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對我來說最美好的日子已成過去」
Ⅰ 「對我來說最美好的日子已成過去」
♣ ♣ ♣
波濤洶湧的暑假來到最後一天。
時間是下午四點多。
我──夏目悠宇從人潮洶湧的羽田機場搭上飛機返回故鄉。多虧有榎本同學留給我的便條紙,讓我不至於迷路。
混在同樣是旅行歸來的人群之中,走出老家附近的車站。
暑假已經要結束了,太陽還是一樣燦爛。沐浴在夕陽的耀眼光芒下,我久違地享受鄉下地方的空氣。啊啊,好新鮮。原來故鄉的空氣是這麼新鮮。
我回來了。活著回來了!
……沒錯,現在還活著。
我當場蹲下,「唉────」大嘆一口氣。
原本嗨到不行的情緒急轉直下。面對這樣的高低起伏,就算是攀岩高手肯定也會赤腳逃開。呵呵呵,就只有想這種蠢事特別靈光。
總之在站前的圓環搭上計程車。先回家再說吧。還要拿回暑假期間被咲姊沒收的手機。
(拿回手機之後,得先跟榎本同學道歉才行……!)
在東京時,紅葉姊對我的指謫。
她說我利用榎本同學的好感把她當成備胎。
我不希望榎本同學也有這種誤會。我並不是懷著這個想法與榎本同學交朋友的……
(……不,那真的是「誤會」嗎?)
榎本同學……說過她喜歡我。不,是一直這麼說。我也拒絕了。而且拒絕過好多次。但是榎本同學依然沒有死心。
因為榎本同學說:「現在這樣就好。」所以我保持同樣的距離。
但在不知不覺間形成一種惰性。
人的心意會改變。一旦形成惰性,變得理所當然之時,我心中看待她的目光真的不可能跟著改變嗎?
難道我不是想著「與其因為自己做出的決定感到痛苦……」就依賴榎本同學的好感及好意,將痛苦的部分加諸在她身上嗎?
會不會依賴到了最後,導致惰性蒙蔽我的雙眼呢?
現在這樣的狀況……榎本同學真的不會感到痛苦嗎?
從計程車眺望窗外景色,與此同時我也注視著自己倒映在車窗上的臉。昨天還因為飾品那麼興奮,現在眼睛下方卻出現明顯的黑眼圈。看來就連行政套房那張豪華的床都無法緩解我的倦怠……啊,抱歉我在說謊。昨晚床被紅葉學姊占據,我睡在沙發上……
(……我並不討厭榎本同學。)
應該說我確實對她這個女生抱持好感。
怎麼可能不喜歡啊。那麼可愛的女生表現得如此主動積極,有誰能夠無動於衷呢?應該只有那種……該怎麼說……對於戀人的條件嗎?非常堅持的人而已吧……我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會有那種像是機器人的人就是了。
我只不過是更喜歡日葵罷了。
如果我的個性類似真木島那樣,是不是不用這麼苦惱呢?雖然我也沒有想要成為那種坐擁後宮的主角。但是偶爾確實會羨慕能夠清楚切割的人。
在我還無法理出頭緒時,已經來到能夠看到我家的地方。
才過了一星期左右,那個便利商店的招牌已讓我感到懷念。
呃──現在這個時間,應該是咲姊準備離開家裡去值班的時候。反正也要拿伴手禮給家人,趁這個機會巧妙要回手機吧。
「我回來了~」
原本沒有期待有人回應,沒想到家裡傳來令人意外的聲音。
「你回來啦,蠢弟弟。」
咲姊待在客廳,趁著打工前先吃點東西。跟平常一樣是吐司搭配事先熬煮的麥茶,還有零食PORIPPY。順帶一提,那些都是我家便利商店賣的東西。
電視正在播放傍晚新聞,而且剛好是暑假最後一天的機場……該不會也有拍到我吧?
