨便亂花錢,這傢伙卻偏偏……

  我露出質疑的眼神,看著坐在椅子上微微搖晃身體的鳥子,忍不住關切:

  「妳還好吧?有辦法一個人回家嗎?」

  「Probably……maybe!」

  左右搖晃的鳥子篤定地這麼說。當我對此心生懷疑之際,店員拿著找好的錢走了過來,將零錢和收據放在桌上後,便說:

  「因為給頸,我來炙燒玻璃。」

  ……聽在我耳裡差不多是這種感覺。

  「啥?」

  因為我完全聽不懂他想表達什麼,於是目瞪口呆地抬頭望著對方。

  「我來炙燒玻璃。」

  店員一臉不耐煩地重複剛才那句話。仔細一看,他的手裡仍握著剛才那把噴槍。

  「喔……」

  我實在是有聽沒有懂,只好點頭敷衍過去,店員見狀後就轉身返回廚房了。

  「吶,我要幫忙分攤多少錢?」

  「四千七百五十二元……話說店員剛才講的話,妳有聽懂嗎?」

  「嗯~?我沒在聽。」

  我是聽錯什麼了?我納悶地偏著頭,從座位起身,走向店門口。當我拉開拉門走出室外的瞬間,總覺得眼前一陣模糊。在我關門之際,廚房裡竟然意想不到地傳來一股刺耳尖銳的狗叫聲。

  「那裡頭有狗叫聲嗎?」

  鳥子也扭頭向後看,不過居酒屋的入口已經關上。隔著由毛玻璃構成的格子門,室內傳出轟然大笑的聲音、打破玻璃的聲響,接著又出現更激烈的大笑聲。

  總覺得有種奇怪的感覺。是我喝醉了嗎?先不提鳥子,我自認為沒有喝很多酒才對。

  戶外寂靜無聲,就連車輛的行進聲都沒有。我實在無法想像這個時間帶的新宿竟會安靜到這種地步。四周暗得出奇,視野的一角隱約滲入店家的燈光和看板的亮光。

  「空魚~車站是往哪走啊~」

  「那裡。拜託妳振作點啦。」

  我似乎也有點醉了。總覺得頭昏腦脹。看樣子還是趕緊回家比較好。

  不過我的心情還算不錯。跟鳥子去喝一杯其實挺開心的。不過印象中,我們到頭來也沒聊什麼有意義的事。

  「嗯~?妳不覺得周圍特別暗嗎?」

  「難道是配合省電政策的緣故?」

  「那也不必讓周圍暗成這樣啊~」

  我帶著微醺的感覺往前走,但是越走越覺得情況有異。

  原因是我們遲遲到不了車站。

  奇怪,現在是什麼情況?這裡可是新宿耶。

  明明身處在週五晚上的鬧區裡,如今除了我們以外竟看不見其他人。不僅如此,我們行走的道路曾幾何時不再是柏油路,而是雜草叢生的泥巴路面。

  「啊~空魚,妳有帶錯路嗎?」

  「妳又把事情怪到我頭上……真要說來,新宿有這麼鄉下的區域嗎?」

  我們忍不住停下腳步,就這麼面面相覷。

  「……這是哪裡?」

  就在此時,我還想說怎麼會從上空傳來一股東西呼嘯而過的聲響,接著就有一道巨大無比的黑影從上空將我們周圍都覆蓋住。

  那道翅膀左右大張的身影,看起來很像是一隻鳥。但因為現場過於漆黑,我實在無法看清楚細節。牠慢慢拍動與噴射機翼差不多大的翅膀,颳起一陣強風吹向地面。四周雜草被吹倒的同時,忽然有股類似機油的氣味直衝鼻腔。

  我們呆若木雞地目送那道足以覆蓋整片星空的鳥影逐漸遠去。大樓林立的新宿街道已不復存在。別說大樓林立了,四處根本看不見任何燈光。

  我們對於這個場所是再熟悉不過。

  儘管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們目前正置身在入夜後的裏世界之中。

   3

  眼前那隨風搖曳的草原,有如一片漆黑的水面。

  我還是第一次來到入夜後的裏世界。

  我至今都是選在白天進入此處,與鳥子同行的兩趟探險,也全都趕在日落前離開。原因是在這個未知的世界裡迎接夜晚,真的很令人害怕。

  「鳥、鳥子……妳有在晚上來過這裡嗎?」

  對於我的問題,鳥子搖搖頭。

  「沒有,因為冴月曾告誡說這樣很危險,所以我都會避免待到晚上。」

  這位名為冴月的人物,就是把鳥子拖來裏世界探險的始作俑者,也是鳥子的「朋友」。我從來沒見過此人,理由是冴月小姐在我結識鳥子之前就已經失蹤了。

  根據鳥子的形容,冴月小姐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在裏世界探險,而且是經驗老道。然而此時此刻,我們卻不慎闖入她曾提醒過十分危險的地方,也就是入夜後的裏世界。

  若是說我不好奇,那肯定是騙人的。但我現在既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也沒有攜帶探險用的裝備,完全是一場意外。話說回來,這情況老實說是非常不妙吧?

  「空魚,妳有帶槍嗎?」

  鳥子壓低音量詢問。

  「我怎麼可能有帶嘛!有誰會帶槍去跟人喝酒……」

  我還沒把話說完,突然冒出一個疑問。

  「別跟我說妳有帶喔?」

  「我想的是,早知道會變成這樣的話,就把槍也帶來了。」

  「……也是啦。」

  我不禁沮喪地垂下雙肩。但我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會因為同伴沒帶槍械而大失所望。

  我試著觀察四周,眼睛逐漸習慣星光所提供的微弱亮光。

  與此同時,我注意到一股微弱的聲響。

  說起入夜後的裏世界,與白天的感覺是相去甚遠。

  能感受到生物的存在。

  白天的裏世界是一絲鳥叫聲都聽不見,周圍就只有風吹動草木的窸窣聲。原先甚至給人一種虛假感的這個世界,現在是不停傳來各種不知是昆蟲、飛禽或動物的鳴叫聲,還能聽見腳邊草堆裡發出小東西爬行或穿過草叢的聲響。

  除了我們撥開雜草走過的那條小路以外,放眼望去盡是一片有著高低起伏的草原。以夜空為背景,遠處能看見茂密的樹林、單獨生長的樹木,以及類似土堆般隆起的地面所構成的黑色剪影。

  「鳥子,妳覺得我們是如何進入裏世界的?」

  「我不知道,而且我們有經過什麼奇怪的地點嗎?」

  我搖頭否定。老實說我是一點頭緒也沒有。於是我開始搜尋自己的記憶,當我們離開居酒屋時,視野好像有一瞬間變模糊。由於我的右眼可以看見裏世界之物周圍的銀色燐光,因此當時的感受,或許就是一種警訊也說不定。

  我原以為想要進入裏世界,必須先找出隱藏的入口,或是透過某些特定的程序。比方說荒廢屋子的後門、以特定順序按下樓層按鈕的電梯,還有在特定時間和角度通過某深山中神社的鳥居等等。不過我們這次只是在一間普通的居酒屋裡,稀鬆平常地喝酒吃飯而已。

  如今回想起來,在我們離開居酒屋之前,情況就有點詭異。是那間店本身有問題嗎?還是我們在店裡做了什麼?

  「我們沒做什麼奇怪的舉動吧。」

  「嗯,就只是從居酒屋裡走出來啊。」

  「是因為我們以特定的順序點餐嗎?」

  「又不是電玩裡的尋找BUG……啊!」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由得大叫出聲。

  「怎麼了?」

  「帽子!」

  「……啊。」

  鳥子先是睜大雙眼,接著尷尬地將目光移開。

  「所以才叫妳別亂戴那頂帽子——」

  「又、又不一定是這個原因啊。」

  「那妳不覺得它的可能性最高嗎!?」

  「既然如此,我就再戴一次那頂帽子?」

  「不行!不行!快住手,妳別再碰那頂帽子。」

  我連忙阻止準備將手伸進包包裡的鳥子。鳥子大概是被我激動的態度給嚇到,乖乖把雙手舉到胸口附近,擺出投降的姿勢。

  「我懂了,我不會碰那頂帽子,OK?」

  「……OK。」

  實際上沒有任何一件事是OK的。

  我雙手掩面,無奈地發出嘆息。

  那麼,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具體來說,要怎樣才可以回到現實世界?

  以往都有明確的裏世界出入口,因此只須通過那裡即可返回,但是這次似乎無法這麼做。原因是就算我們沿原路折返,也看不見任何能夠通往那間居酒屋的拉門。

  「我們要往哪走呢?」

  鳥子開口發問。

  「總之……先暫時別亂跑吧,以免誤觸異錯。」

  裏世界中存在著許多觸動後不知會發生什麼事、類似超自然現象的陷阱。之前我們在這裡遇見一位名叫肋戶的男子,他將這類陷阱命名為異錯。

  「直到天亮之前,我們乖乖坐在這裡應該會比較好。」

  語畢,我抬頭望向鳥子時,發現她越過我的肩膀正看著什麼。

  「……恐怕情況不允許我們這麼做了。」

  「?」

  我循著鳥子的視線回頭看去,發現一個以星空為背景的巨大黑影就站在那裡。

  是長頸鹿嗎?我之所以一瞬間冒出上述想法,是因為那東西狀似四腳站立的巨獸。可是隨著我的目光往上移,這個想法也跟著煙消雲散,原因是那四條長腿所支撐的身體上方,完全看不見頭部。

  巨獸發出近似蟬鳴般的劇烈聲響,同時跨出腳步往前走。至於垂掛在它身體下方的塊狀物,也隨著腳步不停搖晃。那是什麼?我凝神注視後嚇得大驚失色。因為那看起來像是有如木乃伊般被綁得密不透風的人體,以繩索吊掛在那裡。

  正想說蟬鳴聲怎會變宏亮,原來是那隻巨獸開始朝著我們的方向前進。而吊掛在它腹部底下的物體相互撞擊,發出陣陣沉重的聲響。目睹一個個人形物體如同待宰的豬肉般被掛在上面,我錯愕得彷彿當場被潑了一桶冷水。原本喝醉的大腦早就已經酒醒了。

  「空魚……那是什麼?」

  面對鳥子一臉茫然的低語,我抓起她的手大喊說:

  「就是別接近它會比較好的傢伙!快逃囉!」

   4

  我們一路撥開草叢,飛奔疾走在入夜的裏世界之中。

  由於是忽然被丟進這個世界,令我缺乏一股真實感,彷彿自己正置身在惡夢之中,每跨出一步都有種輕飄飄的感覺。

  此時頭頂上方有東西飛過,傳來「嘰~嘰~」的叫聲。抬頭看去,發現是一群既不像蝴蝶也不像飛蛾的生物,飛舞在點點星光之間。

  「空魚,跑這麼快有辦法避開異錯嗎!?」

  跟在我身後的鳥子大喊著。

  「妳一定要跟緊,別離開我身邊!」

  我牽著鳥子的手,邊跑邊回頭如此提醒。右手戴著皮革薄手套的鳥子,也緊緊回握住我的手。

  我一將注意力集中在右眼的視野上,夜幕低垂的裏世界看起來便稍稍變得明亮起來。至於光源,就是分散於各處的異錯。乍看下空無一物的地點,就這麼盤據著一股銀色光暈,提醒那裡存在著超自然的威脅。直到現在,我依然忘不了自己差點闖進〈烤箱〉時的恐懼。一個不

  小心,我很可能就會被活生生地烤成焦炭。肋戶在前進時,會往前方拋擲螺絲釘來確認異錯的存在,問題是現在沒空那麼做。我們被逐漸逼近的腳步聲不停追趕,上氣不接下氣地死命狂奔。

  儘管有銀色亮光能當作照明,仍改變不了周圍十分漆黑的事實。為了避免遺漏地形的變化和威脅,我聚精會神地注視前方道路,不過睜大的右眼隨著時間越來越疼,視野甚至被滲出的淚水所模糊。

  前方的路面向上隆起,看來是一座土丘,而且往左右綿延很長一段距離,令人找不到任何可以回避的路徑。

  「是上坡!」

  我邊跑邊出聲警告,一腳踏上斜坡。雖然我想拉著鳥子的手往前跑,無奈腳步還是停了下來。因為坡度比想像中更陡峭。

  「放心,我自己跑沒問題的。」

  語畢,鳥子放開我的手。我不安地向後看,鳥子滿臉是汗地回望著我。她不發一語地點頭回應,然後開始向上攀爬。我們兩人就像動物一樣運用四肢爬上斜坡。

  背後傳來一陣狗叫聲。爬坡到一半的我往後望,發現那隻無頭巨獸正以僵硬的動作逐漸逼近。它乍看之下似乎跑得相當慢,不過因為腿長的關係,因此每一個步伐都能跨很遠。至於它腳邊的草叢裡,好像有東西在動,但完全看不見其身形,只有草叢不斷被撥開。又是一陣狗叫聲。難道那裡有狗嗎?真的嗎?無論對方的真面目為何,都能看出那些東西正朝著我們直奔而來。

  這時,我從雜草間的縫隙瞄到了那東西的身影。

  「咿……」

  我忍不住發出驚呼。那是一張臉。即便只看見短短一瞬間,但是依照那對漆黑的眼窩,以及一個血盆大口的五官配置來判斷,簡直就是一張人臉。

  「怎麼了?」

  我看向扭頭關切我的鳥子。

  「別停下腳步!趕快繼續跑!」

  我跟鳥子紛紛爬上陡峭的斜坡,在我準備起身之際,卻被硬物絆到腳。我伸手撐向地面,偏偏此處不是草地,而是凹凸不平的碎石路面。

  「空魚!」

  手掌傳來一陣疼痛。我抓住鳥子伸來的那隻手站穩身子,從土丘上放眼望去。不會吧,居然是鐵路。生鏽的鐵軌朝著左右兩側無盡延伸,鐵路旁每隔一段距離就設有木製的電線桿,上頭則牽著鬆垮垮的電線。

  土丘對側又是一片遼闊的草原,而背後有未知生物正在逼近。為了確認跑向哪裡才恰當,我踮起腳尖環顧四周。在我凝神注視鐵路右側之際,總覺得好像看見某種發光物。那不同於銀色光暈,是更加清楚明確的亮光。

  我在瞬間做出判斷後,再次牽住鳥子的手,沿著鐵路往前跑。

  既然有鐵路,表示某處肯定會有車站。或許我剛才看到的亮光,就是車站的照明也說不定。

  雖然我反射性如此認為,不過這裡是裏世界,我們的常識未必管用,況且也無法確定這當真就是鐵路。一想到這裡,我就無法採取下一步行動了。

  耳邊傳來一陣踩過砂石的聲響,這次我們兩人同時向後看。

  「人臉……!」

  鳥子倒吸了一口氣。我果然沒看錯,緊追在我們身後的生物,就是擁有人臉的未知存在。從暗夜中浮現出來的卵形白臉,唯獨眼窩和嘴巴處凹陷成深沉的黑色窟窿。儘管我沒仔細看清此物的長相,但那模糊的容貌反而讓人倍感詭異。其中最令人反感的一點,就是它們都將頭壓低,低得幾乎快貼到地面上。那一張張的怪臉發出狗叫般的聲音,朝著我們蜂擁而來。後側則是能看見那隻狀似長頸鹿的巨獸踩著踉蹌的腳步登上土丘。

  糟糕,它們追上來了。如果被它們逮住……

  ……如果被它們逮住的話,我們會變成怎樣?

  這些生物會如何對待我們?

  就連自己會面臨何種下場都無法弄清一事,令我感到不寒而慄。倘若它們是野狗,便可在腦中幻想出遭啃咬的痛楚,以及被活生生咬死的恐懼,但偏偏我根本搞不懂它們究竟是什麼東西。

  無處發洩的恐懼在心中無止盡地蔓延開來,害我感到一陣想吐。急促的呼吸方式,導致心窩產生類似被人緊緊揪住的絞痛感。若是我瞪大雙眼,完全張開嘴巴的話,模樣恐怕與那些逼近我們的人臉野獸是大同小異。在冒出以上想法後,我驚恐得無以復加。假如我現在驚聲尖叫,一定會發出自己至今未曾聽聞過的怪叫聲。而且會是將肺裡的空氣盡數擠出,根本不像是出自女性的嘴巴,恍如野獸般的嘶吼聲——

  「空魚,趕快繼續跑!」

  鳥子用力一掌拍向我背部的正中央。

  「呼啊啊!?」

  我從大張的嘴裡發出脫線感十足的怪叫聲。這就是放聲慘叫失敗後的蠢樣。對於不停眨著眼睛的我,鳥子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強行令我面向她。鳥子的臉龐完全佔據我的視野。是一張確實具有五官、正常女性所擁有的臉龐。

  「別喪氣!我們快走!」

  「啊、是!」

  這次換成鳥子一把抓起我的手。

  混亂的情緒被打斷,我幾乎是在無法思考的情況下邁出步伐。眼前只剩下在無邊無際的暗夜之中,鳥子那道牽著我前行的背影。

  ——反正我們有兩個人啊,船到橋頭自然直。

  在麻痺的大腦裡,浮現出我們在喝酒慶祝時的對話。

  大概真是這樣吧。只要和鳥子在一起,無論日後發生什麼事,或遭遇何種狀況——

  鳥子突然停下腳步,似乎是在前方發現了什麼。

  「空魚,往這邊!」

  「哇!?」

  我被用力一拉,往前摔了個狗吃屎。因為腳被鐵軌絆到,我就這麼與鳥子一起倒向鐵軌的左側。

  「快趴下!不許抬起頭來!」

  鳥子下達完指示後,一把將我的頭按向地面。當我還在納悶到底是出了什麼狀況,沒過多久就從前方傳來槍響。槍口的火花在暗夜中噴射而出,在我的眼底留下殘像。能聽見子彈從我身體上方沒多遠的位置呼嘯而過,接著背後傳出與野狗無異的哀號聲,然後有東西跑下山坡迅速離去。

  ……周圍陷入一片寂靜。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

  似乎有人正慢慢接近,接連傳來踩踏碎石的腳步聲。

  而且不只一個人,有好幾個人。

  出現在我眼前的人,是手持突擊步槍的士兵。他身穿迷彩軍裝,戴著頭盔,臉上還有配戴夜視鏡。雖然我沒有瞧仔細,不過他們總共有將近十個人。帶頭的兩人將槍口對準我們,尾隨在後的同伴們則是持續警戒周圍以及鐵路前方。

  在我們準備起身而挪動身體之際,對準我們的槍口立刻翻倍。

  「Don't move!不 准 動!」

  是一句英語發音的警告。

  「Don't shoot.別 開 槍.」

  鳥子以英語回應。我則是維持倒地的姿勢,只舉起雙手連忙開口:

  「動、動特休特,動特休特。」

  ……因為我的音量很小,對方恐怕完全沒聽見。

  士兵們依然將槍口對準我們,同時慢慢地走了過來。

  「妳們是人類嗎……?」

  其中一人把夜視鏡推到頭頂,以狐疑的眼神看著我們。這次說的是日語。

  「我、我們都是人類。」

  「Lieutentant(中 尉),that thing is still there(那 東 西 還 沒 走)!」

  這聲警告才剛說完,士兵們再次架起槍枝。他們這次把槍口對準鐵路前方。我扭頭望去,發現那隻巨獸還站在鐵路上,也能看見垂掛在其腹部下側的屍體不斷搖來晃去。從側面觀察,它簡直就像是一座長有四隻腳的絞刑台在漫步前行。

  這時,它的背後出現一道人影。那個人長得高大壯碩,並且全身赤裸,頸部以上恍如枝葉茂盛的植物般交織成一個塊狀物,頭部側面則長著狀似鹿角的東西。那些鹿角呈現放射狀向外伸長,有如珊瑚般延展開來。

  鹿角男似乎緊盯著這邊,經過一段時間後才轉過身去,像是對我們失去興致地沿著斜坡往下走。巨獸則是發出蟬鳴聲,跟在該名男子的背後一同離去。

  我僵硬地嚥下口水耐心等待,直到怪物走遠後,附近的士兵們才終於放下槍枝。

  被稱為中尉的男子屈下身子,朝我們伸出手來。

  「妳們都沒事吧?」

  「謝……謝謝。」

  當我們被扶起之後,其他士兵也走了過來。那一道道視線都帶有殺氣,很明顯尚未鬆懈警戒。

  ——她們當真是人類嗎?

  ——這兩人該不會也是怪物吧?

  我能聽見他們以英文如此相互討論。

  其中一名士兵站了出來,語氣焦急地說出以下這句話。

  ——中尉,你別接近她們,我看這兩人都是×××,就直接一槍斃了她們吧。

  即便中間沒聽清楚,但能聽出他們以流利的英文如此交談。其中一人再次把槍口對準我們,能看見他握住步槍的兩隻手,用力到關節處都已經泛白。其他士兵神色緊張地在一旁關注,並沒有出面制止。虧我正想著好不容易從怪物的手中死裡逃生,結果卻要被疑神疑鬼的人開槍射殺嗎?在我嚇得全身緊繃之際,身旁的鳥子為了袒護我而準備向前一步。

  我急忙拉住鳥子的手,等她扭過頭來後,我惱怒地瞪著她的臉。眼下情況也不必她特地袒護我,一旦對方開槍,我們兩人肯定都會沒命的。

  在精悍士兵的包圍之下,我和鳥子怒眼瞪視著彼此之際,「中尉」突然插話說:

  「住手,葛雷格,相信你剛才也有看見她們被長角巨人追趕,因此確實是人類沒錯。」

  「可是中尉……」

  「上士!這是命令,把槍放下。」

  名為葛雷格的上士先是瞪了我們一眼,才慢慢把槍口朝下。

  中尉重新看向我們,問道:

  「妳們是誰?是從哪裡來的?」

  「我、我們來自新宿……東京那裡。」

  東京?她說東京嗎?兩地相距幾百英里遠耶!士兵之間接連發出這類驚訝的低語。

  「你們又是從哪來的?」

  中尉回答鳥子的問題說:

  「沖繩。」

  「沖繩!?」

  這次輪到我們被出乎意料的地名給嚇到了。即使明白裏世界和表世界的地理位置會有所誤差。

  「換句話說……你們是駐日美軍?」

  中尉點頭認同鳥子的猜測。

  「精確說來是海軍。我是威爾‧德雷克中尉,是蒼馬Pale horse大隊第三中隊的副官。」

  中尉態度親切地如此自我介紹。

   5

  「……意思是妳們也不知道出口在哪嗎?」

  「是、是的,我們就連進入裏世界的原因都搞不清楚……」

  德雷克中尉聽完我的說明後,垂下眼眸搖搖頭。

  「那真是太可惜了,原本還想說我們終於可以脫離這個地獄了。」

  在海軍的圍繞之下,我們沿著鐵路往前走。途中一直能從背後感受到葛雷格上士所散發的殺氣,害我覺得心神不寧。縱然他已經把槍放下,可是到現在依然沒有鬆懈對我們的警戒。而且不光是他一個人,其他海軍隊員也露出算不上是善意的眼神。為了讓他們安心,我是有考慮主動開口交談,不過我的溝通能力之差難保不會令情況越來越糟,因此我還是打消了上述念頭。

  中尉用他那戴著手套的手,摸了摸自己長滿落腮鬍的臉頰,同時接著說:

  「說來真是不好意思,我們恐怕沒有幫助妳們返回原來世界的手段。其實我們來到〈另一側Other side〉已過了一個月以上,直到現在都沒能找出回去的方法。」

  依照他的講法,〈另一側〉似乎是他們對裏世界的稱呼。中尉是一位個性沉穩的人,他摘下頭盔後給人印象最為深刻的部分,就是那頭捲髮以及陰鬱的眼神。也可能只是因為過於疲倦,畢竟那雙黑眼圈,在在強調出他現在有多麼憔悴。

  「你們是怎麼來到這個世界的……?」

  「我們當時正在山裡進行訓練,然後整支部隊就在不知不覺間來到這裡。等我們發覺這裡的植物生態不同於沖繩之際,一切都已經太遲了。我們整頓好四散的成員後,便以車站為據點築起陣地,不過多少還是出現了犧牲者。」

  從中尉的語氣中,不難聽出他心中的懊惱。

  鳥子回頭望著我們走來的方向,問道:

  「你說的犧牲者,難道是死在剛才的怪物手中?」

  「其實也只有少部分。那些吊掛在怪物腹部的遺體,妳們也有看見吧。」

  「啊、有。」

  「那些都是我們的同伴,也包含那隻騾子在內。」

  「騾子?是那隻狀似長頸鹿的無頭怪物嗎?」

  「那原先是隨軍行動的搬運機器人,但它在運送遺體的期間,因為誤觸奇怪的捕獸夾Bear trap而無法動彈,所以我們只能將它遺留在現場,可是後來它就以那副模樣現身,並且變得會襲擊人類。」

