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命运之人』

第一话 『命运之人』

喂!相性最差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吼吓了一跳,舒普尔吓得一哆嗦。眼前站着一位头上戴着黄色大蝴蝶结的客人,正死死地盯着他。

“你、你问我怎么回事……我只是照着占卜的结果实话实说而已啊?”

舒普尔怯生生地回答,但那位女客人却眉头一挑,显然无法接受。

“照占卜结果说的?哼!找你这种骗人的占卜师算我倒霉!再也不来了!!”

女人说完,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副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舒普尔望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舒普尔正在路边摆摊当占卜师。他坐在小椅子上,对着面前的水晶球,嘴里哼哼唧唧地给人占卜。虽然干这行还没多久,但他对自己的本事还是挺有自信的。不过,像刚才那样挑刺的客人也不少。占卜师这行也不容易啊。

舒普尔正漫无目的地盯着水晶球,忽然一道影子落了下来。

“刚才那位客人,火气不小啊。舒普尔,你说了什么?”

听到声音抬起头,只见穆尔卡站在面前。

穆尔卡在马路对面的路边卖自己做的银饰品。他做的银饰品个个精致,很受欢迎,而且在镇上的年轻人中还流传着“招来幸福的银饰品”的说法。隔开舒普尔和穆尔卡的这条路是小镇的主干道,中间还有有轨电车经过。因为路很宽,彼此听不到对方和客人的对话,但能看到对方那里的情况。他大概是看到了刚才那位客人和舒普尔的样子,特地过来调侃的吧。证据就是,穆尔卡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笑意。

“……跟穆尔卡没关系吧。”

舒普尔噘着嘴说道,但穆尔卡似乎并不在意。他在舒普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点上烟抽了起来,笑着开口说道:

“别这么说嘛,说来听听。我倒不是想显摆,不过我好歹也算是你做生意的前辈。找我商量商量,你也不吃亏吧?”

“………………”

舒普尔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穆尔卡说得确实有道理。穆尔卡在舒普尔来这里摆摊之前很久就开始做生意了,而且确实很成功。相比之下,舒普尔的占卜摊可以说是门可罗雀。找他请教一下也没什么坏处。

“那好吧……”舒普尔把刚才和那位客人的经过说了出来。

“那个啊,刚才那位客人,说她有了喜欢的人。然后呢,她就到我这儿来,让我给她占卜一下她和那个人合不合得来。”

“哦,合婚占卜啊。然后呢?”

“嗯。然后我就照她说的,给她占了一下。结果出来是‘最差’……”

“喂喂。你该不会是老老实实地跟人家说‘你们合不来’了吧?”

穆尔卡皱着眉头问道。舒普尔一脸茫然:

“诶?对啊,怎么了?”

穆尔卡重重地吐出一口烟,仰头望天。

“……难怪她要发火。舒普尔,你说话之前能不能稍微动动脑子?你这么说,客人听了能不难受吗?”

听到这话,舒普尔鼓起脸颊,立刻反驳道:

“可是,占卜结果就是这样啊。穆尔卡你是要我撒谎吗?”

“我也没让你撒谎。只是,说话的方式总有讲究吧?占卜结果固然千差万别,但来找你占卜的人,都是希望能听到好结果的。就算占出来是‘合不来’,你也可以想想怎么说,或者另外占卜一下怎样才能改善关系,给对方出出主意。办法不是有的是吗?诚实是好事,但你既然把这当生意来做,就得稍微用用这里才行,不然可干不下去。”

穆尔卡说着,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话是这么说……”

舒普尔的眉头微微皱起。穆尔卡说的道理他都懂,但他就是不擅长这种事。舒普尔抱着胳膊犯愁,穆尔卡见了,轻轻地笑了起来。

“又不是什么需要你这么发愁的事。总之呢,就是不要光是把占卜结果照实说出来,再多拿出点服务精神来就行了。好了,咱们一起加油吧。”

穆尔卡说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诶?你要回去了?”

舒普尔问道,穆尔卡回头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说:

“嗯。我倒想再跟你聊会儿,不过好像有客人来了。妨碍你做生意也不好,我先回去了。”

“诶?”

舒普尔挑起眉毛,稍微侧过身子,朝穆尔卡身后看去。刚才被穆尔卡挡着没看见,人行道的角落里确实有一位像是正在排队的女性。

“那我走了,舒普尔。刚才跟你说的话,你也记在心里啊。”

穆尔卡朝他眨眨眼,转过身去。他向那位似乎一直在等他谈完的女性轻轻打了个招呼,趁着车流的间隙穿过马路走了。舒普尔目送了他一会儿,然后才猛地回过神来,向那位女性招呼道:

“那个……要占卜吗?”

“诶?啊,好、好的。”

女性有些慌乱地应了一声,然后怯生生地在舒普尔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把手里的小包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那里。舒普尔稍微观察了一下这位女性。年纪大概二十出头吧。栗色的头发扎成三股辫,垂在胸前。眼神看起来有些柔弱,也许是因为戴着眼镜的缘故,更给人一种文静的印象。脸颊上有些淡淡的雀斑,但和她那淳朴的气质倒是非常相称。

她像是偷看似的,抬眼瞥了一下舒普尔,但马上又低下头去。看来是个很害羞的人。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地开口说话,语速很快:

“那个……我叫帕内拉。那个——是、是朋友介绍说,有位占卜很灵的先生,所以就过来了。呃……是舒普尔先生,对吗?”

她又透过镜片,怯怯地抬起眼看了看舒普尔,问道。舒普尔得意起来。果然,自己的占卜本事是货真价实的。懂的人自然懂,也有人会这样慕名而来。舒普尔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答道:

“嗯,就是我。我是占卜师舒普尔。帕内拉,请多关照啦?”

“请、请您多多关照。”

帕内拉说着,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么,今天来是想占卜什么呢?是关于恋爱的事吗?”

因为有刚才那位女客人的前车之鉴,舒普尔试探着问道。结果,一直低着头的帕内拉,脸一下子红了起来。看来是猜中了,不过反应这么明显的客人还真少见。

“明白了。是占卜恋爱方面的事,对吧?”

舒普尔为了确认又问了一遍,帕内拉低着头,连连点头。

“呃——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吗?是要占卜你和那个人的缘分合不合得来?”

舒普尔接着问道,帕内拉的脸更红了,使劲地点了好几下头。舒普尔觉得有点好笑,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但马上就收敛心神,清了清嗓子。人家是信赖自己的占卜才来的,不认真对待可就失礼了。

“帕内拉,你知道对方的名字吗?”

帕内拉身体微微一颤,仿佛光是说出那个名字就让她感到很幸福似的,嘴角浮现出温暖的笑意。

“那个……他叫奥尔巴先生。”

“知道了。是奥尔巴啊。对了,除了名字,你还知道些什么吗?如果有照片就更好了。”

“啊,照片的话我有。那个……”

帕内拉手忙脚乱地打开放在膝盖上的小包,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温和又老实的青年的侧脸。不过,这张照片有点奇怪。似乎是在某个咖啡馆之类的地方拍的,但构图与其说是拍奥尔巴,不如说是拍店内的样子。奥尔巴像是无意中被拍进去的,出现在角落里。

明明舒普尔也没问她什么,帕内拉却拼命地解释起来,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一样:

“那个,这张照片可不是我拍的哦?虽然只拍到侧脸,但绝不是偷拍的,绝对不是。”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隔着眼镜窥探着舒普尔的脸色。

舒普尔起了点坏心眼,也用怀疑的眼神回看她。结果帕内拉慌得不行,涨红着脸,连比划带说地强调起来:

“那个,他是在地方报社当记者的。然后那个那个,我呢,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店打工,他到我们店里来采访,那个时候,那个,我就……就喜欢上他了。然后——那个,呃,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对、对了。是照片。所以说,你看,当时为了留作采访纪念,店长就拿到了那张拍店里样子的照片。他也在里面……就有那张照片,然后我呢,就跟店长要了那张照片。呃,所以说那个…………就、就是这么回事。”

虽然说得有点颠三倒四,但帕内拉像是总算解释清楚了似的,把手放在膝盖上,红着脸低下头去。

舒普尔从一开始就一直掐着大腿忍着,但到最后还是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帕内拉那拼命的样子既可爱又好笑。舒普尔正开心地轻声笑着,帕内拉带着些许埋怨的眼神看着他,小声嘀咕道:“……请您别笑成这样嘛……”

舒普尔笑着说了声“对不起”,然后端正了姿势。

“那么,我来占卜一下帕内拉和奥尔巴的缘分吧?”

“好、好的。拜托您了。”

舒普尔把接过的照片放在面前,双手悬在水晶球上方,开始占卜。他微微皱起眉头,认真地占卜着。

水晶球中,光影摇曳。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出来了。”

舒普尔凑近水晶球往里看。帕内拉也跟着探过身来,但随即又疑惑地歪了歪头。这也难怪,因为水晶球里显现的占卜结果,只有舒普尔才能看到。

舒普尔看着水晶球里呈现的结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太厉害了!缘分简直是天作之合啊!我给不少人占过缘分,但这么合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诶,真的吗?!”

帕内拉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舒普尔笑着说道:

“嗯!太厉害了!对了,你知道像这样缘分完美契合的人,应该叫什么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帕内拉眨了眨眼睛,然后摇了摇头。舒普尔满脸笑容地揭晓了答案:

“这个啊,就叫‘命运之人’哦?”

听到这句话,帕内拉那张通红的脸害羞地低了下去。舒普尔微笑着看着她,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

对了。

虽然占卜结果很好,但穆尔卡的话也不能忘。得更拿出点服务精神,让客人高兴才行。占卜师这行也不容易啊。

“对了,我再顺便帮你占卜一下幸运色吧。”

听到舒普尔这么说,帕内拉惊讶地抬起头。

“诶?我的幸运色吗?”

“嗯。算是赠送服务哦?”

舒普尔说着,像刚才一样把手悬在水晶球上,开始占卜。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嗯,我知道了。帕内拉的幸运色是红色。”

“红色……吗?”

“对。身上带点红色的东西的话,运气就会上升,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哦?”

舒普尔信心满满地说道,但帕内拉却有些困扰地回答:

“可、可是……我,红色这种鲜艳的颜色有点……”

“没关系的。红色的发带、胸针之类的小物件也可以。相信我的占卜,从明天开始试试看吧。”

帕内拉似乎稍微考虑了一下,然后顺从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红色是吧。我会试试看的。……那个,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感觉心情好多了。”

“真的吗?太好了!”

帕内拉小心翼翼地把奥尔巴的照片收进包里,付了占卜的钱,站起身来。她向舒普尔鞠了一躬,然后朝车站的方向走去。走在路上,她还回头看了好几次,每次都会再次鞠躬。舒普尔笑着,每次都挥手回应。

等帕内拉的身影完全消失,舒普尔又变得无所事事了。这次也没有排队的客人,他只是茫然地望着街上过往的人流。舒普尔轻轻地打了个哈欠,视线转向马路对面。他忽然有点好奇穆尔卡那边怎么样了。

穆尔卡那里来了一位客人。那人背对着这边,看不到脸,但似乎是个年轻的男性。舒普尔正漫不经心地看着那边,那个男的稍微偏了一下头。舒普尔顿时愣住了。那个侧脸他见过。就在刚才不久,他在照片里看到的那个人——奥尔巴。

舒普尔嗖地从椅子上跳下来,想过马路到对面去。可偏偏在这个时候,路上的车流怎么也断不了。他瞅准车流的空隙正要迈步,却差点被路中间驶过的有轨电车撞到。舒普尔慌忙退回来,在有轨电车通过之前,在原地焦急地跺着脚。

好不容易过了马路,但穆尔卡面前已经没了奥尔巴的影子。他四处张望,但对方早已融入人群,根本找不到。

“——舒普尔,你在干什么呢?”

坐在人行道边上的穆尔卡向他打招呼。穆尔卡面前铺着一块很大的紫色布料,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银饰品。

舒普尔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穆尔卡身边,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喂,穆尔卡。刚才那位客人……”

“嗯?奥尔巴怎么了?”

听到穆尔卡随口说出奥尔巴的名字,舒普尔惊讶地叫了出来:

“诶?!穆尔卡,你认识那个人?”

“啊,不,也算不上认识……奥尔巴是地方报社的记者。好像是专门采访本地流行的东西和店铺的。他最近老是来问我,能不能让他采访一下关于我的银饰品的事。”

“采访?!穆尔卡,你好厉害啊!”

“哪里哪里,没那么夸张……不过舒普尔,奥尔巴怎么了?”

“嗯,是这样的……”

舒普尔把刚才那位客人的事说了一遍。穆尔卡默默地听着,听完后,他露出一脸凝重的表情,抱起了胳膊。

“……怎么了,穆尔卡?”

舒普尔问道,穆尔卡“唔”地沉吟了一声,说道:

“那个叫帕内拉的女孩子的恋情,恐怕很难成功啊。”

“诶?为什么?我的占卜结果可是说他们是‘命运之人’啊?”

舒普尔不满地说道。感觉自己的占卜好像不被信任似的,有点不高兴。

看着这样的舒普尔,穆尔卡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不,我不是不相信你的占卜……不过,奥尔巴那小子,好像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诶?真的?”

“嗯。就在刚才,奥尔巴那小子说自己也买一件银饰品带走。我还以为他是想说‘买一件就当采访费’,就说如果是这样,不买也没关系。结果他说,‘不是的,是想送给一位女性’。”

“送人……”

舒普尔皱起眉头。穆尔卡卖的是“招来幸福的银饰品”。他听说过,镇上流行把这当作礼物送给恋人。

穆尔卡接着说:

“好像还只是单相思,不过他挑选的时候可认真了。看样子是陷得很深啊。帕内拉小姐还有没有机会插进去……”

穆尔卡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这样啊……好不容易占卜出是‘命运之人’的……”

“嘛,命运这种东西,本来就常常是很任性的。”

“说得也是……”

舒普尔忧虑地垂下视线,叹了口气。布上陈列的众多银饰品,在阳光下闪耀着美丽的银色光泽。

“——喂,穆尔卡。奥尔巴先生,买了什么样的银饰品?”

舒普尔忽然来了兴趣,问道。但穆尔卡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他没买。应该说,是我拦住了他。”

“诶?”

舒普尔发出一声怪叫,看向穆尔卡。穆尔卡拿起一件银饰品,在手里把玩着说道:

“他好像拿不定主意该送哪件,我就稍微问了问他送礼的对象是什么样的人。结果,对方好像是不太喜欢佩戴首饰的类型。所以我就建议他,与其送银饰品,不如夸夸对方的衣着打扮或者发型什么的。”

“明明差一点就能卖出去了,你却跟他说这个?总觉得有点可惜……”

听到舒普尔坦率的感想,穆尔卡嘴角一扬,说道:

“哪里,这也是服务精神的一种嘛。”

——第二天。

今天客人也是稀稀拉拉的,舒普尔无聊极了。他坐在椅子上晃荡着双腿,等着下一位客人。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真是个平静的午后。

就在舒普尔打着不知道今天第几次的大哈欠时,他看到帕内拉从路那头走了过来。帕内拉和他对上视线后,就啪嗒啪嗒地快步跑了过来。来到近前,她喘了口气,打招呼道:“您、您好。”然后鞠了一躬。

“你好。帕内拉,今天也是来占卜的吗?”

