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虐杀风景
一觉醒来,等待自己的会不会是一如往常没有改变的现实呢?
省吾在陷入沉睡之前,心里还抱持著这种不安与期待。
自己也许只不过是抱持著没有好处的妄想,而睡在自己的房间里头罢了呢?说不定花梨现在正踩响巨大的脚步声爬上楼梯,要来叫省吾起床呢?也许至今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憧憬英雄故事的自己所做的梦吧?
不管是异世界、魔法,还是——梅莉妮。
省吾的脑海里尽是这种想法。
所以——省吾有点犹豫要不要睁开眼睛。省吾迷迷糊糊地半睁著眼,就在意识到房间内的灯光时,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省吾被继续这样睡下去的冲动诱惑著。如果再继续沉睡下去,感觉上他似乎就可以一直做著自己所期望的美梦。
然而——
「早安。」
门的另一边传来招呼声。
省吾理解到这是梅莉妮声音的那一瞬间,倏然地睁开了双眼。
他起身环顾著房间内部。
「…………」
省吾不由得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因为失望还是因为安心。
室内的景象并不是他所熟知的六张榻杨米大小的房间,反而是洋溢著异国风情又异常宽广的寝室。
房间内既没有电脑也没有喇叭,更没有墙上那一张海报。没有塞满漫画与小说的书架,自然也没有排列在书架一角的碳酸饮料瓶盖公仔——某部电影大作的系列产品。
取而代之的是给人某种古董印象的椅子、衣柜以及书桌。当然,完全没有塑胶或者是不銹钢制品。房间中大部分的东西部是木制的,贴在墙壁上的也不是塑胶壁纸而是纺织品。门的把手虽然是金属制的……但材质应该是铜或是黄铜合金之类的吧。
木头、纺织品以及金属——没有经过化学处理而各自散发出原有的些微韵味,使得这个房间洋溢著一股独特且温暖的气氛。
「省吾殿下……?」
「啊,嗯嗯,我醒了。」省吾高声回应。
「失礼了。」
梅莉妮打开门走进房间。
她穿著跟昨天同样款式——然而细节部分的配色却有些微差异的衣服。
「请您更衣。」
她说完之後便出示著手边的一套衣服。
虽然那衣服有著少许装饰的布跟其他饰品,不过至少由那简单朴素的形状可以得知那是件男装。从那衣服边缘所袖上的花纹以及布的用色上,可以看得出这跟梅莉妮她们所穿的是同一系统的服装。
但是……
「你是要我……换上这件衣服吗?」
「是的。」
面对以一副极为理所当然的态度点著头的梅莉妮,省吾不禁发出了短促的呻吟声。
事到如今才提出这种要求,总让人觉得有点害羞。毕竟要穿上不习惯的衣服也是需要相当程度的勇气的。更何况那可他是头一次看到的衣服呢!
当然,眼前的梅莉妮也穿著同一系统设计下的服装——然而和金发碧眼而且五官会让人联想到西方人的梅莉妮相比,身为纯种日本人的省吾显然不适合这种类型的服装。
「……失礼了。」
就在省吾犹豫著要作何判断时,梅莉妮将带来的省吾的衣服挂在附近的椅背上,并走向省吾身边。连让他拒绝的时间都没有,梅莉妮很自然地将手伸向了省吾衬衫的衣领,并解开了那里的钮扣——
「等——你先等一下。」
省吾下意识地闪开梅莉妮伸过来的手并说道。
「……有什么事吗?」
「我自己会穿。我会穿的,所以……」
「……我明白了。」
脸上露出些微遗憾表情的梅莉妮轻轻地鞠躬行礼。
就在这个时候——
「让她帮你换衣服不是很好吗?」
从房间门口传来这样一句话。
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人是……
「花梨?」
「这就是所谓的入境随俗啊!」
耸耸肩说著话的花梨早就换上了跟梅莉妮她们同样的衣服。
不过那套衣服和梅莉妮她们的衣服相比,在细部上还是有著几个小差别。恐怕是因为梅莉妮她们穿的衣服是专属於她们的服饰吧。为了显示她们身为姬巫女的立场与地位,特别准备与之相符的衣服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身材娇小五官端正的花梨出乎意料地适合这样的衣服。
或者该说——看起来远比平常来得可爱。
「哦哦。简直就不像是花梨本人呢。」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花梨一边说著,一边瞪了省吾一眼。
「正所谓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啊。」
「不要你管!话说回来小省——你还是不要自己一个人穿会比较好哦。」
「……足吗?」
原本以为依花梨的个性,一定会强烈反对梅莉妮帮省吾换衣服才是。不知道该说花梨是道德主义者,或者是她有风纪股长性格——总之,只要是提到有关男女距离间的问题,她就会坚持自己的意见罗唆地说个不停。相较之下,花梨却能毫不在意地闯进省吾的房间,把还在睡觉的他从被窝里挖起来,不过这应该是单纯不把省吾当异性来看待吧?
「这种衣服的衣带或是装饰用细绳的打结方式很特殊,如果你笨手笨脚地随便打结或是固定,到时候麻烦的人可是你哦。因为每个细绳的打结方式都有它的意义存在呢。你也不想丢人现眼吧?」
仔细一看,有一位姬巫女正站在说话的花梨身後——那是蓓尔提雅。恐怕就是她帮花梨换衣服的吧。
的确如同花梨所说的……就算省吾可以自己一个人穿上这件衣服,然而他却完全不懂细节装饰上应该注意的地方。这就好比女性在穿和服时,如果右衣襟向左扣(注8)的话可是会闹笑话的。这里应该也有类似的规矩吧?