  由於這段話說得過於平淡,導致我花了一點時間才驚覺其中的異狀。換句話說,那隻「巨獸」是機器變異後的存在!即使把那股類似蟬鳴的聲響解釋成是馬達的運作聲確實還能理解,不過這個事實真的太驚人了。在此之前,我莫名先入為主地認為只有生物會受到裏世界的影響。至於內容中提到的「捕獸夾」,大概就是指異錯吧。究竟是基於何種原理讓機器變異成那副鬼樣子,我著實是想像不出來。

  在我嚇得一時說不了話之際,鳥子繼續和中尉交談。

  「記得你剛才有提到車站是吧。」

  「是的,那裡叫做二月車站Station February,是一座老舊的小車站。」

  「為何你會稱呼它為『二月February』呢?」

  「因為看板上就寫著這個名字。」

  我們沿著向右轉的鐵路走了一陣子後,前方能看見一座被樹林遮住的車站。單線月台上有著微弱的光源。看著在一片漆黑中終於發現的亮光,讓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我們沿著月台底端的階梯走上去,來到隨處皆有龜裂的水泥地上。在唯一發著黃光的燈泡照明之下,能看見白色油漆已剝落的長凳,以及狀似臨時小屋的木造車站。

  「這裡有電可用嗎?」

  「我不清楚,我們在來到這裡時,燈就已經是點亮的,但是四處都找不到電線的源頭。」

  鐵軌穿過車站持續向前延伸。我凝神觀察它是通往哪裡,反而出現一股自己會被黑暗吞沒的錯覺。接著我提問:

  「除了這裡以外,還有其他荒廢的車站嗎?」

  「我們截至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現其他車站。另外——這裡似乎不是荒廢的車站。」

  「咦?你這話是……」

  我因為中尉別有深意的回答而轉過頭去,位於月台上的站名看板恰好映入眼簾。

  至此,我才終於明白這是哪裡。

  所謂的二月車站Station February——就是如月Kisaragi車站(註1)。

   6

  「如月車站」是相當有名的網路傳說。導致這個站名廣為人知的該起事件,我到現在仍深刻記得它的事發時間,就是二〇〇四年一月八日晚上十一點過後。原因是這起事件以即時實況的方式,發布於當時的匿名討論版——2channel上。

  事發起因是內容為「我搭乘的這班電車好像怪怪的」這則網路留言。那班電車抵達該停靠的車站時竟沒有停車,而在終於停車之後,卻來到一座陌生的無人車站。站名看板上寫著如月Kisaragi車站,偏偏不論哪條電車路線,都沒有存在這個名稱的車站……

  當事人使用手機撥打電話通知家人,並在網路寫下描述現場狀況的留言。雖然他試圖從該處返家,結果被迫坐上可疑人士所駕駛的車輛,在行進途中因為手機關機就此失聯——由於二〇〇四年當時我還很小,因此是在很久以後才聽說這件事,不過自從這個故事出現之後,「誤闖異世界」類型的親身經歷分享便開始暴增,所以這則故事可說是相關網路傳說的始祖。

  老實說我現在有點感動,這感覺就像是另類的聖地巡禮……不同於遭遇扭來扭去或八尺大人那類體驗,縱使它們確實酷似於網路傳說裡的同名怪物,可是對方並沒有報上自己的名號。但是這次就不一樣,關鍵在於站名看板上確實寫著「如月」這幾個字,難免會帶給我「應當不存在於世上的車站居然是真的!」諸如此類的感慨。

  話雖如此,但在這種情形下親眼目睹這個傳說,徹底超乎我的預料。原本不存在的如月車站,如今居然成了駐日美國海軍士兵們的營地。

  我穿過沒有站務人員的剪票口後,瞄了一眼只設置了數張已經褪色的水藍色長凳的候車室,剛踏出小小的車站,便抵達士兵們正在忙進忙出的營地。我們在數頂橄欖色的大帳篷之間走了一段距離便遇見哨兵,他先是朝著中尉敬禮,在看清楚我們後錯愕得睜大雙眼。

  現場瀰漫著一股汽油味。聽見發電機的運轉聲,想來這裡仍保有電力,但是營地內相當昏暗,似乎只有維持最低限度的照明。

  在這排帳篷的另一側,能看見稜稜角角的黑色剪影,大概是裝甲車吧。至於更前方有著用沙包堆成的臨時屏障,上頭似乎有架設超大型重機槍那類武器。

  「為什麼月台上沒人站哨呢?」

  鳥子扭頭望著剪票口的對側提出問題。

  「因為電車進站時非常危險。」

  電車進站時……?

  鳥子與我面面相覷。

  中尉在其中一頂帳篷的入口前停下了腳步,接著對跟隨在我們身後的葛雷格下達指令。

  「上士,護送到這裡就好,讓部下們去休息吧。」

  「中尉,這樣太危險了,屬下實在無法相信這兩個人。」

  葛雷格刻意把這句話說得很大聲。中尉發出嘆息,搖了搖頭。

  「上士,同一件事不要讓我說那麼多次。」

  「……遵命,請中尉務必小心安全。」

  「我知道,你辛苦了。」

  葛雷格上士向中尉敬禮完之後,先是用兩根指頭指著自己的眼睛,接著又指了指我們兩人才轉身離去。看他的這個動作,應該是想表達「我會好好盯住妳們」的意思。

  「我為部下失禮的舉動向二位致歉,不過他們的精神狀況已瀕臨極限——向妳們做出如此請求真的很不好意思,但還請二位盡可能別刺激他們。」

  中尉語帶疲倦地說完後,對著帳篷內大聲說:

  「少校,屬下向您報到。」

  「進來吧。」

  我們隨著中尉走進帳篷裡。

  正在桌子前填寫資料的男子,慢慢地抬起頭來。這名男子擁有銳利的眼神,深金色的頭髮則是全都往後梳。他在看清楚我們之後,隨即站起身來。此人長得虎背熊腰,而且身材高大,頭頂幾乎都快碰到帳篷的屋頂了。

  「中尉,這兩位女性是……?」

  「我們在探勘時碰巧遇見的一般民眾。兩人表示她們約莫在一個小時前,從東京誤闖〈另一側〉。」

  「她們的進入地點呢?」

  「兩人表示並不清楚,等她們發現時已置身此處。」

  「有掌握粗略的位置嗎?」

  「原則上是可以推斷出來,恐怕是野物Wild things的勢力範圍。她們方才被〈長角巨人Horned man〉、〈人面犬Face dog〉以及〈移動絞刑台Walking gallows〉所追殺。」

  少校聽完報告後,點頭說:

  「等太陽升起後就派人去偵查,成員交由你來挑選。」

  「遵命,不過那裡到處都是捕獸夾。」

  少校聽完後,將目光移向我們。被那雙淺色眼眸這麼一瞪,突然令我有股忐忑不安的感覺。

  「妳們是如何穿過那片充滿捕獸夾的地方?」

  我感到一陣語塞。這個問題的答案,自然是因為我能看見他們口中的「捕獸夾」。可是老實回答當真沒問題嗎?按照剛才葛雷格對待我們的態度,隨口透露這件事似乎非常危險。在我想不出任何能夠蒙混過眼前情況的藉口之際,沒想到竟是中尉出面幫忙圓場。

  「她們當時是沿著鐵軌奔跑。目前尚未在鐵軌上發現捕獸夾,至於兩人跑上鐵軌之前——」

  中尉暫時陷入沉默,像是想發問似地看向我們。鳥子搶在我開口之前先一步說:

  「單純是我們運氣好。」

  少校一臉質疑地皺起眉頭說:

  「我個人認為光是出現在這裡,就已算是十分倒楣了。總之歡迎二位,我是雷因‧巴爾卡少校,也是此部隊現階段、、、的最高指揮官。」

  我跟鳥子也進行自我介紹,並且表示我們只是平凡的大學生。

  「妳們是來自東京的大學生啊。這麼一來,我們似乎不能繼續堅稱自己是迷失在沖繩當地的深山裡了。」

  其實我就讀的大學是位在埼玉,嚴格說來並不是東京,只是此刻沒必要特地進行糾正。

  「您強調現階段這三個字,是因為……?」

  「我們部隊來到這裡後,已經犧牲了不少弟兄。發瘋、下落不明的人也並非少數。其中最糟糕的情況,就是受到捕獸夾影響而導致肉體或精神產生變異的弟兄們。雖然絕大多數都是借同伴之手得到安息,不過有些人在造成更多犧牲者之後,就這麼奔向荒野離開了。」

  少校擔心地看著我們。

  「妳們都不要緊嗎?身體各處都沒有異狀嗎?他們都是在本人沒有自覺的情況下,身體或內心發生扭曲。假如妳們覺得身體有任何不對勁,希望能馬上說出來。」

  鳥子與我同時搖頭否認。

  「我沒有感到不舒服。」

  「我、我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勁。」

  少校盯著我們一段時間後,點頭以對。

  「這樣啊。若是有女性隊員生還的話,就會幫妳們進行身體檢查,但眼下我們就只能相信二位的說詞了。」

  「沒想到你們……會表現得這麼紳士。」

  我反射性地說出自己心中的疑慮。也不知這句話到底是哪裡有趣,少校從眼角擠出魚尾紋笑說:

  「倘若待在這裡不盡可能維持文明人應有的態度,很容易會淪為一隻禽獸。如此一來,逃離這裡的希望也會煙消雲散。」

  中尉緊接著開口:

  「畢竟我們也無法肯定,自己何時會追隨其他同伴的腳步奔向荒野。就算沒有出現這種情況,也會耗盡存糧而餓死,或是無法抵禦野物的襲擊遭到殲滅,因此希望可以經由妳們過來這裡的途徑返回原來的世界。」

  「我有看見旁邊停放著裝甲車,難道那些都不能用嗎?」

  面對鳥子的提問,少校解釋道:

  「我們確實擁有數輛防雷車MARP,但無奈能做為燃料的柴油非常缺乏,再加上柴油得優先挪給發電機使用。更何況就算柴油十分充足,在明瞭捕獸夾會令機器變異的情況下,我們也不能輕易動用它。」

  「換言之,我們形同被看不見的地雷團團包圍,就此受困於這座車站內,進退兩難。」

  中尉以自嘲的語調幫忙作結。從那凹陷的雙眼裡散發出來的情感,是憔悴凌駕在期許之上,甚至讓人懷疑他已經失去能活著逃出這裡的希望。

  「記得你剛剛有提到鐵軌上沒有捕獸夾,何不沿著鐵路尋找出路呢?」

  「我們當然嘗試過這個方法,但是派往不同方向的兩支小隊,最終只有一個人活著回來。那個人彷彿外出散步般悠哉地走了回來,而且還是一邊哼著歌,一邊用隨身攜帶的戰鬥短刀仔細割劃著自己的臉。」

  對於這段輕描淡寫所描述出來的悽慘景象,我感到一陣膽怯。接著少校輕輕一笑。

  「我會提供一頂空帳篷給二位使用,並且保證不會有任何士兵隨意接近,妳們可以儘管放心。等天一亮,我會派人前往妳們進入的地點附近進行調查,希望到時妳們可以幫忙指路。」

  「好、好的。」

  「我知道了。」

  「啊~另外——」

  當我們在中尉的指引之下準備離開帳篷時,少校又補上一句話。

  「建議二位最好不要撥打電話、、、、、、、、、、、、。」

   7

  「……手機好像能用喔。」

  「畫面顯示這裡有訊號耶。」

  我錯愕地看著手機螢幕。

  我們被安排的那頂帳篷,能看見裡面有折疊床、桌子以及隨手亂放的幾張折疊椅,另外還有遍地亂丟的乾糧包裝紙與捏扁的寶特瓶。即使位在帳篷內,感覺卻跟身處於廢墟裡沒兩樣。原先生活在這裡的士兵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和鳥子肩並肩地坐在一張折疊床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鳥子從旁探頭看向我的手機螢幕。明明她大可使用自己的手機啊。

  「目前的訊號有一格……啊、又變成三格了。雖然訊號不太穩定,不過好像可以撥打電話。」

  「吶,妳打通電話試試看。」

  「妳要我打給誰?」

  「小櫻。」

  「小櫻小姐呀……」

  鳥子說過小櫻是裏世界的研究學者,按理或許能為我們提供協助。但我只見過她一面,完全不清楚她的為人,所以我實在不想這麼做。

  「我不知道她的手機號碼,鳥子妳打啦。」

  「關於這個,老實說我的手機顯示不太正常。」

  我在看清楚鳥子遞來的手機螢幕後,不禁大驚失色。裡頭的顯示徹底錯亂,按鍵圖示也扭曲變形。

  當初遇見鳥子時,我的手機在泡水後出現異常。鳥子手機目前所顯示的畫面,就跟我當時的狀況極為相似,裡頭全是看不懂的文字,重點是當真存在這種字型嗎?

  「妳還記得小櫻小姐的手機號碼嗎?」

  「嗯,090——」

  我在迫於無奈之下,依照鳥子所說的號碼撥打出去,話筒裡隨即傳來夾帶著雜訊的響鈴聲。

  「好像有打通耶。」

  「妳快開擴音!」

  響鈴聲隨即傳遍昏暗的帳篷。

  「這樣好嗎……?少校剛才警告我們別打電話耶。」

  「那只是嚇唬我們的啦,唬人的。」

  「我不覺得當下的氣氛有這麼輕鬆!這麼做肯定會挨罵的。」

  「反正妳我又不是那個人的部下,只要抬頭挺胸表現得光明磊落就好。更何況他又沒嚴令禁止,純粹是不建議我們這麼做而已。」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在傳來一陣更為響亮的雜訊聲後,一股聲音打斷了我的話語。

  『喂……』

  「啊、喂、喂喂!請問是小櫻小姐嗎?」

  『妳哪位?』

  面對這冷漠的回應,我的內心有些動搖。

  「我、我是之前和妳見過面的人,敝姓紙越,不、不知妳還記得——」

  『啊~……是小空魚嗎?』

  「啊、是的!」

  在確定小櫻還記得我之後,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之前拜訪小櫻時,因為滿腦子都在思考她那有如國中生般的瘦小外表,並沒有注意到這件事,不過像這樣隔著話筒交談,才發現她的嗓音比想像中低沉。恐怕她此刻仍待在那個昏暗的書房裡,在多個亮著白光的螢幕圍繞之下,照映著坐於椅子上的她。

  小櫻不耐煩地開口:

  『怎麼啦?難道是另一個笨蛋發生什麼事了?』

  「我就在旁邊。」

  『啊~這樣呀。有什麼事嗎?話說妳們是在哪撥打手機的?這聲音是怎麼回事?未免也太吵了吧。』

  「不好意思,我想應該是收訊不良。」

  『妳叫後面的人安靜點!』

  「咦?」

  我不由得發出驚呼。因為在這個空蕩蕩的帳篷裡,就只有我跟鳥子兩個人。當我仍大感混亂之餘,小櫻先一步催促我說:

  『有什麼事嗎?』

  「啊、那個~……」

  「小櫻,我們是從裏世界打電話給妳的。」

  『啥?』

  即使是小櫻,聽完這句話後果然驚呆了。

  『那裡收得到訊號嗎?妳別鬧喔。』

  「也、也是啦,不過鳥子說的話是千真萬確。」

  「妳聽我說,我們剛才走在新宿的路上,就忽然掉進裏世界了。然後啊,在這裡遇見一支軍隊!而且是駐日美軍喔!」

  『什麼?』

  「鳥子,妳這麼講沒人聽得懂啦!啊、這裡是〈如月車站〉,妳有聽說過嗎?啊、抱歉,妳理所當然有聽過才對,不好意思——」

  『喂,笨蛋雙人組……麻煩妳們解釋得清楚點。』

  我和鳥子透過不時會出現雜訊的通話線路,開始解釋來龍去脈。小櫻聽完之後,以質疑的口吻發問:

  『妳說他們自稱是蒼馬大隊嗎?』

  「是、是的。」

  『不是叫做黑馬Dark horse大隊?』

  「記得不是這個名字。」

  「這有什麼問題嗎?」

  『若是黑馬Dark horse大隊,我就有聽說過。那是一支裝備次世代武裝的實驗部隊,即使擁有能與步兵同行的機器人也不足為奇,事實上沖繩也有配置這類兵器。可是——至少在公開的情報裡,並沒有出現過「蒼馬」這個名稱。』

  「換句話說……?」

  『那恐怕是某支機密部隊。』

  小櫻壓低音量回答。

  「但是對方毫不掩飾地這麼自我介紹喔?」

  『有可能是刻意撒謊,要不然就是……並不擔心妳們會洩漏機密。』

  「咦,意思是我們會被除掉嗎?」

  『不會啦,畢竟能堵住他人嘴巴的柔性手段多不勝數……雖然我想這麼說,不過依照妳們的描述,那群人的精神狀態已經不太穩定。假如對方發現妳們身上的異變,恐怕會輕易扣下扳機,因此妳們繼續待在那裡——』

  「怎麼辦?就算要逃,我們能逃去哪裡……」

  『……走。待好。』

  小櫻的嗓音變得更加低沉。

  「那個,請問妳剛才說了什麼?」

  『休想逃走。』

  在電話另一頭的小櫻如此說著。

  我驚恐得背脊竄起一股惡寒。手機就這麼從手中落下,而我也反射性地站了起來。在折疊床的帆布上,能看見小小的螢幕正散發著明亮的光芒。

  『請勿……因為會很危險,下一站是如月。』

  「小櫻……?」

  鳥子小聲問著,然後將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我們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不由得將身體靠在一起。

  『電車即將進站,請乘客站到白線前。快點照辦。』

  從話筒裡傳來小櫻的說話聲,但是所說的內容變得更加支離破碎。

  『月台是死之青光,給我站在那裡欣賞海豚的影片。很快就會穿越平交道。在幼稚園裡常見的猴子電車。擁有貼紙的老人即將到來。』

  突然間傳來一陣尖銳刺耳的金屬聲,我們嚇得當場跳了起來。

  咚~~咚~~……這股類似敲鐘的聲響留下餘音,久久沒有散去。

  接著伴隨一陣轟然巨響,地面開始震動。當我正想著地震終於停下時,營地內忽然變得相當吵雜。接連傳來靴子所發出的沉重奔跑聲,還有英文發音的吆喝聲。發電機的運作聲也變得更加激烈,以及喀恰喀恰類似硬物互相摩擦的聲響傳遍四周。

  等我回神後,發現手機畫面變暗了。我戰戰兢兢地撿起手機,確認通話已經結束。剛才聽到的對話都是真的嗎?

  「空魚——」

  我抬起頭來,看見鳥子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站在那裡。

  「小、小櫻她是怎麼了?」

  鳥子一反常態,顯得相當動搖。我先是感到一陣困惑,但隨即就想通了。鳥子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她和小櫻的交情遠在我之上,聽見自己的朋友突然在電話另一端說出不明所以的話語,也難怪她會這麼動搖。

  「鳥子,現在先思考我們的處境就好。」

  鳥子聽我說完後,低著頭咬緊下唇。

  「嗯,可是小櫻她……」

  啊~也對——畢竟這女人的心地很善良。

  總覺得自己逐漸了解鳥子的為人了。她是個很為朋友著想的人。不光是冴月小姐,小櫻對鳥子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朋友。

  與我這種冷漠無情的女人是大不相同。

  我挑選好適合的話語,開口說:

  「鳥子,我明白妳十分擔心小櫻小姐。為了能趕緊前去確認她的情況,我們得先設法逃離這裡,一起回到現實世界,OK?」

  「……OK,我知道了。」

  鳥子點頭同意。

  「謝謝妳,空魚。」

  「唔、嗯。」

  這時,從外頭傳來一陣有人逐漸接近這裡的腳步聲,帳篷入口的布簾隨即被掀開。是德雷克中尉。他先是將目光對準我手中的手機,接著才看向我們的臉,然後像是死心似地搖搖頭說:

  「所以才奉勸妳們別打電話了。」

  「咦……」

  在我發問之前,中尉繼續說:

  「接下來即將爆發戰鬥,二位請不要離開帳篷,待在這裡會很安全……大概吧。」

  中尉留下這句話之後就離開了。

  鳥子和我聽著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同時看見外頭的燈光從入口縫隙處透了進來。

  「……現在該怎麼辦?鳥子。」

  「走吧,我沒辦法繼續待在這裡。」

  「看來這句話是白問了。」

  我們為了走出帳篷,一把掀開入口處的厚重布簾。

   8

  不同於先前,營地內變得燈火通明。能看見類似夜間工地的那種照明設備發著強光,將周圍照亮到有如白晝。發電機的運轉聲激烈得震耳欲聾。我們起先打算躲進暗處避免引人注目,不過才一走出帳篷就宣告失敗。

  話雖如此,現場沒人在注意我們。海軍士兵們全都集結至營地外圍,從沙包築起的臨時屏障內側向外看。每一個人都是荷槍實彈。先前只有隱約看見剪影的大型重機槍,此刻也有人負責操作。另外還有多個以兩根腳架斜角支撐的砲筒……那是什麼東西呢?

  「鳥子,那是什麼?」

  「迫擊砲。」

  「那台大型重機槍呢?」

  「記得好像叫做M2。」

  「為何妳會莫名這麼了解啊?」

  「這點程度根本算不上是了解!單純是因為雙親指導過我……而且我只是回答妳的問題,妳這麼說也太失禮了吧~」

  嗯~?這算是新情報。

  鳥子沒有多說什麼,不斷向前移動。我們發現一輛無人看守、狀似吉普車的裝甲車後,立刻跳到車子上,沿著引擎蓋爬向車頂。從這個位置望去,能越過沙包屏障將外側看得一清二楚。

  營地外是一片漆黑。凝神注視後,可以從夜空與草原的交界處看見黑色山巒。在無窮無盡的暗夜之中,營地就宛如一座燈火通明的小島。縱使以門外漢的角度來思考,唯獨我方打開燈光似乎會很不利,不過這僅限於人與人之間的戰鬥,在這個世界裡,待在亮處或許會比較安全。

  明明現場有許多人,卻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只餘發電機的運作聲。在這當中,我注意到裡頭夾雜著不符合現場情況的聲音。

  「音樂……?」

  鳥子如此低語。我聽起來也是相同的感受。古樂——?不對,更像是祭典演奏的音樂。有敲鑼打鼓與歡愉的笛聲。鏘鏘、咚、嗶~嗶嗶……可是再聽一下,我實在沒把握堅稱那是音樂。這些聲音不僅毫無旋律可言,節奏也不穩定,簡直就是一股噪音。隨著這股不祥的祭典音樂演奏聲逐漸接近,能看見一條發出黃光的隊伍。即便從這裡難以掌握距離感,不過那條隊伍沿著山坡蛇行而下。畫面就像是手持蠟燭的隊伍正沿著山路往下走,卻又讓人覺得不太對勁。

  移動速度好快,那不是人類應有的速度。

  能聽見有人發號施令,接著就看見負責操控迫擊砲的士兵將砲彈裝入砲筒內。碰!在發出一陣類似將裝有畢業證書的圓筒蓋子打開的射擊聲後,從迫擊砲中飄出陣陣濃煙。稍微等待數秒,鮮紅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炸裂開來。緊接著才傳來足以撼動鼓膜的爆炸聲響。起先我以為那只是小砲筒就沒有多加警惕,但實際發出的音量劇烈到遠超乎我的想像。

  砲彈落於黃光隊伍前方一段距離的位置上。黃光依舊不斷奏樂,維持著相同的速度持續逼近。此時營地內又傳來一道新號令,這次是一連發射三枚迫擊砲。

  大概是有調整射程,這次砲彈落在黃光的前後,其中一枚更是打在發光隊伍的不遠處。隊伍看似有產生一陣搖晃,但又馬上重整態勢繼續往前行進。

  緊接著M2也開始射擊。聽見「噠噠噠」一連串帶有金屬感的槍聲,我不由得摀住耳朵。槍口噴發出橘色的火焰,劃出一條細長的紅色虛線,在命中目標後被彈開來。在照明彈的照耀之下,能看見樂隊從爆破掀起的濃煙裡衝了出來。至此,我才終於隱約看見這支隊伍的細節。

  是臉,那全是一張張的人臉。有著凹陷的眼窩,以及張開如空洞般的黑色嘴巴。這個朝我們直撲而來、狀似模糊白臉的怪物,整個身體是由上而下連成一線,不停往這裡衝過來。

  也不知這麼形容是否貼切,總之這東西就像由古老黑白照片集結而成的巨型生物。每一張臉都沒有表情,而且輪廓十分模糊,讓人根本無從推測這東西究竟在思考些什麼。人臉集結體在M2的掃射下翻滾掙扎,但還是不死心地直逼營地而來。

  士兵們紛紛放聲大叫,同時拿起手中的槍枝開始掃射。咒罵聲、慘叫聲與祈禱聲交混融合成一股淒厲的聲音。

  儘管砲火毫不間斷地朝它集中攻擊,卻看不出來有多少成效。人臉隊伍宛若一條蛇般扭

  動身軀,在營地前方幾十公尺處橫切過去。簡直就像是在展示那一張張的人臉……

  我忽然有種想法。或許這怪物的目的,並不是要直接攻擊士兵們,而是以詭異的臉龐來嚇人,藉此讓士兵們發瘋也說不定。我回想起之前被具有人臉的野獸追趕時,自己彷彿快發瘋的感覺。是不是越仔細觀察這隻怪物,就越容易令人失去理智?