「咲姊,伴手禮。」
「我等一下拿給爸爸他們,你先放旁邊。」
這次也意外地得到回應。
平常都是隨口回應「嗯。」或「喔。」看來今天心情特別好。對我來說真是太幸運了。
總之趁她心情好的時候把手機拿回來吧。自從中元節當時紅葉姊的那件事之後,我就有點害怕咲姊……
「那個,咲姊。其實我有事……」
「拿去。你要說這個吧?」
咲姊把我的手機放在桌上。
「暑假結束了,還給你。」
「咦,真的假的……?」
她這麼乾脆就還給我,真是嚇了我一跳。
還以為她又會找我麻煩。像是「給我買更豪華的伴手禮回來啊」之類的。
「蠢弟弟,你不要嗎?」
「啊,抱歉。謝謝……」
我伸手拿起手機。
咲姊面帶格外溫柔的微笑。簡直就像聖母……不,應該是女神吧?實在搞不太懂,總之看起來很慈祥。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咲姊。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看起來好像比平常更漂亮。因為她總是眉頭深鎖,感覺相當新鮮。平常也擺出這種表情不就得了……
(……難道她是因為我平安回家感到開心嗎?)
咲姊是否滿擔心我的?畢竟她也參與了紅葉姊綁架我那件事,說不定其實感到滿內疚的。
平常總是對我很凶,然而終究是家人。雖然我相當意外也嚇了一跳,還是覺得很開心……在東京時不小心忘記買了,所以給咲姊的伴手禮是在老家的機場買的,早知道就在羽田機場仔細挑選一下。
(總之這樣就能聯絡榎本同學了。我得快點才行……!)
就在這時──手機被人拿走。當我驚訝地看著她時,咲姊面帶微笑說道:
「在那之前,我要再跟你確認一件事。」
「怎、怎麼了?我得快點聯絡……」
「你要聯絡誰?」
「那個,就是榎本同學……」
話才說到一半──突然覺得一股惡寒竄過背脊。
咲姊臉上的微笑好像瞬間降到冰點。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狀況,咲姊已經擺出一副憤怒的表情。
我下意識想要逃走,她便迅速伸手抓住我的腳踝。我被不得了的憎惡之力一把拉倒。摔倒在地之後,她一屁股坐到我的背上。
「嗯嘎啊啊啊……!」
「喂,蠢弟弟!你在日葵看不到的地方搞什麼外遇啊,宰了你喔!」
「外遇?等等,我不知道妳在講什麼……」
「別裝傻了!」
「痛痛痛痛痛!怎麼了,到底怎麼回事?」
咲姊解鎖我的手機。她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密碼啊!
總之咲姊點開應用程式……這是什麼?是LINE的聊天視窗嗎?總之收到大量的照片檔案。看到那個的我不禁發出哀號。
那些都是我跟榎本同學在東京喜孜孜地貼著臉頰自拍的照片。
「等等──────!」
我連忙伸手打算搶回手機。
但在碰到之前,又被咲姊拿走了……可惡,這個姿勢害我手臂都伸不直。話說咲姊的體重是不是稍微增加了……?
「為、為什麼那些照片會傳到我的手機……?」
「我怎麼知道。之前凜音瘋狂傳照片過來啊。實在太多了,讓我不耐煩到直接關機。」
這麼說來,榎本同學有說過要將旅途拍攝的照片都傳給我。難道我們去各個景點玩時,拍下的親密照片全都……!
「不對不對不對!說到頭來,為什麼咲姊要擅自看我的手機啊!」
「啥啊?我有留一張便條紙給你,上頭寫著『如果在東京遇到什麼麻煩,就聯絡自己的手機』吧?」
……咦?