“是、是的。”

“那就请坐吧。”

舒普尔招呼她坐下,帕内拉便高高兴兴地在对面椅子上坐了下来。舒普尔正要问她“今天想占卜什么?”,她却突然深深地低下头去。

“那、那个,昨天真是太感谢您了!”

“——诶?”

舒普尔还没反应过来,帕内拉已经满脸洋溢着喜悦的笑容,一边抚摸着胸前别着的一个拇指大小的椭圆形胸针,一边说道:

“那个……我照您昨天说的,试着戴了这个。我的幸运色,红色的胸针。结、结果……结果啊,”

帕内拉红着脸,“嘿嘿”地幸福地笑了。她用手摆弄着自己的三股辫,扭扭捏捏地说道:

“我戴着这个去了店里,然后那个……奥尔巴先生他又作为客人到店里来了!然后,然后啊——他看到我的这个胸针,说:‘很合适你哦!’他真的这么说了!!”

帕内拉用双手捂住了泛红的脸颊。那表情仿佛迎来了人生的春天,神采飞扬,看起来幸福极了。看到她这个样子,舒普尔也很开心,挺起胸膛说道:

“你看吧!我的占卜很准吧!!”

“是的!太准了!!……那个,所以呢,我还想请您再占卜一次。”

“好啊。这次想占什么?我什么都可以帮你占哦。”

舒普尔得意地说道。帕内拉从镜片后面,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舒普尔。

“那个,能像昨天一样,帮我占卜一下能提升运气的东西吗?什么都行。我会照您占卜的结果去做的!”

“能提升运气的东西?嗯——这样啊。昨天帮你占了幸运色……那今天就帮你占卜一下能提升运气的方位吧。这样可以吗?”

“好的!拜托您了!”

舒普尔“嗯哼”地清了一下嗓子,然后用庄重的动作将双手悬在水晶球上方,像往常一样开始了占卜。

水晶球中,光影摇曳。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出来了。”

舒普尔话音刚落,帕内拉就探过身来。

“是哪个方位?”

“呃,是这个方位。”

舒普尔说着,指了指左边。

“是……北边吗?”

“嗯,对。北边就是能提升帕内拉运气的方位哦。”

听到这个,帕内拉猛地站了起来。她握紧双拳,一副兴奋的样子,像宣誓一般慷慨激昂地说道:

“是北边对吧?我明白了!从今以后,我会注意朝着北边的!出门之后首先就朝北边走!虽然奶奶说不行,但我连枕头也要朝着北边放!!我一定要这么做!!”

这回轮到舒普尔傻眼了,他连忙安抚道:

“诶?不,也不用做到那个地步……”

“不,我要这么做!我相信舒普尔先生的占卜!!舒普尔先生的占卜真的太厉害了!!”

被她这么一说,舒普尔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挠了挠脸颊。

帕内拉大概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于兴奋了,猛地回过神来,扶正了有些歪掉的眼镜,害羞地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个……那我就先回去了。我是午休时间溜出来的。”

帕内拉吐了吐舌头,恭恭敬敬地道了声谢,付了钱,然后像是要说到做到似的,朝着北边走去。路上,她像昨天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回头,每次都鞠躬行礼。舒普尔轻声笑着,目送着她的背影。

等到帕内拉消失在人群中,舒普尔才猛然想到一件事。他的表情一下子阴沉下来。

说起来,穆尔卡说过,奥尔巴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刚才看到帕内拉那充满幸福的笑容,他完全把这事给忘了。

舒普尔望向帕内拉消失的方向。那是通往北方、为她指引好运的道路。他想起了帕内拉的笑容。她那不带一丝阴霾的笑容。他不想破坏那份纯真清澈的笑容。

但是。

正如穆尔卡所说,命运常常是任性妄为的。她的“命运之人”违背命运,喜欢上别人——这或许也是任性的命运的一种体现吧。

舒普尔沉闷地叹了口气,把视线转回前方。然后,他看到了正要从穆尔卡那里离开的奥尔巴的身影。

“!”

舒普尔慌忙从椅子上下来,想过马路。但和昨天一样,车流怎么也断不了。等他好不容易过了马路,奥尔巴已经不见了踪影。舒普尔问穆尔卡:

“喂,穆尔卡。奥尔巴今天来干什么?”

“嗯?啊,他给我带了这个。”

穆尔卡说着,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舒普尔认得那个盒子。那是他也非常喜欢的饼干的盒子。

“我一个人吃不完。舒普尔,一起吃吗?”

“真的?!可以吗?!”

“嗯,当然。”

“太好了!!”

舒普尔欢呼起来。坐在穆尔卡对面的话,万一有客人来了会碍事。于是他今天坐到穆尔卡旁边,两眼放光地等着穆尔卡打开饼干盒。不一会儿,他接过饼干,大口大口地吃了三块,然后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喂。这饼干,你是怎么得来的?”

“啊,他说是昨天那件事的谢礼。”

“诶?怎么回事?”

“你看,我不是跟你说过昨天给他提了建议吗?后来奥尔巴就照我说的,夸奖了他喜欢的女性佩戴的胸针。结果对方好像高兴得不得了。他说是为了感谢他能看到那位女性开心的笑容,就把这个送来了。”

“哦——”

总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类似的故事。舒普尔正歪着头回想,穆尔卡说道:

“舒普尔,还有饼干呢。想吃多少吃多少。”

“嗯!!”

舒普尔精神十足地应了一声,伸手去拿第四块饼干。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但很快就被香甜的饼干俘获了心。舒普尔一边塞得满嘴都是饼干,一边对穆尔卡说:

“不过,为了感谢建议,还特地送来饼干,奥尔巴真是个好人啊?”

“是啊。是个好青年。不过,也挺有心机的。他趁乱,硬是跟我约好了采访的事。”

“诶,你答应接受采访了?那不是很好吗!”

舒普尔兴奋地说,但穆尔卡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嘛,接受采访是件光荣的事……不过这些银饰品都是我一个人做的。要是太受欢迎,搞不好会供不应求呢——不过嘛,这次他也买了银饰品,我也不好拒绝。奥尔巴那小子,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穆尔卡说着苦笑起来。舒普尔觉得有些奇怪,问道:

“诶?奥尔巴买了银饰品?可是穆尔卡,你不是说奥尔巴喜欢的那个人不喜欢戴首饰吗……”

“嗯。所以他就买了一条尽量不起眼的、海豚形状的小项链。想着这种程度的话,她应该会愿意戴吧。”

“海豚项链?”

舒普尔看向摆在布上的银饰品。在最显眼的位置,有一个空位,那里原本应该放着那条项链。但是——

“……喂,穆尔卡。”

舒普尔斜眼看着穆尔卡,语气带着几分责问:

“昨天,你这里可没摆什么海豚项链吧?”

“你记得还真清楚啊。”

“我可是老主顾了嘛。”

舒普尔说道,穆尔卡嘴角一扬,毫无愧色地说:

“哪里哪里,那件银饰品太朴素了,一直卖不出去。奥尔巴来的时候,碰巧放在显眼的地方,那小子就买下来了。哎呀,太好了太好了。”

“………………”

舒普尔叹了口气。还是穆尔卡更有心机。

今天客人依然稀少。舒普尔和往常一样无聊得发慌。他把下巴搁在桌子上,呆呆地凝视着水晶球。水晶球里映出的自己的脸扭曲得有些滑稽,只要稍微动一下脑袋,就会拉长变形,怎么看都不会腻。

“舒普尔先生。”

突然有人叫他,舒普尔抬起头来。不知什么时候,帕内拉已经来到了他面前,手里提着一个大纸袋。

“啊,帕内拉。你今天也来了?”

舒普尔说着,示意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帕内拉坐下来,带着几分兴奋的神情说道:

“舒普尔先生的占卜真的好准啊!我吓了一跳!”

帕内拉难得这么大声说话,舒普尔有点不知所措,眨了眨眼睛。

“诶?那个……是有什么好事吗?”

“嗯!啊,在说那件事之前,那个——”

帕内拉在旁边的纸袋里翻了一阵,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方形盒子。她把盒子递给舒普尔,笑着说:

“那个,请您收下。这是我的一点谢礼。”

舒普尔吃了一惊,连连摇头。

“诶?!不用了。我已经收了占卜的费用了——”

“请您收下。我,那个……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对,感动!我很感动!多亏了舒普尔先生的占卜,我才能这么幸福!我真的,高兴得不得了——求您了。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请您一定要收下!”

帕内拉低头鞠了一躬,又把盒子往前推了推。舒普尔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接了过来。

“你都这么说了——”

“啊,太好了!”

帕内拉的脸上顿时绽放出光彩。平时总是缺乏自信低着头的帕内拉,笑起来其实非常可爱。

“……那个,我能打开看看吗?”

舒普尔抬眼瞥了一下帕内拉,问道。其实他心里还挺好奇里面装着什么的。

“嗯,当然可以。”

听到帕内拉的回答,舒普尔撕开了包装纸。里面是——饼干。而且,和昨天奥尔巴送给穆尔卡的一模一样。真不愧是“命运之人”,连想法都一样。

舒普尔默不作声,帕内拉却慌了神:

“诶,那个,莫非您不喜欢甜食?那个,对、对不起。我还以为您会喜欢点心之类的……”

听到帕内拉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舒普尔连忙摇头。

“没有的事。我很喜欢这种饼干。谢谢你!”

“真的吗?太好了……”

帕内拉松了一口气。舒普尔问道:

“帕内拉,到底发生了什么好事?也跟我说说嘛。”

帕内拉脸上带着微微泛红的笑意,伸手摸向领口。她从里面拉出一条细细的链子,有点害羞地把挂在脖子上的项链取了出来。

舒普尔看到那条项链,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确认般地开口道:

“是海豚……吧。”

“嗯,是海豚。”

“是奥尔巴送的吗?”

“嗯!是的!”

帕内拉有些羞涩,却又无比幸福地连连点头。她扎着的三股辫在胸前欢快地跳跃着。

“舒普尔先生的占卜真的好准。照着舒普尔先生的占卜去做,净是好事!我真的很幸福!”

“………………”

舒普尔愣愣地看着帕内拉手里的项链,嘴角渐渐浮起笑意。过了一会儿,他捧着肚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诶?那个……是、是不是很不适合我?”

帕内拉似乎误会了什么,用非常不安的声音问道。舒普尔摇了摇头,笑着回答:

“没有的事。非常适合你。我只是自己在吃惊。我的占卜还真是准啊。”

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愧是占卜出“命运之人”的结果。帕内拉和奥尔巴,其实是互相喜欢着对方的。虽然两个人都还没意识到这一点,还在各种尝试摸索,但这副模样既让人感到欣慰,又让人觉得十分美好。

听到舒普尔说很适合自己,帕内拉似乎放心了,轻轻舒了一口气。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往常一样微微低着头,怯生生地向舒普尔问道:

“那个,所以呢,我觉得必须得给奥尔巴先生回礼才行。所以想让舒普尔先生帮我占卜一下,送什么东西比较好……”

“嗯,好啊。我来帮你占。”

舒普尔痛快地答应了,将手悬在水晶球上方。帕内拉探过身来,她的脸小小的映在水晶球里。那张脸上没有一丝阴霾和犹豫,对舒普尔的占卜寄予了完全的信任。

看到帕内拉的这个表情,舒普尔突然停了下来。

舒普尔知道。

他知道她现在这样的表情。

自从当了占卜师以来,他已经见过无数次了。对占卜的过度依赖。过度的期待——

如果帮她占卜了,她大概就能得救了吧。告诉她结果,她的不安就会像雾一样散开。她会带着礼物去他那里。而他也会立刻收下。而且,还会带着灿烂的笑容。

就算不占卜也一目了然。毕竟,那是喜欢的人送的礼物。不管收到什么都会高兴的。但是,帕内拉大概不会这么想吧。她一定会觉得,这都是托了占卜的福。然后,她还会继续依赖占卜。

为了获得幸福。

为了驱散无法消除的不安。

连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开始依靠占卜。

——该选什么,不占卜也一目了然。

舒普尔是占卜师。

帕内拉是他的顾客。

很简单的事。

很单纯的事。

把一切都交给占卜——那种事,是不对的。

舒普尔轻轻放下了悬在水晶球上方的双手。帕内拉似乎察觉到他与往常不同,从镜片后面投来不安的目光。

舒普尔开口说道:

“——对不起,帕内拉。我还是不能帮你占。”

“诶?!为、为什么!”

帕内拉像被遗弃的小猫一样,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舒普尔。舒普尔像教导她一般,静静地说道:

“帕内拉。占卜啊,不过是给人创造获得幸福契机的工具而已。身为占卜师的我说这话可能有点奇怪……但占卜,只是一种咒语。一种为了获得幸福的咒语。我的咒语生效了,有人获得了幸福,我当然很高兴。但如果那个人的幸福仅仅是因为我的咒语——那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可悲的事。”

帕内拉神情严肃地听着舒普尔的话。舒普尔停顿了一下,好让这些话渗透进她的意识。

过了一会儿,帕内拉用寂寞而脆弱的眼神回望着舒普尔,开口说道:

“……我明白舒普尔先生想说的话。那个,我想我明白。但是,我很不安。如果不再依赖占卜,我怕奥尔巴先生会不会就不再理会我了。如果真的变成那样,我……我——”

话音未落,帕内拉就用双手捂住脸,当场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舒普尔吃了一惊,连忙说道:

“帕内拉,别哭了!没关系的!就算不依赖占卜,也一定会顺利的!而且,伟大的诗人不是也说过吗?‘爱,是你的勇气’。帕内拉也不要依赖占卜,要拿出更多的勇气才行!”

但是帕内拉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啜泣着。舒普尔束手无策。路边来往行人的目光让他感到很不自在。

舒普尔最终还是妥协了:

“那、那这样吧?礼物的话,由帕内拉亲自挑选,肯定更能传达你的心意,所以我不帮你占卜送什么好——但是,我可以帮你占卜其他一件事,就一件。这样可以吗?”

帕内拉用哭红的眼睛瞥了舒普尔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次是特别的哦?那个,我也不是说让你别再来了,但是占卜最好一周一次,不要太依赖了,知道吗?”

帕内拉点了点头。

“那,我帮你占点别的。要开始了哦?”

帕内拉点了点头,用细若蚊吟的声音说道:“那个,对不起。拜托您了。”舒普尔叹了口气。

占卜师这行,也不容易。

舒普尔知道奥尔巴要来采访的时间,于是决定去穆尔卡那里观摩。因为刚才在接待新客人,他稍微晚了一点,但还是抱着水晶球穿过了马路。

等舒普尔到达马路对面的时候,采访已经开始了。

奥尔巴手里拿着记事本,正在向穆尔卡提问。比如客人大多是什么年龄段,对于被称为“招来幸福的银饰”有什么看法等等。穆尔卡对这些问题对答如流。舒普尔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采访现场,有点羡慕穆尔卡。

采访结束后,穆尔卡注意到了在稍远处观摩的舒普尔,招呼道:

“舒普尔,别站在那里,过来这边。”

舒普尔依言走到穆尔卡身边。收拾好采访用具的奥尔巴看到他手里的水晶球,饶有兴趣地问道:

“穆尔卡先生,这位是?”

“啊,说起来你们还是第一次见面。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在马路对面摆摊的占卜师,舒普尔。这位是——嘛,既然采访的事我都说了,你应该也知道——报社记者奥尔巴。”

奥尔巴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主动伸出手来。舒普尔单手抱住水晶球,用另一只小手和他握了握。

“初次见面,您好。我听说这附近有位技术很好的占卜师,原来是舒普尔先生。请多关照。”

舒普尔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精神饱满地打招呼道:“奥尔巴,请多关照!”

