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代行者觉醒
他们已经知道『代行者』是依照固定顺序出现的。
它们十六具『代行者』——正确的名称是『神罚代行者』,被设定成会定期觉醒去完成自身的使命。这既是它们存在的理由,同时也是它们早已逝去的创造主所留下的遗志。
那就是持续降下刑罚,折磨那些背叛神的人类直到永恒的未来。
仅仅如此……『代行者』们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
因此,『代行者』们就算是在待机的这段期间之中,也不是完全停止活动的。它们梦想著各式各样的状况,摸索著折磨这些背叛者的方法。为了这个目的,『代行者』们才被赋予了思考能力,同时为了以「神的遗言执行者」这个身分而降下神罚,它们也具备干涉存在子的权能以及行使权能的意志。
然而若是因此而认为『代行者』与神和人类相同,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虽然它们和神或是人类有著相似的地方——不过本质上可是截然不同的。
『代行者』是为了特定的使命而特化出来,极为特殊的存在。他们在定义上并不能算得上是生命。硬要说的话,它们不过是神所遗留下来的诅咒,算是某一种系统装置。
因此——它们只是专心一意地梦想著下一次神罚的型态。
完全不怀疑自身的存在,也不会感受到困惑与犹豫,只是淡然地梦想著如何去折磨人类而沉睡著——一旦觉醒的话,就快速实行各种形式的神罚,在满足一定的条件之後便再度陷入沉睡,并梦想著下一次的神罚形式。
它们只是这样的存在罢了。
对於被惩罚的人类来说,它们是如同恶梦一般的怪物。
这就是『神罚代行者』。
然而现在……
(………………)
『代行者』悠然挺立那浑身漆黑的身躯。
那个姿态用简单的一个字——『影』便足以形容。
『代行者』的轮廓精确呈现出神的姿态,然而那也只是轮廓而已。『代行者』本身既没有厚度也没有重量,只是依照神的姿态所剪下来的黑色平面。这就是『代行者』的本体。当那个姿态紧贴在地面时,便是个不折不拙的影子。
然而觉醒的『代行者』并不只是个无害的影子而已。
彷佛是从地面剥离的黑色剪纸一般……那影子无声无息地在空中摇晃漂浮。
『代行者乙以它没有任何感触的思考力确认周遭的情况。从梦想过的四百二十七个『神罚』之中,选出比较容易执行的方案,并且在一瞬间构筑出奇迹术式。利用它高速演算的能力,将奇迹术式分割与翻译成圣句的形式。在编纂处理结束之後——立即释放出圣句。
周围——也就是奇迹的作用范围,通称为圣域之内的物质立刻将圣句视为神的旨意,遵循著存在子的记述而接受命令。并依照各自的物质特性开始假想变化著,形成『代行者』所期望的现象。
吾乃执行者。
吾乃课刑者。
吾乃复仇者。
吾等乃创造主愤怒之形态。
将对背叛者们降下制裁的铁鎚。
是故森罗。
是故万象。
遵从吾令。
毫无热度的复仇之歌在荒野上高声响起。
在圣光放射现象的缠绕之下,逆光之中逐渐浮现出神的姿态。彷佛在畏惧那毫无慈悲的神之愤怒一般_周遭接触到圣域并重新组合的物质正卷起漩涡,并发出如同悲鸣似的轰然巨响。
『代行者』发动。
在这一瞬间——
「…………?」
旁边进发出一阵连一瞬间都不到的短暂悲鸣。
那是偶然身处在附近的人类们,因为接触到『代行者』的圣域而瞬问死去。
在这样的荒野上应该不可能会有人居住才是。恐怕是旅行商人之类的人凑巧在『代行者』的附近通过罢了。证据就在於他们乘坐著满载行囊的蒸气式卡车。那是一辆极为重视实用性的坚实卡车,为了预防强盗以及除掉怪物而加装了各种武器和装甲——就算是这么坚实的车体,一旦笼罩在这个圣域之中,也是没有办法遮断『代行者』的力量的。
在赋予神罚指向性的高密度圣光近距离的照射之下,构成他们物质的存在子记述早就被破坏得体无完肤,比起暴风或者是冲击等物理现象对肉体所造成的破坏还要更为迅速。在瞬间之前还保持人类肉体的他们,下一瞬间就变成黏稠状的液体而洒落一地——紧接著在下一瞬间就无声无息地蒸发殆尽。
碰巧出现在『代行者』的发动现场是他们的不幸。
但是他们或许还算是幸福的了。
因为他们连感受到痛苦与恐惧的时间都没有。
(………………)
『代行者』利用声音采查与热源探查——以及其他数种方法搜查周边区域。
最後在荒野尽头发现一个小小的城镇。
先从这里开始吧——『代行者』下了这样的判断,以和它力量相比显得迟钝笨重的动作,朝著附近的城镇开始在空中滑行。
不过这并不是『代行者』的极限速度。
『代行者』会以这样的速度移动是有特殊意义的。虽然这速度确实是很慢,但这并不是能让人们在感受到它的威胁之後,还能顺利脱身的速度。更进一步地说,这是为了让人们时时刻刻感受到命在旦夕的恐惧与痛苦——而经过绵密计算出来的速度。
在这附近的城镇恐怕居住著数万人吧?
