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多余人员身上有问题
“早上好。”
手机里传来爱丽丝的声音。
即便睡得迷糊,她的声音只要传到耳边便让我活力十足,精神一下子紧绷起来。
“早上好,爱丽丝。”
“我现在也依旧爱着碧呀。就算我在这边,对你的思念也永远不会消失。”
我和爱丽丝异地恋已经过了五个月。
虽然难以相见的寂寞日甚一日,但是手机这一文明利器将我和爱丽丝联系在一起。
“今天也要鼓足干劲啊。”
爱丽丝虽然身处于我触手不可及的地方,却还是温柔地给予我语言上的支持。
“路上小心。”
“我出发了。”
去学校于我而言是郁闷的。可既然爱丽丝对我说一路顺风,那我只好去上学了。
父母一大早就开始到动物园上班,所以早上家里经常没人。
家里光线黯淡,静悄悄的。灯也没开,我也不看电视。早餐只吃些桌上放好的白面包。
虽说普通白面包吃来无味,但我的生活无聊透顶,所以一点也不在意。白面包旁边放着深色的果酱。假若我把果酱浇上去,味道就变浓了,或许会令我反胃。
过着淡味的人生,我也慢慢变得爱吃一些口味淡的食物了。我在变成现在这个境地以前,完全没有发觉这个现象。
镜子里的自己日益消瘦,肌肤的颜色显得十分苍白。身体看起来病恹恹的,却没有一点异常。
如果能够过上重口味的人生,我肯定会慢慢变得爱吃一些口味重的食物,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应该会更精神一些吧。
现在的我离理想的我还是天壤之别。再这样下去,拥有属于自己的自信,向最爱的爱丽丝求婚,恐怕也只是南柯一梦了。
现在的我戴着留级的脚镣,过着如苦行修炼一般的学校生活。
何谈拥有属于自己的自信?我看是日益丧失自信罢了。
我上的新都心高中是一所刚开了四年的学校。
教学楼十分崭新,配置最新设备,以近乎未来化的装潢突出室内的洁净感,颇受大众青睐。
四处林立的高楼和大型设施,在站点旁附设购物中心的新都心站等等都邻近这所学校,所以,这里还是埼玉比较繁华热闹的地方。
学生们在如此生机勃勃的地区里,在如此繁华的地方上生活,他们的表情显得十分开朗。熙熙攘攘的学生们似乎非常享受高中生活,每个人看起来都开开心心的。
然而,即便进入喧闹的教室,我也经常被疏远在外。不仅没有人理睬我,也从来没有人和我搭话。
他们并不是讨厌我,却表现出一副不想跟我扯上关系的样子。
身边的人对我一直都小心翼翼的,我不仅没有朋友,也没有能够一起扺掌而谈的人。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毕竟我一直留级,比同班同学大一岁呢。由于我在新班里作自我介绍时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所以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愿意跟我扯上关系。
假如隐瞒留级的事实,我或许还能交上一两个朋友。然而确定朋友关系以后他们发现我比他们还大,觉得我骗了他们,我非常担心他们对我是这种想法,到头来也无法隐瞒了。
“仁爱,你朋友真多呀。不管是男女朋友还是什么样的人都交。”
“我已经跟全班人都交换联系方式啦~”
“你真牛!?可是,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班里面应该有人是你绝对不想摊上关系的吧?”
“人家跟我们又不是一类人。每个人有自己独特的个性还挺有趣的。哪怕是跟我完全没有关系的人,将来也有可能会变成很厉害的人。人脉广,没坏处嘛。”
旁边传来同班女同学的对话。
这位名叫仁爱的女学生,凭借可爱的容貌和高水平的社交能力成为班里的核心人物。地位和我恰好相反啊。
透过对话我也能窃听出她们的自我认知是比较高的。她们拥有充足的自信,这确实是我身上没有的。
然而,她毫不在乎地撒了谎。我本就是这个班的一员,却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班里人不论是谁她都愿意与之交好,却对我不屑一顾……想到这里,难道留级就真的是一件坏事么?
高中生跟年纪较大的我打好交道,果真是难事一桩啊……
后辈跟前辈打好交道,应该让他们多多关照下前辈才是。倒不如说,有时候我的存在更应该是耽搁了他们的时间,还破坏了现场气氛。
我一直休学,出席天数不够,便留级了。纵使如此,代价实在是太沉重了。
我享受校园生活究竟要等到成为大学生了才开始么?
……还是重振精神,看几本书吧。
我从皮包中取出带外皮的书,开始阅读。
我今天选的书标题叫做《后辈希望前辈成为的理想型》。这是我的女友爱丽丝送我的一本必读书物。应该是爱丽丝为我推荐这本书的吧。
我其实没那么爱看书,不过一个人独处时是最适合我看书的。看书不仅能自己消磨时间,也不会招来周围异样的目光。
惺惺作态的当然不啻我一人,周边的学生应该也是一样的。
想要朋友就把自己装得阳光开朗,想要别人觉得自己有意思就把自己装得不可思议,想要受女生欢迎就把自己装得酷帅屌炫。
反之,既然有人嫌人际关系麻烦把自己装得与周围的人相隔千里,那么就有人不愿意让周围的人觉得自己居心叵测。
只要环境不同,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就会发生变化。倘若每个人都顺应环境交替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不管是谁都能够变着法子扮阴阳角。
或许是鉴于这些事实,我便把留级当作借口,顾自苦闷惆怅过度了吧。想要成为有自信的人,就必须扮演更加积极主动的人。
为了某人来回打转,沉迷某种事物,有时甚至做出大胆的举动……
我真得向现在这般无趣的自己作个告别了。毕竟只有先从扮演理想中的自己开始,才能真正成为理想中的自己。
唉,现实就是,即便大脑是这样思考的,身体也不会轻而易举地顺从。在今后扮演开朗的自己,做出一些改变,似乎就能多一些朋友,但这种做法实在过于贸然,而且徒增负伤。
然而,人生就是机会的连续。纵使碌碌无为,也能随时迎来改变自己的机会。
重点是机会来时我能否将其收入囊中。为了稳操良机,现在我只需屏息凝神,静静等待即可。
学校里活动丰富,有体育祭和文化祭等等。打扫卫生啊,班委会啊,都可以称得上是随机事件发生的小活动。所以,机会在校园生活中应该是多得满天飞的。
“打扰一下。”
突然传来了女性的声音,冷冰冰的,我不禁感到背后发凉。在我的侧前方,一群女学生有说有笑。发出声音的那个人便开口把她们轰走了。她亮丽的黑发随风飘扬,同时横穿过我面前。
她叫黑泽未月,是我的同班同学。前段时间,她还是学生会会长。
下唇下面的黑痣依旧十分性感。虽然没跟她说过话,但她走过近旁时我都会不由自主地看向她的嘴角。
“那人在干嘛……”
“难怪他被人讨厌。”
几个同班女同学用当事人像是听得到又像是听不到的声音说着我的坏话。她们愉快交谈的气氛遭人破坏,不得已才会发一两句牢骚。
黑泽坐在位置上整理沉重的书本,和我一样开始看了书。
黑泽是否也和我一样一个人扮演泰然自若的自己呢……?