見我一臉茫然的樣子,咲姊也皺起眉頭。
「什、什麼?我不知道有那種東西。」
「我有放在行李箱的內袋裡。最方便拿出來的那個地方。學生證之類的也放在一起。」
「…………」
「…………」
現場陷入奇妙的沉默。
我伸出唯一還能動的手,將掉在眼前的行李箱拉過來。開鎖之後把裡面的東西統統倒出來。接著打開最前面的大內袋,將手伸進去。
……有耶。
裡面確實有一張紙條,上頭也是咲姊的字。買機票跟訂飯店時會用到的身分證件也放在一起。然後還有她要我買的「東京購物清單」。話說清單裡也有我在銀座吃的那個馬卡龍……糟了,這些東西我真的一個都沒買。
見到我獨自僵在原地,咲姊不禁扶著額頭嘆息。
「蠢弟弟……就算突然被綁架到東京,也沒有仔細確認過自己的行李吧。」
「我的危機管理能力太薄弱了真的很對不起……!」
這麼說來,這些換洗衣物之類的都是咲姊幫我準備的吧。
在東京時,榎本同學跟紅葉學姊全都幫我安排妥當,我真的只有注意換洗衣物而已。要是跟著一大群人漂流到無人島之類的話,感覺很快就會死掉……
「你就是因為養成凡事依賴日葵的壞習慣才會這樣……」
「少、少囉嗦。說到頭來,只要妳別協助別人綁架我不就沒事了……」
見到我這麼頂嘴,咲姊緊抓住我的雙腳往後拉。痛痛痛痛痛。拜託不要把我拉成弓式,真的很痛……
「你啊,是不是想蒙混過去?」
「唔……」
沒錯。
我那種廢到不行的野外生存能力一點也不重要。重點在於照片。咲姊對著我露出「唔呵呵呵──」的恐怖笑容。
「蠢弟弟。你露出這些醜態……到底是何居心?」
「是、是榎本同學說要拍紀念照……」
「這絕對不是摯友拍紀念照的程度吧?」
「唔,嗯~還好吧。因為日葵之前也是這樣……」
「我問你。換作是真木島家的弟弟,你也會跟他貼著臉頰拍紀念照嗎?」
「唔唔……!」
例如畢業旅行。
以京都的金閣寺為背景,我跟真木島露出帥氣的笑容將臉頰貼在一起說聲:「一、二、三☆」絕對沒辦法。光是想像就不禁背脊發涼。
「你應該沒有做出背叛日葵的舉動吧?」
「沒、沒有!唯獨這種事,我真的沒有做!」
「真的嗎?」
「真的啦!而且這趟旅行我也有取得日葵的同意了!咲姊,拜託你相信我……」
咲姊拿出另一支手機。
咦?這次是咲姊手機的LINE畫面?她好像點開紅葉學姊傳來的訊息。我看了一下內容,不禁渾身僵硬。
『因為感覺會很有趣~就讓悠悠跟凜音在飯店住同一間房了~☆如此一來他們還能不能維持摯友關係呢?真是值得注目呢~♪』
喂──!
紅葉學姊竟然跟咲姊打小報告!她肯定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痛痛痛痛痛痛痛!所以說不能使出弓式啦!
「蠢弟弟,難道就連住在同一個房間也有取得日葵的同意嗎?」
「這、這……呃……」
沒有取得她的同意。
因為講電話差點就要被她發現時,我下意識蒙混過去。
「但這是誤會啊!雖然住在同一個房間,我們沒有做出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不管有沒有!有女朋友的男人光是跟其他女人在同一間房裡過夜,在那個當下就已經出局了好嗎──!」
「但是遇到那個狀況,你要我區區一個高中生怎麼辦啊!」
「像是明確分開兩人的生活空間之類,總是有辦法吧!」
「原來如此這我真的沒想到!對不起!」
不,即使如此難道是我單方面有錯嗎?