他们马上就察觉到『代行者』的发动与接近,然而他们连舍弃城镇逃亡的时间都没有。别说是要带走所有的马和牛了,蒸气车的数量根本就不够让城镇的所有人顺利避难。人们马上就察觉到这个现实。
因此,陷入恐慌状态的人们不必等到『代行者』到达,早就因为争夺食物与交通工具而出现几十几百名死伤者。就在愚蠢的人们四处乱窜的当下,『代行者』将会到达,继而毫不留情地蹂躏这些来不及逃离的人们。
最後恐怕会造成八成以上的居民死亡吧?
反过来说,也就是有两成左右的人可以逃过一劫。
但是这样也没关系,这也在『代行者』的计算之内。
残存下来的人们有他们应尽的任务。
叹息、悲伤、恐惧、疯狂。这些人所产生的诸多反应,是为了让其他人了解到神的愤怒有多么巨大,然後将会迫使更多的人们过著畏惧『代行者』威胁的日子。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特地留下两成的人,决不是『代行者』的力量不足以将他们赶尽杀绝。倒不如说对『代行者』来说,要让人类彻底灭绝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只是这样做也毫无意义。
要尽可能地让更多的人们畏惧自身深重的罪孽而提心吊胆地过活。
让他们绝对无法回想起幸福的意义而死去。
『代行者』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著。
极度绵密计算出来的恶意一一具体呈现。
然而对於这点,『代行者』并没有任何感慨。
只是为了实行复仇而产生的装置当然不可能有这种感情。
自己算是理解力良好的人——香芝省吾是这么认为的。
既具备了柔软性的价值观,也能坦率地接受他人的意见,同时还会怀疑自己的常识——他部分的性格是如此。至少他认为是如此。不过花梨是这么说的,『那才不是理解力良好,只是单纯自信心不足吧?』,就算被花梨这个桀傲不逊的衡量标准如此一说,省吾也很难坦率接受。
先不说这个。
不管原因是什么——基本上省吾并不会彻底否定他人的主义或主张。
这主要是因为他对於奇幻系的漫画、游戏、电影、小说、动画等,含有大量虚拟成分的娱乐很感兴趣的缘故,所以感觉上就比较没那么拘泥於现实或者是常识。
不过,这也只不过是程度差别的问题罢了。
摒除御宅族的身分之後,他也只不过是个身处名为日本的国家,在现实与常识之中成长的普通高中生。
所以——
「…………异世界?」
省吾下意识地反刍这句话。
这并不是说他无法理解。省吾想像一下至今所发生的事情,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是怎么一回事。只不过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这句话,还是会不禁让他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对他来说,这句话的意义只存在於幻想之中。如果要把它当做现实而若无其事地接受,那也太超出他一直以来人生的常识范围了。
这点对花梨来说也是一样的吧?
只见坐在省吾身旁的花梨纠结著那张可爱的小脸——右手的食指与大拇指来回摩擦移动。省吾知道那是她在思考的时候特有的癖奸。
「这里是——异世界?」
「是的。如果用省吾殿下世界的语言来说的话——这里便是异世界。」
面对著不厌其烦反覆询问的省吾,脸上不见任何不耐之色,声音更是没有一丝慌乱的美丽少女——〈雷涅盖德〉姬巫女之首梅莉妮·柯德兰耐心地一一回答。
省吾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早晨理所当然地来临。花梨理所当然地来我家。自己理所当然地换著衣服,用牛奶将早餐的面包往肚子里吞,顺便往书包里塞进教科书和笔记本以及其他东西,然後跟花梨一起——
到这里他的日常生活就突然结束了。
而且还突然来到了这个——『异世界』。
(这……不是我的幻觉吧?)