她曾经是学生会长的候选人,并且主动承担注重人际交往的职位,难以想象这样的人竟然希望自己独来独往。
或许她也和我一样真心希望交到朋友。
“都坐好了~”
班主任桥冈老师一进入教室,学生们便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站在讲台上的桥冈老师和我对上了眼,向我微微一笑。由于教室里的人都把我当空气,所以哪怕只是有人认识到我的存在,我也能感受到一丝愉悦之情。
桥冈老师是个大美人,身材又好,在男生当中人气很高。然而,一部分女生一直不太喜欢她。
对男生宽容,对女生严格,由于老师偏向不一,因此评价总是有分歧。
当桥冈老师检查考勤记录时,一名金发男子慢悠悠地走进了教室。
“早上好。”
他是金田绫世。因为经常迟到,态度恶劣而被人当作班上的问题学生。
虽然校规很松,但是像他这样把头发染成花哨的金色的男生却少之又少。我对这个同学本来也没有兴趣,但因为过于显眼,所以我还是记住了他的长相和名字。
“喂,金田,你迟到了。”
“我在反省了。”
面对桥冈老师的提醒,金田也还是笑着予以回应。
“下不为例啊。”
桥冈老师说的“下不为例”,我已经听过好多遍了。那是桥冈老师的宽容。但金田依旧没有反省,反而继续迟到。
这是我的所思所感。不过,看得出来桥冈老师对待长得帅的学生都特别宽容。
我觉得,身为人师爱护学生没什么大问题。老师也和我一样都是人,都有自己的兴趣爱好和讨厌的事物。把这些要素全部展现出来,才称得上是直率的人……
金田虽然是问题学生,但他五官端正,作为同性,我甚至可以评价他长得帅。
在容貌的衬托下,新学期一开始他的朋友就多了起来,成为班上的中心人物。
他虽然曾经也是个轻佻的人,但从来不迟到,上课态度也很好,和现在相比迥然不同。
然而,大约一个月前,等到我发觉这些事之后,周边的人已经讨厌他很久了。金田自己把头发染成了金色,开始采取高压态度,并且主动疏远周边的人。
他是否也在扮演不良少年,渴望独自蜕变成与其相符的存在呢……?
但是,我也没搞懂他为何特地扮演不良少年。
“赤间。”
桥冈老师在点学生的名字,却没有回应。
“喂,赤间,你在听么?”
“……到。”
赤间发出细如蚊鸣的声音回应道。她也是被全班疏远的人物,而且肯定比我还严重。
在上个月,她在社交平台引起巨大炎上,真名和照片遭到曝光,本人因此获得极大关注。
不仅桥冈老师在全班同学面前提出忠告,年级大会上也提到了这件事,学校里还有许多人暗地里说她的坏话。这些就是她落得的下场。虽然还有传言说她转学或者退学的,但意想不到的是,她只受到了停学处分。
如今,她睁着一副死鱼眼蜷缩在教室里,遭到周围的疏远。与赤间相比,我留级这件事说不定待遇更好一些。
“白坂。”
“到。”
在我前一个座位上的女生以清脆的声音回答道。她是这个班……不,这个学校最为显眼的学生。
一袭天然的金色长发在她背后徐徐舒展,看起来像极了白发,非常漂亮。她的背影毫无现实感,以至于我凝视了好久之后误以为自己活在梦里。
白坂绮罗,既是个混血儿,也是个高个子美人,同时还是一个活跃于模特事业的名人。
去年看到她拍的化妆品广告在电视上放过好几次了。可能是最近没有工作,她很少出现在媒体面前,还每天到以前经常缺勤的学校上课。
她的名字在学校当然人尽皆知。身边的同学都经常采取畏畏缩缩的态度来接触她。
不管做什么,她的表情始终如一,看起来十分冷漠,也给别人留下了可怕的印象。而且,她经常一个人玩手机,也不愿意往身边的同学靠近。在男生们看来,她何止是高不可攀,连雷池都不敢越过半步。看来,人们似乎把她当成了在玻璃柜里充当装饰品的高价宝石。
这个学生非常漂亮,简直像个明星,所以我想如果她能和周围的同学打成一片,那身边就不愁没人了。但是,这个月她一直一个人待着。

由于一直近距离看着她,所以我能看出来她对现状抱有一定的不满。
她经常满眼厌恶地盯着欢笑的群体,也经常露出不安的眼神耷拉着头。虽然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但我能看出比较细微的差别。
哪怕不直接开口问,我也能读懂她的动作想表达什么。
也许,她很想要一个朋友,也渴望享受更加快乐的校园生活吧……
因为父母都在动物园工作,所以我打小我就经常和动物互动,观察它们。
动物不会说话,因此难以和人类心灵相通。不过,经过持续不断的观察与互动,我和动物就算语言不通,也能通过它们的行为、表情、叫声,还有动作感知到它们在想些什么。
通俗地说,人类也是动物。只要持续观察,就能在一定程度上读懂对方的感情。
然而,人类和动物园里的动物不一样,拥有复杂的感情与思考。所以我无法保证自己能否正确解读,也当然不能过分自信。
“第六节课我们要定好修学旅行的分组,希望大家在那节课前先随便讨论一下。”
桥冈老师确认完考勤,便交代了修学旅行的分组事宜。修学旅行将在下个月举办。
身边的同学们听完,便纷纷高兴地交流起来,互相问“怎么安排怎么安排”。
我却低着头。反正我也没有能一起组队的朋友,毕竟到时候分到跟我一个组的估计也会变得很不情愿……
眼前的白坂也叹了一口气,低着头。在我斜对面的黑泽摆出一副像是在说“真服了”的脸色。感到为难的貌似不只有我一个人。
我们这些孤独者和问题学生,在今天的班会上被迫为班级凑数,被迫参与同学们的推诿对话。既不能逃避问题,也不能坐视不理。
但是,说不定这就是我们强行产生关系的机会。
期许已久的机会似乎近在眼前,我却不知为何产生了一种特别不好的预感。
希望这份忧虑只是我的杞人忧天,但究竟——
午休时间到,同学们都集中到各自的小团体里面开始吃午饭。
今天,我依旧是一个人。这个班自己一个人吃饭的,应该就只有我、模特白坂、前学生会会长黑泽,还有引起巨大炎上的赤间这几个人了。
问题学生金田一到午休时间便不见人影。他大概是要在其他地方度过这段时间,说不定还有其他班的朋友。
从周围传到耳边的话题果然和修学旅行的分组有关。
这所学校为了分男女组建修学旅行的小组,用一般的办法分组估计行不通。如果那些有很多同性朋友的男生分到和女生一组,情况就会变得非常棘手。