總算從弓式的姿勢獲得解放的我試著反駁。
「話說咲姊也協助別人綁架我吧!難道妳就沒有想到紅葉學姊會做出這種事嗎?」
「我就是想到了,才會把零用錢跟證件放進去啊。你不要無視自己太容易隨波逐流的個性,把自己不擅長管理危機這件事正當化。」
「原、原來如此……不對,既然妳都協助她綁架我,就沒資格說什麼背叛日葵的話吧?」
「…………」
咲姊一屁股坐回沙發上,以無奈的模樣雙手抱胸。
然後用沉靜……卻能明確感受到怒氣的聲音說道:
「做個了結是件很重要的事。」
「了、了結……?」
「如果你能完成一趟名副其實的摯友旅行,那麼『就此結束』。至少為了清算自從四月以來虧欠凜音的『人情』,就必須答應對方的要求。正因為知道有這層原因,雲雀也沒有阻止你們去東京吧。當那傢伙不打算阻止紅葉時,你就該察覺了。」
「…………」
人情。
這幾個月來三番兩次受到榎本同學的幫助。尤其是紅葉學姊在暑假引發的那件事,如果沒有榎本同學說服真木島,我也沒辦法留住日葵吧。
然而我卻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事情全都讓榎本同學抱持期待。
「蠢弟弟,我並不是特別偏心日葵。」
「是嗎?」
「如果你要選擇凜音,那也沒關係。但是我唯獨無法原諒你沒有選擇其中一人,這種半吊子的態度。」
「我、我才沒有半吊子。我已經決定要跟日葵交往了……」
咲姊看著顯示在我手機上的照片。
「喜歡的人既然願意跟自己拍下『這種照片』……那麼凜音會覺得自己還有機會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但、但是……呃……」
我下意識想加以否定,卻打消了這個念頭。
無法否定。因為昨天才被紅葉學姊如此指摘而已。就算我沒有那個意思……就算嘴巴說著「只是摯友」,內心的戀慕之情還是熊熊燃燒。
這樣的心境,我自己也因為日葵而有過經驗。
為什麼會覺得「榎本同學不會這樣想」呢?我愈來愈深刻感受到自己有多天真。
我不禁咬緊嘴唇。
「……我也心知肚明,但是怎麼樣都做不好。難不成因為我跟日葵交往,就要完全無視榎本同學嗎?」
「…………」
咲姊立刻以冷漠的表情回答:
「對啊。」
「咦……」
面對意料之外的答覆,不禁語塞。
「只要你不是可以毫不猶豫地斷言『兩個人我都喜歡!』那種澈底的笨蛋,就必須在兩人之間做出選擇。如此一來,必定會看到沒被選上那個人的眼淚。還以為能夠一直面帶曖昧的笑容,用一如往常的態度相處才是大錯特錯。」
咲姊忿忿地抓起桌上的PORIPPY放進嘴裡。
「我呢,覺得可愛的女生都應該得到幸福。既然你能斷言自己對日葵的心意不會動搖,那就應該儘快讓凜音得到解放。」
「什麼解放……」
「我沒說錯吧?就連現在這個瞬間,凜音說不定都有邂逅其他好對象的機會。你知道這種讓她抱持一絲期望的態度,就是在泯滅這些可能性嗎?」
「…………」
我一句話也無法反駁。
咲姊永遠是對的。就算提起戀愛話題也是如此。
「女生如果白白浪費最漂亮的時光,那可是世界的損失。因此像你這種半吊子的男人便是最不可饒恕的禍害。有聽懂我說的意思吧?」
「……我懂。」
確實像榎本同學這麼可愛的女生,不可能沒有其他男生喜歡她。日葵以前也經常與傾慕她的男生交往。在那當中,想必多的是比我更好的人。
如果為了榎本同學著想……咲姊的話確實沒錯。
「不只是工作,戀愛方面也要果斷一點。如果你多少有在反省之前跟紅葉的那場對決,那麼更應該這麼做。」
「…………」
就是因為我沒有明確做出選擇,才會發生前幾天那樣的騷動。
看到我理解她所說的話,咲姊留下一句:「這件事就說到這邊。」站起身來,把要洗的東西放在水槽之後,準備離開客廳。
「啊,對了。」
這時她轉過身,再次朝我走來。還有事要說嗎?正當我如此心想時,她就拿起那張寫給我的「東京購物清單」塞進我帽T的帽子裡。
「還有這個,無論你用網購還是什麼方式都好,總之給我買齊。知道嗎?」
「咲姊!」
到底有多想吃馬卡龍啊?確實是很好吃沒錯啦!