穆尔卡看了看舒普尔手里的水晶球,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说道:

“对了。奥尔巴,不如顺便让舒普尔帮你占卜一下吧?”

“诶?”

奥尔巴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舒普尔向穆尔卡使了个眼色,然后微微一笑。

其实,他一开始就是带着水晶球过来,打算给奥尔巴占卜的。如果让他知道他和帕内拉的缘分是天作之合,两个人的关系肯定会更进一步。这样一来,帕内拉的不安也能消除了。而且,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自己的占卜也能被采访到。上了报纸,客人也会增多吧。这里就该学习穆尔卡的狡猾,争取一箭双雕。占卜师这行,也不容易。

“不,不过……可以吗?”

奥尔巴一开始似乎还有些发愣,但看起来也确实感兴趣。他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舒普尔问道。

“嗯,可以!特别服务,免费帮你占!奥尔巴,你想占什么?要不要占卜一下缘分?”

穆尔卡也在一旁附和:

“这主意不错。奥尔巴,我看你最近烦恼不少,不如占卜一下你和那位姑娘的缘分怎么样?”

“什……穆、穆尔卡先生!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奥尔巴狼狈地说了一句,然后清了清嗓子,转向舒普尔。

“那个……既然难得有机会,能帮我占卜一下工作运吗?”

听他这么说,舒普尔慌忙问道:

“诶?那个,不占卜恋爱运什么的吗?你不是有在意的人吗?”

奥尔巴大概是为了掩饰害羞,“啊哈哈”地笑了笑,挠了挠头。

“不,我确实有喜欢的人……但关于她的事,我不想依赖占卜。啊,不,我不是说不相信占卜什么的。只是,那个——你看。伟大的诗人不是也说过吗?‘爱,是你的勇气’。我和她的关系,我想靠自己的力量鼓起勇气去推进。”

说完,奥尔巴又“啊哈哈”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啊,好像有点肉麻。抱歉。”

穆尔卡有些惊讶地微微挑了挑眉,但随即轻轻一笑,悠然自得地拍了拍手。

“不不,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棒。真让我吃惊。明明几天前还哭丧着脸来找我商量恋爱的事……看来进展得很顺利嘛。我就放心了。”

“所以说了,请您别拿我寻开心了。”

奥尔巴微微红着脸说道。

——嗯。这样的话就没问题了。

就算舒普尔他们不多管闲事,帕内拉和奥尔巴也一定能顺利走下去吧。比占卜更可靠的预感,为舒普尔带来了温柔的笑容。

舒普尔用明朗的声音说道:

“嗯,我明白了!那我就帮你占卜奥尔巴的工作运吧!”

舒普尔让穆尔卡稍微整理了一下摆放银饰的布料,腾出一块空地,把水晶球放了上去。在穆尔卡和奥尔巴的注视下,舒普尔开始了占卜。水晶球的中心,静静地升起了摇曳的光影。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出来了。”

舒普尔话音刚落,穆尔卡和奥尔巴就探过身来。舒普尔脸上焕发出光彩,宣布了占卜结果:

“太厉害了!奥尔巴,近期你的工作上会有重大转机!只要抓住这个机会,事业一定会取得巨大成功!”

“真的吗?那真是太让人高兴了!”

在露出灿烂笑容的奥尔巴身旁,穆尔卡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他“啪”地拍了拍奥尔巴的后背。

“这不是很好吗!等你出人头地了,就可以挺起胸膛去向帕内拉表白了吧?”

奥尔巴被呛得咳了几声,红着脸说道:

“所、所以说,请您别拿我寻开心了!”

舒普尔笑了。

穆尔卡也笑了。

只有奥尔巴一脸苦涩。

风吹过。

夕阳探出头来。

明天一定也是个好天气。

“——舒普尔,你最近每天都跑来玩啊。”

“因为我闲嘛。而且帕内拉最近也完全不来了……”

“喂喂。不是你说的让她别来了吗?”

面对一脸无奈的穆尔卡,舒普尔苦着脸回答道:

“话是这么说……但我又没说让她别来玩啊?偶尔来露个面也好嘛。”

距离帕内拉最后一次来,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了。舒普尔的占卜摊依旧门可罗雀,他闲得发慌。

穆尔卡耸了耸肩。

“哎呀呀。舒普尔,你要是这么闲,不如在我旁边摆摊占卜?我这边年轻人多,说不定会对占卜感兴趣哦?”

这个诱人的提议让舒普尔一瞬间差点心动,但他立刻用力摇了摇头,把脸别了过去。

“不行。我作为占卜师也是有自尊心的!我才不要为了蹭穆尔卡的客人而摆在你旁边呢!就算不这么做,总有一天我也会让客人排起长队,让你后悔莫及的!”

“哦,那我可期待着呢。”

穆尔卡说着,咧嘴一笑。

“——穆尔卡先生。”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叫了一声。舒普尔和穆尔卡转头望去,只见奥尔巴正拖着一个大大的旅行箱站在那里。

“啊,奥尔巴。你好!”

舒普尔精神饱满地打了声招呼,但奥尔巴只是带着有些勉强的微笑回应道:“你好。”

“怎么了,奥尔巴?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啊。而且,这么大件行李……是要去哪里旅行吗?”

面对穆尔卡的询问,奥尔巴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

“其实……我今天是来向两位告别的。”

“!?”

舒普尔和穆尔卡同时对视了一眼。穆尔卡率先转向奥尔巴,急切地问道:

“告别……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奥尔巴平静地说道:

“其实,我要搬到别的城市去了。”

“搬家?这也太突然了吧。为什么?”

“是这样的……有一位大型出版社的总编,前几天读了我的报道。他说我文章写得不错,问我要不要去他们的出版社工作。”

“真的吗?那不是很好吗!这就是所谓的挖角吧!”

穆尔卡兴奋地说道。舒普尔也跟着拍手叫好:“好厉害好厉害!”但其实他并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奥尔巴笑了笑说:

“不,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那位总编好像和我们社长也有交情,这种事似乎偶尔会发生。上司还说‘与其说是挖角,不如说是给你一个锻炼的机会。要比以前更努力!’之类的,临别前还训了我一顿才放我走。……总之,因为这样的原因,我就要去那家出版社所在的奥努姆城了。”

听完奥尔巴的解释,穆尔卡了然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唉,总觉得有点寂寞呢。奥尔巴,到了那边也要加油啊。”

“好的。穆尔卡先生也多保重。还有,舒普尔先生。”

奥尔巴转向舒普尔,带着惊叹的神情说道:

“舒普尔先生的占卜,真的很准啊。这就是舒普尔先生所说的‘工作上的重大转机’吧?虽然还不知道能不能像占卜的那样大获成功……但为了能实现,我也会全力以赴的。谢谢您。”

舒普尔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挺起胸膛,鼓励道:“嗯,加油哦!”不过,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问奥尔巴:

“喂,奥尔巴。说起来,帕内拉你打算怎么办?”

“诶?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啊,穆尔卡先生。是您多嘴了吧?”

奥尔巴苦笑着说道,但他的声音里却没什么底气。明明工作上遇到了大好机会,他却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果然还是在担心帕内拉的事吧。

舒普尔和穆尔卡等待着奥尔巴的下文。然而,奥尔巴说出口的话,却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帕内拉的事,已经无所谓了。已经结束了。”

“!?”

舒普尔瞪大了眼睛,紧紧地盯着奥尔巴的脸。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带着无奈和认命的淡淡笑容。

“喂,怎么回事?你该不会是连心意都没向她表明就放弃了吧?”

穆尔卡咄咄逼人地质问道。奥尔巴依然保持着那抹平静的微笑,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这份心意无论如何都想让她知道,所以我昨天向她告白了。我没有告诉她我要去奥努姆的事,但我想,如果能得到肯定的答复,将来有一天能一起在奥努姆生活。但是……”

奥尔巴耷拉着眉梢,“啊哈”地笑了一声,落寞地说道:

“……我被干脆地拒绝了。她说,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诶诶?!”

舒普尔惊呼出声。穆尔卡也皱起眉头,向舒普尔投来“这是怎么回事?”的目光。但舒普尔也一头雾水。帕内拉明明那么仰慕奥尔巴的……

“——所以,她的事已经无所谓了。我和她,是没有缘分的。……啊,已经这个时间了。我还要赶火车,就先走了。”

奥尔巴看了看手表,正要离开,舒普尔急忙说道:

“等、等一下!奥尔巴,你不能把出发推迟到明天吗?!”

占卜结果显示,他们是“命运之人”。帕内拉也一直都喜欢着奥尔巴。不问清楚她的真实想法,就让两个人分开,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绝不能让它发生。

奥尔巴为难地说:

“推迟到明天……吗?那有点困难。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今天之内必须出发……”

“那、那你能不能坐晚一点的班次?傍晚的班次来得及吗?”

“诶?嗯。那倒是可以……不过,为什么呢?”

面对奥尔巴疑惑的表情,舒普尔一时语塞。他本想告诉他帕内拉来找他商量过的事,但在不清楚帕内拉现在的心意之前,他不能说。就在舒普尔支支吾吾的时候,穆尔卡像是帮忙解围般说道:

“是占卜结果这么说的吧?对吧,舒普尔?”

舒普尔猛地回过神,连连点头。

“对!就是这样!占卜结果是这么说的!”

“占卜?什么时候占的……”

“别问了,照舒普尔说的做就是了。你知道舒普尔作为占卜师的本事吧?”

穆尔卡用稍强的语气说道,奥尔巴虽然还是一脸不解,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舒普尔先生的占卜确实很准,既然是占卜结果这么说,那我就坐傍晚的火车吧。”

舒普尔和穆尔卡交换了一个眼神,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既然还有点时间,我去跟熟人告个别。穆尔卡先生,舒普尔先生,多谢二位一直以来的照顾。请多保重。”

“嗯。你也要好好的。”

“好的。”

奥尔巴拿起行李,迈开了脚步。他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算是致意,然后就离开了。

穆尔卡望着奥尔巴消失的方向,像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走了啊。”

“嗯。走了呢。”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舒普尔?”

“那还用说,当然是去找帕内拉。”

舒普尔毫不犹豫地断言道。他要直接去见帕内拉,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样最好。那么,帕内拉在哪里工作?”

“什么?!”

舒普尔惊得叫出了声,随即偷偷抬眼打量穆尔卡。穆尔卡正一脸无奈地看着舒普尔,开口说道:

“喂喂。你不知道吗?”

“对、对不起。穆尔卡你没听奥尔巴说吗?”

“她说了在附近的咖啡店工作,可没说店名啊?”

听到这话,舒普尔越发焦急起来。

“怎、怎么办啊穆尔卡?”

“冷静点。他已经走远了,能不能抓到还不好说,但我去跟着奥尔巴,想办法套出店名。舒普尔,你就在这一带把附近的咖啡店彻底搜查一遍。要是抓不到奥尔巴,我们就得自己去找帕内拉了。总之,一小时后在这里集合。没问题吧?”

舒普尔点了点头,就在这时——

“——舒普尔先生?”

突然有人叫他,舒普尔回头一看,只见一直在寻找的帕内拉就站在那里。

“啊,果然是舒普尔先生。太好了。我正打算去你那儿呢。”

“帕内拉!太好了!我也在找你啊!!”

帕内拉听到这个名字,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奥尔巴先生的事,已经过去了。都结束了。”

帕内拉跟奥尔巴说了一模一样的话。舒普尔瞪大了眼睛,急切地追问:

“为什么?为什么啊?帕内拉不是喜欢奥尔巴吗?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说那种话?——难道,你有了别喜欢的人?”

帕内拉拼命摇头。

“没、没有那种事!我……我最喜欢奥尔巴先生了。真的。这份心意不会变的。”

她微微低着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这模样还是平时那个害羞的她,完全看不出一丝说谎的迹象。

“那、那你为什么拒绝他!?”

被这么一问,帕内拉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怎、怎么会知道的!?”

——糟了。

舒普尔慌忙捂住嘴,但显然已经晚了。帕内拉

“诶?诶?怎么会?怎么会知道的!?”

她双手捂着脸颊,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

穆尔卡轻笑一声,开口说道:

“帕内拉小姐。你知道人们把接连发生的幸运巧合称作什么吗?”

面对初次见面的穆尔卡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帕内拉有些不知所措,但过了一会儿,她怯生生地回答:

“那个……是……‘奇迹’吗?”

然而穆尔卡摇了摇头。

“不不。奇迹是人们期盼发生的东西。把意想不到的偶然重叠在一起,人们称之为——‘命运’。”

说着,穆尔卡温柔地笑了。

帕内拉不明白穆尔卡话里的意思,露出困惑的表情。舒普尔笑着对她说:

“呐帕内拉。你提升运势的方位,还记得吗?”

“诶?记、记得。是北边对吧?”

“嗯,对!顺便问一下,奥努姆是在哪个方向的城镇?”

“嗯……奥努姆是……——啊!是北边!!”

帕内拉想起来了,脸上顿时绽放出光彩。

舒普尔用轻快的声音说道:

“没错!就在能给你带来好运的方位上!所以,帕内拉——不用担心也没关系哦?在北方的城镇奥努姆,你也一定能获得幸福的!”

被舒普尔的话鼓舞,帕内拉露出了动人的微笑。

“是呢。是啊。我会在奥努姆努力的。一定会变得幸福。……那个,舒普尔先生。一直以来谢谢你。请多保重。”

帕内拉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嗯。帕内拉也要注意身体哦?别着凉了。啊,还有……占卜结果显示,如果你今天出发的话,坐傍晚的火车比较好。一定会发生幸福的事情的。”

帕内拉抬起头,慌张地说道:

“诶?是、是这样吗?大事不好!那我得赶紧去准备了!那个,真的非常感谢您。谢谢您!”

帕内拉又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她也对穆尔卡低头致谢,然后急忙转身离去。看来她是打算坐傍晚的火车走了。

看着帕内拉急匆匆离去的背影,舒普尔像是确认般喊了一声:

“喂帕内拉!之前给你占的幸运数字,你还记得吧!?”

那是原本打算用来占卜送给奥尔巴的礼物的数字,结果却占给了帕内拉。帕内拉回过头,舒普尔斩钉截铁地对她说:

“那,你选好火车上坐哪个座位了吗!?”

面对这个问题,帕内拉立刻回答:

“嗯!我坐3号车厢的3号座位!3是我的幸运数字!所以……一定会发生好事的对吧,舒普尔先生!!”

“嗯!!绝对、绝对会发生好事的!!我的占卜很准的!!”