  肯定是我尚未看清楚這傢伙的真面目。我開始將注意力集中在右眼上。總覺得腦袋開始隱隱作痛。難道是因為之前穿過充滿異錯的草原時,過度使用右眼嗎?我緊緊闔上眼皮,再一口氣睜開眼睛,結果發現視野忽然變清晰了。於是我用那隻變清澈的右眼,再次將視線對準人臉集結體。

  ——那東西身上根本就沒有人臉,而是斑點。之所以看起來像是眼睛和嘴巴,純粹是遍布在白色軀體上的黑斑罷了。

  記得這叫做擬像現象。在人類的大腦裡,有著辨識人臉的機制。由於辨識人臉一事相當重要,因此只要有三個點組成三角形,就很容易被當成是一張臉。在靈異照片裡發現樹葉或陰影之中出現人臉,絕大多數都可以透過這個現象來解釋。這與其說是大腦的BUG,不如說是對此構造無法避免的一種錯覺。

  狀似人臉的東西並非真的人臉,所以沒什麼好怕的——能得出上述結論固然很好,但問題是利用斑點來嚇人的這傢伙,究竟是什麼來頭?抱持以上疑問抬起頭來的我,就別種角度上來說也快要發瘋了。

  「鳥、鳥子。」

  「怎麼了?空魚。」

  「牛……」

  「牛?」

  整體來說,這東西的模樣比起蛇更接近毛毛蟲。從那狀似人臉馬賽克集結體的突起物上,長出無數樹樁狀的肢體。至於它身體上側的正中央處,長有一顆很像是牛頭的超巨大頭部,而且是頭頂有著一對彎角的純黑色公牛。兩角之間飄著一圈如同以麻繩捲成的環狀物體,圓環內散發著放射狀的青色光芒。

  當我辨識出這東西的真面目之後,搞不好海軍的槍擊就可以對它造成傷害?我抱持上述想法開始觀察戰況,卻發現士兵們的目光都被人臉吸住了。他們發射的子彈,全都沒有打中我所辨識出來的真正形體。

  「……鳥子,可以再麻煩妳負責開槍嗎?」

  「沒問題,妳等我一下。」

  鳥子開始張望四周,然後從車頂跳下去。也不知是以備敵人來襲時能立即使用,還是原本就沒有嚴格管制,總之可以看見槍枝隨處擺放在營地內。鳥子在沒有被人發現的情況下,從中借用一把槍,跑了回來。那是一把狀似容易隨著跑動發出金屬碰撞聲、具有大型瞄準鏡的步槍。

  「久等了。」

  「這是什麼槍?我從來沒看過。」

  「嗯~記得是M14的……EBR吧。」

  「這樣啊。」

  「喂,既然妳聽了也不懂的話,就不必特地發問吧?」

  事實上能從鳥子口中聽見我所不懂的知識,莫名讓我覺得挺有趣的。

  「妳要我打哪裡呢?」

  「那個人臉集結體往上三公尺左右的位置。」

  「我明白了。」

  鳥子在車頂前端坐下,然後將兩手的手肘靠在立起的雙腳膝蓋上擺出射擊姿勢。稍微慢了一拍後,耳邊忽然傳來她的輕笑聲。

  「怎麼了嗎?」

  「明明是射擊看不見的東西,我卻反射性地看向瞄準鏡。」

  「記得好像有這麼一首歌。總之,妳就朝著那裡開槍吧。」

  「收到,那我就隨便開幾槍囉。」

  我之所以能在如此狀況下保持冷靜,全都是拜鳥子所賜。假如我現在是孤單一人……不對,其實我們兩人早就已經瘋了吧。因為不管怎麼想,現在都不是開玩笑胡鬧的時候。

  鳥子開槍射擊。

  「稍微再往下一點。」

  鳥子把槍身略為向下移,又再開了一槍。

  「如何?有打中嗎?」

  「……好像沒效。」

  眼看子彈確實飛向牛頭的位置,結果卻像是直接穿了過去。這是為什麼呢?

  鳥子上次有確實擊中八尺大人的頭部。反觀這次我所指示的位置,對鳥子而言卻是空無一物。大概是因為有無認知的落差,對能否擊中目標產生影響。

  既然如此,也就只剩下唯一的解決辦法了。

  「鳥子,把槍給我,我來試試看。」

  「喂,妳們在幹嘛!?」

  從士兵之中傳來這聲大喊。我定眼一看,發現是一張熟面孔,是葛雷格上士。可能是他聽見來自背後的槍聲才注意到我們,但現在可沒空理他。我無視「妳們立刻給我下來」的喝斥聲,模仿鳥子的動作跟著坐在車頂上。

  「妳知道這把槍怎麼使用嗎?」

  「幫我一下。」

  我接下那把沉重的步槍,同時如此回答。鳥子點頭回應完就來到我的背後。我有樣學樣地擺出射擊姿勢,鳥子從後方幫忙再做調整。我窺視著瞄準鏡,牛頭恰好映入我的右眼之中。

  「撐住我的身體。」

  在感受到鳥子用雙手扶住我的肩膀後,我便扣下扳機。

  槍托用力頂向我的肩膀,令我差點失去平衡,多虧鳥子穩住我的身體。縱使瞄準鏡離開我的視線,但已無須再將它挪回眼前,因為下個瞬間,一陣和警笛差不多響亮的牛叫聲響徹現場。

  我用右眼確認牛頭癱軟地倒下後,左眼便看見大量的人臉發出慘叫,並且開始溶解。從虛空中散發出來的璀璨藍光,當著幾十名海軍人員的面前,猶若玻璃碎裂般散去。

  漆黑草原上的槍聲戛然而止,原先不絕於耳的敲鑼打鼓聲與笛聲,都恍如被吸光似地盡數消失。

  「怎麼回事……!?」

  德雷克中尉露出啞口無言的表情,推開部下們走了過來。葛雷格上士像是難以置信般不停搖頭。

  「可惡,竟然有這種事。是妳們打倒了那隻怪物嗎?簡直是豈有此理。」

  他注視著怪物原先所在的位置,並且繼續低聲抱怨,心情似乎難以平復下來。

  「妳們是怎麼辦到的?可惡,難道是我錯怪妳們了?那我應該向妳們道歉——」

  葛雷格上士轉過頭來,兩行淚水沿著臉頰滑落,同時露出一張有如孩子般的天真笑容仰望著我。

  不過,他的神情隨即僵住了。

  「妳——妳的眼睛是——怎麼回事?」

  鳥子連忙擋住我的臉大聲提醒:

  「空魚,右眼!掉下來了!」

  我嚇得伸手摸向自己的臉,這才終於注意到。

  雖然我的右眼並沒有掉下來,不過角膜變色片已經脫落了,變成藍色的眼睛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妳果然也是怪物的同伴嗎——」

  葛雷格上士的臉上失去了表情,一字一字地慢慢說著。

  「我們快逃!空魚!」

  鳥子以坐姿從車頂滑過引擎蓋,迅速落在地面。我也趕緊跟著照做。手中的步槍直接留在原地,一溜煙地跟著逃命。

  「等等!那裡很危險!」

  背後傳來中尉的聲音。

  「別往那裡走——電車再過不久就要進站了、、、、、、、、、、、!」

  我無法理解這句話所想表達的意思,穿過營地跑回如月車站。在我們迅速穿過無人剪票口的瞬間,忽然又從某處傳來那股鐘聲。

  咚~~……咚~~……咚~~……咚~~……

  「……是平交道的聲音。」

  鳥子猛然想起似地說出這句話。這不是鐘聲,確實是平交道的警示聲。

  我的左手邊,也就是通往「黑暗」方向的鐵軌上能看見燈光。即將通過這座應當不存在之車站的電車,即便是身經百戰之海軍士兵都不敢接近的這輛電車,其車頭燈就這麼隨著距離接近而逐漸放大。

  我回頭望向剪票口的對側,發現葛雷格上士帶頭率領一群海軍士兵追了過來。眼下也只能趁現在越過鐵軌逃跑了。我為了確認是否有異錯而將注意力集中在右眼的視野時,發現正在接近的電車散發著銀色光暈。在那片霧靄之中,能看見電車有兩個形體重疊在一起。一輛是車身十分老舊且充滿鏽斑的電車,另一輛則是看起來比較新,而且讓人眼熟——

  「——就是那個!鳥子鳥子!出口來了!」

  「妳說那輛電車嗎?」

  鳥子從月台邊探出身子。

  「那是表世界和裏世界重疊在一起的電車。我相信只要搭上去,我們就可以回去了。」

  鳥子看著持續接近的電車,狐疑地瞇起雙眼。

  「可是,妳不覺得這輛電車是直接過站不停嗎?」

  經鳥子這麼一提,這輛電車確實沒有減速的跡象。

  「要再等下一班電車嗎?」

  對於回頭看向我的鳥子,我果斷地搖頭否決:

  「別開玩笑了,我們只能搭上這輛電車,鳥子。」

  「那要怎麼做?」

  「……妳來幫我一把。」

  鳥子好像從我的態度中察覺了什麼,臭著一張臉說:

  「妳該不會又要讓我摸怪東西了?」

  「我不否認。」

  「我就知道!」

  鳥子在大表不滿的同時,也將手套摘了下來,從中露出指頭呈現透明的左手。在不斷接近的車頭燈照映之下,隱形的指頭折射出不可思議的光彩。

  「我該怎麼做?」

  「等我出聲提醒妳時,妳就一鼓作氣抓住手裡摸到的東西。抱著要將那東西扯下來的心態。」

  那片銀色霧靄,很可能就是連接兩個世界的交界處。既然我能看見那東西,鳥子勢必也能觸摸到它——

  「雖然我搞不太清楚狀況——但這麼做不會危險嗎?」

  「老實說非常危險,而且時機也相當短暫。」

  「總覺得自己越來越沒信心能搞定耶。」

  我和鳥子牽著彼此的手。我的左手握著鳥子的右手。脫下手套的這隻手,掌心已被汗水沾濕。電車就近在眼前。我裝出不以為意的樣子,面露微笑說:

  「反正我們有兩個人啊,船到橋頭自然直。」

  鳥子瞠目結舌地眨了眨眼睛,然後開口:

  「那是我之前——」

  「我們上!」

  「哇啊啊!?」

  我拉著鳥子的手往前跳,撲向疾駛而來的電車。在車頭燈的照耀之下,於鐵軌上留下兩道拉長的影子。隨著車輪緊貼在鐵軌上轉動的劇烈聲響,電車正朝著我們直直衝來。

  好可怕——這畫面真的太可怕了!我透過眼角餘光,發現鳥子緊緊閉上雙眼。儘管我也很想閉上眼睛,可是現在的情況不容許我這麼做,我必須看清楚至最後一刻。若是我也閉起眼睛,我們就都會被當場輾斃。於是我放聲大喊:

  「——就是現在!」

  那東西在被鳥子的左手握住後,被一把扯了下來。我清楚看見張設於兩個世界之間的那面薄紗被撕裂。我們的身體被吸進這道強行打開的裂縫之中,同時電車也高速通過如月車站。

  「唔!」

  我因為重摔在地板上的衝擊力而發出呻吟,橫倒在那裡,同時略顯過度換氣地大口喘息。當我扭頭望向旁邊,剛好看見鳥子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我們還活著。」

  還在發楞的我,慢慢地撐起身體。

  下個瞬間,我因為眼前的光景被嚇出一身雞皮疙瘩,於是趕緊遮住鳥子的雙眼。

  「哇!妳做什麼——」

  「不、不行,妳先別睜開眼睛。」

  我嗓音顫抖地出聲制止鳥子。

  車廂內目前仍是兩個影像相互重疊。問題就出在其中一邊的影像上。在看不出是哪個年代的古老車廂裡,有數名乘客不發一語地坐在位子上,也能看見穿著海軍制服的士兵。至於前方,有一群形體類似猴子、渾身長滿純黑色獸毛的生物,手持鉗子、短刀或電動工具正在屠殺乘客們。

  似乎已有多名乘客成了犧牲者,牆壁與地板上滿是鮮血和剛扯出來的新鮮內臟。肢解完一名乘客的猴子們,毫不留情地撲向下一個犧牲者。其他乘客應當明白危險正逐漸逼近,可不知為何他們都無動於衷,甚至悶不吭聲。

  畫面本身殘暴無比,光是看見就令人想驚聲尖叫,感覺就像是大腦掌控恐懼的部分被人給一把揪住。即便我反射性地遮住鳥子的雙眼,卻並非經過三思後才做出的舉動,但我還是慶幸自己有這麼做。由我一人來承受這些反感的事物就好——鳥子不該看到如此景象。

  啊~原來如此,海軍士兵們所畏懼的就是這個。他們從行經月台的電車裡目睹這樁慘劇,並且害怕電車會停在月台前打開車門。

  那一隻隻渾身沾滿鮮血的猴子,對著我們露出獠牙。這時,車裡的景象變得越來越模糊。是我們終於脫離裏世界了嗎……?不對,是我誤會了。

  單純是我逐漸失去了意識。

   9

  等我回神時,發現自己蹲在人滿為患的電車裡。背後則傳來一股既溫暖又柔和的感覺。

  「放心,已經沒事了,空魚,我們回來了。」

  耳邊傳來鳥子的聲音。

  「我就在妳身邊,放心,我會陪著妳的。」

  我緩緩地抬起頭來,接著逐漸搞清楚狀況。此刻的我縮起身子,死命握住車門旁的扶手,鳥子則從背後抱住我。

  我膽顫心驚地環顧四周,鳥子的臉龐就近在眼前。鳥子似乎沒發現她目前是披頭散髮,不過她那美麗的臉龐上浮現一抹放鬆的微笑。我則是呆若木雞地回望著她。

  「這裡是……?」

  我將目光移向鳥子的身後,發現一臉疲憊的乘客們都深感困擾地眉頭深鎖,與我們保持一段距離。

  我們回來了——隨著以上感受越來越強烈,我原本繃緊的身軀也逐漸放鬆下來。由於我再也抓不住扶手,只能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多虧鳥子撐住我的身體,我才沒有整個人躺倒在地。

  「空魚……幸好妳沒事。」

  鳥子用她那已摘下手套的右手,輕輕撫摸我的臉頰。當她用指尖抹過我的眼袋時,我才終於驚覺自己的臉頰已被淚水染濕。

  「下一站是石神井公園,石神井公園,請從右側車門下車。」

  車內傳來廣播聲。

  這是距離小櫻家最近的一站。

  「妳站得起來嗎?」

  對於鳥子的關心,我點頭回應。

  「沒問題……我走得動。」

  姑且算是從裏世界平安歸來的我們,接下來最擔心的就是小櫻。一想起那次通話所聽見的詭異內容,我便使勁站穩仍在顫抖的雙腳。

  我們下車之後,快步趕往小櫻的住處。

  鳥子推開玄關走進屋內,腳也不停地朝著深處前進。我就連脫下鞋子的時間都不想耽擱,立刻尾隨在後。

  我們一把推開房門,佇立在該房間的門口。

  「……幹嘛?」

  在大量書本與雜物的圍繞之下,小櫻坐於電腦桌前,一臉困擾地回望著我們。在多個螢幕發出的冷光照映之下,能看見一杯裝著熱可樂的馬克杯放在杯墊上。相較於之前見面當時,她看起來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妳、妳還好吧?」

  「什麼?」

  「因為妳當時說了一些很奇怪的話。」

  「啥?」

  鳥子納悶地關切完之後,反而被小櫻不耐煩地瞪了一眼。

  「妳在說什麼呀?我才想問妳不要緊吧?難不成妳是嗑藥了?」

  我聽完後,忍不住插話:

  「那個,我們之前有通過電話吧?」

  「電話——原來那通是妳們打的啊,居然給我在那邊惡作劇。」

  「惡作劇?」

  「喂,妳們可別裝蒜喔?不會就連小空魚妳也被她給帶壞了吧?」

  小櫻從凌亂的桌上拿起手機進行操作,然後開始播放一段錄音。

  『……路走回去。眼前只有草原以及山脈……這可是保命符。』

  『ERROR……陷阱。或許這樣會比較妥當……』

  『因為進行多次問答,我害怕得忍不住開始道歉。』

  『明明少了一隻腳,為何會知道是老爺爺?』

  『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語……』

  『……這是最後了。』

  雖然錄音裡頭充滿雜訊,讓人難以聽清楚,不過這一連串斷斷續續說出的胡言亂語,聽起來確實是我和鳥子的聲音。

  「這算是通過電話嗎?」

  我跟鳥子目瞪口呆地面面相覷,一時之間無法開口回應。

  暫時陷入沉默的我們,耳邊只剩下從遠處傳來的電車行駛聲。

  ※註1:在日文中,如月(きさらぎ)也是農曆二月的意思。

   1

  我們兩人站在裏世界的草原上。

  被我們拋下的表世界,目前正值六月底。不知是否季節的變化也對這裡造成影響,當我們掉入裏世界之後,不禁對這股強烈的濕氣感到詫異。相較於之前來這裡時,空氣明顯變得更為沉悶。

  我之所以覺得空氣沉悶,恐怕不光是由於濕度的關係。另一個原因是我們兩人之間瀰漫著一股尷尬的氣氛。畢竟眼下情況是交情不深的兩個人被迫得一起行動,會產生這種感受也是無可厚非。

  事實上,站在我身邊的人並不是鳥子。

  而是小櫻。

  自稱是裏世界的研究學者、身材矮小的這位女性,毫不掩飾地臭著一張臉,瞪著眼前這片未知的世界。

  「那、那個。」

  我小心翼翼地發問:

  「要從哪裡開始找起呢?」

  「…………」

  完全得不到任何回應。

  「小櫻小姐?」

  「……那傢伙有可能會去的地方,相信小空魚妳比我更清楚吧。」

  「我也一樣不知道呀。」

  「啥?那現在該怎麼辦?」

  「既然如此……也只能走到哪找到哪……」

  我吞吞吐吐地說完後,小櫻像是感到不耐煩地甩了甩頭。

  「真受不了那個笨蛋!」

  並且氣憤地大聲抱怨。

  「竟敢也把我給牽扯進來,我絕對要宰了她。」

  「……說的也是。」

  我在一旁附和。

  其實我腦中也剛好冒出和小櫻一樣的想法。

  沒錯,我要把她大卸八塊。等我找到她之後,絕對會讓她吃不完兜著走。

  誰叫她竟敢給我鬧失蹤。

  鳥子是在我們從如月車站歸來的三週後左右,也就是六月二十四日那天突然失蹤了。

  在她失蹤的數天前,我們曾爆發過口角。

  事情就發生在我們相約在池袋碰面,走進位於淳久堂後側的咖啡廳後。鳥子針對下次探險提出一個有點過於積極的計畫之後,我回答說:

  「我說鳥子啊,妳要不要再考慮一下?這種做法非常不妙,我們終有一天會因此丟了小命喔。」

  鳥子為了搜尋名為冴月的「朋友」,急著想敲定下一次出發探險的日子,不過說句老實話,我已經吃不消了。我們接連遭遇扭來扭去、八尺大人以及如月車站等超自然存在,而且每一次都是會令人嚇破膽的可怕體驗。

  因此,我自認為有資格提出暫停探險的要求。

  「既然如此,妳有其他更好的提案嗎?」

  午後的陽光從窗戶透了進來,將鳥子的金髮照得閃閃動人。眉間深鎖看著我的她,美麗得宛若一名能夠迷惑並誘拐人類的妖精。

  「空魚?」

  「啊……嗯。」

  我用力甩了一下頭。我們好歹也見過許多次面,早該看慣鳥子那絕美的容貌才對。我為了重振精神,將手伸向自己的飲料。

  這天的聚會也算是一場慶功宴,桌上同樣擺滿了鳥子不經大腦亂點的各式餐點。

  分別有沖繩墨西哥飯、冷凍櫻桃巧克力蛋糕、抹茶醬糜蛋糕以及上頭鋪滿覆盆子的「本日推薦水果塔」。至於飲料,鳥子點了拿鐵咖啡,而我是點葡萄紅茶。我想差不多也可以斷言了,但鳥子點菜的方式未免太奇葩,至少等吃完沖繩墨西哥飯再點蛋糕吧。

  「如果有更安全的方法當然是再好不過,但偏偏就是沒有吧。這麼一來,也只能腳踏實地慢慢找啦。」

  「我從來沒想到能從妳的嘴裡聽見『腳踏實地』這個詞彙。」

  「咦,我覺得自己一直都是腳踏實地在做每件事喔。」

  鳥子詫異地如此說著。我看她根本是把這個詞與一步登天搞混了吧。

  「好吧,既然鳥子妳這麼堅持,但就算想要搜尋冴月小姐,眼下卻是一點線索也沒有吧。我實在不覺得像這樣隨便亂跑就能碰巧找到人。」

  鳥子尷尬地移開目光。

  「因為……」

  「妳無須解釋。我明白妳是想盡早救回冴月小姐,不過妳若是真心這麼想,就應該制定更嚴謹的計畫吧?」

  「我明白空魚妳說得很有道理,但無奈時間緊迫,即使在這個瞬間,冴月都有可能正身陷險境。」

  「即使在這個瞬間…嗎……」

  我環視氣氛一片祥和的咖啡廳。正值午後的咖啡廳內,絕大多數的客人都是來自附近大學的學生,有人正在念書學習,有人正在談天說地,大家都以各自的方式在享受這段時光。看在第三者的眼裡,恐怕會認為我們也是同一種人吧。再比照這滿桌子的蛋糕和飲料,再如何否認也只怕是沒人相信。要是跟人說我們正準備前去拯救身陷險境的重要之人,肯定會讓對方笑掉大牙。

  想想鳥子這個人還真是莫名其妙——她明明急著想找到冴月小姐,卻又約我出來用餐,根本是率性而為。起先我以為鳥子並沒有認真看待搜救一事,但在危急時又展現出過人的膽識。經過三次的裏世界探險後,我原本覺得自己多少了解了鳥子的為人,不過細想之後,發現還是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鳥子繼續把話說下去。

  「而且,也不能對那群人見死不救。」

  「咦……?」

  有那麼一瞬間,我真的聽不懂鳥子在說什麼。

  「那群人目前仍困在如月車站裡孤立無援。假如沒人去幫忙的話,他們一定會沒命的。」

  「……啊~妳是指那群軍人吧!咦~嗯,是啦,這麼說也對。」

  我已把如月車站裡的那群美國軍人忘得一乾二淨。確實,依照當時的情況來看,他們大概無法支撐多久。雖說我光是自身的事情就已搞得焦頭爛額,但在那種情形下,頭也不回地把曾經交談過的那群人棄之於不顧,想想自己還挺殘酷的。

  不過嘛~雖然我不是想為自己的行為找藉口,可是那些人也把我們當成怪物看待。原則上還能夠溝通的對象,就只有那位捲毛中尉與少校而已。

  「鳥子,我沒想到妳會擔心那些軍人耶。」

  「怎麼說?」

  「鳥子妳當時的態度,表現得比平常更冷淡,感覺上十分提防他們。」

  「因為他們顯得殺氣騰騰,何時拔出槍來也不足為奇。」

  「所以妳是想幫助那些考慮開槍打我們的人嗎?」

  「不論是誰待在那裡,都有可能會發瘋——我個人是認為,如果可以幫助對方的話,就應該伸出援手。難道空魚妳不這麼想嗎?」

  鳥子率真的發言直接命中我的心底深處,一股窒息感席捲而來。這麼一來不就像是在指責我為了對人見死不救,總會千方百計找藉口推託嗎?