8 丧服的穿法。
「……可是啊…」
就女性的情况来看,因为要穿和服或是其他衣物而常常需要借助他人之手,所以说不定没有什么抵抗感吧——不过在省吾看来,只要不是幼儿,身为男性而由其他人来帮自己换衣服的话,一定会觉得很可耻。帮忙换衣服的人是异性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没关系啊。」
花梨对著直盯著梅莉妮而犹豫不决的省吾,用有些冷淡的口吻说著。
「只要你不要突然装傻到连内裤都脱下来就好。」
「……你很烦耶!」
省吾的脸皱成一团地说。
说起来因为还是早上——有个特别的地方明明没有必要却出奇地有精神。如果脱下长裤的话,恐怕就会被看个一清二楚了——
「省吾殿下?」
梅莉妮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凝视著省吾——随後便好像领会了什么似地点点头。
「请您不要介意。因为我是不会介意的——」
「……拜托你介意一下吧!」
面对微笑的梅莉妮——省吾呻吟似地说著。
早餐的内容是……面包、牛奶、煎荷包蛋配上沙拉。
因为这里是异世界,省吾本来想说会端出什么从来没见过的料理——如今出现一整桌普通的食物反而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省吾原本就没有想到他们知道沙拉的做法。不过要是这个世界里有小麦,也有牛鸡猪等家畜存在的话,那么要想出挤牛奶或者是作面包跟煎荷包蛋的方法,对这世界的人来说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吧?
在这些食物当中,最能让他感受到强烈差异性而不禁兴起气这边真的是异世界呢』的想法的食物,是浸渍在类似蜂蜜的液体里头的荷包蛋——不过据花梨所说,在加拿大一带似乎有一种将生鸡蛋打在枫糖浆上,等到它凝固成荷包蛋状再食用的料理。
换个角度来想——既然这里居住著能够沟通意见的人,那么基於同样的思考模式来构建文化的可能性也很高。这就是所谓的平行进化论。
再说各个文化之所以会有相异的部分,终究还是因为环境不同所造成的。对於在日本出生长大的省吾来说,就未知的环境孕育出未知文化这点来看,不管是这个世界,或者是加拿大、非洲、巴布新几内亚等,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虽然省吾学习过这些偶而会被提到的外国地名的预备知识,所以并不觉得这些国家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不过既然省吾没有去过这些国家的话,那么对他来说,这些国家就跟从没听过的异国没什么差别了。在那里应该有与那里的地理人情相符的文化才对。搞不好实际上去到那些地方,会让他感受到比这异世界更困惑的事也说不定。
就这个意义上看来……梅莉妮她们身处的这个世界,也可以说是一个稍微与众不同的『外国』。
这些先姑且不提。
简单地用过早餐之後——省吾与花梨一起被带到某个房间。
那并不是宅邸内的房间。从设置在中庭里头的小石碑内侧的阶梯走下去,再改搭两部升降梯就可以抵达那个地下设施——『圣庙』之中。然而这回省吾他们并不是被带到纵坑的底部,而是被带到挖开纵坑侧面的岩石所建造出来的房间。
好大——跟它的用途比起来,真是宽广到无意义的房间。
这房间大概有一整面网球场那么大吧?不过,房问里面几乎没有放什么东西。只有在房间的正中央放置了一个直径约五公尺的圆桌,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了,就连窗户也没有,真是一副杀风景的景观啊。然而在无意义的宽敞之中却隐含著某种威严——仿佛房间的主人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权势,才刻意把这里弄得如此宽敞。
圆桌旁围坐著五名男子。
虽然这些人的外表各有老幼,不过省吾知道他们都具备著相当高的地位。他们各自悠然地坐在附有巨大扶手的椅子上,该怎么形容这副景象呢——这真是极为自然的一幕啊!彷佛王就该坐在玉座上那般的理所当然,他们以再自然也不过的态度围坐在独
自放置於房间正中央的圆桌旁。他们的这般举动并不能称得上是傲慢,而是身为王者的人们有义务要表现出尊贵伟大的举止。
「……那个。」就在省吾犹豫著不知如何是好时,梅莉妮诱导著省吾让他坐在放置於圆桌一旁的椅子上。
同时蓓尔提雅请花梨坐到远离省吾的地方—|也就是靠近房间角落的椅子,省吾只能从视线的一角瞄到花梨。
「——…………」
从省吾的视点来看,坐在最右边看起来有张神经质脸孔的男子似乎说了些什么。
当然,省吾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然而其中一位姬巫女——瑟妮卡马上将这番话翻译给省吾听。
「『欢迎您的驾临,救世主殿下。我们乃五家族最高会议。我们五人是将您召唤过来的〈雷涅盖德〉五家族之首。』」
「……你们好。」
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奸的省吾——总之先低头行礼致意。