舒普尔得意地挺起胸膛。帕内拉露出笑容,低头鞠了一躬,便急忙跑开了。她身后的三股辫一蹦一跳的。

舒普尔的占卜很准。

如果要坐火车,就选一路向北行驶的。

被夕阳染成幸运色的天空,会温柔地为你送行。

无视众多空位,目标直指3号车厢的3号座位。

在那里,你会不由自主地大声喊出来。

你所指的方向,那个人正是——

“命运之人”

“——下一位。”

舒普尔对排队等候的客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将手悬在水晶球上方。

最近不知为何变得非常忙碌。明明直到前几天还门可罗雀,却急剧增加了许多客人。舒普尔一边占卜,一边朝街对面瞥去。穆尔卡那边也是客人爆满。穆尔卡制作的银饰以前就很受欢迎,但像今天这样挤满客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下一位。”

舒普尔催促着下一位客人——然后发出了“啊”的一声惊呼。

排在队首的,是一位头上戴着巨大蝴蝶结的女性。舒普尔认得这位客人。就算想忘也忘不掉。在帕内拉第一次以客人身份来之前,那个对着舒普尔大骂“你这个骗子占卜师!”然后扬长而去的人,就是她。

难道又要挨骂了吗?舒普尔害怕得浑身发抖,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位蝴蝶结女士。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杂志“啪”地一声放在桌上。大概是让他看杂志里的文章吧,那一页正好翻开着。

舒普尔一边留意着蝴蝶结女士,一边战战兢兢地将视线移到杂志上。然后,他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翻开的那一页,印着某场婚礼的照片。照片里,新郎在教堂外被人撒着米粒,显得有些紧张;新娘则害羞地低着头。这两个人他认得。是帕内拉和奥尔巴。

舒普尔探出身子,目光扫过照片旁边刊登的文章。文章似乎出自奥尔巴之手。标题写着“命运之人”。

文章里写道,他们之所以能够重逢,多亏了一位银匠和一位占卜师。并且,穆尔卡的银饰被称为“招来幸福的银饰”,舒普尔的占卜被称为“牵起缘分的占卜”,分别被做了专题报道。

读了这篇文章,舒普尔终于恍然大悟。难怪最近客人莫名其妙地多了,原来是读了这篇文章的人蜂拥而至。

舒普尔再一次看向杂志上那张婚礼的照片。帕内拉和奥尔巴看起来非常幸福。他们未来的日子里,一定充满了溢出来的幸福。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他们是“命运之人”嘛……

正当舒普尔沉浸在幸福的氛围中,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时,那位拿着杂志的女客人开口了。

“能被杂志报道的占卜师,一定很准吧?”

舒普尔吓了一跳。对啊。完全把眼前的客人给忘了。舒普尔一边观察她的脸色,一边小声回答:

“是、是啊。我想我还是挺准的……”

然而她立刻说道:

“但是,俗话说‘猴子也会从树上摔下来’,偶尔也会有失误吧?”

“——诶?”

舒普尔正歪着头表示不解,她却态度高傲地明确说道:

“之前的占卜,一定是搞错了吧?再帮我占一次。这次可别失败了哦?”

舒普尔眨了眨眼。

擅自断定前些天的占卜是失败的,这太失礼了。不过偶尔也会遇到这种客人,非要听到自己满意的占卜才肯罢休。

舒普尔很为难,视线飘向马路对面正在忙活的穆尔卡。正好和穆尔卡四目相对。穆尔卡微微皱眉,似乎在问“怎么了?”但随即看到了舒普尔面前那位戴着巨大蝴蝶结的客人,嘴角一扬。他轻轻一笑,向舒普尔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自己搞定吧”。

(真是不顾及别人的心情……)

舒普尔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对眼前的女客人说:

“……嗯,知道了。再帮你占一次。”

“太好了,那就拜托你了。”

“那,还是和上次一样……帮你占和穆尔卡的缘分,可以吗?”

女客人微微红了红脸颊,点了点头。

“嗯,是的。他长得又帅。而且,能制作出‘招来幸福的银饰’,简直太棒了。总感觉像是命运一般。”

舒普尔不动声色地又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若无其事地将手悬在水晶球上,开始了占卜。

水晶球中,光影摇曳。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

“怎么了?算出什么了?”

女客人双手交叠在胸前,两眼放光地问道。舒普尔头疼地皱起眉头,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再稍微等一下。我现在要占卜一下,能不能说实话。”

“——诶?”

“没、没什么。我们继续。”

舒普尔慌忙掩饰过去,再次开始占卜。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当占卜师,可真不容易啊。

“太厉害了!爷爷以前竟然是占卜师!!”

阿罗瓦兴奋地大喊大叫,手舞足蹈。就在这时,妈妈从田里干活回来了。

“哎呀,阿罗瓦。怎么了?这么兴奋。”

“啊,妈妈您回来了!呐呐,听我说。爷爷以前可是个非常准的占卜师哦!”

“诶?爸爸是占卜师?”

妈妈一脸第一次听说,歪着头表示疑惑。

阿罗瓦激动地继续说道:

“啊,对了!妈妈,您还没占卜完吧?也让爷爷给您占一下嘛!真的很准的!!”

“……这……”

爷爷虽然惊得说不出话来,但妈妈却来了兴致,露出微笑。

“哎呀,那就让爷爷帮我占一下吧。可以吗?”

“爷爷,接下来是我对吧?”

爷爷茫然地四处张望,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从舒普尔手中接过水晶,放在桌上。爷爷坐到椅子上,像阿罗瓦刚才那样,在占卜前向妈妈发问。

“啊——……你现在几岁了?”

妈妈微微歪了歪头,笑着回答。

“十九岁。”

这一次,连阿罗瓦都觉得有些可疑,惊呼道:“咦?”爷爷微微动了动眉毛,隐去了眼角的皱纹,但还是若无其事地将手悬在水晶上。那模样看起来相当专业。舒普尔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占卜结果。妈妈和阿罗瓦也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水晶。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终于,爷爷放下了悬在水晶上的手。妈妈迫不及待地凑上前问道:

“算出什么了?”

爷爷干咳了一声,嘿嘿一笑说道:

“……先等等。我现在要占卜一下,该不该说实话。”

舒普尔重重地叹了口气。

“妈妈真可怜。”

阿罗瓦也遗憾地摇了摇头。

“妈妈,要打起精神来哦?”

只有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妈妈,露出困惑的表情。

“诶?什么?什么意思?”

舒普尔他们回去之后,爷爷走到宝箱前,开始在里面翻找。

爷爷最终从宝箱深处拿出了某样东西。那是一个异国生物“龙”的摆件。爷爷把它放在桌上。那蜿蜒盘绕的身体顶端有一个凹陷。爷爷把水晶放在了那个凹陷处。水晶完美地嵌了进去。其实这颗水晶,本就是龙形摆件的一部分。

“……占卜用的水晶啊。老太婆也挺喜欢占卜的。要是当时这么说,就不用特意把它藏在宝箱里了。”

奶奶也喜欢占卜。但是,她非常讨厌长条状的生物——也就是蛇之类的东西。这个龙形摆件是她在骨董店的橱窗前一见钟情买下的,但想在家里挂起来的时候,却被奶奶强烈反对了。

明明不是蛇。

明明很帅气。

明明很贵……

这可是真水晶。如果说是“水晶占卜道具”而不是“龙的摆件”,奶奶或许就同意放在家里了。唉,事到如今也是无可奈何。

爷爷松了口气,看向水晶。透过水晶,他看到了沙发上放着的那本书。是阿罗瓦拿来的那本占卜书。看来她忘记拿回去了。

“占卜啊……”

爷爷拿起那本书,漫不经心地翻动着。在不相信占卜的爷爷看来,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对这种东西如此着迷。就像舒普尔给他编的故事一样,在外面的世界里,经常能看到在路边摆摊用水晶占卜的人。但在爷爷眼里,他们不过是在胡说八道,为了讨好客人或者吓唬他们。

一边这么想着,爷爷一边心不在焉地翻着占卜书,翻到了关于水晶占卜的页面。上面甚至还详细记载了“简易水晶占卜法”的步骤。

“……哼。”

爷爷嗤笑一声,把那一页掀开着放在桌上。他坐回椅子上,一边看着书上的步骤,一边将手悬在龙形摆件上的水晶上。他一副毫无热情的模样,照着书本上的方法开始占卜。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哦!?”

如果被蜘蛛网困住了的话

就叫我来吧

不管是什么样的谜题

我都会立刻帮你解开的

舒普尔住的村子名叫“帕罗斯”。

“帕罗斯”是古语里的“新芽”,用来形容生命的气息连绵不断地抽枝展叶、彼此相连的样子。

帕罗斯是被群山四面围住的小小村落。它与外界几乎没什么接点,唯独这里像是脱离了世界的齿轮,连时间都只悠悠然地、慢慢然地往前走。

算得上唯一贸易品的,是只有帕罗斯才采得到的“奇可果”——碾碎了溶进热水里,是对咳嗽灵到让人吃惊的药;香气又好,在外头甚至被当香水般珍重。奇可果流进都城,给帕罗斯带回大笔财富。

阿罗瓦和舒普尔第一次遇上,那到底是哪年的事了?只记得自己比现在还小一圈,细节都模糊了。唯有爸爸说的那句——“你要跟舒普尔君好好玩哦?”——不知为何,至今还清清楚楚留在耳边。

同龄,家又近,阿罗瓦很快就跟舒普尔成了朋友,整天腻在一起玩。

……只不过,阿罗瓦多少有点不满。

因为舒普尔太“稳”了:不大嚷大笑,总安安静静的。在阿罗瓦这种习惯抢主导权的孩子看来,这点尤其不顺眼。就连舒普尔比自己先认字,也让她心里酸酸的——那些阿罗瓦压根看不懂的书,舒普尔却能眼睛发亮地读下去;那副鲜活开心的脸,偏偏在她面前几乎不怎么露出来。

——要不……我跟别的孩子玩算了?

她也不是没动过这念头。可附近能一起玩的,翻来覆去也只有捣蛋鬼莫尔那帮人。偶尔跟他们混一阵子倒是能玩,但说不上开心。

所以到头来,阿罗瓦还是总和舒普尔在一起——

“那妈妈去田里啦。舒普尔要乖乖看家哦?可别给爷爷添麻烦。”

“嗯——走好。”

舒普尔目送妈妈快步走向田间,下一秒就小跑到爷爷的宝箱边。

爷爷还窝在摇椅里,慢悠悠地抽着烟斗。不见阿罗瓦的影子——这时间点她没来,多半是被她爸逮住,正被迫在家帮忙干活吧。

舒普尔在箱里翻翻掏掏,指尖忽然碰到一样东西,把它拽了出来:

一支几乎没用过的、弯柄烟斗。

“爷爷,这支烟斗是什么呀?不用的吗?”

舒普尔举着烟斗问。爷爷眼皮微抬,跟着走到舒普尔身边坐下。

“噢,那支啊……真怀念哪。”

爷爷正要从舒普尔手里接过去——

咚、咚,门上传来敲门声。

不等应答,门先开了:是阿罗瓦。她一看到舒普尔他们俩守在宝箱旁,就慌忙地问:

“舒普尔,你已经开始讲故事了?”

“没呢,正要开始。”

“真、真的?那就好……”

阿罗瓦蹲到舒普尔旁边,眼睛却先亮起来盯住烟斗:

“呐呐,今天要讲什么故事?——等等,这支烟斗是爷爷的宝贝?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她把烟斗举到眼前,换个角度又换个角度地端详。

爷爷望着她那样子,像有点佩服,开口说:

“阿罗瓦啊,今天倒是好好把家里活干完了嘛。行啊,了不起。除草跪久了腰该酸了——我去给你们倒杯茶?”

阿罗瓦还盯着烟斗,随口答:

“嗯,喉咙都要冒烟了。谢谢爷爷——”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抬头直盯住爷爷:“……爷爷,你怎么知道我是去除草的?我一句都没提啊?”

爷爷“嗯?”地挑眉,理所当然地说:

“简单得很。看——你裙子下摆。”

舒普尔和阿罗瓦同时顺着他指的地方看:阿罗瓦裙摆上沾着一小片泥痕。

“这长度裙子会沾泥,就说明你长时间蹲在地上不起来;一想就知道多半在除草。还有——那只手。”

爷爷又指阿罗瓦握烟斗的手:

“指甲缝里发黑吧?拔草时泥土卡进去的。以你喜欢花花草草来说,也可能是在哪片花田摘花来着——可阿罗瓦你爱干净,真只是摘花的话,早就会适可而止,把手洗干净、脏衣服也换掉了再跑来。手没洗干净、衣服也没换,是因为急着赶来听舒普尔讲故事;而会急到这地步,理由也只有一个——要等你爸爸点头的‘除草任务’做完,你才被放行出门。

——急着想来,喉咙当然干。等着啊,茶拿来。”

爷爷往厨房走的背影一走,阿罗瓦“啪嗒”一声差点把烟斗掉地上。

舒普尔捡起来,就着光又端详了一下烟斗——试着衔在嘴里,太大、也略重。

等爷爷从厨房回来的脚步声落到视野边缘,舒普尔把故事从嘴里纺出来:

“这支啊——”

爷爷到底走过什么样的人生,他不知道。藏着什么样的回忆,他也不知道。

可是——能想象。讲得出来。

舒普尔讲起来。把自己当主角,替爷爷去活。

对。

这是爷爷当年还是“名侦探”时的故事——。

第二话 消失的金币

清晨,壁炉里刚添上的柴火正缓缓地提升着室温。舒普尔坐在佩哈尔街老巢房间的扶手椅上,嘴里叼着卡拉巴什弯烟斗。烟斗对他来说太大了,此刻却正上下微微晃动——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壁炉对面的椅子上,穆尔卡正展开《泰晤士报》,专注地读着上面的文章。

“嗯——”

嘴里上下晃动的烟斗忽然停住了。察觉到这一变化,穆尔卡从报纸上抬起头来。

“怎么了?发现什么了吗?”

舒普尔又“嗯”了一声,看向穆尔卡,得意地挺起胸膛说道:

“穆尔卡君,谜题已经全部解开了。”

“是吗?那太好了。那么,这次案件的凶手究竟是谁?”

舒普尔从扶手椅上轻盈地跳下来,一手扶着嘴里的烟斗,得意扬扬地走向木制圆桌。

“别急嘛,穆尔卡君。真相又不会逃走。在那之前,先歇口气吧。”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茶壶泡起红茶来。他正要往红茶里加一勺果酱,但果酱瓶的盖子怎么也拧不开。舒普尔取下叼在嘴里的烟斗,将较细的一端插入瓶盖的缝隙,像撬棍一样啪地撬开了。其实舒普尔并不抽烟,但这东西在这种时候很方便,所以他从不离手。

舒普尔重新叼上烟斗,端着红茶杯,故作姿态地问道:

“穆尔卡君,这次的案件也真是简单至极。真相嘛,等后天去委托人家的时候再说吧……这世上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件?”

穆尔卡看了眼报纸,答道:

“本来想说‘天下太平无事’——但看来并非如此。要说大事件的话,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盗窃团伙又出现了。据说这次是从中央美术馆盗走了几十件美术品。怎么样,舒普尔?作为名侦探,你是不是很在意?”

舒普尔让烟斗上下晃了晃,摇了摇头。

“不不,穆尔卡君。大事件往往都很单纯。反而是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件里,才隐藏着复杂离奇的谜团。盗窃案的负责人……我记得是梅阿露露德警部吧?她很优秀,经过扎实的调查,迟早会把盗窃团伙抓住的。我更希望遇到一些更复杂、更有趣的谜题来较量一番。”

“小事件啊……啊,这里还有一条。领主之子伊霍普的婚礼上,新娘失踪了。说起伊霍普,他上一次结婚时新娘就被别的男人抢走了吧。世上还真有运气这么差的人。据说找到新娘的人,能得到一百万帕尔的赏金。”

“哦!这听起来是个很有趣的案件。有机会的话,我真想调查一下。”

舒普尔把烟斗从嘴边拿开,喝了一口红茶。但马上就叫了起来:“好烫!”他苦着脸停下了喝茶的动作,耷拉着眉毛,呼呼地吹着气想把红茶吹凉。他不太能喝太烫的茶。

呼呼——

呼呼——

噗—————————

舒普尔正吹着气,门口突然响起了门铃声。

“……好像有人来了。”

穆尔卡说道,舒普尔点了点头。

“嗯,看来是的。我不记得约过谁,应该是新的委托人吧?”