  但就算有人罵我狼心狗肺,我也不想基於一時的同情而以身犯險。原因是能否維持理性,將會左右我和鳥子的性命。

  「……鳥子,妳說任誰待在那裡都會發瘋,事實上我們也幾乎快要失去理智了。當時我們打電話給小櫻小姐的那段錄音,相信妳還有印象吧。」

  我只要重新回想起那時的情境,心情就會難以平復下來。我們從如月車站打手機給小櫻,應當是有跟小櫻互相交談,但在重聽那段錄音之後,我們從頭到尾就只是說著不明所以的話語。換言之,我跟鳥子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單方面地不斷對著話筒胡言亂語。

  我聽說過當一個人發瘋時,對於自己失控的言行會毫無自覺。就算發瘋的情形是因人而異,無法以偏概全,不過我認為以上形容完全能套用在這個狀況上。我們兩人並不是「差點發瘋」,而是陷入了非常糟糕的精神狀況也說不定。

  「那也只有當時而已吧,現在已經不要緊了……」

  鳥子提出反駁,但顯然很沒自信。當一個人被告知自己的言行曾經失控過,任誰都難以保持冷靜。

  個性狡猾的我,決定抓準機會乘勝追擊。

  「不光是鳥子,在那次的通話裡,小櫻小姐也表現得很奇怪吧。」

  由於在電話另一頭的小櫻忽然開始胡言亂語,導致鳥子十分動搖。

  「但只是我們自以為聽見那樣的內容吧。雖然該段錄音內都沒有小櫻的聲音——」

  「確實錄音裡只有我跟鳥子妳的聲音,但是現在回想起來,妳不覺得挺奇怪嗎?既然小櫻小姐當時聽見我們不停胡言亂語,為何從頭到尾都保持沉默呢?」

  「啊……」

  鳥子震驚得瞪大雙眼。我繼續解釋:

  「在表裏世界成功通話的瞬間,我們並不清楚會發生什麼事。確實人在表世界的小櫻小姐所使用的手機,只錄下妳我兩人的瘋言瘋語,假如我們在裏世界錄下當時的對話,可能也會聽到小櫻小姐的瘋言瘋語。」

  「那個……這些全是妳的想像,並沒有任何根據……」

  「我想表達的意思,就是裏世界會對人體產生不良影響,而且是我們兩人與小櫻小姐都無法倖免。」

  「畢竟小櫻的工作是研究裏世界呀。」

  「只因為是工作,就可以害小櫻小姐發瘋嗎?」

  「妳這種說法太卑鄙了。」

  鳥子不滿地瞪著我。

  「空魚妳也同樣有感到開心吧,反正妳需要錢啊。」

  「是沒錯啊,我需要錢,不過死了也是白搭……」

  我稍作猶豫後,進一步說:

  「——相信鳥子妳已經注意到了吧。」

  「注意到什麼?」

  「冴月小姐失蹤至今已過了幾個月?三個月?還是更久?」

  鳥子沒有回答。在一陣尷尬的沉默之中,我接著把話說了下去。

  「在那個可怕的世界裡失聯三個月,妳勢必也明白這代表著什麼意思。我們一起親眼目睹死在扭來扭去手中的屍體、肋戶大叔的消失,以及不斷倒下的美軍士兵們。雖然這句話令人難以啟齒——」

  我有自覺這番發言即將觸及最不該提起的部分,可是一旦開口,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冴月小姐不可能還活在世上。」

  鳥子陷入沉默,緊咬她那形狀完美且豐滿柔嫩的嘴唇,微微斂下眼眸。

  我說出來了。

  其實我在很早之前就一直有這個想法,也隱約感受到終有一天會將這句話說出口。就算這樣,看著似乎大受打擊的鳥子,我仍舊壓抑不了心中的罪惡感。

  「或、或許我說得太殘酷了,可是……」

  「她還活著。」

  在我準備替自己的發言找藉口時,鳥子打斷了我的話語。

  由於這句話太令人意外,我不禁眨了眨眼睛。

  「冴月還活著,這件事絕對錯不了的。」

  「咦,為何妳能這麼肯定——」

  「因為冴月不是會輕易在那裡喪命的人。」

  聽完鳥子態度堅定的話語,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能被鳥子如此信賴的冴月小姐,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我至少能肯定一點,就是她與我絕對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

  「冴月對我而言是與眾不同的存在,所以拜託妳幫幫我。不然這樣好了,我把自己的那份報酬也給妳。」

  「啥!?」

  我先是一瞬間傻住,然後一股怒火湧上心頭。

  妳這句話是認真的嗎?鳥子。

  妳以為我是因為錢太少才不肯前往裏世界?

  「難道妳不想要錢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氣得提高音量。

  「我明白名為冴月的女性對鳥子妳來說是十分重要的人,但我就不一樣了。我從沒見過她,也不曾與她交談過,妳要我如何為了這麼一個人賭上性命?」

  鳥子注視著我,彷彿初次看清我的為人般睜大雙眼。

  我們隔著拿鐵咖啡與紅茶冒起的熱氣,就這麼互相對視。

  「這樣啊……說的也對,我明白了。」

  鳥子輕聲說完這句話後,便將目光移開。

  接著她站起身來,從置物籃裡拿走自己的包包。

  「抱歉,看來是我誤會了。」

  「妳等一下,鳥子。」

  「接下來我會自己一個人想辦法的……謝謝妳喔。」

  「鳥子!」

  鳥子沒有理會我的呼喚,逕自走出咖啡廳。

  「……唉~真是夠了。」

  我渾身無力地躺靠在椅背上,重重地發出一聲嘆息。

  我這個人除了狡猾以外,也缺乏膽量。

  其實我很想說出以下這句話。

  那就是……因為會怕,因為不想讓自己變得更奇怪,所以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但我說不出口。如果說了,鳥子一定會對我感到失望。她需要的是可以幫忙一同探索裏世界的搭檔,而不是會拖累她的膽小鬼。

  因此我才會採取這麼拐彎抹角的說法,最終令鳥子大失所望。

  我到底在幹嘛啊。

  看著桌上那些幾乎還沒動過的各種蛋糕,我感到一陣絕望。

  「竟然要我一個人吃完這些,難道她不覺得這對我負擔很大嗎?」

  我瞪向空無一人的對側座位,如此喃喃自語。

   2

  「妳們吵架了嗎?」

  由於小櫻一接起電話就劈頭這麼說,害我感到一陣語塞。

  「……妳怎麼知道?」

  「那傢伙前陣子獨自一人來找我。換作以往的話,她總會像個小學生那樣聒噪個不停,不過這次是陰沉無比,以別種方式煩人。因為這很令人困擾,能別把我捲入妳們小倆口的鬥嘴嗎?」

  「真、真的是很不好意思。」

  我反射性地開口道歉,然後心裡才開始感到十分不平衡。她說小倆口鬥嘴是什麼意思啊。

  「那個,這是幾天前的事情了?」

  「三天前。」

  「這樣啊……」

  「妳們有多久沒聯絡了?」

  「五天吧。」

  「嗯~意思是那傢伙比小空魚妳更禁不起打擊囉。算啦,反正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因為吵架後遲遲沒能向對方道歉,卻又沒有勇氣主動跟對方聯絡,為了尋求開口的契機,鳥子在兩天後決定來拜訪身為妳們共通熟人的我,而小空魚妳則是在五天後才打電話給我。」

  「唔……」

  能聽見電話另一頭,小櫻不滿地哼了一聲。

  「我、我有試著聯絡她,但是遲遲得不到回應。」

  「啊~真麻煩,一次結識兩個小孬孬,當真是麻煩透頂。」

  「唔唔。」

  打從心底感到不耐煩的小櫻,聽見我只是不停發出呻吟之後,便主動詢問說:

  「唉~……妳是想要她的個人資料吧?」

  「什麼?」

  「就是鳥子的住址啊。妳何不直接去拜訪她呢?」

  面對這個問題,我的猶豫並沒有持續多久。

  「麻、麻煩妳了,我想要鳥子的個人資料……」

  「那我傳送給妳囉。」

  「給妳添麻煩了……」

  「不必道謝,等到夏天時,記得送個中元禮盒給我就好。」

  我循著小櫻主動提供的鳥子家地址,來到日暮里的一棟公寓前。鳥子就是獨自一人住在這棟四層樓公寓頂樓的套房。

  我是在隔天中午前抵達鳥子的住處。儘管這不是一棟新建的公寓,但是看起來相當高級。這個該死的有錢人,居然住在這種好地方——對於反射性冒出以上想法的自己,我莫名感到一陣自我厭惡。

  一來到大廳,這道毫無反應的自動門立刻令我傷透腦筋。這裡的門鈴是附有數字按鍵的操控面板,我花了將近五分鐘的時間,才終於明白這是得按下套房號碼通知住戶,請對方幫忙開門。

  由於我滿腦子只想著直接前往鳥子家的門口按下門鈴就好,因此還真是出師不利。我與操控面板大眼瞪小眼一陣子之後,終於下定好決心,朝按鍵伸出手。

  我將四、〇、四這串數字輸入進去。這麼一來,鳥子家應當會響起一陣門鈴聲才對。我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下之後,操控面板的對講機發出「沙」地一聲。

  『……喂。』

  「啊、那個,鳥子嗎?是我。」

  『喂?』

  「是我……紙越。」

  『喔。』

  喔妳個鬼啦。

  面對這聲冷漠的回應,我耐著性子繼續說:

  「抱歉忽然跑來打擾妳,妳家住址是我從小櫻小姐那裡得知的,現在方便打擾一下嗎?」

  『…………』

  對講機裡沒有傳來任何聲音,在發出一聲雜音後就掛斷了。

  與此同時,大廳的自動門也敞開了。

  那傢伙在搞什麼鬼?難道就不能稍微表示點什麼嗎?

  我氣呼呼地走入公寓,一進電梯便直接按下四樓的按鍵。在我心不在焉地看著清理水塔的公告之際,電梯很快就抵達四樓。

  四〇四號房是位於四樓走廊的最底端。我沿著靜悄悄的走廊前進。從一旁高度達到胸口位置的矮牆向外望去,一整片谷中的街景映入眼簾。在晴朗的藍天之下,通往車站的坡道上車水馬龍。在假日接近中午的這段時間帶,這一帶似乎特別熱鬧。另外也能清楚聽見車站的廣播與電車的行進聲。

  自從去過裏世界之後,原先只會讓人心生厭煩的生活噪音,如今反而成了能為我帶來安全感的瞬間。若是從前的我,腦中肯定只會冒出「吵死了」、「大家都去死一死算了」諸如此類的念頭。縱使現在偶爾還是會產生這類想法,但是相較於高中時期脾氣暴躁的自己,能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心情有稍微穩定點。雖然有部分的原因是我親身體驗過安靜到令人寒毛直豎的裏世界,不過另一個重要的理由——說來真令人不甘心,是因為我遇見了鳥子。

  我站在四〇四號房前,注視著門上的貓眼。

  好啦,鳥子,我來找妳和好囉,快點做好覺悟出來應門。

  我一按下門鈴,房間內隨即傳來奔跑的腳步聲。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手忙腳亂的?沒想到我行我素的鳥子竟會因為我突然登門拜訪,表現得這麼慌張——在我感到欣慰的同時,裡頭的腳步聲是越來越激烈。那用力踐踏地板的聲響,聽起來簡直像是在屋子裡橫衝直撞。

  這也未免太劇烈了吧。

  「鳥子~?妳可以慢慢來喔?」

  我隔著門板說完話後,腳步聲戛然而止,又隨即一口氣快速接近門口。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咦!?」

  聽見朝著大門暴衝而來的腳步聲,我嚇得大驚失色。

  我不由得將上半身向後仰。至於位在我眼前的那扇門……並沒有打開。

  明明剛才清楚聽見有人全速衝刺的腳步聲,現在卻是一片寂靜。

  「鳥……鳥子?」

  我壓下那不停劇烈跳動的心臟,嗓音沙啞地開口呼喚鳥子,可是得不到任何回應。依照腳步聲來判斷,唯一的可能性就只有鳥子正站在門板的另一邊……

  不對,搞不好她是昏倒在那裡了?

  我感到一陣擔憂,於是伸手探向門把,赫然發現門可以打開。看來大門並沒有上鎖。

  「鳥子,妳還好吧?我開門囉……?」

  我邊說邊壓下門把,將大門拉開。

  接著我小心翼翼地從門縫窺視屋內——下一秒不由得用力倒吸了一口氣。

  在門板的另一頭,滿是青藍色的光芒。

  讓人無法看透其中,眼前是一片藍。總覺得會使人失去距離感,就這麼被吸進那片青色之中。在前方有一道神祕的光源。看著那道彷彿從水中仰望太陽般隨波搖曳的亮光,忽然帶給我一種亮光正在逐漸逼近的恐懼感,嚇得我連忙把門關上。

  我為了遠離大門而向後一步,接著又再退一步,不過目光仍緊緊鎖定在門板上。

  錯不了的,這片青藍色和我首次遇見鳥子當天,於大宮商店街某間廢棄屋子裡看過的景色相同。也是從擬態成八尺大人的鳥居狀物體另一頭所看見的亮光。在如月車站遇到的那隻怪物頭頂上,也散發出相同顏色的光芒。

  因為我擔心青光會衝破沒有上鎖的大門宣洩出來,嚇得我暫時渾身繃緊,可是大門沒有任何動靜,甚至連一絲聲響也沒有。

  ——就跟我在大宮那間廢棄屋子當時的情況一樣。

  那時我們被敲擊門板的聲音嚇到,當我從貓眼窺視門外時,一整片的青色世界映入眼簾。

  假如現在的狀況和之前一樣,等我再次把門打開,或許就會變回原來的光景。

  我再次搭上門把,微微將門開啟。

  不過門的另一頭仍是青藍色。

  「不會吧……」

  我愕然地如此低語,慢慢把門關上。

  為什麼鳥子家會充滿異世界的那種青光?

  另外——鳥子怎樣了?

  她在房間裡嗎?

  還是像肋戶那樣,跑去其他地方了?

  我的雙腳開始不斷顫抖,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我試著深呼吸平復心情,可是當我將目光移向走廊的外側時,猛然驚覺情況有異。

  這裡太安靜了。原先能聽見電車的行進聲,曾幾何時都消失了。

  我將手搭在走廊的矮牆上往外一看,發現四處都沒有行人或車輛的蹤影。

  「先等一下……」

  我自言自語的聲音,虛無縹緲地消散於大氣之中。

  一股強烈的不安感油然而生,我拔腿往前跑,一口氣按下電梯的按鈕——太好了,電梯還在運作。這片刻的等待令人心急如焚。等電梯門一打開,我便衝了進去,立即按下一樓的按鈕。

  我不停猛按〈閉門〉的按鈕,電梯門緩緩關上。

  我站在向下移動的電梯裡,無意間注意到牆上的公告。

  《清理水塔通知 各位住戶大家好,由於陸續有人通報水龍頭流出毛髮的情形,因此已派人前往調查,但因為負責人下落不明,導致處理上有些延遲,近日已於水塔內找出造成毛髮流出的異物,並且派人進行相關處理,請大家多多包涵。》

  ……之前看到這張公告時,裡頭是寫著這樣的內容嗎?

  在我想要釐清不斷增強的異樣感之前,電梯已抵達一樓。我快步穿過大廳,迅速奔出公寓。我站在車道中間,扭頭四處張望。整條路上一個人影都沒有!

  放眼往去,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會動的東西。足以令人頭皮發麻且彷彿置身於裏世界中的這股寂靜,徹底覆蓋住整座城鎮。恍若這世上只剩下我一個人還活著。

  我呆立在有如萬物都已凍結的大街上,突然間響起一陣手機鈴聲。

  我嚇得幾乎從地上跳了起來,接著開始翻找自己的包包,手忙腳亂地從中取出手機。會是鳥子嗎?還是小櫻呢——?無論是誰都行,只要能聽見自己以外的聲音,就可以為我帶來安心感。

  但在看清楚手機螢幕後,我的眉頭鎖得更深了。

  來電顯示是《魯O及O丗了》。

  又是一串怪文字?自從手機在裏世界泡水之後,就變得怪怪的。明明之前都已經送修過啦……

  總之我按下通話鍵,接起電話:

  「……喂。」

  『啊~!通了通了。』

  「什麼?」

  裡頭傳來一名陌生男子的聲音。在我大感困惑之餘,男子喊出我的名字。

  『妳是紙越空魚對吧。』

  「是的。」

  我不經大腦地承認後,立刻感到非常後悔。糟糕,我太粗心了。

  對於直到現在才決定提高警覺的我,男子以急促的口吻接著說:

  『啊~我這就過去找妳,妳待在那裡別亂跑啊!』

  「…………那個,請問你是誰?」

  當我反問時,電話已經掛斷了。

  在我正納悶之際,這次從我身後傳來清楚的說話聲。

  「嗯,沒錯,我找到她了。我馬上處裡。」

  我回頭望去,發現是一名身穿藍灰色工作服的男子,他單手拿著手機正在通話,同時大搖大擺地接近車道。來者是一名陌生中年男子。至於他身上那件工作服的胸口上,能看見縫有一個類似風車或花瓣圖樣的刺繡。

  我因為感受到生命危險而準備轉身逃跑,男子露出不耐煩的樣子發出嘆息。

  「妳這麼做會給人帶來困擾。總之妳快回去,至於那個女孩就奉勸妳早早死心吧!」

  「啥?」

  「要不然,下次妳就別想回去囉——」

  男子語帶威脅做出警告的下個瞬間,突然傳來一陣喇叭聲。

  我嚇得驚聲尖叫,只見一輛車從我的身邊疾駛而去。

  等我回神時,發現周圍再次傳來街頭巷尾的喧囂聲。路邊的行人們,正以疑惑的眼神看向跑到車道上的我。

  「我……回來了?」

  明白自己順利歸來的我,強撐住因為安心感而開始發軟的雙腿,趕緊退至人行道上避難。

  等我把身體靠在電線桿上調整呼吸的時候,才終於想起一件事——

  那就是名為「時空大叔」的網路怪談。

   3

  關於「時空大叔」的故事如下。

  事主某天突然誤闖進空無一人的世界,明明原本置身在通學、通勤等早已見慣的半路上,等他回神時才發現周圍不見任何車輛或行人。事主就是在這種除了自己以外沒有其他人存在的地方,遇見了一位「大叔」。多數人目擊到的大叔,都是以一身作業員或公務員的打扮亮相,他見到每一位事主都會表現得十分驚訝,接著不講理地以「你為何會在這裡?」、「快點離開這裡」這類話語指責,而在受到讓人聽得一頭霧水的警告之後,等事主再次回神時,已經回到原來的世界裡了。

  即便細節會隨著各種版本而有所出入,但是過程基本上與我剛才的體驗大同小異。

  這個故事與如月車站一樣,都是以「誤闖異世界」的相關怪談之姿廣為流傳。「大叔」是負責監視有誰入侵異世界,以及把誤闖之人送回來的守門人,或是監控組織的成員之一——絕大多數的見解都如同上述所言。

  我懊惱地咬緊牙根。早知道就「看」清楚點了。話說回來,我還是別在右眼配戴隱形眼鏡了。畢竟在配戴角膜變色片的狀況下,右眼的能力會大打折扣,很難及時發揮功效;可是不戴隱形眼鏡又會非常引人注目……

  等等,鳥子家之所以會變成那樣,是我在不知不覺間誤闖其他世界,進入那個乍看之下與表世界毫無分別、時空大叔所在的無人世界。

  電梯裡的公告也非常奇怪。以一般情況而言,不可能會張貼內容如此駭人聽聞的公告。萬一當真在水塔裡發現屍體,也會以更適當的話語簡單帶過才對。

  我忽然想起之前在居酒屋用餐完準備離開之際,周圍瀰漫著一股詭異氣氛的情況。在並未通過明確的入口,而是從表世界慢慢轉移至裏世界的狀況下,可能行經了表裏世界的中間地帶也說不定。不論是發狂的居酒屋店員、廚房裡傳來的狗叫聲、空無一人的大街、極其詭異的公告內容,這些都是發生在理性與瘋狂的分界裡。該處就是時空大叔所在世界的推論,感覺上是可以成立的。

  換言之……既然我現在已經離開那裡,鳥子家很可能也回復正常了?

  我離開電線杆,站直身子,拔腿朝著公寓的方向跑去。

  我撲向大廳的門鈴操控面板,動手撥打四〇四號房。

  ……無人回應。

  傷腦筋,若是沒人從裡頭解鎖,大廳的自動門就不會打開。

  那就等到其他住戶進出時,我再趁隙闖進去嗎?

  雖說只要耐心等待,總有機會可以溜進去,不過我現在十分擔憂鳥子的狀況,沒心情在這邊浪費時間。我不抱希望地決定再次撥打電話給鳥子而取出手機,卻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已收到數封訊息。

  寄件人是——我自己。

  「……我寄來的?」

  我一頭霧水地打開訊息。訊息裡沒有內文,只夾帶著幾張圖片。

  準確說來,全都是鳥子的照片。

  照片捕捉到的是鳥子即將走進位於神保町某棟大樓時的背影。她穿著SURPLUS的夾克、牛仔褲以及綁帶靴子,頭上戴著一頂棒球帽,背著登山用的背包。那身打扮擺明是正要前往裏世界探險。

  這四張照片都是從不同角度拍攝,有的是呈現景深,有的是畫面略微傾斜,有的是部分被雜訊擋住,看起來都像是偷拍的。至於最後一張,幾乎是從鳥子的正面進行拍攝,但她似乎完全沒注意到鏡頭。

  照片上顯示的拍攝時間,距離現在約莫是十分鐘前。差不多就是我在公寓四樓陷入混亂的時候。想當然耳,我不記得自己有拍過這些照片。至於收到訊息的時間,顯示是在昨天我與小櫻通電話當時。

  「這是怎麼回事!?不論時間或地點都太荒謬了!」

  我此刻位在他人所住公寓的一樓大廳裡,但還是忍不住破口大罵。我明白再如何生氣也無濟於事,可是真的令人感到一頭霧水。這種種跡象單獨發生都已極其詭異了,眼下竟是一口氣接踵而來,導致我對這超乎常理的情況,只抱有更多的挫折感。

  好,我得冷靜……先來整理一下狀況。

  在我如此說服自己的同時,邁開腳步走出公寓,接著抬頭望向四樓。

  我想想喔~……當初在大廳按門鈴通知鳥子時,對講機裡有傳來回應,而且自動門也有打開。

  在我抵達鳥子的住處時,發現屋內滿是青色光芒。

  等我遠離住處後,世界就出現異常。也能解釋成是我進入時空大叔的世界裡。

  隨後我就接到時空大叔打來的電話,沒過多久便返回現實世界。

  這段期間,鳥子從遠在另一頭的神保町準備前往裏世界,而且有不明人士將這些畫面拍成照片,發送給昨天的我。

  「這是哪門子的結論啊……」

  我不由得抱頭苦惱。整件事從頭到尾都狗屁不通,而且各個跡象都為所欲為地自由發展,讓人無從整理起。

  總之,如果這些照片可以信賴的話,至少能掌握鳥子的行蹤。

  她為了尋找冴月小姐,獨自一人前往裏世界。

  置之不理應該沒問題吧?縱使鳥子無法透過視覺辨識異錯,但她應當遠比我熟悉裏世界。瞧她和冴月小姐同行時似乎已累積不少經驗,實際上她在遇見我之前,也多次隻身一人出入過那裡,況且她現在還能用手抓取裏世界的物質。

  既然鳥子這麼迷戀冴月小姐,就算沒有我也不要緊的話,那就任由她自生自滅……當腦中閃過以上念頭時,我察覺到一個駭人的事實。

  第三張照片是鳥子走在社區大樓昏暗的走廊上,被人從左下方以斜角進行拍攝。我在這張照片的角落赫然發現一道人影。

  我看清楚後,驚恐得臉色刷白。

  那道將身上連帽T恤的帽兜壓低的人影,根本就是我自己。

  從漆黑的帽兜之中,能窺見一顆炯炯有神的寶藍色右眼。照片裡頭的我瞪著鳥子,如同將潛藏在心中的情感顯露在臉上般,神情既醜陋又扭曲。

  當然,照片裡的人並不是我。話雖如此,但是當我從照片中看出她對鳥子所抱有的各種情緒後,隨之感受到一股類似被人狠揍一拳的衝擊。

  在這張一切都無法合理解釋的照片裡,唯獨裡頭的情緒是再真切不過。

  若要我以一句話來形容,那就是——「自己有過類似的感受」。

  唯獨第三張照片有捕捉到我那神情扭曲的身影。明明以拍攝角度來判斷,人影理當也會出現在其他照片裡,但不論我怎麼檢查都沒有發現。鳥子似乎也完全沒注意到此人的存在。

  這算得上是靈異照片嗎?先不提此人的真正身分,可是我的分身靈當時確實露出了會令視線前方的鳥子感到操心的眼神。

  我在原地佇立一陣子之後,這才終於跨出腳步。我決定離開公寓,沿著原路返回車站。

  我是哪根筋不對?儘管只是瞬間閃過這個念頭,但我實在無法相信,自己居然會想對獨自一人前往裏世界的鳥子見死不救。

  此時我猛然想起,時空大叔曾對我說過一句讓人無法輕易忽視的話語。

  記得他說過「至於那個女孩就奉勸妳早早死心」對吧?

  根據當時的情況來研判,所指之人肯定就是鳥子。

  至於「妳下次就別想回去」的這句警告,我才想反駁他別瞧不起人呢。我不清楚這位大叔是何方神聖,不過這點程度的警告就想嚇退我,簡直是錯得離譜。我現在就前往神保町,追上鳥子把她帶回來。明明這女人又看不見異錯,竟敢給我獨自一人跑進那裡,做人再有勇無謀也該有所限度。等我逮到她之後,一定會好好訓斥她一頓。

  在我氣沖沖地沿著下坡前往車站的途中,心思也隨著腳步產生變化。

  不行不行,以這身打扮前往裏世界成何體統。

  我還是先回家一趟備妥工具,而且槍也不可或缺。

  再撥點時間去補充物資會比較好吧?畢竟在入夜之後,總是需要一支手電筒,而且糧食……

  若是先回家一趟再出發,至少得多花兩個小時。如果再加上購物的話,就會耗費更多時間。另外也想避免探索時間太久,迫使我得在那裡過夜。不如就先別急著今天出發,乾脆等明天再上路吧?

  隨著我顧慮得越多,腳步也變得越沉重。

  ——咦?