然而让他感到震惊的是,眼前的这五名男子居然一起低头回礼。不过这也代表著这五名男子并不仅仅只把省吾当小孩子来看待。
「——…………」
「『请容我们先自我介绍。』」
最左边的男子——这位身高不高,但是胸膛厚实肩幅宽大的男子所说的话,这回是由蓓尔提雅来作翻译。看来五位姬巫女似乎各自担任各族族长的翻译。
「『从您角度看过来的左边算起,依序是杰布隆·因培拉斯、聂罗·欧托鲁奇、巴尔德·柯德兰、泰罗伊德·玛布罗以及巴尔玛斯·路思波力提。』」
「……嗯?」
就算对方一口气说完,省吾也没有办法记起来——不过总觉得某些似曾相识的字眼频繁出现。
「该不会是——」
「他们是全体姬巫女的监护人。有的是养父,有的是亲哥哥,关系各有不同。」
梅莉妮这么说著。

她继续翻译著巴尔德所说的话。
「『我们代表〈雷涅盖德〉与您进行对话。请您将我们的话当成〈雷涅盖德〉全体的
意见。』」
「嗯。」省吾老实地点著头。
就在这个时候——
「——方便我问你们几个问题吗?」
花梨从房间的一角高声说道。
包含省吾在内——房间内全体人员的视线全都朝花梨集中过去。在众人目光的包围
之下,就算是花梨也不由得露出略微惊慌的表情。不过花梨没有因此而噤声不语也没
有低下头,她继续开口说。
「方便。我问你们几个问题吗?」
「——…………」
梅莉妮翻译著花梨所说的话。
五家族族长顿时面面相觑,然而——
「『在那之前我们想先问您几个问题,可以吗?』」
姬巫女爱菲妮耶这么翻译著。
从左边数过来第二位,唯二位外表特别年轻的族长——聂罗微笑地凝视著花梨。
「好。请问是什么事?」
「『您与救世主省吾·高芝殿下之间是什么关系?』」
「亲戚关系。我是省吾的表妹。花梨回答。
「『您的意见会影响省吾·高芝殿下的意志与决定吗?』」
「不能说会有影响,毕竟最後还是依照省吾的意志来决定。虽然我会提出一些意见,不过这些意见也会有被接受跟被否决的情况。」
「『原来如此,感谢您的回答。接下来就由我们来回答您的问题吧!』」
「谢谢。那我就开始问了。〈雷涅盖德〉到底是什么?」
「…………」
聂罗像是跟其他四人确认似地环视著圆桌。
然而并没有任何人提出否定的意见。聂罗轻轻地点点头之後,将目光转向花梨。
「『好吧。就让我为您说明一下吧。』」
闭上眼睛默默地思考了一下——接下来聂罗开始陈述事情的缘由。
秘密结社〈雷涅盖德〉。
那是由反对神所定下的世界法则的人们所集结而成的组织。
这个世界因为邪神的诅咒而充满了灾难苦痛。
具体上来说——就是定期依序发动的『神罚代行者』所带来的威胁持续折磨著人们。繁荣的时代早已消逝在遥远的过去,如今人们正被绝对无法摆脱的灾厄持续地蹂躏著。
於是人们荒废了对逐步创造世界的五位神明的崇敬之心,日日不停地向已被毁灭的邪神祈祷著——只为了能从那愤怒之中获得赦免而献上祈祷。对人们来说,神已不再是慈爱与宽容的存在,而是威胁的同义词。人们在歌诵著神的名讳之时,只能心怀恐惧地乎伏在地,等待著那憎恶与愤怒从自己头上快速通过。更有恬不知耻者,把创世神们当成让自己蒙受苦痛的元凶而一味地诅咒著。
然而,
在人类之中——还有人继承著创世五柱神的遗志。
与普遍广布流传於世间的邪恶之『神』,以及崇敬邪神的『宗教』正面对抗的人。
那就是〈叛教者〉——也就是〈雷涅盖德〉。
他们身为秘密结社而潜伏在人类社会的阴暗角落。拼命地摸索著能解开邪神对世界所施加的诅咒的方法,也就是能够打倒『神罚代行者』的方法。於是他们终於建造出一样兵器。
那是人类史上最强的兵器。
可以让人类的躯体自由自在地驾驭著神之奇迹的巨大拟神杖。
理论上,那兵器的内部蕴藏著能够与『代行者』正面搏斗,并打倒对方的力量。
那就是——
「——〈渎神之主〉。」
爱菲妮耶有些口齿不清地说道。
这个名字到底具有什么样的意义呢——可以让圆桌旁的五家族之首们为之动摇。
「那到底是什么?」
省吾发问……可是却没有人回答。
一股不之所以然且沉重苦涩的沉默弥漫在五家族之首们与省吾之间。
「『在那之前我想先请教您一件事。』」
梅莉妮翻译著巴尔德所说的话。
「『〈渎神之主〉是作为救世主的武器而被制造出来的拟神杖,同时那对我们来说,是最高机密也是最终兵器。可不能随便地让外人看见。因此我们想先确认您的心意。』 」
巴尔德用锐利的视线注视著省吾。
「『省吾·高芝殿下。您愿意成为救世主为我们而战吗?』」
「等一下。」
花梨高声叫道。
「这也太乱来了吧!连要用什么样的武器跟用什么样的方法,与什么样的对手战斗都不说清楚就想单方面地成立誓约,也未免太卑鄙了吧!」
「花梨……!」
她这番可以说得上是挑衅的言论,令省吾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她。
「再说上花梨瞥了省吾一眼之後便继续说下去。「就算省吾协助你们而担下救世主的职务也没有任何好处,完全是免费服务嘛!这种交易根本就不成立吧?而且省吾跟我原本就是其他世界的人,只是你们为了自己方便而硬是把我们带过来这里——再说就算协助你们好了,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後,我们真的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