當我還愣在原地時,咲姊這次真的去打工了。望著她離開的方向,我不禁嘆氣。
(……但是總覺得這番話聽起來莫名真實。)
即使如此,還是不要隨意碰觸比較好。
比起其他人,得先做好自己的事。
♣ ♣ ♣
天亮之後便是新學期的早晨。
昨晚的事……我實在不太願意回想。光是處理手機累積的未讀訊息,時間就這麼過去了。
榎本同學真的把一起旅遊時拍的照片都傳過來了。像是在忠犬八公像前比出V字手勢拍的照片,還有在貓咪咖啡廳拍的紀念照等等。
其他還有好幾張光是直視就覺得靈魂快要出竅的照片,因此全部刪除了……沒被咲姊看見這些真是太好了。
總之,因為咲姊而恢復冷靜的我,回想著這趟東京之旅的自己,立下兩道誓言。
我要向日葵坦承跟榎本同學住在同一間房間的事。
還有要歸還榎本同學至今幫助我的人情,然後──……
我在家裡的洗臉台洗把臉,然後呼出一口氣。映在鏡中的自己已做出備戰態勢,完全是即將上戰場的男人的表情。
我一定要做到。
在東京的那場個展,我學到一個經驗。
「如果沒有率直說出自己的真心話,便無法傳達給對方。」
我必須對日葵說的話。
還有必須對榎本同學說的話。
我要用自己的方式認真去做。夏天已經結束,從現在開始再次回到朝飾品邁進的日子。
總之先來模擬一下抵達學校之後的狀況吧。
按照日葵的個性,肯定會為了盡可能早點與我見面,而在換鞋子的地方等我吧。也有可能會出現在停車場。總之只要一踏進學校,戰鬥就此開始。任何瞬間都不可以鬆懈。
做好上學的準備之後,我打開自家玄關門。
日葵就在眼前。
我的甜心穿著燙得平整的制服,沒有讓我察覺到任何動靜地站在那裡。
「悠宇~☆世界上最可愛的我來接你嘍☆」
水汪汪的藏青色大眼。
在朝陽的映照之下,顯得耀眼眩目的淺色頭髮。
穠纖合度的健康身材,兼具活潑與女性魅力。
猶如妖精一般可愛的日葵對我比出一個感覺跟「啾嗯~」的音效很相襯,史上最可愛的V字手勢。
真不愧是我的女朋友,甚至被藝能經紀公司看上的魔性之女。總覺得她散發出比之前更強的氣場,應該是在榎本同學家的蛋糕店擔任招牌女店員的關係吧。懷著無論何時都有人看著自己的覺悟,將她推向更高的境界了!
……不對,現在不是冷靜進行轉播的時候。
就時機看來,道歉計畫完全出師不利。咦,日葵同學?妳有說過今天早上要過來嗎?不妙。比起隔了一個星期重逢的欣喜,我更覺得這個驚喜的時間點實在太差了。
沒有察覺這件事的日葵,毫不疑惑地催促我。
「走吧,悠宇。一起上學吧?」
「…………」
在我僵在原地時,日葵也偏頭表示疑惑。
「咦?悠宇,難道你不開心嗎……?」
「……唔!」
我猛地回過神來。
看著純真眼神投射過來的光線,我的心中頓時萌生「就這麼保持沉默……」的邪惡念頭。
……如果我坦承旅行時兩個人住在同一間房,她說不定會就此跟我分手。應該說依照日葵的個性,做出這個決定的可能性絕對比較高。
但是,我也不能繼續裝作若無其事。
(唔喔喔!趁勢行動也很重要!我在個展上學習到這一點!)
於是我下定決心,當場對著她下跪磕頭。
「我有一件事必須向日葵同學稟報!」
「咦,什麼什麼?突然下跪好可怕……」
「關於我去東京旅行的那件事……應該說是關於當時住宿的飯店!」
「嗯、嗯。怎麼了嗎?」
我盡可能簡單扼要地向退避三舍的日葵說明。
「其實因為紅葉學姊的惡作劇,只幫我們訂了一間房……所以我跟榎本同學是住在同一間房裡。之前講電話時忍不住對妳說謊了,真的非常對不起!」
「咦……」
日葵頓時語塞。
我的額頭抵著地板,等待她做出審判。心臟怦咚怦咚地激烈跳動,汗水也從鼻子滴落。
(她、她會怎麼做呢……?)