说是男女混组,可实际上住宿的房间也分男女。只有在分组行动时男女才能相遇。人们只是想好好度过这有限的时间,但不同的人却都面临着不同的考验。
另外,这是一所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新学校,因此校风十分新颖,理事长也是一个怪人。
在全校大会上,理事长讲到,增加男女交流机会,将对今后的社会产生积极影响。因此,球技大赛和校运会也采用男女混合的形式举办,且后者男女混合竞技的占比更多。
“我们人数刚好够,一起组队吧。”
“好啊,我们这里有两个人,加上你们那边三个人就刚好五个人了。”
英俊的现任学生会会长四谷和他的好友木梨被班级核心成员的女子三人组团团包围,现已决定共同组队。
俊男美女齐聚一堂。至此,活力十足的小团体组建完毕,使得周围甘拜下风。
果然,俊俏的人们看来会吸引同类。我不清楚他们是为了拔高自己的价值,还是为了拉开与旁人之间的差距,但是那女子三人组对于其他等级的男生一概不理。
与其说是自然规律,不如说这是人类社会的缩影。
通过午休的短短一幕插曲,我见证了这一点。
不,等一下,依据这个理论,他们又为什么聚集在我的身边……
深入思考反而使我更想回去,所以我还是别再思考这个问题了。
第六节班会课开始,我藏起手机偷偷看着爱丽丝可爱的照片,逃避现实。不论遇到多么痛苦的事情,只要有爱丽丝的陪伴,就……应该能熬过去。
“好,现在开始落实修学旅行的分组定案。大家都是高中生了,说话不要太随便,每个人都相互协调一下,确保讨论环节有序进行。”
桥冈老师宣告分组定案环节正式开始。但对我来说,这是宣告死亡游戏正式开始。
学生们为了讨论都纷纷站起来,开始组成各自的小团体。以现任学生会会长四谷为中心,现充团体聚集在一起,最先向老师汇报小组组建完毕。
之后加起来正好五人的几个小团体也互相组队,向老师汇报。
如果在选人时挑三拣四,耗很长时间才决定,那么最终就会分到跟自己没什么好感的同学一个组。尤其在这个班里谁是问题学生,一眼便知。因此向对方作出一点妥协,尽快组队,规避最坏情况,秉持这种想法才可推动分组环节有序进行。
“我们班的学生实在是太优秀了。”
出人意料的是,桥冈老师看到一个个小组陆续组建,居然对他们表示赞许。
然而我还在焦虑。我等待同学们叫我过去凑数,却没有一个人向我靠近。
只要有一个两男两女的小组,他们就能把毫无害处的我加进去凑数,搭建五人小组——我原本一直以为是这种走向。
但是,两人小组和三人小组还是集结了起来,犹如复杂的拼图一拼即合,顺利完成组队工作。
再这样下去,我便会面临畏惧已久的最坏情况。
这个班共有五名问题学生:孤独留级生——我、前学生会会长黑泽、坐在我前一个位置的模特白坂、炎上女生赤间,以及金发不良少年金田。
这群问题学生不仅没有分散,反而继续充当多余成分。这种情况太恶劣了。不对,我只是留级罢了,怎么能算问题学生呢。
“噢,已经有五个小组了?那就肯定会……”
桥冈老师环顾整间教室,看向还没有组队的学生。我当然也包括在内,一旦对视,老师便会回以微笑。
不好!这样下去会发生决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还剩赤间、金田、黑泽、白坂、茂中五个人啊。你们刚好五个人,就分到一个组里面吧。这样分组就结束了。你们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作出决定,协同能力不错啊。”
可惜为时已晚……
我很想让自己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不去想,但昏暗的现实就摆在我面前,仿佛强制刷新我的大脑似的,哪怕处于思考之中我也无处可逃。
“笑死。最后一个组,跟地狱有什么区别。”
背后传来女生的冷笑声。
如她所说,我们班一定是旁人眼里的地狱缩略图。
然后,我是迫不得已生存在这地狱之中的悲惨人类。本来就一点坏事也没干,做平常的自己兴许更好。人生真是不可理喻。
“我本来以为这节课只够弄完分组的。不过,既然还有时间,各个小组就在一起相互讨论自由活动时间想去什么地方,加深交流。注意,只有组长才能做决定。”
桥冈老师提前推进班内事务发展。而我尚未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分完组的学生们随便找位置就座,各自在异于往常的座位上与他人和和气气地交谈起来。这个氛围,令我再无回头的余地。
“那、那个,不好意思,我们想在这边聚一聚。”
一位同学委婉道出嫌我碍事的心情,对我说。于是我从座位上起身,无处可去。
一旦起身,我就无处可回了。服了,看来只得动手自己干了……
模特白坂坐在我前一个位置。我首先尝试站到她旁边。我虽然没有和她说过话,但毕竟双方的座位一前一后,因此早已积累了传递复印件等业务性谈话的经验。
白坂以冷漠的目光看向我。她一定也和我一样,对演变成最坏情况这件事深感绝望。
“我们好像是一个组的啊。”
“是、是啊。”
白坂视线纷飞四处,看样子不太安宁。
虽仪表堂堂,但态度却是肉眼可见的紧张。
“……你、你觉得怎……”
“……啊?”
我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谈话半途而废。
这份尴尬太不正常了,是我至今为止从未体验过的领域。在初中的校运会参加年级接力赛时跌倒,感受到的尴尬或可与之匹敌。
然而,到了这种时候,年龄较大的我必须努力作个表率。
“要不叫小组里面其他人过来吧?”
“嗯、嗯。”
听我说完,白坂便站了起来。她瞳孔如宝石般亮丽,嘴唇既娇艳又柔嫩,小小的脸庞美若天仙,身高大概超过一米六五。
不愧是模特,别有一番氛围氤氲于此。她释放出耀眼无比的气场,经得一番洗礼,我顿时领悟到——她和我不是一类人,而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
“那、那个……”
“怎么了?”