吃了一惊的省吾转头面对巴尔德。
回到原来的世界。
当然,省吾并不是没想过这件事。然而事实上,他对这件事的确是乐观以对。异世界的主角受到召唤而成为救世主,这在虚构世界中是很常出现的一个主题。大部分的情况下主角都有可以回去的方法,於是主角最後回到自己所居住的世界,故事便以大团圆的结局收场。虽然听起来很蠢——但是因为看惯了这种类型的故事,使得省吾无意中对『能够回去』这件事深信不已。
但是——
『故事毕竟也只是故事,就是因为那不是现实所以才能成立。』
省吾的脑海中闪过昨晚花梨说过的话。
没错。这里是现实。
这样一来的话——
「『那我请教您。』」
爱菲妮耶翻译著聂罗所说的话。
「『到底什么东西才能作为与拯救世界相符的报酬呢?』」
「…………」
花梨顿时为之语塞。
但是她马上就开口说道。
「我并不是想要求拯救世界的报酬。而是问对於让省吾身陷险境这件事,你们能够准备什么样的报酬呢?」
「『关於这件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吧。就算我们准备了钜额财富,但是你们不能接受的话也是没有意义的。因此,我们可以保证的是会尽可能地付出我们能力范围之内的报酬。』」
「『让您两位回到原来世界的方法当然是有的。然而那需要花点时间,在今天明天之内是不可能准备好的。您应该也察觉到了吧,召唤仪式需要耗费相当长的准备时间以及巨额的费用。相反的情况也需要耗费同样的时间与精力,具体来说,最少也需要一年的时间。』」
「也就是说,在那之前我们都回不去吗?」
「『确实如此。再说我们的敌人『代行者』所引发的灾害规模与间隔变得越来越短。在这一年之内,我们无法保证那威胁不会波及到我们或是您两位。』」
「…………」
省吾只是茫然地看著花梨与聂罗的对话。
花梨正与年长的大人物进行交涉——而且对象还是位居组织顶点的五位大人物。如果只有头脑好是办不到这种事的,还必须要有相当的精神力——说得更简单一点,这
是需要胆量的。
「花梨·敕使河原。」
巴尔德高声地打断了对话。
「『我明白您说的意思了。这也是应该的事。然而现状正如同聂罗·欧托鲁奇所说的,我们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了。至少就当作是为了能让您自身活著回到原来的世界吧!您能否考虑协助我们呢?』」
「那就让我看看你们的诚意吧!」
花梨说道。
「请你们不要隐瞒所有知道的事实,将那些全部摊开在我们的面前吧。关於那个〈渎神之主〉或者是『代行者』的所有知识。要不然这可就不构成协助关系了,而只是胁迫之下的强制行为。」
「『原来如此。』」
巴尔德点点头——接著他的视线又回到省吾身上。
「『省吾·高芝殿下,您和您表妹的意见相同吗?』」
「…………」
省吾思考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是的。我和花梨的意见相同。」
虽然他自己早就已经干劲十足了……不过就算知道花梨所要求的内容也的确没什么损失。他虽然想成为英雄,但可不想变成一无所知地在别人掌心上跳舞的丑角。
「好吧。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巴尔德说完,便与其他族长们三言两语地讨论著。
然後——
「『就让您两位看看〈渎神之主〉吧!』」
巴尔德说完便站起身。
同时聂罗对爱菲妮耶说了些什么,爱菲妮耶点点头便走出了房间。
「『请看。这就是我们〈雷涅盖德〉所引以为傲的最大最强的奇迹兵器——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
「——咦?」
听到梅莉妮翻译著巴尔德所说的话,省吾不由得眼睛瞪得晶亮环顾著周遭。
从他的视点来看,右侧的壁面传来一阵重物摩擦的低沉声响。在下一瞬间壁面开始左右分开。
「……!」
有风吹进来。
恐怕那是因为正在打开的墙壁另一边与这边存在著些许的压力差吧!
「请往这边走。」
在梅莉妮的催促之下,省吾走向开启的墙壁。
那里有个深度一公尺左右的平台。
在石造栅栏的另一边,可以看见那个『圣庙』中心部分的全景——也就是那个巨大纵坑内的光景。
如果从平台上探出身子的话,便能够俯视纵坑底部的全景。
等间隔矗立的白色高塔。一边流泄出白色的蒸气,一边来回运转的蒸汽机关。在这些机器之间,有数十人的身影正来回穿梭著。
然後——
「…………那是……」省五口皱著眉头低声说道。
他的视野正中央有个异样的东西。
他首先联想到的是画在杀人现场的白线。那是为了大概纪录著尸体倒地的姿势,而极度抽象化的人体形状。
然而眼前这副景象的规模却明显不同。
恐怕——那东西的全长有三十公尺吧!虽然杀人现场的人形规模完全没有办法与之相比,但是冷静观察的话,倒不如说这给人的感觉更像是纳兹卡平原的地上画(注9)。那很明显地是在模仿人体却又不是人体。说那是人体的话却又显得太过於异质。
9 NazcaHen位於秘鲁首都南方。
而且。
仔细一看,可以看到五条轨道铺设在地面上,像是要把那地上画分割开来的样子。省吾还记得那些轨道。在省吾他们被召唤过来时,那些轨道就在他们的脚下。只是因为站在底部的时候距离白线太近,所以才看不到这幅景象吧?