省吾为了确定自己有没有发疯而检视著记忆。
虽然因为困惑与不安,导致自己大部分的记忆都很暧昧模糊——不过到这个世界之後所发生的一连串状况他都记得很清楚。记忆的时间顺序既没有混乱,也没有什么矛盾的地方,所以这应该不是自己无意识之中所创造出来的妄想。应该不是——他是这么认为的。
省吾他们被名为姬巫女的五位少女带离那个异样的场所。
那个巨大的纵坑似乎是个名为『圣庙』的设施。
在不明究理的状况之下,就依照初次见面的人的指示行动,的确让他心理上出现相当程度的抗拒。然而在这种对状况还不能称得上是全盘理解的情形之下,省吾也想不出其他可以采取的行动——困惑不已的省吾只能茫然地让思考空转,也没有什么余力可以采取积极的行动。
更何况花梨又凑在他耳边说出『多套点能够判断状况的情报吧!』这种话,於是省吾姑且就在梅莉妮她们的催促之下走出了『圣庙』。
就是在这个时候,省吾才发现原来『圣庙』是个地下设施。
他们穿越一条漫长的砖造道路,走上楼梯,紧接著进入了有如鸟笼一般,从金属网子的间隙中可以窥见外面与脚下光景的电梯……在电梯上升到会让有惧高症的人不由得放声大哭的高度之後,省吾他们总算来到了地面上。
刚出地面的省吾他们首先看到的是——一片茂密的树海。
放眼望去尽是无数的树木并排生长所形成的绿色领域,这股迫力深深地压倒了在都市出生,同时也在都市成长的省吾。省吾他们面前有一条看似道路的小径朝森林之中延伸而去,然而却让人完全无法想像这条小径到底通往何处。
不由自主深吸一口气的省吾感受到土壤、树木以及i—风的气息。这里有著明显不同於一小时前省吾置身之处的空气。对於跟双亲一样都出生在都市中的省吾来说,他并没有一般人印象中的『故乡』——也就是洋溢著自然气息的乡村老家,然而他的心中却涌上一股怀念之情,不断地来回张望著四周。
然後,他看到了矗立在他们一行人身後的一栋宅邸。
「这是……?」
不——这栋建筑物的规模与散发出来的气氛,如果用『宅邸』这个字眼来形容的话,恐怕很容易招致误解。眼前的这栋建筑物和省吾与花梨所熟悉的现代日本建筑物相比,性质可说是完全不同。
建筑物的大小很接近学校跟宿舍的规模。建筑物本身的高度虽然只有两层楼,然而它的侧面设置著许多尖塔,还有由石头堆叠而成的围墙延伸包围著宽广的用地。如果就这些格局看来,说不定用小规模的城堡来形容它还比较正确一些。
而建筑物本身,则是散发出一股让人联想到某处西洋贵族公馆的优美气氛。至少跟那种只注重实用性,外表看来坚固得不得了的城堡要塞之类的建筑物有著明显的不同。
但是……如果仔细观察它的细部构造,就会发现它明显有著某种不协调感。
其巨大的外形确实是跟洋房很接近,然而玄关的门与墙面所施加的装饰、用色却与西欧的风格有著微妙的差异。要说是那里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倒不如说它本身就与一板一眼的西欧式风格不同,建筑物整体的色调洋溢著某种民族的原始生命感。而梅莉妮她们的衣服也给人相同的感觉,如果硬是要用省吾他们知识当中的字眼来形容的话——那就是将北欧与爱奴族(注6)文化混合再除以二般的印象。
6 日本少数民族。
宅邸内部比起外表给人的感觉还要来得宽广。
「请往这里走。」
呆然地站在让人联想到体育馆的广大玄关大厅的省吾,丝毫没有察觉到梅莉妮的招呼声,还是花梨用手肘顶了他的背部,他才慌乱地回过神并迈开步伐。
他们穿过玄关,走上宽度足以上演音乐剧的广大楼梯,通过即使容纳卡车也绰绰有余的走廊……大约走了三分钟左右,他们来到一间像是招待所的房间。
房间的面积大约有二十张榻榻米大小。
无论是家具也好,照明灯具也好,虽然都和他们所熟知的形状有著微妙的差异,然而一眼就可以看得出这是个精雕细琢的奢华房间。就拿家具来说奸了,乍看之下虽然形状极为单调,它的细部却雕刻著精致的图案。梅莉妮请省吾他们就坐的椅子上也有著以某种动物为形象的雕刻,椅面以及靠背上的布料也是类似天鹅绒的柔软材质,坐上去的触感非常舒适。