“呃,这个……还是算了。”
白坂欲言又止。也许是她感觉太尴尬了,难以措辞。
“分到讨厌的小组,很难受吧。”
“……我也不是很讨厌啦。能跟别人建立关系,仅仅这样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不料,白坂即使在由多余人员组成的小组里,似乎也不会感到悲观。
我与白坂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随即到黑泽所在的座位前,鼓起勇气对她说:
“我们好像是一个小组的啊。”
“……是啊。”
她甚至都不看我一眼,用明显不情愿的语气回答道。
她似乎不想站起来,把脸别向一边。我能深切感受到,她对分组的结果感到十分焦躁。
“不跟大家聚在一起,就没办法讨论了。走吧。”
“我知道。”
黑泽即便说自己知道,却一步也不肯走。
“你身体不舒服么?或者,如果你确实感觉心里不安宁,大家只能都在这里听你说了。”
“别把我当小孩。用不着你说我都懂。”
黑泽虽然谈吐冷淡,却还是站了起来。与白坂不同,她带有攻击性的一面,太难应付了。
“那个人,本来就是因为自己性格才招人厌的。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白坂小声对我说道。她的声音对黑泽而言简直小得若有若无。
我对黑泽其实也了解一些。她一定是因为自己的性格,才导致自己被开除学生会会长一职。这件事实在是前所未有。
“没事。不过,我很感谢你能帮忙。”
“咦,嗯、嗯。”
白坂似乎对我的回答感到意外,便有些纳闷地附和道。
于我而言,白坂配合我更是一种意外。虽然没有朋友,却还是懂得体谅他人。看来她应该能博得周围的好感。
“呼……”
眼看周围的热闹场面,黑泽郁闷地叹了口气。
她品行端正,成绩优异,严于律己待人,明于言谈处事,是一位严肃认真的优等生。看得出来,她虽然拥有适合当学生会会长的资质……
但还是被撤职了。估计不符合新都心高中的自由校风吧。
据说,在高一的第二学期,原是学生会职员的黑泽以无其他候选人为由,迅速破格晋升为新任学生会会长。
然而,太过正经的黑泽每次遇事都会受到他人“没意思”“没眼力见”之类的评价。
这些人对她的厌恶之情与日俱增,评价也上升至“烦人”“讨厌”的地步,文化祭举办时还搞了一场运动,说什么无论如何都要让黑泽下台。
之后,据说黑泽触犯了某种禁忌,教导主任便命令她辞职。没有一个学生得知这个事实,因此都以为她是遭到极度厌恶才被解职的。
于是现在,她从品行端正严肃认真的学生变成了态度恶劣马虎散漫的学生。
身穿宽松的开襟衫和短裙,甚至戴着艳丽的耳环。
说好听一点叫做土气不在,花哨味十足;说难听一点叫做好的不学学坏的。
我去年几乎没来过学校,连黑泽是谁都没听说过。但是大约两周前,桥冈老师不知为何找我大谈有关黑泽的事情,我因此对她多少有了些把握。
桥冈老师何以特意告诉我有关黑泽的事情呢……?
如此一来,我和她就同在一个修学旅行的小组里,还能够搭建起某种关系。我隐隐约约感觉自己会预知到这样的未来,有些令人害怕。
我无意间发觉有人在看我,便朝那方看去。原来是新任学生会会长四谷一直在往这边瞧。果然,与前学生会会长的下场相比,他宁愿关注对方没落的模样。
“我们好像是一个小组的啊。”
接着,我对平常就顶着一双死鱼眼的炎上女孩赤间招呼道。
再说了,为什么大家不从这边走就没法集合啊?
“金田的位置没人坐,我们去那里说吧。”
“……嗯。”
她歇气般的应付根本无法达成正面对话。
我再不加把劲,这个小组可能就真的完了。每个人都分散在教室里的每一个地方,就是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或许会面临这样的未来。
“她轰动过整个社交媒体,我觉得不要跟她建立太深的关系比较好。”
白坂又一次小声提议道。她会关心别人这点属实令我欣慰。
“我也是无意中知道这件事的。不过,既然都在同一个小组了,不能说跟人家没有关系吧。”
“我倒是装陌生人啦。”
“知道了。我尽量不多接触白坂,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咦,呃、嗯。”
白坂似乎对我的回答感到有些意外,略显疑惑地应声说道。
看到这种反应,我开始担心能不能跟她达成正常对话。
“……我想死。”
赤间冷冰冰地喃喃自语。我不禁又看了她一次。
从外表看,她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双峰大得相当惹眼。一看就像是招人喜欢的女孩子。
然而,这所学校里尽是些了解她炎上那件事的学生,每个人都像白板一样疏远她,不愿和她有任何关联。毕竟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东西了,即便有关联也不会对我有任何坏处。
接着,我们前往金田的座位。我最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扫了一圈,发现很多学生都在看手机。老师说,可以用手机查与修学旅行目的地——冲绳相关的资料,所以在班会上碰手机貌似也没有问题。
金田也在看手机,所以他可能也在兴高采烈地上网查有关冲绳的东西。我希望至少有一个人对活动感兴趣就好,让我惊喜一下。
“喂。”
我站在金田身后,便看到了他手机上的图片。那些图片全是爆乳辣妹,太不成体统了。这小子原来不是在查冲绳的资料,而是一直在看色图啊……
我本想在他背后挡住,免得图片被女生们看到,哪曾想到高大的白坂居然看见了,她脸颊微红,把脸别向了一边。
“我们好像是一个组的啊。”
我用上跟之前一样的模板问候,向他招呼道。还是不要提图片的事了。
“啊?”
金田镇定地挡住手机画面朝我看来。现在才挡已经为时已晚啦。
“这边都空着,大家就坐在这里吧。”
同学们貌似避开了金田周围的位置,不情不愿地将空间留出。
“喂喂喂,你们这群人,都什么垃圾啊。”
金田看完我们每一个人,便毫不客气地嘟哝道。
“放心,你是第一垃圾的那个。”
黑泽听完金田的话怒上心头,便冷冰冰地回了一嘴。看来,对话迅速陷入乱局了啊。
“啊?至少我不是第一吧?”