  我是怎麼了?總覺得腳步跨不出去。

  喘不過氣,胸口好痛,而且口乾舌燥。

  ————我好怕。

  沒錯,我感到十分恐懼。

  我害怕前往裏世界。腦中浮現出這句話之後,這股感受有如理所當然般緩緩地蔓延至全身,導致我越走越慢……最終停下腳步。

  孤單一人前往那種充滿未知威脅的龍潭虎穴,究竟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我幾乎快忘得一乾二淨了。

  真有可能出現這種情況嗎?多次在裏世界只差一步就步入鬼門關的我,竟然忘了那裡的恐怖之處。

  其實原因明擺在眼前。

  就是鳥子。

  我之所以能在那個充滿瘋狂與惡意的環境裡保持理性,全是因為有鳥子陪伴在我的身邊。

  即使隱約明白彼此都有著令人放心不下的地方,但還是願意將自己的背後託付給對方。不管身處在多麼惡劣的情況下,單單是牽起彼此的手,我就很不可思議地能夠冷靜下來,她可說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搭檔。直到鳥子離去之後,至今我一直視而不見、對於裏世界的恐懼感,一口氣從心底重新湧現出來,令我再也踏不出半步。

  嗚嗚,鳥子真厲害,居然有膽獨自前往那種地方。

  難道她不怕嗎?

  不對——她怎麼可能會不害怕。

  無論是我們差點被扭來扭去殺死之際,或是電話另一頭的小櫻出現異常時,鳥子確實都顯得相當害怕。

  但即使再害怕,她還是決定前往裏世界。

  鳥子,妳這女人是有多麼膽大包天啊?

  妳是有多麼珍惜冴月小姐啊?

  我也一樣——我也一樣敢說敢做,看我這就前往裏世界給妳看。

  我們走著瞧吧,混帳。

   4

  「既然如此,妳為何是跑來我家呀?」

  我不敢與好像正在發怒的小櫻對視,於是將目光移向桌上那杯裝著熱可樂的馬克杯。

  「那個,就是想說……妳願不願意陪我…一起去……」

  「我不要,因為太麻煩了。」

  面對這不加思索就給出的答覆,我當場慌了手腳。

  「鳥子是一個人跑去裏世界喔!?而且她的住處也變得很怪,另外我又收到一些奇怪的照片,她的處境絕對非常不妙喔!」

  我一來到位在石神井公園附近的這棟屋子之後,立刻向小櫻說明我在鳥子家遭遇的一切怪事,只是她的態度依舊十分冷漠。

  「我明白情況是很不妙,但為何需要我一起去呢?」

  「咦……」

  我在聽見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後,忍不住看向小櫻的臉龐。小櫻一臉不耐煩地繼續說:

  「瞧妳的模樣是幹勁十足吧。所以妳就別來找我,趕緊動身如何?若是再浪費時間,太陽可就要下山囉。」

  沒錯——我最終還是備妥了工具之後才跑來這裡。我不光是把馬卡洛夫手槍藏在背包裡,甚至從位於南與野的住處來到此地的途中,先繞去池袋的LOFT添購手電筒和備用電池。確實一如小櫻所言,立刻前往神保町應該會比較恰當,但是……

  「小櫻小姐,難道妳不擔心鳥子嗎?」

  「單純是我並不適合親臨現場。因為我不擅長像妳們那樣又跑又跳,所以不想前往戶外。」

  「我也同樣不擅長運動喔。」

  「光是能夠闖進那個地方,就足以證明妳是有資質的。好啦,妳就快去吧。」

  「其實……那個,我不敢一個人去那裡……」

  「啥!?妳都去過那麼多次了才說這種話?這情況就類似妳看完靈異照片後不敢上廁所,所以想找人陪妳去嗎?」

  「我、我覺得還不到這麼庸俗的層級啦。」

  「不好意思,我對陪人去小便這種事不感興趣。」

  小櫻發出一聲嘆息後又說:

  「妳說的怪照片在哪?拿來給我看看。」

  我不甘不願地開啟手機,在打開該則訊息後交給小櫻。即使我把自己在公寓前所有的遭遇都交代過一遍,但還沒有讓小櫻看照片。原因是我不想讓人看見自己(嚴格說來並不是我)對鳥子露出那樣的表情。

  「嗯~~……這就是小空魚妳的分身靈啊。有意思,而且表情還真糟糕呢。」

  「那可是我的臉喔。」

  「那又怎樣……嗯?」

  小櫻操控手機的指頭突然停了下來。

  「喂……先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小櫻將手機螢幕擺在我的面前,畫面裡顯示著我從來沒看過的照片。

  有一名黑衣女子站在雜草叢生的廢墟前。儘管畫質很糟,整體上相當模糊,但還是能看出此人擁有一頭烏黑長髮,而且臉上戴著一副粗框眼鏡。

  「咦,妳是在哪發現這張照片的……?」

  「就在拍攝鳥子的四張照片之前。攝影日期是……五月十四日。」

  那是我首次遇見鳥子的日子。

  「我完全沒注意到。妳認識這個人嗎?」

  對於我的發問,小櫻沒有立刻回答。

  「小櫻小姐?」

  「嗯,我認識她,而且是再熟悉不過。」

  小櫻有如自言自語地繼續說:

  「此人名叫閏間冴月,也是鳥子一直四處尋找的那個人。」

  這個人就是——

  我再次將目光移回到照片上。終於有機會讓我一睹尊容的「冴月小姐」,縱使身高還不到八尺大人那種程度,但仍舊長得相當高挑。她那背對鏡頭的站姿,帶有一種優雅的美感,即使畫質再粗糙,也能感受到她所散發出來的魄力。

  「妳說之前都沒發現這張照片嗎?」

  「啊、是的。」

  小櫻對我露出質疑的眼神,但很快就將視線從我的身上移開。

  「真讓人不爽。」

  小櫻低聲抱怨,然後就將手肘撐在桌上,以指頭用力按壓太陽穴。

  「不合理的現象接連發生……形成看似別有用意的訊息……不過目前無法確定這是帶有惡意的威脅,還是出於善意的啟示……」

  她在如此碎念之後,憤恨地補上一句話。

  「就跟冴月當時一樣。」

  這時忽然傳來一陣門鈴聲,嚇得我們兩人面面相覷。

  是大門的門鈴聲。

  小櫻在稍作猶豫後,伸手摸向鍵盤。其中一個螢幕隨即切換成彩色影像。這是設於大門前的監視器,經由魚眼鏡頭扭曲後所拍攝的即時畫面,能看見有三名中年女性站在那裡。

  「哪位?」

  小櫻經由麥克風提問後,站在三人中間的該名女性回答:

  『不好意思,其實我們是想請教一下住在您府上隔壁的住戶。』

  「隔壁?很抱歉我跟鄰居不曾有過任何往來。」

  『畢竟我們都已經登門拜訪了,方便當面與您談談嗎?』

  「就算妳這麼說,我還是什麼都不知道。更何況妳們又是誰啊?」

  『我們是該名鄰居的親戚。就算一下子也好,方便請您開個門嗎?』

  「我不要,就跟妳們說了我跟鄰居不熟啊。」

  小櫻擺出冷漠的態度應對之際,我站在旁邊仔細觀察螢幕裡的畫面。總覺得好像哪邊不太對勁。明明這三人的外表都沒有任何異狀……下個瞬間,我猛然注意到一件事。這三個人的身材特別魁梧,肩膀也很寬,無論是襯衫或裙子都顯得不太合身。

  中年女性死纏爛打地要求開門,就算小櫻嚴詞拒絕,對方卻彷彿聽不懂似地繼續自說自話,那模樣莫名給人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忽然間,我注意到女性的胸口上有一個很小的圖案。雖然隔著監視器看得不太清楚,不過這個圖形讓我聯想到風車或花瓣——

  我連忙伸手一把握住小櫻嘴邊的麥克風。

  「妳、妳怎麼了?小空魚。」

  「我認為別繼續跟對方交談會比較妥當。」

  我握著麥克風,同時壓低音量開口解釋。

  「對方很可能是與時空大叔類似的存在……」

  小櫻像是察覺到什麼似地瞪大雙眼。

  「難不成是MIB?」

  我不由得激動點頭附和小櫻的猜測。

  「沒錯!就是這個,廣泛來說就是MIB!」

  明明詭異的訪客們仍不停按壓電鈴,我卻因為一拍即合的對話而感到興奮莫名。

  Man In BlackMIB,這是一群會去拜訪所有接觸過UFO之人、身穿黑色西裝的男性總稱。他們會擺出如同國家特務般的態度,威脅當事人不許將UFO一事外傳,或是要求交出相關紀錄。不過一旦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對方的舉止非常詭異,而且隱約有著不像是人類的身體特徵。在美國的UFO目擊傳聞裡,不時會提及這群人。

  「在日本,遭遇黑衣人MIB的相關傳聞並非主流。如果美國的MIB是因為民眾對於CIA等政府機關的不信任,才演變成類似民俗軼聞的都市傳說,反觀日本對於這類突然登門拜訪的〈存在〉,大致上都是形容成形跡可疑的大叔大嬸。在我的印象裡,確實有看過幾則關於兩、三位奇怪中年女性忽然登門拜訪的網路文章。只是數量並沒有多到可以自成一類。」

  我口沫橫飛地進行說明。小櫻隨即關閉麥克風,整個人躺靠在椅背上,仔細觀察畫面裡的那三個人。

  「既然如此,表示這群傢伙並非一如外觀那樣是中年女性。」

  「是的,我想她們與時空大叔是相同的存在。」

  在網路怪談的文章裡,常將時空大叔解釋成是隨時監控異世界以免遭受入侵的守門人。

  不過,我從以前就對這個解釋有著難以抹去的異樣感。將他形容成守門人或監控者,真的是過於「直白」了。特別是當我已經知曉裏世界的存在之後,只覺得這是一則笑話。在那個抗拒一切常理的場所裡,在那個充滿瘋狂的祕境之中,會存在著這麼淺顯易懂的職業(?)嗎?

  「在我們遭遇八尺大人的時候,有個名叫肋戶的人曾經說過,他在現實中被來自裏世界的冒牌人類所糾纏。當時我以為那都是他的妄想,看來此事搞不好並非全都是瞎扯淡。」

  「不過時空大叔是想讓妳遠離裏世界,而這群大嬸卻是主動找上門來,妳不覺得兩者相互矛盾嗎?難道是想上演〈白臉警察和黑臉警察〉來動搖我們嗎?」

  「我覺得不是這樣。大叔在趕我回去且威脅我時,曾奉勸我放棄鳥子。以一般情況來說,沒人會因此乖乖死心吧。」

  「嗯~這都是因人而異吧。」

  「是、是嗎……總而言之,我認為不必過度重視這群人所說的任何話語。即便對方說的是人話,但是就跟自動回話系統一樣,該說是不具任何意義嗎……」

  「她們看起來確實不像具備正常人的意識。」

  小櫻看著監視器影像如此低語。明明我們已不再回應,位於中央的大嬸仍自顧自地說著話。站在左右兩旁的大嬸則是不發一語,就連站姿都沒有任何變化。

  「比起自動回話系統,更像是一種……現象、、?」

  「什麼意思?」

  「關於這類案例,恐怕得綜觀全體視為是一種現象。是伴隨『遭遇時空大叔』體驗而產生的『現象』。不論是MIB或來訪的三位大嬸,即使對方有著半吊子的人類形貌而容易造成混淆,不過這種情況就跟睡覺時的鬼壓床或騷靈現象差不多——」

  小櫻解釋到一半時,畫面忽然出現變化。

  站在中間不停說話的該名大嬸忽然止住話語,然後握緊拳頭開始敲打門板。右側的大嬸則是抓住門把,憑藉蠻力不停轉動握把。左側的大嬸伸出手來,一直連按門鈴。碰碰碰碰!喀恰喀恰喀恰喀恰!叮叮叮叮叮咚叮咚——

  大嬸們恍如發瘋般開始破壞大門,能從螢幕上看見她們的頭部開始劇烈搖晃,變成分不清五官的模糊像素。

  即使我們位於小櫻的房間裡,也能清楚聽見來自大門的劇烈聲響。也不知她們是多麼力大無窮,甚至傳來鉸鏈跟金屬門把扭曲變形的尖銳聲響。再這樣下去,恐怕大門會被撞破。

  「這、這也算是『現象』嗎?」

  我嗓音顫抖地發問後,小櫻回以一張生硬的笑容解釋說:

  「無論情況多麼誇張,這終究只是一種『現象』——大概吧。」

  「這麼一來,也就與現實無異了吧?」

  「若是兩人以上同時經歷的話,也就無庸置疑了。」

  小櫻跳下椅子落在地板上,走至房間的角落,接著將堆成一座小塔的書本分成好幾落。

  「不管是UFO也好,或是時空大叔也罷,如果人類不時體驗到這類『現象』,妳覺得這究竟代表著什麼含意?」

  「這些細節我就不清楚了——依照真實怪談的範疇而言,我只能說各自獨立的體驗與現象都不具意義,純粹是不合理的產物罷了。」

  小櫻聽完我的回答後,搖搖頭說:

  「妳不該放棄針對這部分的解釋。假如來自外在知覺的表象,並非一如感受那樣的存在時,就是認知的程序上發生異狀。」

  當我覺得小櫻稍稍發表了很有研究學者風範的論調之際,成堆的書本已經全都挪開,底下出現一扇艙門。小櫻蹲下來將艙門打開,隨即有一陣比室溫略低的空氣吹過腳邊。這看似是地板式的收納空間。我為了確認裡頭裝著什麼,便從她後方探頭一看,在目睹小櫻取出大型槍械時,我驚恐地向後退去。

  「等、這是什麼啊!?」

  「是雷明登M870,十二鉛徑霰彈的一般霰彈槍。」

  「我不是在問這個,而是妳拿出這把一般的霰彈槍想幹嘛?」

  盤坐在地板上的小櫻,逐一取出圓筒狀的子彈裝進槍內。

  「我起先一直與裏世界保持距離,但既然對方自己找上門來,我也就別無選擇了。而且我也很不爽她們弄壞我家大門。」

  小櫻裝完子彈後便站起身來。她那只比一百四十公分多出一點的瘦小身軀,與手中那把威猛的霰彈槍一比之下,令她看起來比實際上更加嬌小。

  「妳讓開,不然會有危險。」

  「我、我也陪妳一起去。」

  「妳不必逞強沒關係。」

  小櫻丟下我走出房間。我手忙腳亂地翻找背包,挖出馬卡洛夫手槍後就追了上去。

  一片昏暗的走廊前方就是大門。門鈴聲仍然響個不停。隔著已被敲打到變形的大門旁那面毛玻璃,能看見恍若相撲選手的巨大身影正在激烈晃動。

  我追在手持霰彈槍的小櫻身後,朝著大門邁出腳步。

  「喂!妳們再不停手的話,休怪我開槍了。」

  小櫻在厲聲喝斥的同時,也拉動霰彈槍的滑套上膛,將槍口對準大門。我也站在她身後擺出射擊架勢。

  下個瞬間,門鈴聲與轉動門把聲都戛然而止。位於毛玻璃另一側的人影也停下動作。

  「……現、現在該怎麼辦?」

  「去開門。」

  「我嗎!?」

  「要是不趕走她們的話,我會沒法工作的。」

  我穿上鞋子,膽顫心驚地接近大門,在上好門鏈之後,我便解開門鎖,不過門外一點動靜都沒有。

  咦?這個情境……

  「小櫻小姐,我對這個狀況頗有印象。」

  「什麼?」

  「無論是位在大宮的廢棄屋子當時,或是在我去鳥子家的時候也一樣,門的另一頭原先傳來劇烈的聲響,可是打開一看卻什麼都沒有。仔細想想,在真實怪談裡也經常出現這種情形。」

  「妳是指它們都會遵循靈異現象的常見套路?」

  小櫻滿腹狐疑地發問。

  「而且是非常老套的那種。我想大概就類似民間傳說裡的狸囃子(註1)。」

  「假如當真是狸貓搞的鬼,那就太有意思了。換言之,縱使開門也是空無一人囉。」

  「大、大概吧。」

  話雖如此,還是可以隔著毛玻璃看見人影。

  此時我突然深刻感受到,若是鳥子也在這裡就好了。

  縱使情況如此緊急,但只要有鳥子陪在身邊,就能一直給我帶來安心感。

  我忐忑不安地握住門把,小心翼翼地轉開它。

  同時將槍口對準門縫,緩緩地把門推開。

  ……外頭空無一人。

  「果然沒錯。」

  儘管算是一如預期,我還是不禁鬆了一口氣。曾幾何時,倒映於毛玻璃上的人影都消失無蹤了。

  「如何?」

  「沒看到人。」

  我放下手槍回頭望去,發現小櫻套上涼鞋也走了過來。

  嗯?雖然現在才注意到,但我好像被人當成很好利用的小弟了?

  當我冒出上述令人難以釋懷的疑慮之際,小櫻為了確認外面的情形,整個人擠到剛把門推開的我面前。我只要向下看,就可以將她的頭頂一覽無遺。想想她還真小隻呢……

  「妳覺得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小空魚。」

  小櫻從門縫窺視外側的同時如此提問。

  「我現在逐漸能肯定,裏世界的存在會根據人們口耳相傳的怪談形象現身。比方說扭來扭去、八尺大人和如月車站都是如此。即便影響擴及至現實世界時,似乎仍然會遵循這個法則。」

  「這樣的話,它們又何必做出這種點到為止的行徑?既然它們沒有真的襲擊人,那不就和按完電鈴拔腿逃跑的小鬼沒兩樣。簡直就像是為了嚇唬人才這麼做——」

  小櫻邊抱怨邊繼續觀察室外,我為了讓她可以看得更清楚,便將門縫推開至門鏈能夠延展的最長距離。

  就在這時,一張大臉從視野死角冒了出來。

  一顆足足有兩公尺寬的女性人頭,以幾乎能讓人看清楚臉上毛孔的極近距離突然出現。她張開有如輪胎般肥厚的嘴唇,怪腔怪調地刻意拉長音說:

  「好~~欠~~打~~~~魯~~咿~~嚇~~~~」

  「哇————!!」

  這顆頭迅速衝向同時發出驚叫聲的我和小櫻。眼見小櫻向後倒下,我連忙扶住她的身體。

  在我還來不及搞清楚狀況之前,那張臉竟然撞破已經扣上門鏈的大門衝了進來。

  靠在我懷裡的小櫻,舉起霰彈槍扣下扳機。我因為感受到來自極近距離的槍聲和火花而反射性地閉上雙眼,隨即有一股充滿腥臭味的強風撲面而來。

  待強風停歇後,周圍只剩下悶濕沉重的空氣。

  我驚恐地緩緩張開眼睛,這才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毫無遮蔽物的草原上。

  無論是人臉或小櫻的屋子,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小櫻手中那把霰彈槍的槍口,飄出一股帶有火藥味的黑煙,冉冉升向裏世界的天空。

  「妳、妳沒事吧……?」

  原先呆若木雞的小櫻,在聽見我的聲音後才終於回神。

  「不會吧——!?別開玩笑喔,我穿著這身打扮被扔來這種鬼地方,是想要我怎樣!?不想讓人活命是嗎!」

  小櫻掙脫並離開我身上之後,氣得破口大罵。當然這也不能怪她,她目前身穿一件過大的T恤配上貼身褲,沒穿襪子,只套上一雙鱷魚鞋,完全就是家居服的狀態,與我是恰恰相反。

  「這算什麼!未免太無恥了吧,居然給我來陰的。」

  小櫻火冒三丈地咒罵連連,宛如一隻受困於籠子裡的山貓那樣,在我的面前來回踱步。我為了從震驚的情緒中重振精神,於是輕聲細語地開口說:

  「那、那個,事到如今,我想也別無他法。既然我們已來到裏世界,可以拜託妳幫忙一起尋找鳥子嗎?」

  小櫻停下動作扭過頭來,目不轉睛地抬頭望著我。

  「我說小空魚啊,妳的個性還真是很不錯嘛。」

  「咦?」

  在我不知所措之際,小櫻沮喪地低下頭去,同時嘆了一口氣。

  「唉~~……算啦,我明白了。」

  「謝、謝謝妳……」

  我的這句道謝,被一陣溫熱的風吹散在大氣之中。

  於是我和小櫻兩個人,就在如此尷尬的氣氛下呆愣於原地。

  總之,得先設法找出鳥子的下落才行——

   5

  首先為了掌握周圍的地形,我們朝著視野較好的地點前進。由於裏世界的草原存在著高低起伏,因此也有地勢偏高算得上是山丘的場所。

  因為我們突然出現在空無一物的地點,所以由我負責帶頭開路。畢竟這裡雜草叢生,小腿暴露在外的小櫻會十分吃不消。

  在出發之前,我沒有忘記先把角膜變色片摘下來。即便在日光之下比較不容易辨識,但我還是有辦法看見異錯所散發出來的亮光。值得慶幸的一點,就是附近的異錯看起來並不多。就算同樣位於裏世界,異錯分佈的多寡似乎會依照地區而有所差異。

  「妳的腿不要緊吧?小櫻小姐。」

  我將雜草踏平,同時開口關心跟在後面的小櫻。

  「那個,如果覺得我走太快就說一聲,我會配合妳的。」

  「……嗯。」

  不知是否因為小櫻剛才表現得太過激動,現在的她顯得特別安靜。

  我擔憂地往後看,發現尾隨在後的小櫻好像正在思考事情般低著頭。

  「我說小空魚啊。」

  「啊、是。」

  小櫻露出重振精神的樣子開口:

  「打個比方,前往遊樂園的鬼屋時,有些人可以毫不在意地走進去,有些人則會怕得根本走不動吧。」

  「很抱歉我沒去過遊樂園的鬼屋……」

  「我也沒去過。」

  那妳何必舉這種例子呀。

  「要不然想成恐怖片也行。總之對於恐懼的忍受度,會根據個人而有著很大的差別。造成這個差異的原因,純粹出在肉體本身,關鍵就在位於大腦深處的杏仁體發出恐懼的訊號後,前額葉能夠抑制到何種程度。決定一個人是否膽小的要素就在於基因。若是血清素轉運體基因的調控序列較長時,神經細胞生成的血清素就會更多,進而降低不安的情緒。換言之,也就是不太會感到害怕。」

  「喔。」

  當我還很納悶這番言論究竟想表達什麼意思時,小櫻對我露出憤恨的眼神說:

  「意思是我的血清素轉運體基因序列偏短……」

  「啊~所以妳現在很害怕是嗎?」

  「對啦!」

  小櫻惱羞成怒地大叫。

  「妳為何要生氣?」

  「我沒有生氣!可惡,我對這裡特別沒轍。」

  「沒轍?」

  「就是害怕啦。我現在怕得要死,而且都下定決心不再來這裡了。」

  面對這段出乎意料的自白,我感到十分詫異。

  「咦~但是記得妳之前說過,妳是跟冴月小姐一同進行裏世界的研究吧?」

  「嗯,雖然在冴月失蹤之前,我的情況還沒那麼嚴重,但也只進過裏世界三次而已。自從我抗拒再進出這裡之後,和冴月的交流是越來越生疏。一段時間後,她就把自己擔任家教所指導的學生帶了過來,並且說她是自己的新搭檔。」

  「妳說的這位學生……」

  很明顯就是鳥子。

  「鳥子與我恰恰相反,對於恐懼的忍受度很高,可說是與冴月組成搭檔的最佳人選。鳥子這個人很有膽識,又擅長槍械,還對冴月忠心耿耿,簡直是為了前往裏世界而生的女人。」

  總覺得這句話意有所指。

  「鳥子本人又是怎樣的態度呢?」

  「她自然是非常迷戀冴月。即便她腦筋還算靈光,但終究是個不懂世事的女高中生,三兩下就被冴月哄得非常聽話。說起冴月就是這樣,總會勾引任何接近她的人,然後被她所利用,是個天生的阿爾法女性Alpha female。」

  說出這番話的小櫻,語氣中透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糾結感。在我思考該如何回答之際,小櫻像是回過神似地言歸正傳。

  「我想表達的意思是,如果在這裡遇襲,妳最好把我想成是完全派不上用場會比較妥當。」

  「沒那回事吧,反正妳都手持霰彈槍了,我相信沒問題的。」

  「啊~……妳說這把霰彈槍啊,其實是冴月認為只要有這把槍,即使開槍時閉上眼睛也能打中目標。妳看這裡。」

  我仔細觀察小櫻所指的位置,發現槍口裝了一個切口很深的配件,形狀近似鱷魚的嘴巴。

  「這是GATOR霰彈槍管。只要裝上這個,射出的霰彈就只會以水平方式擴散出去,攻擊區域將會涵蓋前方大範圍的扇形空間。因此在遇到緊急狀況時,妳一定要切記別站到我的前方,不然我開槍時很可能會連同妳一併擊中。」

  換言之,我此刻正站在一個手持危險物品之人的前面嗎?