首先應該是那個吧。物理攻擊。
犬塚家基本上是軍人個性。無論是祖父還是雲雀哥,都秉持著只要做了壞事,就要確實給予懲罰的教育理念。
也就是說惹日葵生氣時一定會受到制裁。我趁著昨晚模擬了好幾種狀況,也做好甘願接受懲罰的覺悟──……
(……咦?)
然而無論過了多久,制裁都沒有降臨。日葵該不會已經默默走掉了吧?我悄悄抬起視線,幸好日葵還在眼前。
但是那雙藏青色的大眼睛,接連滴下一顆顆碩大的眼淚。
「……………………唔!!!」
這與想像中相去甚遠的反應,讓我完全亂了陣腳。不對,等等……是說……咦?她哭了……咦咦!
我還以為會是「你這個發情的小狗,我要讓你認清到底誰才是飼主啊啊啊啊!(怒髮衝冠)」之類,或是「好喔,那我找哥哥來嘍?(黑暗微笑)」之類的模式!
日葵似乎也察覺自己在哭,驚訝地拭去淚水。
「咦?我怎麼……會哭呢……?」
「那個,日葵同學?妳、妳先冷靜一點……」
「啊,這樣啊……原來如此。」
「等等──!真的等一下!日葵,妳先好好聽我說……」
「噗嘿嘿!」日葵笑了。
明明是跟暑假時一樣的笑容,為什麼現在看起來格外令人心痛呢……
「也是啦。畢竟是跟可愛女生兩個人單獨旅行……你只是假裝跟我交往,其實真正的交往對象是榎榎吧?」
「所以說不是這樣──!妳不要這麼著急──!」
看來我好像被她當成腳踏兩條船了。
這傢伙最近看太多愛情戲了吧。現實當中有誰會去做這麼麻煩的事啊。還讓我忘記自己是要向她道歉的立場,忍不住吐槽……
「更何況妳之前也是這樣!日葵,妳時不時就拿自己跟榎本同學相比,擅自覺得自己比不上她吧?我也說過我喜歡日葵……」
「還不是因為榎榎比較可愛,胸部又大還會煮飯而且有命運的牽引~……」
我愈來愈無法跟上「嗚哇啊啊啊!」哭了出來的日葵。
這傢伙平常表現出那種若無其事的感覺,一旦到了關鍵時刻,內心其實很脆弱。這樣的個性也好可愛……不對,現在不是放閃的時候!
「等、等一下。日葵,等我五分鐘就好!」
對著擅自迎來劇情高潮的日葵如此說完,我連忙衝出家門。
橫越眼前的兩線道馬路(還被經過的車子按喇叭),衝進便利商店買下那個東西。
「日葵。妳喝一下這個!」
「咦……」
那是鋁箔包Yoghurppe。
自從日葵會來我家之後,咲姊就有進貨。我插下吸管拿給她喝。
吸光飲料的日葵搭配著「噹噹!」的音效在臉旁邊比出V字手勢。
「日葵美眉復活☆」
「心情也切換太快了,到底是怎樣……」
真不愧是犬塚家一族,完美切換自己的幹勁。這已經不是乳酸菌好厲害的程度了……
日葵一邊將喝完的鋁箔包折起來一邊開口:
「所以呢?」
「咦?」
她半瞇著眼睛,說得十分直接:
「做了嗎?」
「怎麼可能啊!」
畢竟這也引來咲姊的誤會,所以她會這麼想也是無可厚非!
「我們之間真的什麼都沒有!我向神明發誓……不,我向雲雀哥發誓!我們只是住在同一間房裡,日葵擔心的那些事真的都沒有發生!」
「…………」
日葵的目光像是打算看透我的真心。
沒、沒事的。因為真的什麼事都沒發生,我想日葵一定也能──
日葵露出燦爛的笑容。
(太好了!她願意諒解……嗯嗯?)
我才感到鬆一口氣──不知為何日葵的表情又變得消沉。
(咦,果然還是不行嗎!)