穆尔卡从椅子上站起身,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他留着漂亮的胡子,圆眼镜后面的小眼睛正焦急地滴溜溜转动着。看起来事情相当紧急,他正用手帕不停地擦拭额头上的汗水。男子打量了一下舒普尔和穆尔卡,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开口道:

“哦哦!您就是传闻中的名侦探舒普尔先生吧!求求您,请救救我吧!!”

男子说着——双手紧紧抓住了穆尔卡的手。

“——是我?”

“是的,没错!啊啊,果然名不虚传,真是一表人才!您一定能拯救我的困境!!”

看着独自激动的男子,舒普尔放下手中的红茶,愤然说道:

“喂!舒普尔是我才对!穆尔卡君是我的助手!!”

“……诶?”

男子似乎大为震惊,瞪圆了眼睛来回看着舒普尔和穆尔卡。他用眼神向穆尔卡求证:“是真的吗?”穆尔卡点了点头,肯定了舒普尔的话。

男子尴尬地从穆尔卡手上松开手,转向舒普尔。

“啊,失礼了。原来您才是舒普尔名侦探。哎呀,果然名不虚传……”

男子拼命搜寻着赞美之词,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穿着宽松衣服的舒普尔——最后说道:

“您、您的烟斗真不错。”

男子自称约翰逊。约翰逊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舒普尔和穆尔卡则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仿佛要将冬天的脚步声尽量驱远。

“——那么,您有什么事?”

舒普尔上下晃动着烟斗,恢复了故作老练的口吻问道。约翰逊啊地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舒普尔先生。我在港口附近的街角经营一家小当铺。虽然经济不景气,店铺经营得不甚理想,但一直以来我都老老实实、勤俭度日。然而……啊啊,真是岂有此理!就在刚才,我店里的东西被盗了!求您了,舒普尔先生。我一定会备上厚礼,请您务必利用您的智慧,帮我抓住那个小偷!!”

“盗窃案啊……这种情况,求助警察不是更好吗?”

穆尔卡从旁插话,约翰逊立刻摇了摇头。

“警察又能起到多大作用呢?尤其是现在,他们正忙着对付那个盗窃团伙,根本不会认真理会我的案子。而且……被盗的物品,我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在今天之内找回来。”

“今天之内?约翰逊先生,这未免也太——”

穆尔卡的话被约翰逊用强硬的口吻打断了:

“我知道这很勉强!但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在今天之内找回来!能拜托这件事的,只有名侦探舒普尔先生了。求求您了,舒普尔先生!请务必助我一臂之力!”

约翰逊双手紧握在膝盖上,唾沫横飞地恳求着。他那拼命的样子透着一股迫切的劲头,不难想象被盗的一定是非常贵重的东西。

舒普尔“嗯嗯”地低语了几句,然后问道:

“原来如此。事情我明白了。那么,被盗的物品是什么?”

“是、是的。被盗的物品是……”

说到这里,约翰逊有些不情愿地移开了视线,但最终还是低声说了出来:

“……米杰尔金币的复制品。”

“米杰尔金币的复制品?”

舒普尔和穆尔卡同时重复道。穆尔卡像是泄了气一般靠在椅背上,而舒普尔反而饶有兴致地探过身去。

在这个国家的最南端,有一座名为米杰尔的城市。那是一座人口不足三万的小城市,但大约二十年前,那里发现了令全世界考古学家赞叹不已的巨大遗迹群。而在遗迹群的中央,曾经被认为是神殿的地方,出土了米杰尔金币和银币。

这两种金币和银币是成对的,金币上雕刻着象征太阳的图案,银币上则是象征月亮的图案。它们被誉为世界上最美的硬币,极受欢迎,市面上流通的仿制品多得数不胜数。

“是的。我刚才也说了,我经营的是当铺。有时候也会经手一些古钱币之类的东西,因此店里也存放着金币的样本——也就是复制品。那东西被盗了。”

“嗯。被盗的只有那件东西吗?其他商品没有被盗吗?”

“是、是的。发现金币复制品被盗后,我立刻检查了主要的商品——其他东西都安然无恙。求求您了,舒普尔先生,请帮我找回金币吧!”

听完这番话,穆尔卡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

“不过是个复制品,您为什么这么拼命要找回来呢?米杰尔金币的复制品,只要去对地方,随时都能买到吧?在米杰尔当地甚至作为旅游纪念品出售。反过来说,就算找到了那枚米杰尔金币,也很难证明那就是您被盗的那一枚。”

“我需要那枚被盗的米杰尔金币。而且,那枚被盗的米杰尔金币有个特征,我一眼就能认出是不是我的东西。”

“特征?是什么特征呢?”

“是的。被盗的那枚复制品金币,是从正中间裂成两半的。我只拥有那裂成两半的其中一半,而那一半被盗了。”

“——嗯!”

舒普尔让叼在嘴里的烟斗上下晃动,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问道:

“半枚金币吗?听起来是个相当有趣的案件。能请您详细说说金币被盗时的情况吗?”

舒普尔对这个案件表现出兴趣似乎出乎穆尔卡的意料,他微微挑了挑眉。约翰逊重重地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好的。金币被盗是在今天早上——也就是大约一小时前的事。我起床后先洗了脸,然后去了店里。因为这里是住宅兼店铺,居住区和店面只隔着一扇门。当时米杰尔金币还没有被盗,还在原来的地方。米杰尔金币一直放在店里的柜台上,一推开通向店里的门就能看到,所以绝对不会错。

我当时去店里,是为了取门口的邮件。从邮箱里取出信件,然后在书房慢慢读完再去吃早餐——这是我早上的惯例……啊啊!我取了邮件之后,没有锁上店门,这才是最大的失误!!因为今天店里休息,窗户上也和平常一样贴着告示,我以为不会有人进到店里来!

我从邮箱里取出一位老朋友的信,像往常一样去书房拆开了信封。就在我刚读完那封信的时候,塞菲——啊,塞菲是我雇佣的佣人的名字。她虽然长相不善、做事毛躁,但本质上是个认真肯干的人。我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孤身一人。塞菲对我来说就像是唯一的家人。塞菲告诉我早餐准备好了。我便坐到桌前准备吃早餐。但就在这时,我听到店里传来一阵响动。我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立刻去店里查看。结果,我看到一个脸上有伤疤的红发流浪汉,正从外面往店里张望,和我对上了眼。”

“脸上有伤疤的红发流浪汉?”

舒普尔皱起眉头。约翰逊连连点头。

“是的。没错,没错。是个脏兮兮的、三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蓬乱的红发,右侧脸上有一道可怕的伤疤。那个男人和我对上眼后,就像逃跑一样离开了现场。我追到外面一看,打扫用的水桶被移动到了和平时不太一样的位置。我猜想之前的响声大概是那个流浪汉踢倒了水桶,但水桶是被推到路边的,正常走路是不会踢到的。那个流浪汉一定是对店里有所企图,才靠近了店铺。于是我心中不安,去看了看放置米杰尔金币的地方……”

“金币已经不在了吧?”

一直默默听着的穆尔卡接过话头说道。约翰逊郑重地点了点头,向舒普尔恳求道:

“舒普尔先生,我希望借助您这位名侦探的力量!一定是那个流浪汉偷走了我的金币!请抓住那个男人,帮我夺回金币!!求您了!!”

穆尔卡向舒普尔投去一个“怎么办?”的眼神。舒普尔做出仿佛在吸烟斗的样子,嗯嗯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穆尔卡君,这看起来是个相当有趣的案件。正是这样的小事件里,才隐藏着巨大的谜团。我们马上去现场,调查一下这个案件吧。”

说着,舒普尔取下挂在门边的外套披上,又戴上猎鹿帽。烟斗和猎鹿帽是“名侦探舒普尔”的标志,但这两样东西对舒普尔来说都太大了。他反复调整着松垮的猎鹿帽,嘴里叼着根本没点燃的烟斗——这副模样,总觉得有点靠不住。

“好了。准备完毕。那我们走吧,约翰逊先生?”

舒普尔拖着外套的下摆,意气风发地迈步走了出去。看着他的背影,约翰逊低声嘟囔了一句:

“……感觉不安啊。”

一辆双驾四轮马车抵达了事发店铺的门前。舒普尔小心翼翼地走下马车,“嗯哼”地干咳了一声,叼着烟斗环顾四周。店铺周围是一片萧条的街景,旁边正如所说,是港口。他搜寻着约翰逊所说的那个可疑流浪汉的身影,但目之所及,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将视线转向店铺。门边挂着一个信箱,窗边放着一只打扫用的水桶。两者都和约翰逊说的一样。

“来,请进。”

约翰逊招呼两人进屋。穆尔卡先走了进去,舒普尔紧随其后踏入了店内。

店内十分杂乱。虽然属于小型店铺,但商品的数目之多与狭窄的空间形成鲜明对比。虽然也有一些引人注目的漂亮灯具和绘画,但旁边却堆着莫名其妙的壶和古怪的铜像,整体给人一种乱七八糟的印象。打扫似乎也不够彻底,不仅没有人走动的地板边缘,就连许多商品上都积了薄薄一层灰。

舒普尔一边观察着店内的情况,一边让烟斗上下晃动。他的眼神已经转变为名侦探的目光,锐利地眯缝起来。头上戴着的猎鹿帽滑落下来,挡住了上半部分的视野,结果看起来就像眯着眼睛——才不是这样呢。啊,绝对不是。

“嗯——”

舒普尔低语着,伸手碰了碰旁边的商品,用食指轻轻划过。他将手指拿到眼前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又“嗯、嗯”地低语了几声。接着,他又用同样的方法摸了摸旁边的商品。然后是更旁边的商品,再旁边的商品,他都伸出手去触碰。

约翰逊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对舒普尔说道:

“舒普尔先生,被盗金币原来放置的地方在这边。我带您去,请这边走。”

舒普尔停止了触摸商品,点了点头。只是因为全是稀奇古怪的东西,他兴奋得忍不住随手摸了摸——才不是这样呢。啊,绝对不是。

约翰逊走向店铺深处,来到了他平时看店时大概会坐的柜台前。柜台更里面还有一扇门,似乎是通向居住区的。约翰逊拿起柜台上放着的一个小盒子。这个盒子上部的盖子部分是玻璃制的,其余部分是木质的。里面铺满了棉花,在棉花的垫子上,躺着一枚米杰尔银币的复制品。银币不像故事里提到的金币那样裂成两半,而是完整浑圆的。旁边有一个空位,那里原本应该放着米杰尔金币的复制品。

穆尔卡“哦”了一声。

“是和银币成套的啊。虽然是复制品,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实物。金币也和这枚银币差不多大小吗?”

“因为它们是一对的嘛。只是雕刻的图案不同,厚度和大小都是一样的。”

舒普尔让烟斗上下晃动,装模作样地问道:

“约翰逊先生,那枚银币复制品,能让我看看吗?”

“诶?银币吗?嗯,这倒没问题……”

约翰逊歪了歪头,但还是打开了盒子,将里面的银币递给舒普尔。舒普尔取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先仔细观察了银币的正面。接着他把银币翻过来,然后“嗯!”了一声,似乎很感兴趣。穆尔卡问道:

“怎么了,舒普尔?发现什么了吗?”

舒普尔用得意的口吻说道:

“你看看这个,穆尔卡君。这很有意思。银币的背面……边缘部分好像和什么东西摩擦过一样,有磨损的痕迹。明明是放在盒子里的,这很奇怪啊。约翰逊先生,您经常把这枚银币从盒子里拿出来吗?”

“诶?不,我没做过那种事。真奇怪啊……比起这个,舒普尔先生,这个发现能成为找到金币的线索吗?”

“呃………………”

舒普尔一时语塞,约翰逊虽然露出苦笑,但还是继续说道:

“啊不,果然没那么简单吧。比起这个,难得来一趟,请到里面坐吧。您们是重要的客人。我给您们拿点喝的。”

穿过柜台后面的门,是一条通往起居室的路。右边是通向厨房的门,左边的门似乎通向约翰逊用作书房的房间。

“塞菲,我回来了。”

约翰逊招呼了一声,厨房的门打开了,一个面相严肃的佣人大婶走了出来。这个叫塞菲的佣人冷淡地瞥了舒普尔他们一眼,然后转向约翰逊问道:

“老爷,您说被盗的东西找回来了吗?”

“不,还没有。但不必担心。名侦探舒普尔先生一定会帮我找回来的。”

“名侦探舒普尔?……啊,那位就是吗?”

说着,塞菲似乎没什么兴趣地移动着视线。她的目光毫无疑问是先看向了穆尔卡。舒普尔不满地噘起了嘴。

约翰逊“嗯哼”地干咳了一声,低声嘟囔道:

“……是旁边那位。”

塞菲的眉毛微微一动,但除此之外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反应。约翰逊说了句“给客人上茶”,她便径直退回厨房去了。

“呃……请到沙发上坐吧。”

被招呼着,舒普尔他们并排在沙发上坐下。约翰逊在桌子对面坐下,不安地问道:

“舒普尔先生,怎么样?有办法吗?”

舒普尔叼起烟斗,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用故作老练的口吻说道:

“嗯。倒是找到了一些可以当作突破口的东西。”

听到这话,约翰逊的眼睛因惊讶而睁大了。他唾沫横飞地急切说道:

“真的吗?!那犯人是谁?果然还是那个红发流浪汉吧!能找到那家伙吗?请快点找回被盗的物品!!”

舒普尔伸手制止了激动叫嚷的约翰逊。

“好了好了,请冷静。约翰逊先生,您太急于下结论了。我只是说找到了可以当作突破口的东西,并不是说找到了有力的犯人线索。而且,现在就断定那个红发流浪汉是犯人也为时过早。”

“可是……”

约翰逊正要进一步争辩,这时塞菲端着托盘从厨房走了出来。托盘上放着三个人的咖啡杯和一个平盘,盘子里随意地堆着一些饼干。塞菲粗暴地将杯子放到三人面前。放盘子的时候,里面的两三块饼干还滚落到了桌上。塞菲似乎打算等待吩咐,抱着托盘,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一脸不悦地杵在那里。

“来,舒普尔先生,穆尔卡先生。请不要客气,尽管享用。”

约翰逊用手示意“请”。穆尔卡应了一声,喝了口咖啡,但舒普尔只是盯着黑色的液体。

“——怎么了,舒普尔先生?”

约翰逊疑惑地问道。坐在舒普尔旁边的穆尔卡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啊,对了。我忘了。舒普尔喝不了咖啡,嫌苦对吧?”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戏谑,言外之意像是在说“真是个小孩子”。舒普尔察觉到了,气鼓鼓地反驳道:

“不是的!我只是更喜欢红茶胜过咖啡而已!!”

这番对话被塞菲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几乎是抢一般地将舒普尔面前的杯子放回托盘上。

“……是红茶吧?”

塞菲瞪着舒普尔问道,舒普尔条件反射般地点了点头。塞菲转身走向厨房。当她走到门边时,舒普尔怯生生地开口道:

“那、那个……如果有果酱的话,能给我一点吗?我喜欢把果酱滴在红茶里喝。”

塞菲的脚步瞬间停住了。但她没有回头,代替回答的是“砰!”的一声,门被用力关上了。

“……好可怕。”

听到舒普尔的嘟囔,约翰逊像是辩护般说道:

“啊不,她确实长相不善又粗鲁……但她从不偷懒,是个实实在在过日子的人啊?”