  「既然這樣,可以由妳走在前面嗎?我會好好跟在妳後面的。」

  小櫻搖了搖頭。

  「對於表世界的第一類接觸,我還能勉強忍住恐懼。但在進入裏世界後,我就怕到完全承受不了。光是現在這樣,我就驚恐得很想大叫。」

  小櫻稍微猶豫一下後,繼續把話說下去。

  「有時我不禁認為,在裏世界所發生的各種現象都是『刻意想嚇唬人』。」

  我也同意這個看法。包含這次的事件在內,無論是扭來扭去或八尺大人,都帶給我一種故意產生特定外觀來嚇唬人的異樣感。在如月車站那次尤其明顯,幾乎能感受到是想要製造恐懼或讓人發狂的意圖。

  「……我懂了。那我們就趕緊找出鳥子,並且盡早返回現實世界。」

  「如果真能這樣的話是再好不過。」

  小櫻一臉認真地說。

  我們站在山丘上,開始觀察四周的地形。

  其實我目前尚未掌握裏世界的地理環境。雖說我有考慮利用分布於這片廣大草原上的零星地標來製作地圖,不過直到現在都還沒有正式動工。原因是上一次來這裡時已經入夜,讓人無法觀察地形,再前一次則是只走了相當有限的範圍。

  「妳……妳有……發現什麼嗎?」

  從後頭追上來的小櫻,上氣不接下氣地站在我背後提問。

  「那個~……因為這邊應該是北方……」

  我手裡拿著搖搖晃晃指向北方的指北針,仔細觀察周圍是否有眼熟的建築物。前方山丘下的草堆閃閃發亮,看起來好像是有東西反射著陽光。我將目光移向更遠的地方,發現一棟狀似高台的灰色建築物。

  「有了!」

  我反射性大喊出聲。那是鳥子每次進出裏世界的地點,也是能夠通往神保町那棟廢棄大樓的地方。這真是好的開始。

  我們目前位於該棟大樓西側的山丘上,若是想前往那棟廢棄大樓,就非得穿過前方那片沼澤不可。而那裡也是我初次遇見鳥子時,自己差點沒命的地點。山丘下那片不停閃爍的東西,正是草叢底下的積水。

  換句話說,該處右側就是我們遇見肋戶時,那片充滿異錯的草原。至於我們遭遇八尺大人、狀似珊瑚的那棟白色建築物,大概是被零星分布的樹林給遮住,所以無法從這裡看見,也不見通往如月車站的鐵路。不過,印象中好像有從廢棄大樓的頂樓看見過……

  「我們走吧。」

  我回頭如此催促,卻發現小櫻像個太妹那樣蹲在地上,渾身無力地低著頭,而且還不停大口喘氣。只不過爬個小山就累成這樣,看來她一如其外表是個病弱的女生。

  「妳、妳還好嗎?」

  「可惡,我可是只穿一雙涼鞋喔。」

  小櫻先是發出呻吟,然後撐著霰彈槍站起身子。

  為了讓小櫻能跟上我,我下坡時有刻意放慢腳步。

  「小空魚,沒想到妳還挺能走的耶。」

  「咦,是這樣嗎?」

  與小櫻相比,我相信任誰都很能走吧。

  「既然妳追得上鳥子的腳步,就足以證明妳頗有一套,畢竟她也是體力充沛的怪物。難道妳平常有在做什麼運動嗎?」

  「我還是考生當時,經常會在半夜外出散步。另外我的興趣是獨自一人前往廢墟探險,因此走慣了這種崎嶇不平的道路。」

  「妳的興趣聽起來頗令人捏把冷汗耶,一個女孩子家去廢墟探險很危險吧。」

  小櫻大感意外地說著。

  「也是啦,畢竟有過好幾次挺驚險的遭遇……」

  人煙罕至的廢墟,原則上都不太平靜。比方說會被地痞流氓用來幹壞事,或是被變態當成藏身處……縱然廢墟探險一詞乍聽之下好像挺帥氣的,但實際上就只是非法入侵私人土地。有時會因一腳踩在腐朽的地板上而摔傷,有時則是被鐵釘刺傷而感染破傷風,物理性質方面的危險也多不勝數。現在冷靜想想,女高中生獨自一人跑去那種地方蹓躂,實在不是常人應有的行徑。

  「……我當時有點叛逆,也或許是有些自暴自棄。」

  「嗯~為什麼呢?」

  「因為……家人有點過度沉迷於宗教。」

  「喔~」

  「啊、那個,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啦。」

  我不由得擺出想辯解的態度。

  「由於我的母親很早就過世,因此我的父親和祖母都沉迷於奇怪的宗教。他們把家中的神桌與佛壇都丟掉,並且多次前往位於奧羽山脈深處的田代山……導致我家成了信徒的集會所,甚至在學校裡出現相關的傳聞,其中最令人排斥的就是他們還想拉我入教,所以我變得不太喜歡回家。」

  隨著我們一路走下山,我像是想化解與小櫻之間的隔閡,逕自繼續說下去。

  「後來我在放學途中差點被教團成員綁架,過夜的漫畫咖啡廳又被人縱火,迫使我在無奈之下,只得潛入廢墟紮營休息。就在某天晚上,於某間廢棄情趣旅館睡覺的我,忽然夢見自己被一位摸起來非常柔軟且滿身紅色的人抱在懷裡,起先我以為是媽媽,但我明白這是不可能的,畢竟她早就過世了。不過那個人當時問我『妳不需要那些人嗎?』,我便回答說『不需要』。等我睡醒之後,發現自己的糧食跟資金都已經見底,於是我抱著百般不願的心情返回家中,卻發現家裡有事先備妥的燈油等物資。」

  「……燈油?」

  「可是我在家待了幾天,最終等不到任何人回來。當我為此感到慶幸之際,卻忽然接到警方通知說已發現我家人的遺體。似乎是因為吸入累積在山中窪地裡的沼氣而窒息身亡,而且是無人倖免。不過警方沒有讓我去認屍。我變成一個人生活之後,是依靠助學貸款才勉強能去大學念書。由於父親跟祖母生前經常捐錢給宗教,根本沒留下多少遺產,因此助學貸款到頭來都成了我的債務不是嗎?我實在不覺得自己有能力還錢,在我一籌莫展時就恰好結識了鳥子。」

  當我注意到小櫻沒有任何反應之後,便連忙止住這個話題。

  「對、對不起,這種事情一點都不有趣吧。總之這些內容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妳聽聽就好——」

  「妳說這些內容沒什麼大不了?」

  我回頭望去,看見小櫻不知為何一臉傻眼地注視著我。

  「是、是沒錯啊?」

  「妳是真心這麼認為嗎?」

  「咦……我說錯了什麼?這不是十分常見的事情嗎?」

  「這哪裡常見了。」

  小櫻見我睜大雙眼一頭霧水地愣住後,像是感到非常傻眼地搖搖頭說:

  「小空魚,妳這孩子還真是罪孽深重呢。」

  「喔……」

  「算啦,這下子我就能理解妳為什麼比我想像得更為堅強了。」

  「咦,但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給人這種感覺。」

  「我真是完全被妳給騙了。畢竟妳的個性不像鳥子那樣強勢。」

  「是啊,比起鳥子我根本……話說鳥子為何會有著那樣的個性?」

  「這方面我並不清楚,不過鳥子出生在加拿大,她的父母都是軍人,聽說是隸屬於名為JTF-2的特殊部隊,而且雙親從小就灌輸她各種軍事知識,因此才塑造出她現在的人格特質吧。」

  「哦~難怪她會使用槍械。」

  我釋懷地點頭以對。看來鳥子的事前教育非常徹底。

  「所以她的雙親都還在加拿大?」

  「她說都已經過世了。」

  「這樣啊……」

  不知為何,我並沒有感到特別意外。

  在遇見鳥子當時,我就莫名有這種感覺。鳥子心中有著和我一樣的空洞,卻又看似擁有我所缺乏的特質。

  那麼——在鳥子的眼中,我又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6

  草叢裡的水深達到膝蓋附近。

  當然上述是以我為基準。

  因此小櫻是有一半的大腿都泡在水裡,導致她的臉色略顯蒼白。

  「冷死我了。」

  「我們趕緊穿過這裡吧。依照我在山丘上的觀察,從這裡到沒有積水的區域並沒有多遠才對。」

  若想繞過這片沼澤,需要多走一大段路。目前距離日落沒剩多少時間了,既然要帶著小櫻在這裡過夜,我是想盡量避免碰上帶有敵意的存在。

  「泡在水裡的腳碰到雜草,感覺怪噁心的……啊、等一下,涼鞋從我的腳下滑出去了。」

  小櫻的精神狀況似乎越來越糟,大概是為了掩飾心中的恐懼,她的說話次數變得愈見頻繁。只要她別將槍口對準我,不管她想如何抱怨都無所謂。確切說來是對於恐懼的處理方式,這樣還算是比較好的。

  「妳別焦急,抓著我的衣服往前走就好。如果妳發現水裡有什麼東西,記得要提醒我。」

  「妳說的東西是什麼?」

  「除了雜草以外的東西。」

  我擔心的是暗藏在水中的異錯。依照我在踏進這片沼澤之前所做的觀察,並沒有發現任何代表危險的銀色霧靄,但我終究無法看清楚水面下的狀況,因此只能提高警覺,一步一步地慢慢前進。

  「嗚~討厭討厭討厭……」

  背後不停傳來小櫻那有如誦經般的低語聲,我充耳不聞地繼續往前走。

  大約走了十分鐘左右,我發現前方有異,於是出聲示意。

  「停!」

  「唔噗。」

  小櫻一頭撞在我的背上。

  「怎、怎麼了?」

  「是異錯。」

  一個不小心很可能會誤觸的那個異錯,看起來真的很美。水中唯獨該處呈現圓筒狀,內部形成一道漩渦。我之所以能發現,是因為漩渦裡有個異物。起先以為是一塊廢鐵的那個東西,原來是被擠壓扭曲到變成殘骸的滅火器。足以撕裂堅硬金屬的這陣激流,在直徑不足一公尺的圓筒狀範圍內肆虐著。

  肋戶會幫它取什麼名字?很可能是最直觀的〈洗衣機〉吧。

  「我們從左側繞過去,請務必跟緊我。」

  從外觀來看,實在無法估算它的影響範圍有多廣。萬一不慎接觸,最終很可能會被一口氣捲入其中,因此我謹慎地誘導小櫻,與它保持足足十公尺以上的距離迂迴行走。我們小心翼翼地從相反方向穿過之後,我才鬆了一口氣。

  「呼~真危險。」

  「他在那裡做什麼啊?」

  「咦?」

  「那裡有個很奇怪的人。」

  我因為這股空虛無力的說話聲而扭過頭去,發現小櫻雙眼發直地注視著前進方向的右側。

  她呆若木雞地張著嘴巴,甚至從中流出一滴口水,落於水面。

  我循著目光望去,映入眼中的是四個立於草叢間的稻草人……

  不對,那不是稻草人。

  是扭來扭去。

  一股有如魚腥味的刺激臭味竄進鼻腔。我還來不及思考就先低下頭去,並且用手遮住小櫻的眼睛。

  「小櫻小姐,別看那個東西!」

  我在小櫻耳邊如此提醒後,她渾身抖了一下。

  「小、小空魚。唔嘔,那東西……好像很不妙。」

  「放心,妳別怕。那東西——是我的手下敗將。」

  我急促地說完後,伸手撐住小櫻握住的那把霰彈槍。

  「妳繼續閉著雙眼就好,由我來代替妳的眼睛。當我要妳開槍時,請立刻扣下扳機,妳辦得到吧?」

  「妳……妳趕快…搞定就好……」

  小櫻拋出這句一點都不可愛的台詞。就算她沒這麼說,我也正有此意。於是我抬起頭來,正眼直視著扭來扭去。

  在對它產生認知的同時,我也猛然出現一股想吐的感覺。這是扭來扭去經由視覺開始入侵我體內的徵兆。話說對手有四隻……難道是之前被我打倒後,它們這次決定以量取勝嗎?居然還給我增加數量,你可不是RPG裡的敵方角色喔。話雖如此,我也不再是從前的自己,畢竟我已得到能夠看穿你們真面目的能力了。

  ——咦?先等一下,我的右眼是和扭來扭去接觸後才變成這樣的吧?

  我在驚覺此事的同時,右眼已對扭來扭去產生認知。

  下個瞬間,我被扔進一個奇妙的世界裡。

  我像是滑行般移動在彎曲成半圓狀的水面上。周圍能看見形似一顆顆白球以細線狀的組織相互連接的生物在蠕動。水面上是一整片的青藍色,下方則宛若一口井那樣漆黑無比。當我注視該處後,就被一口氣拖進井底深處。黑暗中噴發出一陣陣的電流。這接連不斷的電流,形成一種獨具意義的規律。白色……稻草人……水面……蛇鱗……望遠鏡……當意識裡浮現出上述概念時,我的嘴巴——我肉體部分的嘴巴張開來,能感受到它正擅自交織成某種話語。

  至此,我終於明白了。

  那片彎曲的水面,就是我的眼球。

  我正藉由扭來扭去的視角在觀察我自己。

  我近乎抓狂地將意識抽離出來,在把話語從嘴裡擠出之後,聲音隨之傳入我的耳裡。

  「開槍!!」

  霰彈槍立刻發出轟然巨響。藉由GATOR槍管橫向擴散出去的子彈,瞬間轟飛位於前方的其中兩隻扭來扭去。

  我的眼睛彷彿壞掉的水龍頭般流下大量淚水。我藉由被淚水模糊的視野,捕捉到剩下的兩隻扭來扭去。

  「再開一槍!」

  槍口因後座力而往上彈,位於草叢另一頭的白色影子隨之炸開。

  排出的彈殼落入水中,轉眼間就被〈洗衣機〉給吸進去。我瞥了一眼宛如紙屑般被撕碎的紅色塑膠管,同時眼中不停流下豆大般的淚珠。

  槍響的餘音逐漸散去。我整個人都動不了。要不是我靠在小櫻的身上,早就整個人癱坐在水裡了。

  「嗚嗚,妳快讓開……好重……」

  聽見小櫻的抗議聲,我才終於回過神來。

  我撐起身體將手移開後,小櫻瞇著眼睛觀察四周。

  「打倒了嗎?」

  「是、是的。」

  「小空魚,妳剛才說了一些很奇怪的話喔。」

  小櫻一臉不舒服地抬頭望著我。我緩緩地點頭說:

  「我和鳥子一同遭遇那些東西時也是這樣,下意識地說著怪話……果然是這樣沒錯,它們接觸到我腦中關於扭來扭去的知識。」

  與鳥子聯手狩獵扭來扭去那時,我曾脫口說出詭異的話語。乍聽下像是隨機產生的單字般不知所云,但又讓人覺得不太對勁。因為我還記得其中的幾個單字,事後調查我才終於明白,那些詞句都是從描述扭來扭去的各篇網路文章中,抽出隻字片語所拼湊而成的。

  「所以裏世界的生物會遵循怪異的範例,並且連結人類對於怪異的知識嗎……?」

  小櫻皺眉陷入沉思。

  「換言之,它們的行為模式會參照大眾想像中的怪異是嗎?全都是從人腦中製造出來的?」

  「可是我從來沒聽說過有任何傳言提及,扭來扭去的真面目是會在眼球內活動的生物。我在如月車站遇到的〈移動絞刑台〉,也不像是來自既有的怪談之中。」

  「也就是說,裏世界果真有著『某種存在』,它們會利用人類對於怪談和怪異的概念……」

  「小櫻小姐之前有提過吧,裏世界的各種現象看起來就像是想刻意嚇唬人。或許是它們為了嚇唬人類,才會搜尋人腦裡關於怪談的記憶,藉此提取出它們的形象之類的?」

  「也可能是恰恰相反,它們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嚇唬人……而是與裏世界接觸時,必定會給人類造成恐懼也說不定。純粹是因為腦內關於怪異的記憶,就是接通裏世界這個頻道的途徑……」

  這時,我們兩人因為來自遠方的聲音而雙雙停下動作。

  然後又再一次傳來相同的聲音。

  一連兩次響徹周圍的巨響,完全能肯定就是槍聲。

  「……是鳥子。」

  我毫不猶豫地冒出這個想法。

  鳥子她正在呼喚我。

   7

  我們將遭遇扭來扭去的震撼拋諸腦後,再次邁開步伐趕路。

  隨著我們向東行,水位是越來越低。夕陽西下,周圍開始起風了。大氣中充滿濕氣,每颳起一陣撥動水面的風,就會讓人倍感寒冷。小櫻更是可憐到全身不停顫抖。

  「看吧,鳥子果然還活著。就算丟著她不管也沒關係。重點是害我吃了這麼多苦頭。」

  小櫻有如想藉由怒火來維持體溫,不斷低語說出對鳥子的怨言。

  「看我到時把她炸來吃……做成水炊鍋也不錯……既然要吃火鍋,乾脆丟條魚變成什錦火鍋也挺讚的……」

  「現在並不是吃火鍋的季節吧?」

  「吵死啦~因為我現在很冷啊。」

  水深從膝蓋、小腿一路降至腳踝,最終抵達乾爽的地面。小櫻像是耗盡力氣似地蹲了下來。

  「妳不要緊吧?」

  「我怎麼可能會不要緊。為了避免涼鞋從腳上漂走,我可是一直盡量讓腳底貼著地面往前走,害我整條大腿都在發痠。」

  「我明白了,那就休息三分鐘吧。」

  「妳是哪來的惡魔嗎……」

  「因為鳥子在呼喚我們!」

  我不由得激動起來。

  既然鳥子特地連開兩槍,表示她有聽見我們射擊扭來扭去時發出的兩聲槍響。

  「因為鳥子就在附近,所以我們再加把勁吧。」

  小櫻神情疲倦地仰望天空。

  「起先還以為妳只是個有溝通障礙的亞文化宅女,到頭來竟是一位超黏人的瘋子,拜託饒了我吧。」

  「妳現在是完全不留情面地在批評我嗎?」

  「妳本來就該抱有這種自覺。」

  看著抱住雙腿以及霰彈槍瑟縮在地上不斷發抖的小櫻,我忽然覺得挺同情她的。

  「那個,由於我手邊沒有適合的衣服能借妳……還是要我抱著妳幫忙取暖?」

  依照小櫻此刻的表情,看來這個提案並不恰當。

  「那個~看小櫻小姐妳的樣子似乎是有所誤會,我對妳並沒有任何非分之想。」

  「妳給我閉嘴!我現在只求自己是正在與一位能聽懂人話的人交談,拜託妳別把這點希望也毀了好嗎?」

  「唔、喔。」

  「為了避免小空魚妳繼續胡言亂語,我決定開始自說自話。麻省理工學院曾開發出一款名為惡夢製造機的影像加工軟體,這個程式會藉由深度學習,利用將人臉扭曲,或是在風景中添加可怕的色彩,描繪出會給人帶來詭異感的圖像。只需透過根據一定法則運算出來的濾鏡,就可以輕鬆用來嚇唬人。」

  「嗯,我能理解。我相信真實怪談或網路傳說,也能歸納出這類法則。」

  「雖然惡夢製造機是輸出成圖像,不過應該也可以利用相同方式進行自然語言處理。換言之,『恐懼』是可以製造出來的。」

  小櫻用指頭敲著自己的太陽穴,繼續把話說下去。

  「像這種『恐懼』濾鏡,我們就先把它暫稱為恐懼函數。只要感知器官接收的信號在經過恐懼函數處理後,任何東西都會變得很恐怖——酗酒或憂鬱症等病症都會引發以上現象,基本上這點是眾所周知。儘管上述都是神經系統的誤動作,只會發生在大腦內部,不過恐懼函數存在於外界時,也會產生相同的效果才對。」

  「外界……?」

  「就是稍微接觸便會扭曲認知的環境。至於產生這類環境的原因,有可能是社會方面的因素,也或許是氣壓或化學物質等物理方面的因素,不過到頭來就是針對人腦的脆弱性進行刺激……所謂的『靈異地點』,恐怕就是這類空間。」

  「也就是說,裏世界是會對人腦產生變化的巨型恐懼函數嗎?」

  「沒錯,眼前就有一個很可能是因為這個環境而對人腦造成影響的根據。」

  小櫻指著霰彈槍的槍身。

  「妳看看自己的槍,應當看不懂上面的刻印或數字才對。」

  我從綁腿槍套中拔出馬卡洛夫手槍仔細端詳,確實一如小櫻所言,我完全看不懂雕刻在金屬槍身上的文字,它們全都成了奇怪的符號。

  「經妳這麼一提……在我們搭乘電梯進入裏世界時,控制面板上的文字也全變了。」

  「當人從表世界進入裏世界後,語言能力便會受到侵蝕。至於這個變化不會永遠維持下去的證據,就是從裏世界把槍帶回去之後,上頭的刻印都會回復原樣。產生變化的並非這些文字,而是我們的識字能力。以現象而言,類似於高等腦功能障礙的感覺性失語症。當人腦額葉側部的韋尼克區發生障礙時,就會失去對於語言的理解力,或是說出莫名其妙的話語。可是……」

  小櫻伸手在地面上寫了一個「月」字。這我就毫無問題地可以直接看懂。

  「我們在裏世界寫下的文字,彼此都可以看懂。不過當這個文字拿到表世界,恐怕就只是鬼畫符。如此一來,我現在寫下的這個究竟是什麼?不光是寫下的文字,我們兩人當真是在對話嗎?」

  小櫻看著我的眼睛繼續解釋。

  「如果小空魚妳經由扭來扭去的視角所體驗到的事情全都屬實,那就表示扭來扭去會干涉人的語言能力,胡言亂語則是此情況的副作用。但在遭遇扭來扭去之前,人在進入裏世界之際,大腦就已經受到影響,並且——」

  「——在此過程中,抑或是就結果而言,會產生恐懼。」

  我們寒毛直豎地彼此對視。

  我在一陣遲疑後,開口說:

  「這段內容著實耐人尋味,但現在已經過了三分鐘,我們該出發了。」

  小櫻錯愕得目瞪口呆。

  「不會吧,那就再休息三分鐘……」

  「那個,若是小櫻小姐妳不介意的話,我可以一個人過去。」

  「我才不要落單呢!妳這個惡魔!」

   8

  一旦動身之後,我們很快就抵達那棟廢棄大樓。原本我還做好了心理準備,想說會在途中再次撞見那具被扭來扭去殺死的屍體,不過一路上都沒看到。

  我們抵達水泥外露的大樓一樓附近,接著扭頭觀察四周,就只看見被燒黑的鐵桶孤零零地放在那裡,完全沒發現鳥子的蹤跡。

  「我去樓上檢查一下。」

  小櫻沒有回答我,她搖搖晃晃走到鐵桶邊,然後探頭檢查裡面。

  「小空魚,能跟妳借個火嗎?」

  「是可以啦,但我覺得應該沒時間讓妳生火取暖喔。」

  「少廢話,快給我。」

  我把防水火柴交給小櫻後,便沿著鏽跡斑斑的梯子往上爬。

  ……當我往上爬到無法回頭的高度時,才終於想起透過梯子爬上十層樓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我雙手發痠,不經意地往下一望,結果被這出乎意料的高度給驚呆了。

  咦,這情況似乎不太妙喔?

  沿著如此破爛的梯子爬上爬下,根本不是正常人會做的舉動吧……?

  縱然我沒算仔細,但應該已爬到四樓左右的高度了。假如這時梯子忽然斷掉,或是我的手一時沒力,就會當場沒命吧?

  此刻正值日暮時分,一陣強風颳過身體,嚇得我連忙抓緊梯子。

  也不知小櫻是否誤會什麼,我怎麼可能不害怕嘛,純粹是我過於專注罷了。所以像這樣回神之後,我是真的再也支撐不了了。

  冷靜。我閉上眼睛如此告誡自己。之前就已經爬過這座梯子,既然那次都沒問題,我只須像當時那樣淡定地控制自己的身體就好。

  像當時那樣——

  沒錯,那時有鳥子在我的身邊。

  只不過是她不在這裡,我就害怕成這樣嗎?

  儘管多虧小櫻的陪伴,讓我一路走來勉強淡忘心中的恐懼,不過我才稍微一人獨處一下,就瞬間成了這副孬樣。明明不久前才克服裏世界的怪物與異錯所設下的難關,如今卻只因為沿著梯子爬太高,就被嚇得無法動彈。

  我之前有這麼膽小嗎?應當沒這回事才對。那時的我對於各種事物皆充滿怒火與焦躁,在這股心情的驅使之下,只拿著一支手電筒就漫步在入夜後的廢墟裡,因此我怎麼可能會對這樣的梯子產生恐懼。

  ——看來是我變軟弱了。

  從我結識鳥子至今並沒有經過多久,現在卻因為她不在身邊就變得如此沒用。

  即使那女人的境遇和我有些相似,但她在其他各方面都與我天差地遠。

  她明明擁有許多我所欠缺的特質,可是有些部分卻比我更顯不足。

  她是那麼漂亮,心地善良又堅強,是個跟我截然不同的女人,我們卻不知為何特別投緣。

  她是個說話不經大腦時還能夠臉不紅氣不喘、根本不懂我在想什麼的女人。

  這女人就這麼突然地出現且打亂我的人生,然後給我擅自跑得不見人。

  我越是思考此事,就越是感到怒火中燒。

  我狠瞪著緊抓住梯子遲遲不肯鬆開的右手。快動!快給我鬆手!我抓準右手放鬆的破綻,立刻抓住下一根梯子。接下來是左手。快鬆手!給我往上爬!