金田露出十分生气的表情。不过他竟然还知道自己是垃圾啊。
“都别争了。毕竟旁边同学都把我们当成同等的垃圾呢。”
为了制止争论,白坂打了个圆场。我感觉这是她说得最狠的一句话。
对了,有人还暗地里说我垃圾呢。我只是留了个级而已。
“……我就不一样了。”
白坂小声嘀咕道。由于是一位人气模特,所以她跟其他问题学生类别不同。
“唉……”
白坂一句话引来当场沉默。赤间在沉默之中微微叹了口气。随后,大家都低下了头。这地狱般的空间,似乎无法让人谈笑风生。
只是这样下去什么也解决不了。我身为组里最年长的人,一定要想办法把事情谈下去。虽然很不习惯,但如果至少要牺牲一个人,舍我其谁?
“至少得先定一个组长吧。”
听完我说的话,大家都撇开了视线。这就表明谁也不愿意当。
“有没有人想当的?”
我先发问,却没有人举手。早就知道会这样。
“有人当过学生会会长,那个人肯定比较合适吧。”
金田用肢体语言拐弯抹角地表示让黑泽来当组长。
“你不要自作主张。”
黑泽略显胆怯,表示拒绝。难道就是因为被撤掉了学生会会长的职位,她才对领导型职位抱有心理阴影么……?
“有意当学生会会长,不就说明你喜欢领导角色嘛?还不如说刚才是我让你当的呢,感谢我吧。”
“你对我什么都不了解,别说得自己好像很懂一样。”
黑泽开始大声喊叫起来。这个氛围再这样持续下去,迟早要打起来。
“……没人当的话就我来当吧。好歹我比你们大一岁。”
我说出来了。不,而是我只能说了。
别说是班长了,我从来没有当过什么代表或领导人之类的职位,也避开这些东西,权当不感兴趣。但在这种情况下,我也是迫不得已。
“也就比我们大一岁而已,麻烦你别把自己装成大人好吗?”
这、这家伙……我好不容易帮忙解围,黑泽竟来一句这样的嗔怪。
“谢谢你主动承担这份责任。省事多了。”
白坂向我道谢。如果白坂不在,我可能要精神崩坏了。
“谢谢学长。”
金田也竖起食指正经向我道谢。这小子到底干嘛的啊。
赤间对此漠不关心,依旧沉默。她对我无利无害,还是先不管了。
“我想大概了解一下大家。你们都做一下简单的自我介绍吧。”
其他各个小组估计都有不同程度的交流,因此他们是绝对不会制定这种时间的。
但是我们很需要这段时间,毕竟都没有互相接触过,只是自甘孤独的一群人罢了。
甚至无人持反对意见。因此,我开始作自我介绍。
“我是茂中碧,原来是三年级的,现在留级了。虽然我比你们大,但你们也别太顾忌,把我当同龄人对待就行。”
或许我应该再说点兴趣之类的话题,但考虑到大家可能不愿意跟我马上熟络起来。因此,我只说至少该说的话。
我觉得每个人都隶属于归宅部,所以就没必要问社团活动的事情了。五个人一到放学便第一个离开教室往鞋柜走去——而且是快步前往鞋柜,令人不禁感慨我们是否在激烈角逐。
“名字听起来蛮好吃的。”
我不清楚这句话意思好坏与否,但只有白坂对我的自我介绍作出了反应。的确,茂中这个姓氏还真让人以为很好吃。(注:「茂中」与「モナカ(Monaka)」同音,为豆馅糯米饼之意。)
“接下来轮到白坂。”
“白坂绮罗。去年为止我还在当模特,不过现在不当了。我要说的和茂中一样,别看我是艺人,你们和我来往时不用太顾忌。”
白坂仪态端庄地坐着。她用容易让人听得见的声音,作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到黑泽了。”
“黑泽未月……别跟我套近乎,我嫌麻烦。”
黑泽霎时完成了自我介绍。她既不愿互相亲近,也不愿意互相协调。见到这种态度,每个人都可疑地看着她。
“我听说,你是因为异性交往不纯才被开除学生会会长的。那是不是真的?”
金田像是要打破尴尬的气氛一样,七嘴八舌地说道。
“我没有跟别人交往过。别乱说。”
“你在学校干过吗?”
“干?干什么?赌博?”
黑泽没有听懂金田的话。我虽然能理解金田在说什么,也认为他这样问黑泽有失礼节,却还是感觉他说的话也没有那么复杂。
黑泽不仅过度缺乏常识,原来还有不谙世事的一面吗……?
“光学习啥都不懂哟。那你岂不是连社会上的事情还有人心都不懂啰?人家讨厌你,所以你才被开除学生会会长的。”
“你不要胡说八道!”
黑泽急剧前倾,恶狠狠地瞪着金田。互相说了一通废话,彼此采取敌对态度,这两人可谓水火不容啊。
“行了行了,傻瓜难免会把傻瓜认成同类。现在大家都是多余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笨的地方啦。”
白坂全权负责打圆场了。不过,与其说是拐弯抹角,倒不如说她毫不隐讳地我们骂了四遍傻瓜。而且我大概也被人当成傻瓜了。
“我可不一样。”
她刚才也是这句话,然后又偷偷摸摸地讲把自己排除在外,这难道不过分么?
一看还算正经,不料性格竟出奇地别扭。
“接下来到赤间了。”
“…………”
赤间虽然没有任何反应,不过看到大家都在盯着自己,便耐不住场面开口了:
“赤间铃。好,我的自我介绍完了,人生也一样。”
赤间低声细语地作出了极为简短的自我介绍。人生随自我介绍一同结束了。
“挨了炎上之后居然还能来学校,真牛逼啊。我反而有点尊敬你了。”
尽管嘴上说着尊敬,金田却还是以轻蔑的眼神与人交谈。
“真是厚颜无耻。”
黑泽以毫不留情的四字成语贬斥道。即便如此,赤间也没有回应。
赤间曾经闹着玩儿似的从列车站台下到铁轨上。这一幕被人拍了下来,于是本人造成炎上。
这件事我不仅在新闻上看过,全校大会上也有所提及,所以,连我这种没有朋友的人都知道。
“不要再怪赤间了。她自己应该也深刻反省了。”
见白坂无意再为赤间帮腔,我便替她打了个圆场。
“我才不想服从你的命令,还有你随便定下的规矩。”
反抗力强大的黑泽狠狠盯着我。虽然眼神十分凶狠,但她毕竟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所以倒也没有那么可怕。
“我服从。毕竟他愿意当组长。”
白坂帮我说了一句。这个团体虽然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得以保全,可一旦我疏忽大意,便会出现裂隙,仿佛就要在顷刻之间分散一样。
“最后到金田。”
“金田绫世。想在修学旅行的时候做爱就来找我吧。”
他荒唐透顶的自我介绍必定冷场,又一次使现场氛围变得尴尬。我的妈呀,求他放过我吧!