喝着咖啡的穆尔卡,端着杯子忽然问道:

“说起来,犯案的可能性,在家里的塞菲女士身上也完全存在吧……约翰逊先生,对此您怎么看?”

约翰逊眨了眨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笑,突兀地笑了起来。

“塞菲是犯人?哈哈,怎么可能。我雇用塞菲已经远超过十年了。她要有机会偷店里的商品,机会多得数不清,但至今从未发生过店内物品被盗的事。犯人一定是我亲眼看到的那个脸上有伤疤的红发流浪汉。所以,我希望舒普尔先生能掌握证据,然后找到那个流浪汉,夺回米杰尔金币……我就是这么想的。”

这时,塞菲从厨房回来了。她手上的托盘里,放着一只飘着香气的、斟得满满的红茶杯和杯碟。还有一个瓶盖被拧松、勺子插在缝隙里的果酱瓶。塞菲把这些东西放到舒普尔面前。她几乎是砸着放下的,红茶洒了一些到杯碟上。果酱的盖子骨碌碌地滚落在桌上。但塞菲毫不在意。

舒普尔也一样。看到果酱的瞬间,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哇!这不是拉拉姆岛限量生产的果酱吗!!”

约翰逊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是的,没错。您知道这个?”

“嗯!对于我自己用的东西,我都会仔细研究的。我总是在红茶里加果酱,所以很清楚。只看一眼就能知道它是哪里生产的!这个非常好吃的,对吧?”

听到这话,穆尔卡无奈地说道:

“舒普尔,你的知识还真是偏科啊。作为名侦探这样好吗?”

舒普尔不满地反驳道:

“有什么关系。以前的名侦探知识也很偏科啊?那位有名的爱抽烟的名侦探,不只是抽烟,甚至还写过关于烟草的论文呢。”

“以前的名侦探?你说的那个名侦探,到底是谁啊?”

“诶?呃——是莫姆斯?不对……是霍姆斯?咦,好像也不是?”

来到这里之后,约翰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哦,真让人高兴啊。因为是限量品,很难入手,身边一直没人懂得欣赏这种果酱的好。拉拉姆岛生产的这种果酱是世界第一!那里出产的原料米拉玛的品质,以及尽可能排出瓶中空气的装瓶工艺,是保持这种味道的秘诀吧。我每天早上吃吐司时,也一定会涂上这种果酱。”

舒普尔补充道:

“不过今天早上真可惜啊。这果酱只少了一勺的量,看来是今天早上早餐时用过的……但因为被盗事件的骚动,结果涂了果酱的吐司一口也没能吃上吧?”

“哦!?您是怎么知道的?”

“是靠您那漂亮的胡子。您不是说发现被盗后,慌忙跑到我这里来了吗?既然那么匆忙,应该没有时间仔细擦拭嘴边吧。那么,吃过早餐的痕迹——比如果酱、面包屑之类的——应该会留在胡子上才对。可是,到我这里来的约翰逊先生,您的胡子却很干净。所以我早就注意到了。真可怜,这个人连早餐都没吃上,就这样向我求助来了。”

听了舒普尔的话,约翰逊惊讶得目瞪口呆。

“哦,太厉害了。不,舒普尔先生说得完全正确。我连早餐都没吃上,就这样一筹莫展。求您了,舒普尔先生。请尽快抓住犯人。”

“我正有此意。”

舒普尔简短地应了一声,叼起烟斗,用勺子舀了一勺果酱滴进红茶里。他用勺子搅了两三下红茶,这时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哦?这把勺子的尖端有点磨损啊。”

被举到眼前高度的勺子尖端,确实有些磨损,像是和什么坚硬的东西摩擦过一样。

“——要给您换一把吗?”

塞菲和刚才一样,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用生硬的语气问道。舒普尔取下烟斗,慌忙摇了摇头。

“不用了,没关系。搅拌起来完全没问题。”

旁边的穆尔卡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就别说出来嘛。舒普尔,你也太在意这些小细节了。”

“观察对于侦探来说是很重要的。以前的名侦探——”

“好了好了。知道了知道了。”

被穆尔卡敷衍地摆了摆手,舒普尔有点不满,但还是端起了茶杯。

“……这红茶是吉克产的吧?虽然和我平时喝的不一样,但这个也很好喝呢。我开动了。”

说着,他喝了一口。

“好烫!”

“——有那么烫吗?对不起。”

塞菲用没什么感情的口吻,像完成任务般道了歉。约翰逊正想说什么,穆尔卡却呵呵地笑了起来。

“不用道歉。舒普尔不但怕苦咖啡,也怕热红茶。他一直都这样。”

舒普尔不满地噘起了嘴,但没有反驳,只是呼呼地吹着气把红茶吹凉。但他的目光却不时瞟向果酱瓶。他那副样子大概显得十分渴望,约翰逊便说道:

“舒普尔先生,如果您不嫌弃,那瓶果酱就送给您吧?”

“诶,真的吗?!”

舒普尔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穆尔卡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示意他别这么丢人。约翰逊放声大笑。

“哈哈哈。嗯,没关系。刚才也提到了,只是用了一点没能吃成的早餐分量,请带回去吧。”

“可是真的可以吗?这个真的很珍贵啊?今年进口的部分肯定已经卖完了,除非去拉拉姆岛采购,否则这一带已经买不到了吧?或者,您还有囤货吗?我听说因为数量有限,用这种果酱的人都会事先囤一些……”

说着,他看向塞菲。食品的管理肯定是她在负责。

塞菲平淡地回答道:

“囤的最后一份就是那个了。剩下的要等到明年才能买到。我之前应该已经向您报告过果酱快用完了吧——”

塞菲用眼神向约翰逊询问:“可以吗?”约翰逊缓缓摇了摇头,转向舒普尔,笑着说道:

“没关系。舒普尔先生还必须帮我抓住小偷呢。而且——其实因为工作关系,我有路子。有人能从拉拉姆岛帮我运果酱来。新的果酱今晚就能到手,所以请您不必顾虑,收下吧。”

“真的?太好了!谢谢!!”

舒普尔接过果酱,捡起滚落在桌上的盖子,牢牢地盖上。在把它放进外套之前,他又取出放大镜仔细地观察了一番。舒普尔叼起烟斗,让它上下晃动。

“嗯,嗯。”

他饶有兴致地低语着,小心翼翼地把果酱放进外套口袋里。舒普尔仿佛对正在吹凉的红茶失去了兴趣,开始环顾四周。他紧盯着地板、桌面等处,又“嗯”了一声。

“……打扫得真干净啊。和积了薄薄一层灰的店内真是天壤之别。塞菲女士,您不做店内的清扫工作吗?”

突然被问到,塞菲微微挑了挑眉,但立刻清晰地回答道:

“是的。老爷吩咐过,店里的商品有些如果保养方法不当会立刻受损,所以店内的事不用我做。我进出都走厨房的后门,店里大概一个月才会进去一次……这有什么问题吗?”

舒普尔将视线落在桌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扶着烟斗抬起头来。

“——嗯。看了现场,又听了您的叙述,事件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了。约翰逊先生,看来您目击到的那个脸上有伤疤的红发流浪汉,确实掌握着关键。首先要找到那个男人。不过,在这偌大的城市里找一个流浪汉,光靠我们是不可能的。而且还有时间限制,要在今天之内完成。我认识一位优秀的警官,叫梅阿露露德警部,我去拜托她帮忙。这附近有电报局吗?”

“有的。”

“嗯。那正好。”

舒普尔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刷刷地写了些什么。他撕下那一页,递给塞菲说道:

“塞菲女士,麻烦您把这个送到电报局去。请告诉工作人员,将内容一字不差地传达给梅阿露露德警部。”

塞菲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顿时瞪大了眼睛。她看向舒普尔,但舒普尔毫不在意,端起已经凉了不少的红茶喝了一口。

“嗯,好喝!”

舒普尔似乎非常喜欢,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了红茶。他看着空了的茶杯,耷拉下眉毛,对还杵在原地的塞菲说道:

“喂,塞菲女士。在去电报局之前,能再给我一杯红茶吗?这个真的很好喝。你很会泡红茶啊。”

听到这话,塞菲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知、知道了。我这就拿来。”

塞菲说着,将空茶杯和杯碟放回托盘上,带着一种莫名的慌乱,消失在通向厨房的门后。

“——舒普尔,你刚才要发的电报……你到底打算给梅阿露露德警部发什么内容?塞菲女士好像很吃惊的样子。”

舒普尔简短地回答了一句“秘密”,然后让烟斗上下晃动。

过了一会儿,塞菲端来了红茶,但她的样子还是有些奇怪。她不知为何频频瞥向约翰逊,然后静静地将红茶放在舒普尔面前。

“谢谢。那么,塞菲女士,请把刚才那张纸送到电报局去。是很重要的东西,可别在路上弄丢了哦?”

“是、是的。”

塞菲紧握着纸条,从厨房的后门出去了。

“——嗯。”

舒普尔小心地不去碰触滚烫的茶杯,端着杯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

在穆尔卡和约翰逊疑惑的目光中,舒普尔对他们说道:

“穆尔卡君,约翰逊先生。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不是什么难事,不用担心。只要在我喝完这杯红茶之前做完就行了。”

“那好,约翰逊先生,我们要抬起来了哦?一、二!”

穆尔卡和约翰逊咬紧牙关,合力将店中央的大桌子抬了起来,然后按照舒普尔指定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挪动过去。

舒普尔坐在里侧的柜台座位上,悠闲地望着这一幕。他偶尔避开扬起的灰尘,一口一口地喝着已经降到适口温度的红茶。明明已经到了寒意侵身的季节,穆尔卡他们却被迫干着额头冒汗的重体力活,而只要舒普尔还在一口一口优雅地喝着红茶,这确实称得上是“在这杯红茶喝完之前就能做完的事”。

桌子搬完后,约翰逊气喘吁吁。穆尔卡也舒了一口气,问舒普尔:

“——舒普尔,这样行了吗?”

“嗯,可以了。谢谢。”

舒普尔喝完剩下的红茶,走到腾出空位的区域,环视了一圈四周。然后他立刻“嗯”了一声,满意地点了点头。

“怎么了舒普尔?我们累成这样,你的调查就已经结束了吗?”

“嗯。这是最后一定要确认的事,已经完成了。果然和我想的一样。这样一来,这里就没有事了。剩下的就是去找那个红发流浪汉。”

舒普尔转向约翰逊说道:

“约翰逊先生,我们现在就去追踪那个流浪汉的下落。顺利的话,下午过些时候就能破案了。您就在这里等好消息吧。”

约翰逊还在喘着粗气,但还是很高兴地回答道:

“是、是吗。我明白了。那就拜托您了。”

舒普尔点了点头,招呼穆尔卡。

“走吧,穆尔卡君。时间已经不多了。”

“啊,嗯……”

两人一同离开了店铺。

走出店外,穆尔卡问道:

“喂,舒普尔,犯人到底是谁?果然还是那个红发流浪汉吗?”

“嗯,暂时可以这么说吧。”

“暂时?听起来真含糊。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是——”

就在舒普尔正要开口的瞬间,穆尔卡突然冲了出去。他以极快的速度跑过前方的拐角,消失在舒普尔的视野中。舒普尔也拖着松松垮垮的外套,一边扶正不断滑落的猎鹿帽,一边慌忙追了上去。他也转过拐角,只见穆尔卡正揪着一个红发流浪汉的衣领。

“舒普尔,我抓住他了!就是那个红发流浪汉!”

流浪汉拼命挣扎,试图挣脱穆尔卡的手。穆尔卡抓住流浪汉的手臂,将自己的身体贴近对方怀中,然后顺势以一记背负投的架势将他摔了出去。流浪汉的双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似乎想做出受身动作,但反应不及,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他发出不成声的呻吟,还想逃跑,但随即靠着墙壁瘫倒在地。

穆尔卡蹲到流浪汉面前,说道:

“怎么?是想再偷一次,所以在窥探店里的动静吗?如果是这样,那可不太光彩啊。”

流浪汉痛苦地皱着眉,断断续续地说:

“等、等一下。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还想抵赖吗?太难看了。”

就在两人争执之际,舒普尔慌忙插到中间。

“等一下。他不是犯人。你忘了吗?约翰逊先生是这么说的:他看到一个脸上有伤疤的红发流浪汉。他虽然也是红发,但脸上根本没有伤疤啊?”

穆尔卡听了这话,仔细看了看流浪汉,然后“啊……”了一声。流浪汉皱起了眉头。

“红发有伤疤的流浪汉?犯人?等一下。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莫名其妙挨了这一顿,总该让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穆尔卡向舒普尔投去询问的目光。舒普尔点了点头,穆尔卡先是道了歉,然后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以及今天发生的案件经过。流浪汉听得目瞪口呆。

“什么!您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名侦探舒普尔先生吗?!久仰大名………………您的猎鹿帽很不错。不过,以您这样慧眼独具的人,应该也能明白吧?我没有偷东西。而且,刚才提到的那位‘脸上有伤疤的红发流浪汉’,其实是我的熟人。但我可以发誓,他也绝不会偷东西。请相信我。”

舒普尔让烟斗上下晃动着,过了一会儿,“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您,以及您那位熟人的流浪汉,都发誓绝没有偷东西?”

“是的,当然!我可以断言!”

“嗯。难道说,是这样一回事吗?”

舒普尔凑到流浪汉耳边,低语了几句。流浪汉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对,对!正如舒普尔先生所说!!您是怎么知道的?!”

“没什么,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了。比起这个,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舒普尔又在流浪汉耳边低语了几句。流浪汉露出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但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点了点头,也在舒普尔耳边低语了几句。

“——嗯!原来如此!这真是太有意思了!!果然是这样啊!!”

舒普尔和流浪汉用力握了握手,说了声“感谢您的协助”,然后转向穆尔卡。

“穆尔卡君,你先回家休息吧。”

“嗯?那你呢?”

“我还有点事要去办。这样吧——下午三点,我们在约翰逊先生的店里碰头。可以吧?”

舒普尔说完,也不等回答,便转身离去。他拖着松松垮垮的外套,将宽大的猎鹿帽深深压下,走在冬日寂寥的街道上——

下午刚过三点十分。舒普尔踏入约翰逊的店铺时,穆尔卡和约翰逊正在店里面闲聊。

“我来晚了一点。抱歉。不过——”

舒普尔扶着烟斗走进店里面,嘴角浮现出微笑说道:

“有好消息。我抓到犯人了?”

“什……真、真的吗?!”

约翰逊大声叫道。舒普尔点了点头,回头看向店门,招呼道:

“进来吧。”

随着他的呼唤,店门缓缓打开。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个衣衫褴褛、脸上有伤疤的红发流浪汉。流浪汉怯生生地走进店内,却在店中央踌躇着停下脚步。他没有再往里面走,神色不安地东张西望,眼球忙乱地转动着。

穆尔卡惊讶地说:

“什么?难道你一个人把他找出来了?”

“嗯,差不多吧。”

“舒普尔先生,那被盗的物品呢?米杰尔金币的复制品在哪里?!”

“就在这里哦。”

舒普尔说着,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金币。约翰逊奔到舒普尔身边,接过金币。

“哦哦,哦哦!这正是被盗的物品!”