  我心中那代表憤怒的引擎,開始慢慢提高運轉速度,自身的精神也為之振奮。右手,左手,右腳,左腳。我攀登梯子的速度越來越快。看吧,我果然是動怒時會表現得更好。

  「就算沒有妳……」

  我開始自言自語。

  「就算沒有妳,我一個人也能搞定的。」

  我可以打倒扭來扭去,也能夠攀登梯子。

  「所以……所以……」

  看著越來越接近的頂樓,我發出呻吟。

  「所以妳……快點……給我回來啦,鳥子!」

  在終於爬上高達十層樓的頂樓後,我整個人仰躺在地上。

  望著那一朵朵游走於晚霞之間的浮雲,我忍不住笑噴出聲。

  「哈哈……這是什麼鬼話啊,真奇怪。」

  就算鳥子不在身邊也無所謂,但又要她趕快回來?

  更何況現在可是我跑來這裡想接她回去,自己到底在胡說什麼呀。

  我站起身來,拔出馬卡洛夫手槍,然後解開槍上的保險。

  接著我將槍口對準天空,並且用一隻手摀住耳朵,隨即扣下扳機,就這麼一連開了兩槍。

  耳邊傳來槍聲的回音,以及彈殼落在水泥地上所發出的清脆聲響。

  我稍微等了一下,卻遲遲聽不見呼應的槍聲。

  「……既然剛才都呼喚我了,好歹也給點回應嘛。」

  我把手放下,不過仍將馬卡洛夫握在手中,同時沿著頂樓外圍的護欄往前走。從這裡能把周圍一覽無遺。在我的印象中,曾看見遙遠的東方有一條鐵路。如月車站很可能就位在那條鐵路的某處,身處於那裡的美國海軍士兵們,恐怕直到現在都還沒有逃離裏世界而飽受煎熬吧。

  南側放眼望去一片空曠,我凝神注視暗處,看見代表異錯存在的銀色霧靄。如今重新再觀察一次,我真是無法相信自己之前竟敢毫無防備地闖入那裡。至於遭遇八尺大人的那棟白色巨大建築物,似乎比印象中更加千瘡百孔,看起來更像是珊瑚的屍骸。那時消失於青光裡的肋戶,不知現在怎樣了?

  西側是我們剛才穿過的沼澤。在夕陽餘暉之下,閃閃發亮的水面美麗得讓人幾乎忘了呼吸。這時,我看見一道細長的白影佇立於該處草叢間。我擔心又是扭來扭去而提高警覺,結果發現是自己誤會了。那狀似是一隻大型鳥類……難道是鷺?我仔細觀察,能看見那東西彎下脖子將頭伸進水裡,接著又變回原本的站姿。倘若那當真是一隻鳥,就是我進入裏世界後首次目睹的正常生物,但還是不能疏忽大意。在想起先前曾見過一隻外觀如同巨鳥、散發著油味的東西從頭頂飛過之後,我便將目光從那個東西的身上移開。

  就這樣沿著護欄走到北側的我,因為眼前的光景過於震撼而停下腳步。

  大樓北側是一座草木稀疏的樹林,能看見從中露出的岩石地面。至於樹林的前方,則是一大片城鎮。

  不對,單純是乍看之下讓人聯想到城鎮。而且它的範圍其實也沒那麼遼闊,只算是一處村落罷了。即便我們不曾涉足過北區,可是之前從頂樓觀望時,我實在不記得有見過這種地方。依照那一棟棟建築物上瓦片散落的屋頂,以及遭日曬雨淋而汙損的牆壁狀況來判斷,實在不像是最近才剛建好的。

  該處的建築物之間,似乎有東西正在移動。

  有人在那裡。也可能是不知名的存在。

  被晚霞照得反射出紅光的東西,赫然一看竟是隨風飄逸的金色長髮。

  「鳥子!」

  我從護欄探出身子大聲吶喊。

  「鳥子——!」

  我急忙舉起馬卡洛夫對空鳴槍。

  雖然已開始耳鳴,但我仍毫不在意地射光所有子彈,接著迅速後退並側耳聆聽。也不知對方是否有聽見槍聲,那個紅色反光物躲進建築物的暗處。

  忽然間,我發現下方地面有所動靜。定眼一瞧,驚覺是小櫻搖搖晃晃地朝著樹林走去。

  「小櫻小姐!」

  小櫻對我的呼喚毫無反應,就這麼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樹林之中。

  這情況著實過於詭異。我撐著護欄用力一推,順勢轉身快步跑向梯子。在將馬卡洛夫手槍收進槍套的同時,我差點一腳踩空,但仍伸手抓住梯子,盡可能以最快速度向下爬。總覺得每踩下一格梯子,就感到心急如焚。如果是在電玩之中,就可以雙手抓著梯子的兩側,一口氣滑到地面了。

  終於抵達地面後,我瞄了一眼大樓的一樓。四處不見小櫻的身影,鐵桶裡則燒著應當是從附近收集來的枯葉,正不停發出啪嚓啪嚓的聲響。鐵桶旁放著我借給她的防水火柴盒,以及她帶來的那把霰彈槍。

  原先表現得如此擔心害怕的小櫻,絕無可能會丟下霰彈槍前往其他地方。我撿起地上的霰彈槍與防水火柴後,立刻拔腿狂奔。

   9

  ——我居然追不上小櫻的腳步。

  我還在頂樓上時,小櫻明明看起來是走得那麼慢,但如今我都已跑得氣喘如牛,卻還是不見小櫻的蹤影。

  夕陽逐漸沒入地平線,將森林中的樹木拉出一條條長長的影子。太陽即將下山,等日落之後,夜晚就會降臨,更是怪物活躍的時間。

  對於自己因為一時衝動而將子彈射光一事,我現在是悔不當初。縱使手邊還有槍能用,我也沒有攜帶備用的彈匣。倘若遇襲,就只能依靠手中的霰彈槍。但問題是我第一次使用這把槍,就算鳥子表現得一副像是任何槍械都可以輕鬆駕馭的樣子,但偏偏我只是一個碰巧取得槍械的外行人。因為不停奔跑而被我甩來甩去的這把霰彈槍,老實說我就連它是否已解開保險都一頭霧水。

  小櫻之前用它開了幾槍?我邊跑邊試著回想。在小櫻家的門前開了一槍,對著扭來扭去開了兩槍,好像一共只有三次是嗎?話說這把霰彈槍是可以裝填幾發子彈啊……?

  在我想出答案之前,我已經奔出森林,忽然有一條人為鋪設的道路映入眼簾。

  腳下的柏油路面,彷彿墨西哥荒野那樣地龜裂,從裂縫中長出茂盛的雜草。從傾斜的電線桿上無力下垂的電線,隨著風吹不斷搖晃。左右兩旁的屋子皆寂靜無聲,看不出任何有人住在裡面的跡象。這副蕭條的光景,稱之為鬼鎮是再貼切不過。

  我走上前去,為了辨識異錯而將注意力集中於右眼的瞬間,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

  這座被夕陽染成一片腥紅色的城鎮,全都籠罩在銀色光暈裡。

  「這整個城鎮……都是異錯?」

  我難以置信地凝視著街景。是陷阱嗎?不對,這倒也未必。異錯是遍佈於裏世界的超自然陷阱——我只是按照肋戶的這種說法來判斷,不過逃離如月車站時搭乘的電車,或是八尺大人的另一個模樣,在我眼裡都和異錯一樣會散發銀色霧靄。反之從新宿誤闖裏世界時,記得也有看見類似的光暈。換言之,我的右眼應該是可以偵測到出現異常的空間。

  我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朝著柏油路面扔去。這是模仿肋戶利用螺絲釘來探路的手法。小石子發出撞擊聲再度從地上彈起,然後毫無異狀地靜止不動。並沒有突然自燃或彈飛出去。

  我用霰彈槍的槍桿戳向路面,隨即又收了回來,槍身的金屬部分沒有產生高熱或當場熔解。用木質槍托接觸地面,也得到相同的結果,並未產生任何能用肉眼觀察到的影響。

  換作是平常的話,我絕對不會接近這裡,不過因為我在頂樓清楚看見了,鳥子那隨風飄逸的金色秀髮就出現在這裡。

  照這個情形看來,我得做好覺悟才行。

  我抬起穿著登山鞋的其中一隻腳,小心翼翼地輕輕踏進這座城鎮的範圍內。

  「喂。」

  「呀啊!?」

  由於背後忽然傳來一股聲音,嚇得我當場跳了起來。是一股語調略顯含糊且低沉的男性嗓音——我連忙轉過身去,並且反射性地扣下扳機。子彈沒有發射出去。在我明白霰彈槍並未解開保險的下個瞬間,我當場臉色刷白。我剛才差點對著人開槍!?

  槍口前方站著一名穿著工作服的中年男子,至於長相……完全看不出來。只知道來者是一名中年男子,我無法辨識他的相貌。當我仔細觀察他的五官後,才隱約辨識出此人的眉毛很粗、臉上留有落腮鬍等細節,但是大腦仍無法藉由上述條件拼湊出對方完整的容貌。

  「我已警告過妳,若是再進來就回不去了吧。」

  無臉男憤恨地發出咂嘴聲。

  錯不了的,依照此人的言行與裝扮來判斷,他就是時空大叔。

  我利用指頭摸索扳機的上側附近,接觸到一個能夠開關的突起物。我一口氣按下之後,能感受到原先牢牢固定的扳機,有如獲得解鎖般變得可以輕鬆扣下。看來這就是霰彈槍的保險裝置。

  「不准動,不然我就開槍了。」

  語畢,大叔納悶地看著我。至少他給我這種感覺。

  之前與小櫻討論時,我提出時空大叔並非生物,而是近似自動回應程式那類存在的假說。小櫻所說的「現象」,我相信也是差不多的含意。意思是對方乍看之下如同一名人類,實際上只不過是會做出接近人類的舉動、等同於舞台裝置那類的存在罷了。

  所以開槍打他應該也無所謂吧?儘管腦中出現上述念頭,但要我對著一個具有人類外表的存在扣下扳機,老實說內心仍有極大的牴觸。為了看穿對方的真面目,我將意識集中於右眼上。

  下個瞬間,我無法理解自己究竟看見了什麼。

  那不是大叔,甚至並非兩腳步行的生物。

  該物體其實是從地面生長出來、體型高大的一株植物。它從柏油路面伸出筆直的綠色莖部,途中則一分為二,兩頭頂端都結著五串狀似鮭魚卵般密集聚在一起的紅色果實。整條莖上長滿了劍葉狀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曳著。

  一旦將它認知成植物之後,就再也無法把它視為人類。我驚覺自己正站在一條罕無人煙的道路上,仰望著一株從地面長出的高大植物後,便連忙閉上嘴巴。根據我的記憶,直到剛才都沒發現附近有長出這種東西。

  「……這是怎麼回事?」

  我感到腦中一片混亂,慢慢地向後退。那株植物就只是生長在那裡,沒有進一步的動作或跟我說話。因為總覺得它緊盯著我,讓我覺得渾身不舒服。一面擔心它會不會趁我轉過身去就發動襲擊,我再次望向城鎮,嚇得差點發出驚呼。

  不知不覺之間,周圍全都長滿了植物。

  最近那棟房子的門柱正中央,有一朵看似向日葵、邊緣由藍色、白色與金色顆粒組成的植物,而且從根部附近長出四片三十公分以上、宛如八角金盤的大型葉片。

  另外還有葉片彷彿八隻腳大張的蜘蛛、偏向白色的植物,從電線桿的暗處探出頭來,它的莖部中段結著許多如蟲癭般的球狀物。頂端像是鋼筆的筆尖那樣張開來,還有如同蒲公英的棉絮巨大化後的淺綠色塊狀物。

  稍微再往前一點的地方,有一株長著三片類似羊齒蕨的葉子,從中央處伸出兩顆淡粉紅色花苞的植物。雖然它比起其他植物稍微矮了一點,但還是跟高年級小學生的身高差不多。它的莖部因為花苞的重量而向前傾斜,模樣恍如正在窺視我的一舉一動。

  眼前光景彷彿許多行人走到一半時忽然靜止不動,然後全都被替換成一棵棵的植物。感覺就像是正在玩「一二三木頭人」,回頭一看卻全都變了樣……我反射性地扭頭越過肩膀一看,發現當初遇見的那棵植物仍位在原處。我剛才真的有和大叔交談過嗎?總覺得現在是一點把握都沒有。

  我再也承受不了這股緊張的氣氛,開始拔腿狂奔。

  我避開沿途的植物,朝著城鎮深處前進。一路上沒有任何阻礙,也沒有遭遇襲擊,無論是怪物或人類都沒看見。在這座空虛的城鎮裡,唯獨形體與人類差不多大的植物,靜靜地佇立在夕陽底下。

  「鳥子!小櫻小姐!妳們在哪!?」

  我的呼喚得不到任何回應,於是我離開馬路,直接闖進住宅的院子裡。我瞥了一眼昔日住戶在此留下的痕跡,不停搜尋鳥子和小櫻的下落。能看見門板大開且佈滿雜草的玄關、被棄置的生鏽三輪車以及內有積水的老舊輪胎。張貼在格狀圍牆上的海報已嚴重褪色,唯獨人物的輪廓還有隱約保留下來。

  在我四處奔走的期間,又驚覺另一個異狀。那就是這座城鎮沒有盡頭。當我從頂樓俯瞰時,記得這裡的範圍並沒有多大,可是現在不論我如何往前跑,都無法離開城鎮。

  我橫切過外圍鐵網已殘破不堪的停車場,再次跑回馬路上。此時太陽已被建築物遮住,各種植物的剪影從餘暉中隱約浮現出來。這幅景象如同在一片昏暗之中,有許多人都朝著我這邊看過來,令我不禁渾身發毛。

  住在這裡的人都怎麼了?難道那些植物全是居民變成的?不對不對,這太扯了。可是……

  我把駭人的想像趕出腦中,同時注意到一件事。總覺得位在我身邊的其中一棵植物十分眼熟。就是那株結著淡粉紅色花苞、長得特別矮小的植物。因為此處的植物儘管都有著不同的外觀,不過大小都近似於一般成人,所以這株難得跟孩童差不多高的植物,令我印象深刻。

  跟孩童差不多高……?

  當我腦中閃過以上疑問的瞬間,耳邊傳來一陣氣憤的吶喊。

  「……魚!小空魚!就跟妳說我在這裡呀!笨蛋!」

  「小、小櫻小姐!?」

  原來是小櫻站在我的身旁大叫。在我回應之後,小櫻先是睜大雙眼,接著彎腰將雙手撐在膝蓋上。

  「呼~~妳終於有反應了。」

  語畢,小櫻擺動肩膀大口喘著氣。也不知她喊了多久,聲音都沙啞了。

  「妳、妳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我一直都在妳旁邊呀!虧我還想說妳特地趕來這裡,可是完全沒有看我一眼,所以我才認為情況有異。」

  「對不起,我似乎把妳看成其他東西——」

  我邊說邊觀察四周,發現除了小櫻以外的所有植物,全都有如白日夢般消失無蹤。

  「小櫻小姐,妳怎麼會跑來這裡呢?」

  「那個……總覺得好像聽見有人在叫我。」

  小櫻忽然開始含糊其辭。

  「我起先想利用鐵桶來烤火取暖,就從附近收集枯葉,並且以火柴點火……我費了一番工夫終於點燃後,為了尋找更多可燃物而在大樓周圍搜索,結果竟突然聽見冴月在喊我的名字。」

  「妳是說冴月小姐嗎?」

  「我還記得因為聽到呼喚聲,認為得趕緊過去而不加思索地往前走,但是等我回神之後,就發現自己置身在城鎮裡。起先我還以為自己已經離開裏世界,不過我很快就明白這只是自己的錯覺。於是我獨自走在空無一人、化成廢墟的住宅區裡……由於我還忘記把槍帶來,簡直是快嚇死我了。正當我大感不妙之際,發現小空魚妳追了過來,我才鬆了一口氣。」

  小櫻似乎是真的非常害怕,口沫橫飛地不停說著。瞧她似乎還沒說完,我便打岔提問說:

  「妳沒在這裡見到鳥子嗎?」

  「咦,沒有,我沒遇到她。」

  「她應該就在附近,就在這座城鎮裡。」

  「妳說這裡?真的嗎?從頭到尾就只有妳我兩人而已喔。」

  小櫻似乎抱持質疑的態度,但我有十足的把握。即便只看見一瞬間,但那頭金髮確實就是鳥子。

  「我再稍微搜索一下附近,小櫻小姐妳先回去吧。」

  「妳是要我回哪去呀?」

  「那棟大樓的頂樓有一台電梯,從那裡應當可以回到表世界,我之前有使用過。」

  「這是哪門子的傻話,我一個人哪有辦法回到那裡。」

  「用跑的很快就能抵達大樓。現在已經沒時間了,妳最好趁現在趕快回去。這把槍還給妳。」

  我將霰彈槍遞給小櫻,她卻遲遲不肯收下。為了說服她,我繼續解釋:

  「那個,我明白在這裡單獨行動是很可怕,問題是接下來的情況會更加不妙。」

  「這是為什麼?」

  「因為太陽要下山了。」

  街道越來越昏暗,我就連小櫻的五官都快要看不清楚了。只剩下鮮紅色的餘暉,捨不得離去地抹過所有住宅的屋頂,再過不久也會完全消失。

  「等到入夜之後,老實說我沒信心可以保護好小櫻小姐妳,因此——」

   小櫻貌似不耐地嘆了口氣。

  「妳都拿那種照片給我看了,現在還給我說這種話嗎?」

  「照片……是我的分身靈嗎?」

  「不是啦~是冴月的照片。我說小空魚呀,妳還真是除了鳥子以外的事情都漠不關心耶!」

  小櫻感到傻眼地扯開嗓門大叫。

  「我一直以為冴月早就死在裏世界之中,不過——既然她還活著的話,我想去找她。所以我不能一個人回去,小空魚。」

  小櫻說完這句話時,黃昏最後的餘暉已從天上消失了。

  夜晚就此降臨於裏世界。

   10

  明明才剛入夜,天空仍呈現深藍色,星星卻早早散發著光芒。

  沒想到在缺少人造照明的情況下,夜晚是來得如此倉促——原來的深藍色轉眼間就化成黑暗。閃爍於夜空中的星星,密集得令人嘆為觀止。我昔日待在故鄉山腰上的廢墟裡時,也不曾見過如此壯觀的夜景。

  「我認不出天上的星座,難道此處與表世界的星座並不一樣?還是我對星座結構的認知產生了出入——」

  仰望星空的小櫻,不知何時已伸手牢牢抓住我身上衣服的一角。

  「妳也是第一次在裏世界待到晚上嗎?小櫻小姐。」

  「畢竟冴月老是拿這件事嚇唬我,因此我不曾親眼看過這裡的夜空,不過有聽她提過非常壯觀。看來她說得一點也沒錯。」

  小櫻輕聲補上一句。

  「其實我好想和冴月一同欣賞這片景色。」

  「很抱歉居然是跟我啊。」

  「就是說呀。」

  妳好歹也否定一下嘛。

  「那妳就在這裡慢慢觀測星象,我先走一步了。」

  「小空魚啊,妳這個人還挺壞心眼的喔。」

  「妳之前不是說我的個性很好嗎?」

  「那是諷刺!況且妳打算去哪?就算想找人,像無頭蒼蠅那樣亂跑可是非常危險的吧。」

  「我是有一個點子。」

  這是我從自己錯把小櫻當成植物一事所得到的靈感。

  我的右眼確實可以偵測異常空間,並且也能夠識破所見之物的真實模樣。比方說八尺大人,以及襲擊如月車站的牛頭怪物。雖然我不懂其中的原理,但是我的右眼多次成功揭開裏世界對人類在認知上造成錯覺的神祕面紗。

  我至今從未對異錯使用過這項能力。而我目前正位於一個巨大的異錯之中。倘若這就和乍看之下是一名大叔,但其實是植物的情況一樣,這裡根本不是一座城鎮的話,我肯定可以識破這個異錯的真面目,辨識出應當身在此處的鳥子吧——?

  小櫻神色不安地聽我說明。

  「當然前提是事實一如我的猜測。總之小櫻小姐妳先保持安全的狀態好好待在這裡,由我去尋找鳥子的下落。」

  「咦,先等一下,妳說我要保持安全的狀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那個……小櫻小姐妳剛才變成一株植物,所以我想說妳再變回那樣的狀態就好。啊、妳放心,到時我會再幫妳恢復原樣的。」

  「簡直是不知所云,妳說讓我變成植物——」

  小櫻一臉害怕地還沒把話說完,忽然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陣野獸的嚎叫聲。

  我豎起耳朵專心聆聽,隱約感受到被夜色所籠罩的裏世界,各處似乎都有東西慢慢甦醒過來,大氣中漸漸充斥著生物的氣息。在傳來一陣類似慘叫的聲音後,忽有東西從高空飛過。嚎叫聲有如互相呼應般越來越頻繁。聽起來既像是狗叫聲,也宛如人在模仿狗叫所發出的聲音。令我不由得聯想到之前追逐我跟鳥子的人面野獸。

  位於我們身邊、沿著道路兩旁設立的廢棄房屋內,逐漸傳出細語聲。即使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但至少能感受到夾帶於對話聲裡的陰鬱語調,並且莫名有股強烈的感覺,對方就是針對我們兩人在大肆討論。

  小櫻將身體靠向我說:

  「喂……妳不覺得嚎叫聲越來越接近這裡嗎?」

  「妳並沒有聽錯。」

  如此回答的我,心裡湧出一股很想立刻尖叫逃走的衝動。縱使沒有直接遭受襲擊,但光是感受到抱有惡意的未知存在似乎正在打量我們,就已經夠嚇人了。小櫻有如全身發顫地搖搖頭後,像是終於放棄堅持地張口說:

  「照這個情形看來,我似乎沒有選擇的餘地。」

  「所以妳是接受囉?」

  「我是無法接受啦,但我願意相信妳。」

  語畢,小櫻更用力地抓緊我的衣角。這是信賴的證明呢?還是流露出心中的不安?不管事實如何,都改變不了我接下來所要採取的行動。

  我無視漸漸接近的危險氣息,將意識集中在右眼上。至於我注視的目標,就是眼前那一整片的光景。

  四周忽然變得寂靜無聲。由於身上的負擔隨之減輕,於是我低頭一看,發現原本抓住我衣服的小櫻,又變成那株植物,而其中一片葉子還碰觸著我的身體。我將目光移向前方,不禁當場倒吸一口氣,原因是我被成人般大小的植物給團團包圍。

  群聚而來的植物,以我為中心圍成了好幾圈。感覺上就像是我無意間闖進一片變異的向日葵田。這情況恍若「一二三木頭人」已進入尾聲——植物們在即將碰觸到我們的前一刻靜止不動,就這麼佇立在原地。

  ——是我們趕在最後一刻勉強保住小命嗎?

  腦中浮現以上想法後,我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

  雖然我也說不上來,但總覺得眼下的處境遠比我想像中更加驚險也說不定。

  難道這就是這個異錯的真面目?老實說這並不是我預料中的結果,而且也感受不到鳥子的存在。

  ……咦?等等喔。

  當初在進入這座城鎮之前,我遇見一名大叔。

  接著我藉由右眼識破對方的真面目,發現它其實是一棵植物。

  後來我又識破其它植物的真面目,結果竟然是小櫻。

  在這之後,我為了識破這座城鎮的真面目,卻讓這裡變回充滿植物的世界。

  這算是變回前一個狀態嗎?真要說來是到底有幾種「真面目」啊?

  若以識破來解釋,至少事情會按照單一方向發展下去才對。但眼下卻因為我的認知,來回穿梭在多種情況之間。

  換言之……我的右眼並非「識破」對方的真面目?既然如此,我是看見了什麼?