“恶心得我要吐了。”
黑泽确实知道做爱是什么意思,虽然又狠狠地说了他一次,但唯独这次说得对。白坂也没有帮忙说话,这就表明两人意见一致。
我也觉得他恶心。显然,金田是故意说一些话招人嫌的。不管是谁说那种话,都应该预料得到自己注定要经受冷场。
“那我重申一遍,为了能让大家尽量享受修学旅行,现在可以开始讨论了。”
我本想面带微笑,好让现场快活一些,却还是僵住了脸。毕竟还不太适应笑脸,就比较难控制。
“有这种组员,还指望能享受啊?”
黑泽毫不留情地批评道。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就针对我,她是抖S还是什么啊?
“……唉,就当黑泽说得对吧。”
“咦,你还承认了。”
白坂对我的反应困惑不已。实际上,黑泽批评得倒也没错。
“只是刚才那样而已。但我有办法让大家玩起来。”
“我虽然对你不抱什么希望,但还是先听听吧。”
黑泽没有看我的脸,说完,便盯着桌子侧耳倾听。
“既然像刚才那样根本玩不了,那我们只要作出改变就行了。前提是这个。从玩不起来的小组,变成玩得开心的就好了。”
“什么玩意儿,不像话。人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改变的啊?”
“这件事当然不容易,但人就是能改变。”
人可以改变自己。如今,我已脱离孤独之身,在强制性要求下与班里的同学产生了交际,也有了认识的人。我以往都在回避代表人那样的职位,这次还是第一次主动当上了组长。
“……是啊。如果你从现在开始在国外留学十年,难道还改变不了吗?”
“不用做到那种份上也能改变。实际上,黑泽就算不用在国外留学十年,也很明显跟当学生会会长那段时间不一样。”
“什么?这、这个,我……”
听完我指出的问题,黑泽无言以对。她和当学生会会长时有所不同,整个人彻底变了样,裙子裁短了,耳洞也打了,别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她是想告诉周围的人“我不再是之前的我了”呢?还是说因为讨厌之前的自己才想与之作别呢?我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不过,我也能体会得到她渴望改变的心情。
“难道你不是因为想改变才要作出改变的吗?”
因为我也能够这样肯定地说出来。人不改变,就没有进步。
“你、你……”
“ ‘你对我什么都不了解,别说得自己好像很懂一样’,你想说的是刚才那句话吧?你要是不愿意,就说,我就是这样的人,你只需要让大家知道这一点就好。这一定就是交流方面的问题了。”
虽然平日里都在想这些东西,却从来没说出口。但是往好的方面看,“我比每个人都要年长”,这样的意识现在让我稍微有了一点蛮干的劲儿。
“所以,大家要先一起交流,这样做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让大家玩得开心,但应该能减少一些心里的不愉快。这样子总能改变了吧?”
听我说完,黑泽略微俯首,什么也没说。
“我其实也想改变。”
白坂看了看我的眼睛,便将这样的情感表达出来。她正直的眼神能让人感受到坚定的意志。
“赤间,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死了然后转生。”
“……没必要做到那种地步。”
赤间敷衍地回答了我的问题。我相信她不会认真说这种话。
“金田呢?”
“有那讨论的力气,反正只要能过下去,并且不出问题不就行了么?”
“这恐怕有点难。一群问题学生如果不产生问题,我们就不应该被人叫做问题学生了。”
“说的也是。那只能享受这个问题咯。”
出现好的而不是坏的问题固然很好。可是,结果会怎样呢?
小组内部讨论结束,我们都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内心绷紧的弦松懈下来,疲倦遽然袭遍全身。
今天的课上完了,放学时间到。
班会课最后那段时间,桥冈老师叫我十分钟后到她的办公室。
肯定是找我谈有关修学旅行的事情。毕竟我当了一个小组的组长——这个小组最能让人惴惴不安。
我从座位上起身,和黑泽对上了眼。她正一脸不耐烦地看着我。
“怎、怎么了?”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如果不理她,我就感觉有些害怕,便主动向黑泽说话。
“你身为组长,就没有更应该做的事情吗?”
我本来还指望她愿意跟我增进友谊,却突然吃了个闭门羹。
“组长应该带头和组员交换联系方式啊。还应该在LINE上建一个组群,设计一个平台来让大家随时都可以在群里面传达联系事项,发表自己的意见,难道不是这样吗?”
果然是因为当过学生会会长,黑泽才理解组长应该做什么事情。
看了我的举动之后,她一定积攒了非常多的话要说。
“抱歉。别说是组长了,就连代表人啊领导人啊我也是头一次当,我自己都感觉会做不好,因为以前一直回避这种事情。”
“既然是第一次,那你怕么?不管怎样,一开始要组长来管那种组员,我感觉门槛有点太高了。”
“没有候选人,就只能让某一个人来当了呗。那个人只有我了。”
黑泽和我完全相反,或许以往都是一直带头作表率,因此才不理解我此刻的心情吧。
“你学一下金田君,既然我是前学生会会长,那你逼我当组长不就好了嘛?这样你应该就能创造出‘我不得不当’的气氛咯。”
“把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强加给别人,只能说明自己也想做。”
以前的我,估计就会逃避组长这个职位。但是现在的我比每个人都要年长。享有这种地位的人逃避责任,把事情推给年纪小的学生来做,对一个人来说太不好意思了。
“我又没说不愿意。”
“我一看黑泽的脸,就清楚你是讨厌还是不想干了。”
黑泽无言以对,便不悦地绕弄起头发来。
“……是啊。那不好意思了。”
其实这里一般说一声谢谢来表达自己的谢意就行了。可是黑泽竟然说不好意思,选择了道歉。或许这应该是黑泽招人讨厌的原因吧。
“噢,既然我逃避了,那我就当你的后台,给你相应的支持吧。”
“原来你也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才不是呢。温柔的人应该是你吧。”
我正在认真考虑小组的事情,这时突然体会到了一种组里其他人所不具备的温柔——不,而是责任感。看来她这个人,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冷酷。
“讨论的时候,我看你一点也不打算要帮忙的样子。”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讨论的那段时间,我就发现自己已经在反省了。我闹脾气,还任性,简直像个小孩子一样。所以我应该也是被你当成小孩子看了。”
她貌似学会了怎么从过去的失败当中重新正视自己、反省自己。
“既然不想被人当小孩看,那你不要表现得太孩子气就行。所以这样一来,你只需要做到改变态度,展现大人应该作出的反应。这可没有什么温柔之类的。”
黑泽拒不承认自己的温柔,稍微说几句我就感觉到了她的固执。
“那你就先忘掉今天的我吧。明天开始别再把我当小孩看了。”
“知道了。这么讨厌被人当小孩看,我就尽量不这样做吧。”
强迫别人这样做还是挺孩子气的。这句话我还是藏在心里吧。
“但是,如果你不告诉我这些,我就不能认真了解黑泽了。所以今后希望你也要像今天一样,说说你自己的事情。”
“……你没有把我当小孩看了吧?”