先不管这些——
「异世界……你说的是异世界吧?:化梨用略为挖苦的口吻说道。「难道最近异世界里的人都会说日语吗?」
没错——梅莉妮她们说的的确是日语。
虽然说得有点断断续绩,发音也有点奇怪,这恐怕是因为日语并不是她们母语的缘故,不过还是能够正常沟通。比起时下少年少女们所用的略语、隐语、流行语,她们所说的日语还显得比较正统。
然而——
「这是因为我们学习了省吾殿下您世界的语言。」
梅莉妮这么说。
「当然在这个世界之中也有这个世界的语言。不过只有我们和其他少数人会使用日语,其他人既听不懂也不会说日语。这是因为我们接受过为了侍奉救世主大人的教育,所以才学会了这种语言。」
恐怕在『圣庙』中的大多数人说的都是这边的母语吧?在来到这个房间的途中,也有看到除了姬巫女之外的其他人,其中也有人出声与梅莉妮她们攀谈……不过说的都是省吾他们完全听不懂的语言,梅莉妮她们也同样用意义不明的语言交谈著。
如果只听发音的话,会觉得这语言跟德语很接近——省吾当然是不懂,就连花梨这个天才少女也完全不懂德语,所以究竟是语言构造上很接近,亦或只是单纯发音很类似,这就不得而知了。
「老实说啊!」
省吾为了不刺激梅莉妮她们而压低了声音说道。
「不好意思,我还是没办法相信你们所说的话。说什么异世界啊!搞不好这也可能是什么大型的骗术或者是演戏之类的。说不定你们是为了欺骗我们而被雇用来的演员,而这个房间或刚刚那些场所不过是布景罢了。」
虽然自己的嘴巴上这么说;—不过省吾也对自己刚刚所说的话抱持著否定的心情。
哪里有人会为了瞒骗区区一介高中生而演出如此大规模的一场戏?再说在短短的一瞬间之内,能将省吾他们从香芝家的玄关带到这种地方来吗?如果用常识无法解释的话,那这个事态果然还是超脱常理了吧?
然而……
就算如此,省吾他们的心中还是抗拒著用「原来是这样啊!」的态度接受『这里是异世界』,这种夹杂著没有常识的名词的说明。
「您会这么想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梅莉妮没有露出丝毫不快的表情这么说道。
「关於这点在往後——我将会带您参观城镇,届时应该就能解除您的疑惑了吧?不过还有另一个方式,那就是请您观赏简单的魔法。」
「……魔法?」
皱起眉头的花梨质问。
「是的。在这里是称作——翻成日语的话是叫做『奇迹术』。」
「…………」
省吾与花梨面面相觑。
「——哈杰妲。」
梅莉妮回头对著其中一个姬巫女出声说道。
闻声向前的是姬巫女之中身高最高的少女。
省吾的脑海中一瞬间浮现的印象是——『女武术家』。令人联想到有如刀子般俐落,毫无多余地精雕细琢过的美貌。有著修长的手脚以及细长的紫色双眼,垂至腰际的亚麻色长发编成麻花辫是她的特徵。
哈杰姐从附近的墙上取下挂在上头类似手杖的东西。
仔细一看——那跟一般的手杖不同。
看得出来那是一种机械。基本上它的形状就好像下半部延伸的『?』号,描绘出圆环的曲线部分中心有个黑色球体,这个球体被放射状排列的树枝状零件牢牢固定著。圆环的部分呈现出凹凸不平的歪斜形状——看起来就像是用某种生物的脊柱把球体团团包住一般。
哈杰姐手中握著的部分有著让人联想到枪械扳机的部分,还有其他几个像是运转装置的部分。
「这就是——」
哈杰妲用性感沙哑的嗓音说。
「被称为拟神杖的奇迹术专用道具。只要使用这个,我们就可以显现出奇迹术。」
哈杰姐一边说著,一边高举著拟神杖,对准了装饰在房间一角的花瓶。
花瓶上插著大朵的红色与白色花朵,仿佛是在彼此竞争生存地盘似的,这些花正大大地绽放著它们的花办。这里插花的习惯跟文化似乎跟省吾他们的世界没什么太大的差异。
「——那么。」
哈杰妲拙下手杖上的扳机。
「砰!」,伴随著这声响,手杖上的几个装置开始动了起来,并从圆环的部分飞出了几支树枝状的零件。