「请看。」
梅莉妮说道。
「现在还不能看到它完全的形态。」
就在她说话的同时——『圣庙』里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小省……!」
花梨指著纵坑底部。
不必她说,省吾早就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
伴随著轰然巨响,某种东西正沿著轨道开始滑行。
巨大的钢铁箱子——总共有五个。
那是从矗立在纵坑底部外缘的五座塔内滑出来的。
这是一副异样;—远近感混乱的光景。
各个大约有十几层楼大小的立方体——巨大纵长的五座容器正逐渐移动著。伴随著有如低沉地鸣的巨大声响,这些具有压倒性质量的容器正缓缓地朝纵坑底部描绘着歪斜人体画的地方集中过去。仔细一看,那些容器的后头都加装吐着白烟的蒸汽机关。
巨大的人型轮廓线。
在那周围聚集了五个有如大楼一般的容器。
「……该不会是。」
到这个地步省吾才想到〈渎神之主〉真正的样子。
可是——
「这也太蠢了吧。怎么可能真的——一
彷佛是回应他所说的话似的,这时回荡著一阵金属摩擦的嘎吱声响。
五个容器的侧面开始同时打开。
伴随着摩擦的刺耳噪音,以及蒸气机关断断续续的传动声,巨大棺材紧闭
在里头的是……
「……那是。」
「果然没错。」
虽然省吾与花梨所说的话不同,但是他们却同样发出了有如呻吟似的声音。
那是——
「机器人?」
是的。那是个巨大的机器人。
正确地说——是五个巨大机器人的零件。
有头部以及以十字线将剩下的身体画分成四个部分。每个部分各自被宛如昆虫标本上所插的大头针——不,那只是相对看起来像是大头针罢了。实际上那可是被直径将近一公尺的圆柱——所贯穿,钉在箱子的内侧。
另外有好几根固定用的钢铁骨架牢牢地缠绕著『零件』,将它固定在箱子的内侧。这种到了偏执程度的坚固构造——与其说是要保护里面的东西,倒不如说——看起来像是为了不让里面的东西跑出来似的。
「巨大……机器人……」
「用您世界里的语言似乎是这么说的。」
梅莉妮点头回应著呆然的省吾所说的话。
「那正是救世主的武器。我们〈雷涅盖德〉精心打造出来最强也是最大的拟神杖。它的名字是——〈渎神之主〉。」
宛如宣告神谕的巫女一般,梅莉妮平淡的说话口吻中参杂著某种兴奋感。
「动力来源呢?该不会这么大的东西只靠蒸气机关来运作吧?」

「不是的。」
梅莉妮摇头否定了花梨的询问。
「如同我先前说过的——虽然那外型像是巨大的人型,实际上却是巨大的拟神杖。」
「拟神杖——那是你们施展奇迹术给我们看时所使用的东西吗?」
「是的。眼前所看到的是利用奇迹来驾驭,利用奇迹来驱动的拟神机。」梅莉妮平静地说道。
「可是那个——不是还没有完成吗?」
花梨进一步询问。
「不是的。虽然现在正持续地进行调整作业,不过机体本身早就已经完成了。特地将它分割成各个零件是出於安全性的考量。」
「安全性?」
「人类只要使用拟神杖搭配著圣句便可以引发奇迹。奇迹的效果就有如您两位昨天所看到的一样——这个〈渎神之主〉与昨天的拟神杖相比,它的最大圣光释放量可达八亿倍之多。」
「八亿……倍?」
这真是个离谱的数字。
虽然不像花梨那样地博学多闻,不过省吾也广泛阅读了许多科幻或是奇幻小说之类的书籍,因此他泯没告白昨天哈杰妲所施展的魔法是多么了不起的东西——能让物质在瞬间冻结的行为是非常难办到的技艺。
基本上,要将物质冷却远比将物质加热还要来得困难。要在一瞬间办到就更不用说了。如果使用液态氮的话,大致上的确是可以做到瞬间冻结的效果。不过要制造出液态氮需要耗费相当程度的心力、时间与设备。
然而哈杰妲却凭藉著咏唱咒文——咏唱圣句与拟神杖便实现了这个效果。
单纯从数字上来比较的话,实在是很难理解其中的意义。八亿倍——能将什么样的东西化为可能,省吾也无法想像。
「我就省略细节的理论……拟神杖是以被称为圣体的物质作为中枢制造出来的。虽然圣体是引发出奇迹术所不可或缺的东西,然而要是太过于集中一地就会开始失控,释放出来的圣光如果能准确地经由圣句诱导消耗在奇迹术上,那是再好不过了。然而如果没办法消耗完毕而引起圣光饱和现象,当突破奇迹临界量时,大量出现的奇迹会造成无法控制的状态——在奇迹交互干涉的情况下,别说是吟唱圣句了,根本就没有办法主动去控制奇迹。」
「……你的意思是?」
省吾完全没办法理解後半部的内容。
「那应该就像核子物质那种东西吧。」
花梨低声地说。
「总而言之,在〈渎神之主〉运作期间,由於运作本身会消耗圣光,因此没有什么大问题。一旦运作结束之後,如果不将圣体分割保存的话,开始失控的可能性相当高。」
「光听就觉得这是个难伺候的东西。小省有办法操作吗?」
「细微的调整作业由我们负责进行。省吾殿下并不需要进行什么太困难的作业。〈渎神之主〉一旦启动,类比共鸣回路会将省吾殿下的五感与〈渎神之主〉进行连接。届时省吾殿下您应该会觉得自己就是〈渎神之主〉。
也就是说……希望省吾殿下您能成为那巨大拟神机的头脑,驱使著钢铁的肉体打倒邪神遗留下来的诅咒中枢——也就是『代行者』。」
「…………好厉害。」
省吾喃喃自语。
合体式巨大机器人。
就算是在给小孩子们看的小说故事里,这类东西也早就显得老套过气了。
有的时候是怪兽。有的时候是灾难。有的时候是同样的机器人。