我又瞬间打破了约定。黑泽便死死盯着我看。我其实是有意告诉她这句话里面有地雷的,但一不小心自己踩了进去,我真蠢,这点我错了。
“没有。我不把你当成小孩看,而是当成朋友。有话不说,朋友是很难理解的,所以无意义的蔑视才是把别人当成小孩看的做法,对不对?”
“是么?我虽然不太能理解,不过既然你没有把我当成小孩看,就不多问了。”
潦潦草草的辩解看似博得了对方的原谅,但黑泽高高在上的眼神实在太过强悍,好像我的年纪比她还小一样。
“这样我的事情就办完咯。”
“知道了。以后你随便跟我聊聊天都行,我不介意的。”
“我才不对你客气呢。”
正因为担任过学生会会长,黑泽表现得没有那么怕生。
可能只是因为没有朋友,她才一直是一个人待着。
这就意味着我们是相似的人。“孤独者=阴角”这样的说法与其说是片面肯定,不如说是人随意性的主观臆断。实际上,有很多人都是出于某种缘由才变得孤身一人。
说不定黑泽在家也是满脸欢笑,唱歌跳舞、快活玩乐呢?
……算了,应该不会有这种情况的。
桥冈老师告知过我的时间到了,我便离开黑泽,前往办公室。
我抵达办公室以后,桥冈老师站在门口附近已经好久了。
“哟,你来了。跟我去前面的指导室吧。”
桥冈老师走进学生指导室,莫名其妙地解开胸口前的衬衫扣之后,便把房门锁上了。
“还拿钥匙锁门,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么?”
“没有,我只是觉得跟学生两个人待在秘密空间里会更加兴奋,所以才把门锁上的。”
“我听说了,您是不是有喜欢男生的癖好?”
“哎呀,我毕竟也是个单身女士嘛。哪怕是学生我也会当成异性来看待啊。”
桥冈老师毫不畏惧,似乎并不打算隐瞒内心的想法。
“话说回来,你分到了一个比较难处理的小组啊。”
“还不是老师您把我们多余人员聚到一起的嘛。”
“我是不得不那样做了,也不是不安好心,只是作出了在那种情况下最合适的判断而已。”
若是在那种情况下处理多余人员,就不得不把他们汇聚在一起。我发再多的牢骚都没用啊……
“但是,作为你的班主任,我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桥冈老师碰了碰我的肩膀,朝我露出微笑。
她似乎发觉到天赐良机,便与我进行身体接触。这举动令我感受到一种异样的亲近。
“之前我跟你谈过黑泽的事情了,现在先跟你谈一下其他组员吧。”
“为什么您要跟我说啊?我跟黑泽在同一个组难道您早就安排好了吗?”
“因为你是组长呀。再说了,黑泽也挺合适你的,跟小组也没什么关系。或许只是志趣相投的人会互相吸引吧,偶然就在同一个小组里面相遇了。”
桥冈老师的想法似乎也是对的。班里的问题学生就真的像是互相吸引一样,汇聚成了一个小组。
“赤间还在一年级的时候,她在美术社创作的绘画作品获得了某个非常出色的奖项,还接受了电视节目的采访。这学生的艺术细胞实在是太优秀了。”
赤间的这些消息我一概不知。老师都把这些事情说给我听了。现在已经到放学时间,我想马上回家。所以很遗憾,看来我只能先不去美术社了。

“没有人能容忍炎上。她在引发炎上之后就变成那个样子了。挺可怜的一个女孩子,没想到就因为赢得一次大奖,当时获奖的电视画面和照片竟然全都流传到了网上,任人随意浏览。”
曾经赢得荣誉,如今饱受折磨。这实在是太讽刺了。
“但是,她本人取得了实际奖项,父亲也和校长有过一面之交,在这些因素的影响下,她最终没有被退学,只是接受了严重的停学处分。就算是这样,在那件事情过去之后,她也一直让我很担心。”
看来,赤间被逼到距离退学仅有一步之遥了。
“金田很会踢足球,甚至快要达到专业水平了。浦和那边有一个俱乐部,听说他在加入里面的青少年队之后,还选上了这一时期的日本代表。不过,因为受伤,他离开足球事业已经超过半年了。”
想到他现在的样子,我突然感觉难以置信。金田在足球界好像真的是个出色的人才。
“白坂是艺人,她现在暂时不当模特了,据说是想专心学习。可她最近期中考试的成绩倒反很差,我也看不出来她认真学习的态度。”
有关白坂的这些消息,和我了解的一模一样。
和其他问题学生相比,她或许没有那么糟糕,但是谜底重重。
“从积极的方面来说,大家非常有自己的个性。”
“对对对。比起普通人,我更喜欢奇怪的人。”
“但是,他们都太奇怪了,我搞不懂他们大家都在想什么,可头疼了。”
“你就算以为他们跟自己恰好相反,也会发现自己有很多地方跟他们非常相似;就算讨厌那个人,有时候某个小小的契机也会转变你的想法,心想‘这个人还蛮好的’。每个人好像都离自己远远的,没想到居然离自己这么近。你过段时间后就明白了。”
桥冈老师貌似有过亲身经历,便道出了自己的真情实感。
“好好干。”
“说得轻巧,但他们全部都是问题学生,要处理实在太麻烦了。”
“说什么呢?你才是最麻烦的那个问题学生啊。”
桥冈老师了解我的情况。
她不仅知道我为什么留级,对于我存在的问题也十分清楚。
“要是认真谈谈心的话,我还打算尽全力帮你疗伤呢。”
“不用了。老师您保持原来的样子就好。”
外部的伤痕可以由时间来治愈,但内心的痛楚只能由自己来消解。
“你太不识趣了。”
“抱歉,我没办法遵照您的意愿。”
“没事。虽然你很不识趣了,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种难教的男孩子。”
我有时也会觉得桥冈老师的这份率直很不正常,却能在她身上找到一种值得信赖的安心感。
“班上还有大把男生比我好的。像那个现任学生会会长。”
“唉……等你长大成人以后就明白了。人家越麻烦,你就越在意;越放肆,你就越要管;对你越不感兴趣,你就越当真。”
待到长大成人,我心里就多了一份从容,大概也会怀揣这样的情感吧。毕竟年轻人当中能够容忍我的,实在是太少了。我还拒绝跟他们大多数人来往,保持一定的距离呢。
“拜托你咯,年长男孩。那些孩子能否走上正道,就全靠你了。”
“为什么我非得挑这种重担啊?”