我連忙雙手合十,對著她深深低頭。拜託了,日葵大人,請體諒我的心意吧!
「…………」
日葵頻頻用視線確認我的模樣。我只能乖乖低頭,不斷反覆默唸:「我的心意啊拜託傳達出去吧。」
這時終於──日葵露出滿分的笑容開口:
「好吧。我就原諒你♪」
「萬分感謝!」
日葵真是太溫柔了!
多棒的女朋友啊!竟然背叛這樣的日葵,我真是個罪孽深重的傢伙。真的很對不起。
當我鬆了一口氣時,日葵一邊撥弄瀏海一邊說道:
「真是的~既然是這樣,之前講電話時直說就好啊~」
「那時候我才剛起床,一不小心……」
日葵露出微笑。
簡直有如聖母。我甚至能夠看見她的背後散發光芒。她用雙手抱住我的臉頰,大發慈悲地對我說道:
「既然是紅葉姊的惡作劇就沒辦法了,悠宇應該也很辛苦吧?別擔心,我不會因為這種事討厭悠宇的。」
「日、日葵……!」
我伸手抱住她的腰。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嗯呵呵~悠宇,不用怕成這樣啦~」
她一邊溫柔撫摸我的頭,接著說出關鍵的一句話。
「因為我可是悠宇的命運共同體啊☆」
見她展現出壓倒性的寬容大量,我不禁對自己感到羞愧。
沒錯。日葵總是這麼理解我。我怎麼可以不信任日葵呢?
日葵抓住我的手腕。
「我們一起上學吧?」
「嗯。好啊。」
我站起身來。
跟日葵一起邁步走在照進玄關的溫暖陽光下。
「悠宇。你喜歡我嗎?」
「當、當然喜歡啊……」
「世界上『最喜歡』嗎?」
「那還用說……這個世界上最喜歡妳了。」
她還是一樣逼我說出這種害羞的話,讓我感到十分難為情。
日葵稍微踮起腳尖,在我耳邊輕語:
「雖然不到三十歲,還是跟我在一起吧?」
「咦……」
心跳加速的我轉頭一看,對上日葵有如惡作劇的表情。
雖然不到三十歲,還是跟日葵在一起?一想到這句話的含意,我的臉也熱了起來。
「哎、哎呀,那個……放眼將來的話是有那個打算,但是現在再怎麼說……那個……」
日葵直直望著我。
「不行嗎?」
「不,也不是不行,就是……」
我連忙抓住日葵的肩膀。
「日葵。跟妳的這段關係,我當然會負起責任……」
「…………」
嗯嗯?
正當我滿臉認真打算說些什麼時,發現日葵的肩膀開始抖動。這個瞬間,我總算察覺……啊,這是平常的那個吧。
日葵誇張地噴笑。
「噗哈~~~~~~!」
「…………」
只見她以萬分開心的表情戳戳我的鼻尖。
「嗯呵呵~悠宇,再怎麼說也太著急嘍~我知道你太喜歡我,但是學生不能結婚喔♪」
「還不是妳說的!」
見到我久違承受「噗哈!」的致命攻擊,日葵則是心情很好地加以追擊。
「就這樣一筆勾銷吧♪」
「萬分感謝……」
我果然贏不過日葵。
就某方面來說,這樣迎來第二學期確實很有我們的風格,我也不禁覺得有些懷念。
往後也能一直跟日葵過著開心的日子就好了。想必也會遇到很多麻煩,但是最後總是能圓滿落幕吧。
……當時的我確實是認真地這麼想。
♣ ♣ ♣
我推著腳踏車與日葵一起上學。
「話說回來,悠宇。我想聽你說說在東京發生的事耶。」
「嗯,我也要跟妳報告。」
在東京發生的事。
首先要報告的,當然就是跟天馬還有早苗小姐的那場個展。在紅葉學姊的介紹下認識的兩位東京創作者。他們隸屬於藝能經紀公司,原本也都是偶像團體的成員。
「我在那場個展得到了很棒的經驗。他們在市中心租下場地,也讓我見識到他們擺設以及販售的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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