与各式各样的敌人周旋战斗,令人惊异——如同梦幻一般的超级兵器。
然而在现实生活中,人型兵器在战场上可是派不上用场的。人型机械的确被当成极致的通用型机械而备受瞩目。然而就算「通用型机器」再怎么通用,也不是那种能轻易被运用在战场上的武器。在现代战争中,兵器正朝著特化的方向逐步发展著。小从枪弹大至船舰,各自都依照其特化的机能而加以建造,并且活跃於战场上。不管在世界上的任何角落,通用型机器都无法取代专用机。就算在无视於兵器费用与效果的领域之中,也几乎轮不到通用型机器登场。
正因为如此,战斗用巨大机器人这种东西是不可能存在於现实之中的。更何况是合体式机器人这种让人为之喷饭的东西。先不管技术层面上的限制,与其要制造出这样一具机器人,倒不如制造战车、战斗机等各种专用机。价格不但比较便宜,运用层面上也具有多样性。
巨大机器人不管在哪里都只是幻想中的产物罢了。
然而——
「……好厉害。」
省吾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语。
这种不可能存在的兵器,居然在现实生活中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虽然现在还处於分割成右腕(以及与之连接的胸部右侧)、左腕(以及与之连接的胸部左侧、右脚(以及与之连接的腹部右侧)、左脚(以及与之连接的腹部左侧),以及头部等五个部分的状态,不过这些东西的确满足他在小时候曾在电视或漫画上看过的——而且憧憬的『巨大机器人』的基本要件。在满足这些条件的同时,也伴随著一股确切的真实感。并不是因为省吾以手触碰过那东西,也不是因为他听到什么东西运转的声音。那具有压倒性质量的钢铁光是矗立在那里,便足以酝酿出一股存在感——宛如空气中所飘散的气味的某种东西转换成栩栩如生的感觉,动摇著省吾的意识。
「我可以让这个东西动起来吗?」
「是的。」
梅莉妮点点头。
「系金钦吗?操作这个?」
「……?」
梅莉妮似乎是听不懂这种口语上的用法,她歪著头一副不解的样子。
「你说的话是真的吧?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们不会因为玩笑就准备这种东西。」
梅莉妮明确地说道。
省吾听完她的回答——
「……好厉害。太厉害了……!」
省吾一个劲地兴奋不已。
巨大的战斗机器人。
而且还是由自己来让它运转,用它来拯救世界。
只要是男孩子的话,任谁都曾经梦想过——然後就当成一笑置之的蠢事而放弃的这种情况,如今却变成了省吾眼前的事实。
然而他的心中也有不安的感觉。真的能够打倒那个『代行者』吗?能够拯救这个世界吗?还有能够回到原来的世界吗?省吾不明白的事情还很多。
可是……
存在於眼下的〈渎神之主〉给予省吾充分的冲击,让他一时遗忘了那些烦恼。它的存在感实在是太过於压倒性……以致於如果省吾用庶民化的日常价值观来衡量就显得太过愚蠢了。这东西毫无疑问地只是存在著便代表无敌。不管是战车、战斗机或者是战舰,全都不及那无须多言的魄力。
「好厉害……」
省吾就像小孩子一般,高兴地反覆嘟囔著。
「那个东西的驾驶员——我难道不能操纵那个东西吗?」
花梨突然开口问道。
「——花梨?」
省吾惊讶地看著花梨。
真让人意外。
省吾一直觉得花梨不怎么喜欢这种东西,更何况她现在看著梅莉妮她们的眼神充满了猜疑,完全不像是突然激起兴趣的人。梅莉妮她们也对花梨主动提出要当驾驶员的要求感到相当意外,然而——
「不行。」梅莉妮断然地说。「〈渎神之主〉是设计成与男性类比共鸣而制造出来的。能够成为它的脑与操作它的人就只有男性而已。」
「…………」
花梨露出一脸思索著什么的表情,沉默不语地看著眼下的巨大机器人。
就在这个时候——
「——……!」
他们背後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声。
省吾他们回头一看,发现是跑回来的爱菲妮耶不知道在高声说些什么。
她说的并不是日语,而是她们所使用的语言。
「——……?」
五家族之首们就不用说了,就连姬巫女五人之间也飘散著一股紧张的气氛。
「——……?」
「——……!」
五家族之首们与姬巫女们似乎有些慌张的样子,不断地交谈著。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一回事?」
省吾向梅莉妮询问。
身为姬巫女之首的少女露出一副正在思索著该怎么说才好的表情,然而——
「省吾殿下。花梨殿下。正好——我也不知道这样说恰不恰当。」
梅莉妮罕见地露出了困惑与焦躁的神色说道。
「『神罚代行者』觉醒了,目前正在袭击某个城市。」
「…………」
省吾与花梨不由得四目相视。
『代行者』是无敌的。
原本『代行者』就是被定义为人类绝对无法战胜的存在。
以人类奇迹师们的话来形容代行者,那就是独立存在的圣句,同时也是活生生的拟神杖。
世界上所有物质都有记述著服从神之命令的存在子。这个记述是绝对无法改变的。然而这记述毕竟只是被动的,是不会让万物主动采取『为了神』所做的行动。如果要这么做的话就必须具备著一定程度的『智能』。
『代行者』就是那种具备著智能的东西。
以诅咒所创造出来的拟似之神,既是神的伪造物,也是以神的轮廓所构成的身躯。