“你未经允许擅自留级,这就是你自己犯下的罪。你就默默承担吧。”
桥冈老师拍了拍我的两边肩膀。
是啊,原来我要独自担责啊。毕竟是我选了留级这条路。
“如果大家都往好的方向发展,那老师就奖励你跟我出去兜风,一起约会。”
“要是被人看到可就出大问题了。”
不仅身边全是问题学生,连班主任都是问题教师。
问题如此明显的人全都聚集到一起,就变成了一群诅咒——
我今天不绕远路,回到家后便在房间一角抱膝而坐。
“今天好累啊……”
因修学旅行的分组事宜,我的校园生活骤然大变。由于还未适应当上组长的感觉,所以我比平时要疲劳好多倍。爱丽丝好像也说过,环境变化会给人带来很大的压力……
这个时候,就让爱丽丝来帮我排遣一下吧。反正她也同意我随时联系她。
“晚上好。看来你需要我给你点建议呀。”
手机里响起了我最爱的人——爱丽丝的声音。她的声音既清脆又甜美。
“我在的那个小组全是问题学生,情况特别坏,我甚至还当上了班长候选人。”
“留级,不仅意味着只有碧一个人比现在班里的人年长,还意味着你原来的年级升高了一级。不知怎么的,我一直在想,总有一天你能在学校当上代表或者是领导人。”
爱丽丝头脑精明,见多识广,肯定早就预料到我的情况如何了。
“哪怕是强迫自己当上了领导人,你要是不尽到自己的责任,身边的人也会认为你毫无价值,连你自己都感觉不到身上有什么价值了。特别是碧,你责任感很强,我很担心哪。”
“你啊,真的挺了解我的……”
内心坚强的人,或许觉得失败是一个美好的经历。也有人能在失败前将其化为成功,激发人生前进的动力。
然而,失败这段经历势必会给我留下心理阴影,使我怯懦。爱丽丝非常理解我的软弱,就经常对我说,你一定要让自己的努力开花结果。
“不过,你放心就好啦。我会教你一些窍门,好让你当上够格的领导人。”
“帮大忙了。只要有爱丽丝在,我应该就能度过任何困难了。”
爱丽丝强有力的声音令我安心下来,贯入耳道,响彻全身,渐次消解不安。
“首先呀,是这样……与其让组员行动起来,碧作为组长更要带头以身作则。如果你能给组员们看到这个样子,他们自然会主动协助你的。”
我十分缺乏主动性。若要履行组长的责任,就必须克服这个弱点。
“当然,组长必须要对组员下达指示。我认为有时候会遇到这种情况。到时候,你要表达清楚,组员为什么必须要做这些事情。”
“要是不这么做,收到指示的组员就可能会觉得很不爽,或者感到烦躁。”
站在对方的立场来考虑,我就能理解别人是对我怎么想的了。
“一开始明确目标非常重要。碧是一个代表,应该尽早告诉组员,你要和他们收获什么样的成果。这样一来,组员对成功的印象就更加深刻,对自己该做的事情就会更加清楚。”
今天,我对大家说,为了享受修学旅行,你们每个人都要做出改变。
这离目标或许比较近,但是可能不太具体。
“不要把组员当成敌人,要把他们看作永远的队友。意见不合、争吵,都是组员之间弄出来的事情,你也不要为任何一方撑腰。组长一定要时刻保持中立的立场,并且平等对待组员,在听取双方意见之后,给出令人信服的回答,最后解决问题。”
那些组员看起来矛盾也挺多的。不过,只要我保持中立就行了吧。想到这里,我心里就轻松一些了。
“组员当中,有人心智还未成熟,有人连一般的事情都做不了,还有人表面上很平静,实际上烦恼得很。你不要太相信他们肯定没事。不管是什么人,你都要问一问他们在烦恼些什么。”
这条建议可能会成为那些组员当中最重要的一条吧……
“而且,你千万不可以……抛弃组长这个地位。”
“是啊。这是最碰不得的事情。”
连我自己都不可能做到半途而废,这点我能理解。也许我暂时能从烦恼或压力当中得到解脱,但是这些东西之后还是会成倍打进我的体内。
“最后一个,这是废话啦。我准备这条建议,是为了让你成为比够格更加优秀的领导人。我一开始也说过,明确目标非常重要,但你应该设定一个大到超乎自己想象的目标。这样做,就能收获更大的成功了。”
比我今天对大家说的目标还要更大吗……
“碧,你人真的很好,也懂得体谅别人,所以我觉得你非常适合当领导人或者代表。不过,我希望你能长一些胆量、多一点积极、拥有一颗爱挑战的心灵。即使失败了,你还有我。所以你不用考虑先后顺序,放手挑战自我就可以啦。”
真正理解我的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地印在我的心头。
“如果做得到的话,我也想见识一下碧成长之后的样子,还有你可靠的背影。”
是啊,我一直想改变尚未成熟的自己。
只要培育出更加宽宏的器量,炼就出引人注目的人性,爱丽丝就一定会……
“那你加油哦。”
我渐渐听不到爱丽丝的声音了,如今又变成孤身一人。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很习惯自己一个人待着,倒不如说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更舒坦,一个人也能快活,一个人照样能满足。
但是,我遇见了爱丽丝。于是,我的价值观就变了。
现在的我讨厌自己孤单一人。孤单的滋味令我倍感煎熬。
虽然我从来都没有考虑过,但新学年开始后的校园生活十分痛苦。
因为留过级,所以我不想让身边的人顾虑太多。尽管我一直给自己找这种借口承受孤独,但我真的非常眷恋与他人之间的交往,也非常想要个朋友。
尽管如此,修学旅行的一份分组定案却还是强行刷洗掉了孤单、胆小的我。
虽然很讨厌不可理喻的事情,可人生中似乎还有我应当致谢的不可理喻。
在一群问题学生当中,我当上了班长,或许还应该对这种紧急情况表示欢迎啊。
与其在天堂孑然一身,我还不如和某人一同落入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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