约翰逊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他紧握着仅有半枚的金币复制品,向舒普尔道谢。

“啊啊,真是太感谢您了!真不愧是名侦探舒普尔先生!!我应该付您多少酬劳呢?请您千万不要客气,尽管说。就按您说的价格支付!!”

面对如此豪爽的言辞,舒普尔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摇了摇头。

“不,我不要报酬。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舒普尔看向那个流浪汉,然后说道:

“请您不要把他交给警察,原谅他吧。”

听到这话,约翰逊露出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穆尔卡则耸了耸肩,一副“又来了”的样子。舒普尔时常会让罪犯无罪释放。

约翰逊回过神来,说道:

“啊,那个……这就是您想要的吗?”

“嗯。”

“唔,好吧……对我来说,只要这种事不再发生,倒也不是不可以——”

“那就没问题。我会跟他约定好的。你不会再犯了,对吧?”

舒普尔对流浪汉说道。流浪汉正望着别处,这时才回过神来,看向舒普尔。然后,他用沙哑的小声,一边挠着头一边说道:

“诶?啊,是的。当然。我保证不会再做这种事了,请您原谅。”

流浪汉说着,深深地低下了头。约翰逊虽然还是一副不安的表情,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既然是舒普尔先生的恳求,我也没有异议。今天的事,就一笔勾销吧。”

“哦哦,谢谢您。”

流浪汉把头垂得更低了。舒普尔满意地让烟斗上下晃动。

流浪汉被无罪释放,离开店铺后,约翰逊对舒普尔说道:

“舒普尔先生,真的只要原谅那个男人就行了吗?至少请让我支付调查的费用……”

舒普尔本想回答“不用了,我不要”,但忽然闭上了嘴。他取下烟斗,笑着说道:

“那么……能再给我一杯塞菲女士泡的红茶吗?要配上甜甜的饼干!”

“……总觉得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在乘坐马车返回佩哈尔街的路上,穆尔卡嘟囔道。

“嗯?怎么了,穆尔卡君?”

“当然是这次的案件了。约翰逊先生目击到的可疑流浪汉果然就是犯人,而且那个流浪汉也轻易就被找到了。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谨慎,但这不就是一个毫无趣味的案件吗?”

舒普尔“嗯”了一声,让烟斗上下晃动着说道:

“不不,这次的案件也相当有意思哦。而且——精彩的还在后面呢。”

“?什么意思?”

看着歪着头的穆尔卡,舒普尔咯咯地笑了。

“这是之后的乐趣哦,穆尔卡君。比起这个,我们半夜还得再出门一趟,所以回到房间后先小睡一会儿吧。啊,还有,半夜出门的时候,记得在怀里藏好手枪。可能会有点危险。”

“什么?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面对一脸茫然的穆尔卡,舒普尔说道:

“——秘密。”

呼出的气息是白色的。夜晚的空气冷得刺骨,牙齿都快要咯咯作响。即便如此,舒普尔还是强忍着,将身体隐藏在街角。

舒普尔的身旁是穆尔卡——还有那个被穆尔卡摔出去的、红发流浪汉。流浪汉到了晚上便来到佩哈尔街的房间,将两人带到了这里。

身旁的穆尔卡凑到舒普尔耳边低语。因为夜色非常寂静,连细微的声响都惊人地清晰。

“……舒普尔,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且——”

穆尔卡只用目光微微一动,说道:

“为什么这个时间,会在这种地方,有约翰逊先生?”

穆尔卡视线的尽头,是港口码头附近,约翰逊正靠在一盏煤气灯旁。虽然距离舒普尔他们所在的位置有一段距离,但约翰逊的身影在淡淡的煤气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舒普尔压低声音回答穆尔卡:

“——马上你就知道了。”

不久,码头方向出现了三个男人。他们毫不迟疑地朝约翰逊走去。约翰逊似乎也注意到了那三个人,稍稍绷紧了身体。

三人在约翰逊面前停下脚步。中间的男人冷不防开口道:

“……我想换一千帕尔的纸币,有零钱吗?”

他的口吻像是在照本宣科地念准备好的台词。听到男人的话,约翰逊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然后,

“这可难办了。我现在手里只有米杰尔金币啊。”

他也像说着固定台词般回答,并从怀里掏出了那半枚米杰尔金币。看到金币,中间的男人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紧接着的下一瞬间——

“就是现在!拿下他们!!”

一个粗暴但能听出是女性的清脆声音响起。以此为信号,黑暗中涌出大批人马。舒普尔他们身边的红发流浪汉也冲了出去,朝着约翰逊和那三个男人猛冲过去。在煤气灯与黑夜奋力搏斗的那片区域,无数怒吼声刹那间交错响起。

“警察!不许反抗,趴在地上!!”

“马托克!通知第二组!控制住船只!!”

“糟了!跑了一个!抓住他!!”

三人中的一人突破了包围圈。正是走在中间的那个男人。和舒普尔他们在一起的流浪汉试图拦住他,却被一记猛烈的冲撞撞飞了出去。男人径直朝舒普尔他们这边跑来。

“穆尔卡君!”

“之后可得好好解释清楚啊!?”

穆尔卡从藏身处一跃而出。男人咂了咂舌,伸手摸向腰间的皮带,拔出了手枪。

——枪声。

男人手中的手枪仿佛变魔术般消失了。是被穆尔卡射出的子弹击飞的——男人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

穆尔卡一口气拉近了与男人之间的距离。男人拼命挥拳,但穆尔卡闪避开来,一记凌厉的膝撞正中他的心窝。男人的身体弯成了“く”字形,当场瘫倒在地,无声地昏厥过去。

“干得好!……咦,是穆尔卡吗?”

一人从煤气灯所在之处走来。在他身后,约翰逊和那几个男人全都被制服了。确认了这一点后,穆尔卡说道:

“听声音就觉得耳熟……果然是梅阿露露德警部啊。”

即使在夜色中也毫不褪色的红发令人印象深刻。现身的,正是以能力和美貌闻名警视厅的梅阿露露德警部。

“真是的。我还以为是部下抓住了犯人呢……舒普尔也在附近吧?在哪?”

“我在这儿呢。”

舒普尔从角落现身,梅阿露露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收到了那么有价值的情报,最后连抓捕犯人都让你协助了。我本来没想让你做到这一步的……不,抱歉。”

“没事的。而且,实际抓住犯人的是穆尔卡君。要道谢的话,就对穆尔卡君说吧。”

“啊,也是。”

梅阿露露德转向穆尔卡,“嗯哼”地清了清嗓子。

“穆尔卡,给你添麻烦了。抱歉。谢谢。”

“不,你不用低头。说起来,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你做了很了不起的事。真的帮了大忙。那么,那个……作为谢礼吧——”

梅阿露露德的脸微微泛红,挠了挠脸颊说道:

“那个,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不,那个,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哦?真的只是今天的谢礼。怎、怎么样?”

梅阿露露德带着些许不安的眼神看着穆尔卡。穆尔卡起初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但随即嘴角松弛了下来。

“——嗯,荣幸之至。”

“真、真的吗!说定了啊!?”

“嗯。”

梅阿露露德大概是抓到犯人太高兴了,小小的握拳庆祝道:“太好了!太好了!”看到这一幕,舒普尔让烟斗上下晃动。

就在这时,那个被穆尔卡膝撞击中、蜷缩在地的男人,勉强抬起头开口道:

“唔……你、你们突然干什么!我可是善良的普通市民啊!!”

听到这话,梅阿露露德好看的眉毛微微一动。她俯视着男人,说道:

“——善良的普通市民?别说梦话了,巴尔扎船长?”

“什……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

看着震惊不已的巴尔扎,梅阿露露德的嘴角扬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你可别小看我。我已经调查过你了。你是伪装成普通商船的‘梅利珍号’的船主,专门运输见不得光的货物的走私贩子吧?这次的交易对象是约翰逊吗?生意做得挺广啊。”

巴尔扎懊恼地咬着牙,但仍然虚张声势地叫嚣道:

“你、你在说什么?我只是碰巧停靠在这个港口而已。约翰逊?交易?我不知道。别没凭没据地胡说八道!”

“——你忘了吗?我说过,我已经调查过你了。”

梅阿露露德冷冷地说着,弯下腰,伸手去拿巴尔扎腰间挂着的扁酒壶。

“别、别碰这个!”

巴尔扎想要护住酒壶,手伸向腰间,但梅阿露露德瞬间抓住他的手腕,反拧了过去。巴尔扎发出一声惨叫。

“舒普尔,不好意思,帮我把这家伙腰间的酒壶拿过来。”

舒普尔依言取下巴尔扎腰间的酒壶。他摇了摇,里面传出咔啦咔啦的硬质声响。舒普尔“嗯”了一声,从各个角度观察酒壶,然后伸手去拧底部。酒壶设有机关,底部是可以卸下来的。

舒普尔卸下酒壶的底部,取出了里面的东西。装在酒壶里的——是半枚米杰尔金币。

梅阿露露德的嘴角浮现出笑容。

“巴尔扎。和情报一样,重要的东西都藏在酒壶里啊。那半枚金币,和约翰逊的那枚正好能拼合在一起吧?那就是交易的证据。这下你没法抵赖了。”

听到梅阿露露德的话,巴尔扎认命般地垂下了头。

“——那么?你能解释一下这次的事件了吧?”

似乎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苍茫的夜色笼罩着世界,在驶向佩哈尔街的马车上,穆尔卡问道。舒普尔让烟斗上下晃动了几下,然后“嗯”了一声,用略带装腔作势的口吻说道:

“当然了,穆尔卡君。那么,该从哪里说起呢?”

“首先是约翰逊先生。他为什么会被逮捕?我知道他被抓到了在进行某种交易,但……”

“嗯,那就先从这件事说起吧。他被逮捕的原因很简单明了。约翰逊先生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盗窃团伙的一员,他利用巴尔扎,试图将赃物送往国外的同伙手中。而我们则抓到了他们的交易现场。”

“!?”

穆尔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舒普尔略显得意地继续说道:

“我来按顺序说吧。这次的事件,始于约翰逊先生委托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找出那枚米杰尔金币的复制品——而且是裂成两半的那一枚,对吧?穆尔卡君听到是复制品时似乎有些泄气,但我反而产生了兴趣。尤其是听说只有半枚的时候。

为什么他会如此拼命地寻找一枚金币的复制品?而且还只有半枚,这本身就很有暗示性。按理说丢了半枚金币应该急得团团转才对,但他为什么对另一半的下落毫不关心?还有,为什么要限定在今天之内找到?

综合这些因素思考,我突然想到:难道正因为是半枚,才有价值吗?他不是对另一半的下落不感兴趣,而是很可能知道它的下落。而且,既然限定了今天之内,那么最早今晚,他就会以某种形式用到这枚金币。

于是我提出了一个假设:这半枚金币,是不是某种交易的凭证?他说店铺在港口附近,所以我甚至推测这可能是利用船只进行的交易。想到这里,这事件不就变得很有意思了吗?我对寻找金币本身反倒没那么大兴趣,而是对这笔交易本身产生了兴趣,所以才接受了这次的委托。”

“什么……这么说,舒普尔,你在约翰逊先生提出委托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他是盗窃团伙的一员了吗?”

舒普尔拿着烟斗,摇了摇头。

“不不,那时我还不知道交易的商品是什么。只是觉得他做的事恐怕不太光彩。我开始怀疑他是盗窃团伙的一员,是在第一次看到店里的时候。”

“那时候?你为什么这么想?”

“嗯。我进那家店的时候,注意到了灰尘。店里几乎没怎么打扫,到处都积着灰,对吧?但仔细调查后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有几件商品上,几乎没有沾上灰尘。这样一来,就不难想象,那些商品是在最近很短的时间内,从别处运进来的。再加上昨晚盗窃团伙刚好出现,这个关联性就不能忽视了吧?再结合之前推测约翰逊先生可能在做什么不正当交易的猜测,就更加可疑了。那家店,实际上起到了临时存放赃物的仓库的作用。”

舒普尔得意地抱起双臂,但穆尔卡仍然不解地问道:

“不,可是——也可能是最近有人典当进来的商品吧?”

“嗯,你问到了点子上。确实,如果只有几件,可能是别人带来的东西。但数量太多了。恕我直言,那家店和周围的街景都很萧条,很难想象这几天里会有那么多客人上门。而且,盗窃案发生的第二天店里就休息,这也太巧合了。他们大概是选在休息日的前一天作案,或者在作案的第二天临时休业。因为是个人经营,看起来也不太景气,这方面自由度很高,也不会有人起疑。

不过,我也不是仅凭这些就断定他是犯人。在没有掌握确凿证据之前,这些都只是推测。于是——我想到了利用约翰逊先生所说的那个可疑的、脸上有伤疤的红发流浪汉。”

“啊,就是那个偷了金币的犯人?”

然而舒普尔轻描淡写地否定了穆尔卡的话。

“不,他没有偷金币。更进一步说,金币从一开始就没有被盗。”

“什么?!”

穆尔卡惊讶地提高了音量。舒普尔让烟斗上下晃动,继续用装腔作势的口吻说道:

“嗯,那就先说明这一点吧。穆尔卡君,请你稍微冷静地想一想。谁会特意去偷一枚米杰尔金币的复制品?而且还是裂成两半的?虽说人气不算旺,但那是一家当铺啊?周围有的是比金币复制品更有价值的东西。一般来说,要偷也会偷那些东西吧?当然,对约翰逊先生来说,那是丢了会很麻烦的东西,而且他性子又急。看到可疑的人和金币不在原位,立刻就认定‘被盗了’。但实际上,是塞菲女士打算借用一下,才从样品盒里拿出来的。”

“塞菲女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我就按顺序说说今天早上在约翰逊先生店里发生的事情吧。这是我的推测,但也有佐证,所以基本上可以认为是事实。

约翰逊先生早上起床后先洗了脸,然后按照惯例去查看了店门口的信箱。他证言说那时金币还在,这一点应该也是可靠的。毕竟那是今晚交易要用的重要金币。他在经过柜台时,应该顺便确认过了。

约翰逊先生从信箱里取出信,去书房阅读。这段时间里,重要的是塞菲女士的行动。穆尔卡君,这里有个问题:主人起床后,佣人会先做什么?”

穆尔卡托着下巴,稍微想了想。然后,不太自信地回答道:

“这个……应该是先为主人准备早餐吧?”

“正是如此!!塞菲女士确认约翰逊先生起床后,立刻开始准备早餐。谈话中也稍微提到过,菜单是咖啡和涂了果酱的吐司。是那种在约翰逊先生在书房看完信时就能做好的菜单。

然而,这时发生了一个问题。虽然是个小问题,但却相当棘手。如果是第一次遇到,可能会手忙脚乱,但对塞菲女士来说,这是个日常性问题,她已经有了完美的应对方法。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塞菲女士从店内的样品盒里取出了米杰尔金币。她说过自己进出都走后门,几乎不进店里,但也说过大概一个月会进一次店。今天早上,正好是那个‘一个月一次’的日子。”

“等等。那个需要用米杰尔金币来解决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舒普尔让烟斗上下晃动,然后不慌不忙地将手伸进外套口袋。他从里面拿出来的——是约翰逊送给他的那瓶果酱。穆尔卡看得目瞪口呆。

“——果酱?”