那就是『代行者』。
它的一切智能只为了折磨身为背叛者的人类们而存在。
而且对人类来说,它最初就是被定义为绝对无敌的存在。正因为如此,人类是绝对无法胜过『代行者』的。在『代行者』所展开的『圣域』内部,所有物质都会遵从『代行者』的命令而背叛人类。
这也就是——
少女发出凄厉的惨叫。
她还未满十岁,到底是从那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的哪个部分使力发出这种惨叫——如果身旁有人的话,一定会紧紧捣住他们的耳朵吧,少女不断地高声悲鸣。也许她知道这是她最後所能做的行为,才竭尽浑身最後的力气也说不定。
惨叫化为鲜红色的雾气包覆在少女周围。
那是从口中飞溅出来的血水。
少女带著绝望与苦闷的表情倒卧在地上。
然而彷佛是不允许她就这样倒在地上似的,少女的全身啪嚏啪睫地犹如移到陆地上的鱼似地不断痉挛。那娇小的身躯来回挣扎乱窜。
折磨著少女的是——毒。
这并不是什么比喻……而是名符其实的毒雾,正缓缓地卷成一个漩涡包覆著整个城市。
放眼望去,在地面上挣扎乱窜的人并不是只有少女而已。到处都是跳著相同死亡之舞的人们。与男女老幼无关。遍布於城市各处还来不及逃走的人们,他们正一边吐著血雾,一边啪嚏啪嚏地痛苦挣扎。
有人早一步察觉到威胁的真面目。
他们把自己关在家中,把一切像是缝隙的开口都封死,试图逃避毒物的直接接触。
然而这是徒劳无功的。
这个毒物并不是无中生有的东西,更不是从什么地方释放出来的。在『圣域』内部的空气全都变成了毒物——而且那还是能给予人类的神经系统致命性破坏的剧毒。凡是『代行者』所发出的圣光所及之处,所有的气体都会变成狩猎人类的毒物。就算窗户已经紧紧地关上了,但是只要圣光透过窗户玻璃的话,下场也是一样的。圣光——名符其实的神之威光会对所有物质产生作用。
如果是一般民家的话,根本就不能期待他们能做到如此彻底的遮光性与气密性——就算真的遮蔽了圣光与空气,那也只是单纯地从被毒死变成窒息而死罢了。
然而……
真正的恐怖现在才要开始。
『代行者』这回所选择的『灾厄』是依据过去的经验而调整制作出更为阴险卑劣的东西。
这个毒物虽然是致命性的,但却不会让人快速地死去。
也就是说……接触到这个毒物的人类,其神经系统虽然会大幅地遭到破坏,但却不会马上死亡。被这毒物所侵害的人,受到异常神经讯号驱使,会持续不断手舞足蹈地痛苦挣扎。他只能一边品味著彷佛快让人发狂似的强烈痛楚与折磨,一边反覆地跳著扭曲的舞蹈,慢慢地等待著死亡降临。
『代行者』悠然地将神的圣光照射在城市里头,同时观察著苦闷的人类们。
身为主人与命令者的神,对『代行者』下达了尽可能折磨人类的命令。『代行者』只不过是实行这个命令罢了。『代行者』虽然拥有智能,但却没有感慨。更不可能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为什么』以及惊讶。只是平淡地持续摸索著折磨人类的方法并加以实行,得到结果之後再继续摸索下去。
在残酷的血雾以及圣光所包覆的城市正中央,神的残影悠然地俯视著如虫子一般跳动的人们。
「…………」
省吾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恐怕在他身旁的花梨也是如此吧?只见她默默地看著望远镜中的光景。
望远镜的圆形视野中所上映的光景,是肯因帕克斯城的惨剧。从『圣庙』开蒸气式卡车大约花四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才能抵达的城市中,有『代行者』出现了——省吾他们听了之後,决定亲自去探个究竟,然而结果他们看到的并不是只有『代行者』而已。不管将望远镜指向何处,看到的尽是痛苦挣扎的人们。还有个宛如暴君睥睨俯视著愚民般的巨大黑影——『代行者』悠然地浮游在城市上空。
「……不能救救他们吗?」
省吾不由自主地放下望远镜,向身旁的梅莉妮开口问道。
梅莉妮——
「…………」
她只是一脸苍白地注视著遥远的地平线彼端,肯因帕斯城的方向。
「梅莉妮?」
「啊——是!非常抱歉。」
梅莉妮眨眨眼回答。
「有什么事吗?」
「嗯,就是——不能想办法救救那些人们吗?」
梅莉妮恢复了往常的平稳表情,她摇摇头。
「那个城市已经不行了。在『代行者』的『圣域』内侧,任何人都不能免於满怀苦痛而死的命运。而且在『代行者』周遭半径〇·四麦里斯——大约半径八百公尺范围内的人类甚至无法以人类的身分死去。」
「……咦?」
「存在子的记述遭到破坏便会立刻死亡。连尸体都不会残存下来。构成肉体的物质会因『发狂』而液态化并且蒸发掉。」
「…………」
省吾与花梨四目相对。
「不过那样子还算是幸运的了。您只要看过刚刚那些样子就能明白了吧。」
「…………」
「——梅莉妮。」
从他们背後传来呼唤声。

省吾他们回头一看,蓓尔提雅正从载著他们到这里的八雷涅盖德v蒸气式卡车的驾驶座探出头来。她指了指卡车的货物架。那里有远比省吾他们所使用的望远镜还要来得巨大,而且附有拟神仗的光学观测器。瑟妮卡与哈杰姐正一边看著观测器,一边纪录著各种数据。
顺便一提,无论是梅莉妮或者是其他的姬巫女们,都穿著比和省吾他们第一次相遇时还要来得朴素的服装。那大概就是她们在这个世界的作业服吧!