  在我大感不可思議地繼續注視後,原先包圍我的植物全數消失,只剩下變成一朵花的小櫻而已。這時有一位穿著西裝的男子,站在道路的對側回頭看向我,臉上浮現出訝異的表情。至於他的胸口上,則是別著一枚狀似風車或花瓣的胸針。在男子準備開口說話之際,眼前的景色又產生變化,能看見三名中年女性站在附近一棟房子的門前。她們近乎偏執地猛按電鈴,並且對著屋內大呼小叫。

  突然間,我感受到一道視線。我低頭一看,剛好和抬起頭來的我相互對視。

  「啊!?」

  蹲在小櫻根部附近的人,完全是我自己。

  我忍不住發出驚呼。蹲在地上的那個我目不轉睛地瞪著我,她在起身之後,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越走越遠——就這麼消失了。

  原來如此……我逐漸搞清楚了。

  我的右眼並非識破「真面目」,而是能讓我穿梭在單一事態的多種相貌之間。

  重複出現的時空大叔、三位大嬸以及我的分身靈,全都是這個「現象」的片段。

  直到此時此刻,我才發現這整片廢墟都十分眼熟。因為整座城鎮都已經荒廢的關係,我一直沒能認出來,其實我曾造訪過這裡,而且是在不久之前。此處就是鳥子家附近、位於日暮里的住宅區。不知何時,天空變得十分明亮,時間似乎回到我去拜訪鳥子家的今天早上。

  我將目光移向屋頂上方,鳥子家所在的公寓隨即映入眼簾。那棟建築物的外牆爬滿了藤蔓,電梯已崩落,頂樓的蓄水槽上則是垂掛著狀似黑藻的未知植物。

  此時,我又在前方的道路上發現另一個我的背影。她似乎正朝著公寓的方向走去。我為了追上她,也邁出步伐往前走。當我將注意力集中在分身靈的身上時,能發現周圍的景物開始變得模糊。

  我逐一剝開對於認知的層層薄紗。房屋的外牆和路面突然變得平坦,接著有如紙片般不斷對折,最終消失在我的視野外。我置身在形體逐漸消失的世界裡,至於另外一個我,感覺上就像是幫忙指引方向的指南針。

  目睹和自己具有相同外表的存在,自然會給人不舒服的感受。不過那張照片裡的我——能從臉上看出自卑、缺乏自信、沒由來的傲慢、算計以及慾望,完完全全就是「我自己」。

  基於上述原因,對於走在前面的那個我,我能肯定一件事。那就是她即使會背叛我,也絕對不會背叛鳥子。

  「我」為了尋求鳥子,為了追尋既美麗、堅強又努力不懈的鳥子,就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另一個我停下腳步。能看見她的前面有一扇門。也就只有一扇門而已。至於要說四周還有什麼,我已經無法辨識了。儘管覺得眼角餘光瞥見某個還不到扭來扭去那種程度的詭異存在,但我懷疑只要自己一閃神,就會徹底偏離所要前往的目的地,因此我無法把目光從走在前方的自己身上移開。不過當下給我一種已經穿過層層薄紗,終於抵達深處的感覺。

  分身靈如同被門板吸入般,忽然失去蹤影。這扇門十分眼熟,是鳥子居住的四〇四號房。我握住門把,緩緩將門拉開,然後一腳踏進去。

  從玄關向前延伸的走廊深處,能看見由木質地板組成的房間。我直接穿著鞋子走進室內,裡頭一件家具都沒有。在這個看似搬家前空無一物的房間內,鳥子就在裡頭。

  鳥子獨自一人坐在通往陽台的玻璃拉門旁,整個人倚靠在牆上。她身上的穿著一如照片那樣,是探險用的服裝。至於AK步槍則是隨手擺放在地板上。

  「鳥子!」

  鳥子用她那戴著戰術手套的手,朝著向她跑去的我揮了揮手,臉上還掛著一張柔和的笑容。

  「空魚,妳來啦。」

  「妳、妳怎麼能表現得如此淡定啊?」

  我將重逢的喜悅暫時擱在一旁,忍不住大聲質問:

  「我說妳啊~!也不想想我一直四處找妳!不管我怎麼呼喚妳都沒聽見,就連我對空鳴槍也不給個回應!」

  「原來那是妳呀,我還以為是如月車站的軍人呢。」

  「為什麼!?不用多想也知道那肯定是我啊。」

  「因為我以為妳再也不肯陪我來這裡了。」

  總覺得鳥子的狀態不太對勁,莫名少了平日的那股霸氣。

  「吶,妳怎麼了?難道是哪裡受傷了?」

  「沒那回事。」

  「那就好——總之快跟我回去吧?」

  但就算我拉著鳥子的手,她也不肯站起身來。

  「抱歉,空魚,我不能回去——因為我找到冴月了。」

  鳥子淡然地說著。

  「她在哪裡?」

  對於我的問題,鳥子只是默默地指著窗外。

  我看完後,從喉嚨裡發出無言的呻吟聲。

  原以為陽台的另一頭是一片藍天,但其實是那個青色空間。一名黑衣女子飄浮於其中,正低頭俯視著我們。

  該名女性有著一頭整齊的黑色長髮、白皙的肌膚,臉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但是唯獨鏡片底下的兩顆眼珠完全呈現青藍色,而且比我的右眼顏色更深,是看了會令人毛骨悚然的青藍色。

  此人正是閏間冴月,也是鳥子失蹤已久的「朋友」。

  總覺得難以掌握自己與該名女性之間的距離感。她看起來是近在眼前,卻又有種相隔遙遠的感覺。而且她還給人一種身材巨大到近乎駭然的印象,我實在不覺得這單純是因為她散發出來的壓迫感所造成的錯覺。

  此人確實有著和照片上一樣的外表,但她不是冴月小姐。我實在不覺得這個人……這個物體是人類,因為——

  鳥子沒有理會一旁嚇呆的我,逕自站起身來,她在推開玻璃拉門之後,一腳踏了進去。

  「冴月對我而言是非常特別的人。」

  鳥子仰望著〈物體〉繼續說:

  「因為我很不擅長交朋友,完全無法融入日本的校園生活,所以我變得足不出戶。當時,就是冴月出現在我的面前。她起先以家庭教師的身分接近我,後來就成了我的朋友。」

  鳥子以恍惚的口吻說著,模樣就如同一位正在作夢的少女——當然這句形容是帶著負面的含意。她此刻雙眼失焦,很明顯她的意識早已不知丟失在何處了。

  「由於學校教的課程內容都十分簡單,因此起先我認為自己並不需要家庭教師。不過冴月教導我許多事,也讓我明白各種未知的事物。」

  「妳別說了,鳥子。」

  鳥子在結識我之前,究竟和冴月小姐有多麼要好、、,我根本就不想聽。

  「冴月說我是她的朋友。因為她把我當朋友,才告訴我關於裏世界的事,而且還帶我來探險。甚至曾經對我說過,今後會傳授我更多事物。在那之後——她就失蹤了。她將我的人生改變到了無法回頭的程度,就這麼突然人間蒸發。冴月就是我的一切,所以……」

  「不行。」

  為了追上鳥子,我連滾帶爬地衝出陽台,不過光是稍微接近那個飄浮在青色空間的〈物體〉幾步,我就立刻嚇出一身冷汗。

  鳥子接著說:

  「所以我來這裡找她,現在終於被我找到了。她果然還活著。為了和冴月身處在同一個地方,我非去不可。」

  當鳥子將手撐在陽台的欄杆上時,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妳不能去,鳥子。」

  「為什麼?」

  「因為妳看錯了,那是——」

  我的右眼能清楚看見,看見那個冒充閏間冴月之存在的詭異容貌、、、、

  那個物體的外表有如長了幾百根羽毛的巨型風車,也狀似一株構造極其複雜的巨大花朵,慢慢地在青色世界裡不停轉動。由於各個部位隨著旋轉無止盡地改變形體,因此看起來就像是正在窺視萬花筒。儘管彷彿想搞笑似地從正中央處長出一張女性的臉龐,卻完全沒有一絲讓人想笑的要素,整體散發出來的詭異感,只令人覺得既噁心又可怕。

  「我非去不可……」

  看著有如正在說夢話的鳥子,我忽然注意到她的頭部周圍出現異狀。我用右眼再看一次,當場不寒而慄。原因是鳥子的頭部正在分解、、

  她那絕美的容貌沒有變化,不過耳朵、頭髮、頸部周圍都如同羽毛般倒豎著,形成了漩渦。至於漩渦的前方,全都被吸進青色空間裡消失無蹤。

  「妳聽我說,空魚。為什麼冴月會消失?為什麼我會被吸引過來?這個空間的另一頭存在著什麼?我總覺得自己好像知道了。」

  鳥子在說話的同時,她的頭部仍在分解,逐漸變得支離破碎。

  「其實我們非得感到恐懼不可。得要心生害怕,驚恐到徹底失去理智才行。縱然一切的生物都能感受到恐懼,可是唯獨人類才會探索恐懼,將恐懼鑽研透徹。也只有人類會想像恐懼,還把恐懼拿來利用。因此,它們、、才會藉由恐懼產生連結。因為它們過於異常,近乎無法理解,所以我們能與之接觸的管道,就只有名為恐懼的情緒而已。恐懼既是溝通的手段,也是目的。空魚,我現在終於知道了——」

  「鳥子,妳不能知道那種事!我禁止妳變成口頭禪是『我知道了』的神經病!!」

  我拚命拉住鳥子的身體,並且為了阻止鳥子繼續分解,我一把抱住她的頭部。但無論我怎麼做,都還是阻止不了。鳥子持續遭到分解,甚至連我的身體也開始分解了。身體並沒有傳來疼痛,不過內心出現一股奇妙的失落感。

  「空魚……?妳在做什麼?妳快放手,我一個人過去就好。」

  「住口!我絕對不會讓妳過去的!」

  「這件事與空魚妳……一點關係都沒有吧。」

  「啥!?」

  我忍不住大叫。

  「鳥子,妳真是個爛人,現在說出這句話當真是爛透了。當初是妳打亂了我的人生,如今竟敢講出這種話來。就算妳說此事與我無關,我也無法接受喔。明明只是區區鳥子,少給我像個孩子在那邊耍賴。」

  「妳這是什麼意思……簡直是莫名其妙。」

  鳥子以惱怒的口吻說著。

  「我才搞不懂妳想幹嘛咧!!真是氣死人了!妳給我聽好,如果妳不想把我捲進去,現在就立刻給我回來。妳現在看見的這個人並不是冴月小姐,而且冒充成妳珍視之人的怪物!」

  我回想起遭遇八尺大人的經過。我當時受騙上當,是鳥子在危急之下拉住我,所以這次輪到我來幫助她了。無論對手是誰,或是何種存在——全都與我無關,總之休想從我身邊帶走鳥子。

  我用左手環抱住鳥子的頭,以右手舉起霰彈槍,將槍身架在陽台的欄杆上。

  然後狠瞪著佔據我大部分視野的旋轉異形。

  妳這個該死的巨型風車女,妳知道我從過往經驗中得到的最大教訓是什麼嗎?

  那就是當我用右眼看著目標開槍時,無論對方是多麼超脫常理的存在,子彈都會發揮功效。

  「……憑妳這種貨色,看我一槍爆了妳。」

  我解開霰彈槍的保險裝置,一口氣扣下扳機。

  從GATOR霰彈槍管噴射出去的十二鉛徑霰彈,在旋轉大花的身上轟出一道橫向排列的彈孔。

  「咦,這是……?冴月的臉——」

  鳥子語氣恍惚地說。我充耳不聞,利用柵欄卡住滑套排出彈殼,再開第二槍。螺旋萬花筒開始痙孿扭曲。我繼續射擊,一連射出第三槍、第四槍,在開到第五槍時終於耗光子彈。

  被霰彈轟得千瘡百孔的巨大花瓣,依然故我地繼續旋轉,但忽然間它似乎再也支撐不住,各部位同時開始瓦解。風車女的身體構造飛向四面八方逐漸崩壞,至於那張臉則是緊盯著我,既沒有露出指責的態度,也不帶有一絲笑意。

  「……咦!?不對!這不是冴月!!」

  鳥子猶如大夢初醒,突然發出驚呼。

  我說妳啊……妳這個笨女人啊~~

  「所以我就告訴過妳啦……別那麼輕易就受人控制啦,真是的。」

  「咦、怎麼?這是什麼意思……?話說空魚,我的頭部有沒有出現異狀?」

  「妳暫時給我乖乖待著,很快就會復原了。大概吧。」

  原先身體不停分解的鳥子,現在正逐漸恢復原樣。我還來不及喘口氣,陽台已從腳下消失,甚至連整棟公寓都失去蹤影,我們兩人被拋進無盡延伸的青藍色世界裡。

  我們並沒有往下掉,但也無法肯定自己是否站著。因為總覺得自己快要摔下去了,我們不由自主地攙扶著彼此的身體。此時總有一種感覺糾纏在心底深處,那就是從這裡摔落的話,將會落入無底深淵之中。

  鳥子似乎稍微冷靜了下來,戰戰兢兢地開口:

  「啊~那個~空魚小姐。」

  「請說,鳥子小姐。」

  「……我剛才準備想幹嘛?」

  「妳上了怪物的當,打算拋下我離開這裡。」

  鳥子聽完我的回答後,暫時陷入沉默。

  「……真的很抱歉。」

  「我是絕對不會原諒妳的,不過沒關係,反正我是絕對饒不了妳。」

  「所以現在是怎樣……?」

  難得露出一臉不安的鳥子如此發問,但我故意沒有回答,而是直接轉移話題。

  「不論是那個城鎮或大叔,我想全都是陷阱。」

  「妳說的大叔是什麼啊?」

  總覺得整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我們不斷被人誘導。對方用冴月來誘騙鳥子和小櫻,而鳥子則是針對我所設下的誘餌。

  至於時空大叔與其他現象,我相信也是陷阱的一部分。

  雖然目前也只能推測對方的目的,不過鳥子脫口說出的接觸一詞頗令人在意。位於青光另一頭的未知存在、、、、,因為對我們產生好奇心才設下圈套嗎?而且我們真的有逃出生天嗎……?

  無論我如何思考,終究還是找不出答案。有著女性臉龐的龐然大物終於徹底崩解,消散於一片青藍色之中。

  鳥子臉上仍留有些許不捨,目不轉睛地望著該處。

  不過,她忽然開口說出以下這句話。

  「我先聲明一下,之所以會發生這種事,空魚妳也是原因之一喔。」

  「啥?」

  「都怪妳之前說不要再跟我來這裡,又提到我不是妳的朋友,我可是受到很大的打擊——」

  「先等一下,我又沒說過那種話。」

  「至少我聽起來就是這個意思!若是妳對我有虧欠感,就立刻想辦法讓我們離開這裡。」

  鳥子一把抓住飄在附近的AK步槍肩帶進行回收,同時以鬧彆扭的態度如此說著。

  「妳……妳真是個難搞的女人!」

  我不由得將心中最坦率的感想說了出來。

  原以為鳥子會生氣,不過她的神情看起來莫名愉悅。

  我稍作思考後,便回答:

  「可以啊,但在回去之前還得去個地方,畢竟不能把小櫻小姐丟在這裡。」

  「咦,小櫻也來了嗎?」

  「嗯,妳若是見到她,肯定會被大卸八塊,奉勸妳先做好覺悟。」

  「這話是什麼意思?」

  「妳很快就會明白了。」

  我一將手伸出去,鳥子隨即回握住我的手。

  在我們相互對視的瞬間,鳥子突然輕笑出聲。

  「怎樣啦?看著別人的臉笑出聲來,可是很失禮的喔。」

  「妳誤會了,抱歉。其實我的個性非常怕生,卻不知為何跟妳打從剛認識起就毫無隔閡。其實我很納悶為何會這樣。不過現在剛好讓我想起最初的契機。」

  她說誰很怕生啊?

  我起先想如此吐槽,不過印象中,她跟肋戶或美國軍人交談時,態度確實都挺冷漠的。

  「妳說的契機是……?」

  「我說妳很像是奧菲莉亞吧。」

  「啊~嗯?」

  就是我被扭來扭去襲擊,正在享受死亡躺浴當時吧。

  「說起妳那時的表情,根本是打從心底想對我吐槽說『這女人在鬼扯啥啊』,所以我才覺得自己能與妳相處融洽。也認為妳是個坦然直率的人。」

  「那是因為——」

  我將差點脫口說出的話語又吞了回去。

  那是因為妳的美貌害我看得太入迷了,鳥子。

  「沒錯沒錯,就是這張表情,所以我很喜歡空魚妳喔。」

  「……這樣啊。」

  「妳別生氣嘛,這是在稱讚妳喔。」

  鳥子的臉上浮現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總之我們趕快回去吧。那麼,我該怎麼做才好?」

  「——OK,能麻煩妳隨手找個地方抓好嗎?」

  「OK。」

  我用右眼觀察周圍的空間。

  鳥子則是以左手抓住空間。

  那隻透明的手,把青光有如紙片般撕裂開來,能從縫隙看見另一頭有著截然不同的光景。那裡就是我們原先所在、夜幕低垂的鬼鎮。

  我們連滾帶爬地鑽進縫隙後,恰好從公寓的大廳來到戶外。

  「哇,好暗,已經完全天黑了。」

  「對啊,妳記得先解開槍的保險裝置喔。」

  我緊緊握住鳥子的手,並且將注意力集中於右眼上,然後沿著原路往回走。

  現在還不能大意。畢竟我們現在得趕往小櫻的所在之處,在把她變回人類後,仍必須設法穿過有怪物四處遊蕩的森林,爬上能夠通往表世界的廢棄大樓才行。

  小櫻恐怕會相當憤怒吧。她可是為了見到冴月小姐才待在這裡,結果卻是白忙一場。

  究竟該如何向小櫻解釋,我現在是傷透了腦筋。

  即便我們遭遇的應該是冴月小姐的冒牌貨,但是小櫻對於冴月小姐的思念並不亞於鳥子,假如讓她得知我沒有詳加確認就開槍攻擊,她免不了會大發雷霆的。

  乾脆在裏世界中趁著小櫻擔心受怕之際,趕緊把事情交代完畢,等到返回表世界後,再趕在她重振精神前溜之大吉。

  要不然就是讓她維持植物的型態,直接連根拔起帶回去算了。反正我也挺好奇那顆粉紅色的花苞,開花後會長成什麼樣子。

  ……不行不行,這麼做似乎太狠了。

  當我冒出越來越偏激的想法而陷入迷思時,鳥子探頭窺視我的臉。

  「空魚,剛才忘了對妳說……謝謝妳一路追來這裡找到我。」

  她靦腆一笑地道謝完之後,又在我的耳邊細語說:

  「那麼……我們下次要何時再來這裡呢?」

  我不由得望向鳥子,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同時心底升起一股衝動,忽然很想立刻切換此世界的樣貌,看看鳥子變成一株植物後,究竟會綻放出怎樣的花朵。

  ※註1:日本怪談之一。相傳在深夜裡聽見噪音時,就算朝著來源跑去,依然無法找出聲音是來自何處。

   參考文獻

  為了以科學的角度來解釋恐懼,我是以下述兩本書來當作參考。至於出現於書中的錯誤引用,全是作者我一個人的責任。

  ‧川合伸幸/內村直之 《恐怖的認知科學(コワイの認知科学)》 新曜社,二〇一六

  ‧戶田山和久 《恐怖的哲學 從驚悚創作來分析人類(恐怖の哲学 ホラーで人間を読む)》NHK出版新書,二〇一六

  另外,本作參考了許多久遠的真實怪談與網路傳說。其中有直接沿用的內容,我會特別註記出來。由於這會牽涉到本篇的內容,因此介意被破哏的讀者請酌量翻閱。

 ■檔案1 狩獵扭來扭去

  空魚當時的胡言亂語,除了沿用「扭來扭去」網路傳說的部分內容以外,還有添加其他內容(小櫻在檔案4所說的胡言亂語也一樣)。引用來源是2channel的「超自然靈異現象討論板(オカルト超常現象板)」裡「大家一起來收集嚇死人不償命的恐怖故事如何?(死ぬ程洒落にならない怖い話を集めてみない?) 6」討論串之212的「不知道會更好(わからない方がいい)」(二〇〇一/七/七),以及同串31之756、759、761、762、763、764的「扭來扭去(くねくね)」(二〇〇三/三/二十九),還有同串6之122、123、124、126、127的「白色的扭來扭去(白いくねくね)」(二〇〇三/七/九)。

  至於搭乘電梯前往裏世界的輸入順序,是參考標題為「前往異世界的方法(異世界に行く方法)」的知名網路傳說(不過本作中的順序與原版有所差異)。雖然這是在2channel中非常出名的轉貼文章,但是出處並非2channel(※1)。我循線搜尋找出最早的貼文紀錄,是出現在メビウスリング討論板的ETC分類中,恐怖討論板「謎團重重之危險遊戲研究委員會(謎の多い危険な遊び研究委員会)」裡的編號1316文章(二〇〇八/二/十二)。該串有著「這似乎是最容易成功的方法,也是非常危險的遊戲」、「聽說成功之後就沒有方法可以回來……」等留言,而且無法從網路上找到更古老的紀錄。倘若不是網路創作,出處也就有可能是書籍等資料(※2)。

  至於可能算是多少有受到影響的怪談,就是「通往異界的大門(異界への扉)」。出現於「大家一起來收集嚇死人不償命的恐怖故事如何? 87」之565、566、567、568、569(二〇〇四/十一/六)的這段故事,就是搭乘公寓電梯前往異世界的真實體驗,經常會與「前往異世界的方法」一併討論。

   ※1:少部分統整「時空大叔」資料的網站,會將其出處寫成2channel超自然靈異現象討論板中「時空大叔(時空のおっさん)」討論串之43(二〇〇六/三/十二),但其實這是誤用,原串所描述的其實是完全不同的內容。

   ※2:這裡所舉列的其他怪談,形式上都是親身經驗分享的「真實怪談」,不過唯獨「前往異世界的方法」,是出處不明且經常被人口耳相傳的「都市傳說」。

 ■檔案2 八尺大人生存遊戲

  儘管我沒有直接沿用,不過「八尺大人」的出處是「大家一起來收集嚇死人不償命的恐怖故事如何? 196」之908、909、910、911、913、914、915、916(二〇〇八/八/二十六)。由於當時存在兩個同名的討論串,若是與原串有所牴觸,歡迎來信賜教。

  空魚目睹八尺大人另一個身影而聯想到的「圓規人」,來源是收錄於《現代百物語 新耳袋 第二夜》(木原浩勝/中山市朗 Media Factory,一九九八)的〈第七十八話 雨中的發光物(雨の中に光るもの)〉。至於「模樣就像一座上下顛倒的鳥居,於深夜穿梭在山林裡」的出處,是《FKB 怪談五色》(黑史郎/朱雀門出/伊計翼/黑木あるじ/つくね乱蔵 竹書房文庫,二〇一三)一書裡,由朱雀門出撰寫的〈腫塚(こぶづか)〉。

  本篇初次刊登於《SF MAGAZINE》上時,我遲遲想不起後者的出處與細節,因此將這段描述寫成「曾有多人目擊一座飛行於空中的鳥居,出現在京都的山腰上」。我是在刊登後才找到出處,並且很驚訝〈雨中的發光物〉和我記憶中的諸多要素都十分類似。像這樣由不同人寫下的親身經歷,彼此之間卻非常奇妙地存在著共通點,就是涉獵真實怪談的樂趣之一,可是我實在無法理解自己首次翻閱〈腫塚〉時,莫名沒有注意到這部分,另外為何會留有「飛行於空中」的印象,著實是令我困惑不已。附帶一提,關於「飛天鳥居」的目擊內容是確實存在,透過網路搜尋也可以找到照片,不過我在撰寫檔案2時,反倒沒有掌握相關資料。

  另外飛天鳥居的真面目,經查證後是吊掛於熊野山間古道的聲音雕塑(意思是它真實存在)。

 ■檔案3 二月車站

  如月車站的出處是2channel超自然靈異現象討論板裡「發生於身邊之怪事的實況討論串(身の回りで変なことが起こったら実況するスレ) 26」的98~635(二〇〇四/一/八~九)。

  另外後段關於電車內的描述,是參考「大家一起來收集嚇死人不償命的恐怖故事如何?」之9、12、13的「猿夢」(二〇〇〇/八/二)。本作中的胡言亂語也是引用這兩篇故事(包含穿插在發文者各篇發表間隔中的網友留言)的部分內容。

 ■檔案4 時間、空間、大叔

  後來統稱為「時空大叔」的一系列網路傳說,出處是「大家一起來收集嚇死人不償命的恐怖故事如何? 104」之280、281、282、283、284、288的「時空守門人(時の番人)」(二〇〇五/七/二十一)。這篇文章發表當時,曾有網友提出「總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的質疑,其實就是「大家一起來收集嚇死人不償命的恐怖故事如何? 92」之65、66的「時空錯位?(時空のずれ?)」,在這之後「我也有類似經驗」的發文者就開始增加。雖然「時空大叔」的統整網站收集了許多相關資料,不過絕大多數都是引用轉貼文章,其實出處都是來自於這兩個討論串。

  至於本作中描述有數名可疑中年女性登門造訪的劇情,是參考工藤美代子筆下作品《日日是怪談(日々是怪談)》中所收錄的〈門鈴響了(チャイムが鳴った)〉,另外我也把自己在網路上看過的類似怪談當成構思來源。

  除此之外,仍有許多對本作造成間接影響的真實怪談和網路傳說。為了避免減少讀者們閱讀本作的樂趣,再加上我也沒有明確掌握自己是受了哪些作品的影響,所以沒有深入解說出處,不過我還是想在此向所有原作者致上謝意。真的很謝謝你們,十分感謝各位的作品總是那麼驚悚,也希望可以透過本作來聊表我心中的感激。

   初次發表出處一覽

  〈狩獵扭來扭去〉 SF MAGAZINE二〇一六年八月號

  〈八尺大人生存遊戲〉 SF MAGAZINE二〇一六年十二月號

  〈二月車站〉 SF MAGAZINE二〇一七年二月號

  〈時間、空間、大叔〉 本書完全新作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