“对。就是这瓶果酱。约翰逊先生也说过,这瓶果酱之所以非常好吃,有两个主要原因。一是原材料,拉拉姆岛出产的最高级米拉玛。另一个是为了保持新鲜度而尽可能抽出瓶中空气的装瓶工艺。但这种装瓶工艺有一个很大的缺点。那就是……盖子,非常难打开。”

舒普尔用没拿瓶子那只手取下烟斗,继续说道:

“听好了?我刚才也说了,这盖子非常难开。成年男性或许能徒手打开,但女性或小孩通常就需要——”

说着,舒普尔像今天早上在自己房间里做过的那样,将烟斗叼着的一端——较细的部分——插入瓶子和盖子之间的缝隙,

啪!

以杠杆原理,撬开了盖子。

“——像这样,借助工具来打开。……我是用烟斗打开的,但我可不是小孩子哦?只是因为这样更方便而已。真的哦?”

舒普尔强调自己不是小孩子,但穆尔卡并不在意,而是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膝盖。

“原来如此!是为了打开瓶盖,才用了米杰尔金币啊?”

“就是这个意思。塞菲女士一开始打开那个瓶盖想必也费了不少功夫吧。我用过的那把勺子,尖端不是有磨损吗?那一定是因为她曾经试图用勺子来打开,但没有成功。于是她就在店里寻找有没有适合打开瓶盖的东西。然后映入眼帘的,就是近在咫尺的柜台上的米杰尔金币和银币复制品。

试了一下,厚度刚好合适,她大概就想,以后就用这个来开盖了。银币的边缘和勺子一样有磨损吧?那是开盖时,因摩擦而逐渐磨损的。但塞菲女士并不在意,继续用它来开盖。她本来就有点粗枝大叶,而且用的又是很容易弄到的复制品。只要用背面来开盖,磨损的也只是背面,约翰逊先生也不太会发现……

不过渐渐地,银币边缘磨损了,和瓶盖的咬合变差了。于是她接下来开始使用的,就是厚度相同、大小一样——虽然只有一半——的米杰尔金币。金币应该是在约翰逊先生开始从事地下交易前后变成两半的。如果塞菲女士对此感到怀疑,或许能在约翰逊先生铸成大错之前阻止他……但世事往往没有那么顺利。金币变成了半枚,已经无法作为样品发挥作用,但约翰逊先生却没有更换,仍然放在柜台上。塞菲女士大概反而因此放心了,觉得这果然是件可有可无、无足轻重的东西吧?

塞菲女士趁约翰逊先生在书房的时候,从盒子里取出金币,打开了果酱的盖子。她还没来得及把金币放回盒子,就去叫约翰逊先生吃早餐了。约翰逊先生从书房出来,正准备吃早餐。这时店里传来响动,他便独自前去查看。在那里看到了可疑的流浪汉。然后发现金币不见了。约翰逊先生立刻认定‘被盗了’,他告诉塞菲女士店里的东西被偷了,然后就向我们求助了。

对塞菲女士来说,她做梦也没想到那枚复制品会引起这么大的骚动,而且既然店里的东西被偷了,店里就成了犯罪现场。万一不小心破坏了犯人的痕迹就不好了,所以她也没能把金币放回去。对约翰逊先生来说是特殊的金币,对普通人来说却是几乎毫无价值的金币。这种认知上的差异,就催生了这次‘消失的金币’事件。”

听完舒普尔的解释,穆尔卡抱起手臂,佩服地嘟囔道:

“原来如此。不过,你居然能想到是用来开瓶盖的,真厉害啊?”

舒普尔重新叼起烟斗,高兴地让它上下晃动。被人夸奖,心情自然不坏。但他仍然保持着一副装模作样的样子,继续说道:

“没什么,很简单的事。普通人绝不会去偷的金币。还有那枚成对的米杰尔银币,明明放在盒子里不应该有损伤,边缘却无缘无故地磨损了。瓶盖难开的瓶子里,内容物只减少了一勺的量,很容易就能推断出是今天早上刚打开的——最重要的是,在接受果酱馈赠时,我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了瓶子,发现盖子上附着有金色的镀层。我立刻明白,那是金币上的物质磨损后留下的。了解到这一步,就能推测出米杰尔金币是被用来开瓶盖了。进而得出结论,那枚消失的金币,还在塞菲女士手里。话说回来——”

舒普尔举起果酱瓶,感慨地端详着说道:

“约翰逊先生好意送给我的这瓶果酱,结果却成了勒紧他脖子的绳索。它不仅指出了金币的下落,还让我套出了信息:交易对手今晚会带着限量版果酱作为伴手礼前来——也就是说,他们会经由拉拉姆岛过来。我只是把这条信息传达给梅阿露露德警部,她就查出了‘梅利珍号’的存在以及巴尔扎船长的详细履历。真是了不起啊。”

“原来如此。是这样一回事啊……——嗯?等等?但是金币在你带着那个脸上有伤疤的红发流浪汉来的时候,不是已经在你手上了吗?所以我一直以为,犯人果然还是那个流浪汉……”

“啊,那个啊?很简单。中途我不是让塞菲女士去发电报了吗?当时我交给她的纸上,写着这样的话:‘约翰逊先生声称被盗的物品,是您用来开瓶盖的那枚金币复制品。我不会做对您不利的事,所以在我续杯红茶的时候,请把它夹在杯碟和茶杯之间,偷偷递给我。’”

听到这话,穆尔卡瞪大了眼睛。

“什么……这么说,那个时候,杯子下面真的有金币?!”

“嗯。所以我当时没有立刻去碰它,而是连同杯碟一起带到了店里。趁你们搬桌子的间隙取了出来,为了保险起见检查了一下,果然也有磨损的痕迹。”

穆尔卡有些愕然地看着泰然自若的舒普尔——然后叹了口气。

“不,真是服了。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这么说来,我们搬完桌子之后,你确实在那个位置检查了什么东西。你当时在看什么?”

“嗯。我是在确认,从那个位置能否环视整个店内的商品。店中央那张大桌子实在太碍事了。我想让那个脸上有伤疤的流浪汉站在那个位置。”

“?什么意思?”

“我刚才也说过了吧?虽然推测约翰逊先生可能是盗窃团伙的一员,但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我想利用约翰逊先生目击到的那个流浪汉,来获取确凿的证据。”

穆尔卡沉默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无奈地耸了耸肩。

“完全搞不懂。话说回来,约翰逊先生看到的那个流浪汉,到底是什么人?我抓住的那个流浪汉,是警察的人吧?既然他说是熟人,那应该也是警察相关的人?”

“正是如此。真不愧是梅阿露露德警部。她查出盗窃团伙在国外销赃,同时还盯上了几个可能用于运输赃物的可疑港口,这几天让部下假扮成流浪汉进行监视。

其实,我从一开始听约翰逊先生讲述时就觉得有些奇怪。流浪汉的生活智慧是惊人的。流浪汉不太可能在这个寒冷的季节,待在吹着冰冷海风的港口。而且,穆尔卡君抓住的那个流浪汉,虽然和约翰逊先生看到的不是同一个人,但同样是红发。本应不会有流浪汉涉足的地方,却出现了两个有着奇妙共同点的流浪汉。说到红发,很容易联想到梅阿露露德警部,那么如果红发是他们识别同伴的标记呢?基于这个想法,我问了那个被穆尔卡君制服的流浪汉一个问题:‘你,以及和你一样的红发流浪汉,之所以能断言绝对没有偷金币——是因为你们两个都是刑警,对吗?’”

穆尔卡服气般地摇了摇头。

“你在那个时候就看穿他是警察了吗?真让人吃惊。之后你又问了那个流浪汉什么问题吧?你问了什么?”

舒普尔“嗯”了一声,说道:

“我问的是,今天早上那个脸上有伤疤的流浪汉——他应该已经换班回了警署——为什么会去窥探约翰逊先生的店铺。虽然他不方便透露侦查阶段的信息,但‘名侦探’这个头衔虽然让人有点难为情,却很方便。他悄悄地告诉了我。

那个脸上有伤疤的流浪汉从前天傍晚开始,在港口一带——主要是仓库街——进行各种探查。今天早上路过约翰逊先生店门前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工作热情高涨,观察力也令人钦佩。虽然他并没有仔细检查当铺,所以不太确定,但他感觉店里的商品比前一天增多了。他出于好奇,向店里张望了一下。结果碰翻了店门口的水桶,弄出了声响。然后被约翰逊先生发现,慌忙逃走了。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接替他的人——也就是穆尔卡君抓住的那个流浪汉。所以接替者也一直放在心上。我们进店时没有看到他,但我们在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正在角落里观察店里的情况。然后被穆尔卡君发现并制服了,就是这么回事。”

“什么嘛。既然他们已经怀疑到那个地步,约翰逊先生被捕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啊。”

舒普尔让烟斗上下晃动,表示了不同的意见。

“不不,也不能这么说。警方如果没有确凿证据是无法大规模行动的,而且在那时,与其说是怀疑,不如说只是在意而已。是我掌握了证据,才有了后来的大抓捕,否则,单就这次交易而言,应该会平安无事地结束吧。”

穆尔卡抱着胳膊“嗯——”地沉吟着。然后,他继续问道:

“……有一点我不明白。你刚才说利用那个脸上有伤疤的流浪汉获得了确凿证据,但只是把警察带到店里,怎么能算获得证据呢?当场抓住约翰逊先生逼他招供倒也罢了,但你没有那么做,也不可能那么做吧?”

“嗯?我不记得我带警察去过店里啊?”

“……什么意思?那个脸上有伤疤的流浪汉不就是警察吗?舒普尔,不是你把他带到店里来的吗?”

“嗯。确实,约翰逊先生看到的那个流浪汉是警察。但我带去店里的那个流浪汉,可不是警察哦。”

穆尔卡的动作瞬间停住了,但随即视线落在脚下,用手按住了眉心。

“……等一下。我脑子快乱了。那么,舒普尔你带来的那个流浪汉,到底是什么人?”

“是美术品的鉴定师。”

“!?”

穆尔卡猛地抬起头看向舒普尔,但舒普尔依然镇定自若,让烟斗上下晃动着继续说道:

“因为没被约翰逊先生发觉,顺利地拿到了金币,所以我想到了一个计划。首先,找到那个脸上有伤疤的流浪汉,换成体型相似的美术鉴定师,让他作为偷金币的犯人被带到店里。然后,让他在现场鉴定店里的物品是否是失窃的美术品。因为没有搜查令,店里又休息,要想确认店里的东西是不是赃物,只能出此下策。是个好主意吧?”

舒普尔扶着烟斗,得意地挺起胸膛。穆尔卡无奈地嘟囔道:

“……真是大胆的计划。要是伪装暴露了,你打算怎么办?”

“关于这一点,我有自信不会暴露。我和以前的名侦探一样,很擅长变装。把别人变得一模一样对我来说易如反掌。我更担心的反倒是鉴定环节。就算是专业人士鉴定,也不能上手仔细查看。所以我让你们把桌子挪开,在店中央制造了一个既能接近商品、又能一览周围物品的空间。

不过话说回来,幸好那个脸上有伤疤的流浪汉是身份明确的警官。如果是真正的流浪汉,找起来倒也不难,但会花费更多时间。运气也站在我这边,计划得以执行。我指示他,如果鉴定结果是黑色(有问题),就挠挠头告诉我。结果果然是赃物。这样一来,我就得到了确凿的证据。我事先让鉴定师带了一封信,上面写着如果确认是赃物,就送去给梅阿露露德警部。信中详细说明了案件情况,并邀请我和穆尔卡君参与今晚的抓捕行动。之后的事,就是你亲眼所见的那样了。”

听完舒普尔的话,穆尔卡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带着仿佛一切豁然开朗的清爽表情说道:

“……原来如此。事情竟然是这样的。不,真是服了。正如舒普尔你今天早上所说,在金币消失这个小事件的周围,竟然隐藏着如此复杂离奇的谜团。”

舒普尔点了点头,取下烟斗,将视线投向马车窗外。东方的天空已经微微泛白。

“嗯。天快亮了。穆尔卡君,回到房间后,我们用红茶和吐司来一顿优雅的早餐吧。毕竟——”

舒普尔举起还拿在手里的果酱瓶,笑着说道:

“——我们可是弄到了非常好吃的果酱呢?”

晨雾弥漫的街道上,载着两人的马车向前驶去——

“……话说回来,舒普尔。”

“嗯?怎么了,穆尔卡?”

“这次你真是大显身手啊。简直没我出场的机会了。”

“偶、偶尔一次也不错嘛。每次都是穆尔卡你把风头抢走了。”

“嘛,倒也无所谓。”

“对吧?”

“嗯。是无所谓啦……”

舒普尔讲完了故事,重新把烟斗叼在嘴上,装模作样地“嗯”了一声。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成了名侦探,心情舒畅极了。

“……这样啊。原来爷爷当过侦探啊。怪不得能猜到我除草的事,一点也不奇怪了。”

阿罗瓦恍然大悟似的连连点头,双眼闪闪发光地说:“爷爷好厉害呀?真帅!”

爷爷眨了眨眼睛,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嘟囔道:

“不,厉害的可不是爷爷,反倒是舒普尔才对……”

说着,他视线转向一旁,只见舒普尔正闭着眼睛,叼着烟斗,一脸陶醉地“嗯、嗯”地点着头——

爷爷仔细端详着宝箱里那根烟斗,为了确认手感将它凑到嘴边,“嗯”地满意地低语了一声。

爷爷有个毛病,就是时不时会冲动购物。凡是看上眼的东西,总会忍不住下手。龙的摆件是这样,这根烟斗也不例外。

在店里看到它的时候,爷爷一眼就相中了这根烟斗。因为价格不便宜,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心一横还是买了下来。那天正好是爷爷的生日,他权当是给自己的礼物,就这么下了决心。

他满心想着早点用这根烟斗抽上一口烟,兴冲冲地回到家。结果奶奶对他说了声“生日快乐”,送上了一份礼物。

——也是一根烟斗。

就是爷爷现在一直在用的那根。

收到礼物当然很开心,但自己买的那根也想试试。可如果不用奶奶送的烟斗,她一定会很伤心吧。爷爷这么想着,从那以后就用起了奶奶送的烟斗。他也不想偷偷摸摸地用自己买的那根,感觉像背叛了奶奶似的。何况奶奶送的烟斗用起来非常顺手,很快就成了爷爷的心头好。

大概是用上奶奶送的烟斗一周左右的时候吧。他自己买的那根烟斗原本藏在放渔具的架子深处,结果被做大扫除的奶奶发现了。

“这根烟斗是哪来的?”

被这么一问,爷爷情急之下撒了个谎糊弄过去,把那根烟斗收进了这只宝箱里。然后就这么一直忘了它的存在。

“……难得买回来了,至少用一次试试吧。行吧,老太婆?”

爷爷说着,看向壁炉台上的奶奶的照片。奶奶像往常一样,温柔地微笑着。

爷爷取出烟丝,正要往烟斗里填,却发现烟斗的烟丝槽里塞着一张纸条。爷爷觉得奇怪,便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一看。

“!?”

爷爷瞪大了眼睛。上面用奶奶的字迹写着这样一句话:

『谢谢你的体贴。不过,撒谎可是下策哦?』

爷爷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将视线移向奶奶的照片。奶奶正含笑回望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能听到她咯咯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笑声。

爷爷的嘴角自然而然地浮起了笑意。他忍不住呵呵地笑了起来。这根造型独特的卡拉巴什烟斗,原本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可就在这一刻,它成了爷爷无可替代的珍宝。

爷爷把纸条重新塞回烟斗里,然后静静地将烟斗放回了宝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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