「『代行者』开始移动了。我们现在不赶快离开的话,就会被卷入『圣域』之中了」
「我明白了。」
梅莉妮点点头,转身面向省吾他们。
「就如同您所听到的那样。我们离开这里吧!」
「不……可是。」
「小省。」
花梨扯著犹豫不决的省吾衣角。
「我认为她们所说的的确没错。更何况还没完全掌握状况的我们,也没办法拯救那个城市的人们吧!」
「…………」
省吾在梅莉妮她们的催促之下走向卡车的货物架——然後又停下脚步回头一望。
即使不使用望远镜也能看到遥远地平线彼端的城市轮廓,以及君临其上的『代行者』姿态。当然,因为距离的关系只能看到朦胧的影子,他们并没有办法仔细地看得一清二楚。
(……那就是…………)
望远镜中的光景带给省吾不小的冲击。
虽然并不是第一次看到人的死亡,在电脑萤幕的另一端早就不知道上演过几回了。而且只要在网路上搜寻一下,有人类被杀场面的影片可以说是要多少有多少。
然而……现在他所目睹的东西比起那些『透过萤幕』的影像,在临场感上可说是天差地别。那里有种明显的——虽然实际上是不可能感觉到的——气味与触感。那并不是被纪录下来的『过去的影像』,而是此时此刻瞬间死去的人类姿态。那——实在是太过於栩栩如生了,让省吾心中有种为之作呕的感觉。
那并不是虚构的东西,也不是演技。绝对不是那种的东西。
那就是现实。省吾心中清楚地明白这个事实。
在现实中人们痛苦挣扎地死去。连辩解的时间、下定觉悟的时间、互诉别离话语的时间,「代行者」都不给他们,人们只是单方面地被「代行者」屠杀。
(……那种东西……)
省吾的脑海中烙印著一边吐著血雾,一边来回挣扎窜动的少女姿态。
那个样子就是人类死亡的模样吗?
人类是为了这样子死去而出生的吗?
那也未免太——
(可恶……『邪神』?可恶……!)
他实在是想得太天真了。
救世主。世界的危机。邪神的复仇。
之前听过的诸多词汇与现象,省吾至今都只当成单纯的辞汇来看待罢了。跟游戏或漫画里头的设定用语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然而……
如今在省吾的视野中死去的少女姿态并不是虚拟的图像。
那绝对不是虚拟出来的图像。
因为他亲眼看到了。因为痛苦而混浊,却又拼命求助的少女的眼神。
不过只凭现在的自己,他的确没有任何能帮助她的方法。
然而——
(如果梅莉妮或花梨也变成那样的话——)
如果自己所认识的人也不得不那样凄惨地死去的话。
省吾觉得自己的胸中急速地冰冷了起来。
在极度冰冷的胸口深处——一股愤怒正缓缓地开始沸腾。
「省吾殿下。请您快一点上车!」
蓓尔提雅在驾驶座上大声喊道。
「梅莉妮。刚才你的脸色很不好——」
坐上卡车的货物架时,省吾向身旁的梅莉妮出声询问。
「——咦?」
她自己没有注意到吗?——梅莉妮眨眨眼,开口说著。
「您是说……我吗?」
「嗯嗯。现在看起来也是一副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子。」
「…………」
梅莉妮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
在这段期间之内,蒸气式卡车发出尖锐的汽笛声,开始在荒野上奔驰著。
「咖当咖当」,在观测器与行李不停摇晃著的货物架上,梅莉妮露出略为放心的表情——
「真是非常抱歉。」
——她小声地说道。
「不,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真是非常抱歉。」
也不知道有没有把省吾的话听进去,梅莉妮又再重复了一次。
「只要一面对『代行者』……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我并不是柯德兰家族之首巴尔德·柯德兰的亲生女儿,而是他的养女。我的双亲早就在『代行者』所引发的灾害之中死去了——就在我三岁的时候。」
「…………」
「我只是碰巧和祖母一起离开城市,所以才逃过一劫的……正因为如此,只要一看到『代行者』,我的脑海中就会兴起奇怪的念头。」
「奇怪的念头?」
「在那巨大黑影的脚下,我的双亲还存活著的错觉……」梅莉妮目光低垂地说。「当然,这种事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不过因为我没有亲眼看见双亲的死状,才会不由自主地这么想。总有种想要跑到那黑影下面去确认双亲是否真的在那里的想法。」
「那是……」
省吾挤不出安慰的话来。
这位美丽的姬巫女过去的人生比他所想像还要严酷。在和平的日本自由自在成长的省吾不管对她说些什么,听起来一定都显得很空虚吧!
如果省吾能为梅莉妮做些什么的话——
「真是非常抱歉。这只是私事罢了。对於您的关心我感到很高兴,但这不是省吾殿下需要在意的事。」
梅莉妮这么说道——脸上露出了微笑。
但是那笑容总让人觉得有些勉强,像是硬挤出来的感觉。
雷奥放下双筒望远镜。
「……那就是他们的新『救世主』吗?」
「好像是。」
身旁是还举著双筒望远镜观望的安洁莉特,她面无表情地说。
两人站在其他略为隆起的小丘上或者说只是单纯比较低矮的岩山——眺望著〈雷涅盖德〉的姬巫女一行人。从姬巫女她们所在的位置几乎看不到雷奥他们。
「特地带他来看那个城市的惨状……是为了让他提起干劲吧!」
「恐怕是如此。」
「也就是说〈渎神之主〉就要投入实战了吧?可以的话,我是很想近距离看看那东西,不过——」
话说到这里,雷奥才注意到安洁莉特不知何时放下了双筒望远镜,她正紧紧地盯著自己。
「我明白。我不会乱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安洁莉特摇摇头。
「我想试著去理解雷奥殿下的宿愿。您会做些乱来的事也是出於那个缘故吧?所以——正因为如此,请您不要丢下我。能在您的背後守护著您是我的愿望。」
「……安洁。」
雷奥伸出左手搂住安洁莉特的头。
安洁莉特一边以脸颊摩蹭著雷奥的胸口,一边低声呢喃。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不管是在异世界——还是黄泉。」
「是啊。」
雷奥说著——轻抚著安洁莉特的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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