同时——
「…………?」
球体的一部分开了一个缺口,从里头开始流泄出白色的光芒。
那个光芒就像雷射光一样,毫无衰减与扩散地笔直飞射而出——灌注在花朵上面。
「Ia·Gabaana·Damu·Puruto·Omu·Gaamu、Zerai·Oruekusu·Imu·Oomun——Rukusu·Rifusu·Zen·Gurun·Ia·Doun·Ia·Fittsu·Seu·Nisu·Zen·Keichasu·Omu·Nouno·Unto·Doruto·Wai 。」
哈杰妲高声吟唱著不可思议的语言。
这大概是在吟唱咒文吧?当然——省吾他们完全不懂这个咒文的意义,只知道这个咒文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因为那光线仿佛配合她所吟颂而出的话语而在空中突然扭曲廻绕,描绘出几何学的图形并包围在花朵的周围。
然後……
「——请看。」
说出这句话的是梅莉妮。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产生了名符其实的奇迹。
「——?」
——吱。
伴随著像是摩擦玻璃的声音——省吾觉得花瓶周围的空间好像在一瞬间扭曲了。
就在下一瞬问,花朵毫无徵兆地染上白色。
「…………」
哈杰妲默默无语地伸出拟神杖,以拟神杖的前端碰触那花朵。
「……哇!」
省吾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
花——完全冻结的花办在拟神杖碰触到的那一瞬间,便因为失去微妙的平衡而粉碎散落到地面上。
「……让您见笑了。」
哈杰妲说完便屈身行礼,接著回到姬巫女的行列里头。
一瞬间花就被冻结了。
这应该是不使用液态氮就不可能达成的表演。不——在过程当中,拟神杖所产生的光芒在空中曲折描绘出几何学图案的那副光景本身,就可以称得上是奇迹了。花瓶周围的空间之所以会显得扭曲,恐怕是因为过度剧烈的冷冻效果所产生的空气密度差异,使得光线无法直线前进的缘故吧?这就跟路面所散发的热气是同样的道理。
省吾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在他的眼里看来,这正是不折不扣的魔法。
但是——
「您相信了吗?」
面对梅莉妮询问,作出回应的人是花梨。
「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这不是骗人的把戏吧?」
「——喂,花梨——」
「就是因为那看起来像是奇迹般不可思议的事情,所以才是骗人的把戏啊!如果她是真正的魔术师,就不可能给我们看一眼就能看穿的粗陋把戏。说不定她只是把刚刚的现象伪装成奇迹或魔法罢了。」
花梨双手抱胸这么说道。
「听你这么一说……也没有错。」
「再说,就算那真的是奇迹或魔法好了,那又不能证明这里真的就是异世界。」
她说的真是一点都没错。
面对这般辛辣的质问——然而不管是梅莉妮或是哈杰妲脸上都没有浮现出动摇或者是愤怒的表情。倒不如说,姬巫女她们像是看到理解能力差劲的孩子那般,脸上浮现些微的苦笑——梅莉妮代表她们发言。
「那要怎么作您才会相信我们呢?」
「事实并不能从单一现象来下判断吧?只因为一个证据而大大误解的情况可多的是。我们必须要在各方面再收集一些证据,才能够判断这是不是事实吧?」
「…………」
省吾皱著脸盯著花梨。
她这么说也是没有错啦——不过能理所当然又口齿流利地说出这种话的中学生还真是一点都不可爱。这个少女没有那种面对不可思议的事情时,能够坦率地感动到双目生辉而的感觉。这个过去曾经是那么可爱的小表妹,曾几何时变成这么强词夺理的小怪物了啊?
「嗯——这个先不管它。」
花梨耸肩说道。
「我姑且就假定这里是跟我们所住的世界不同的地方——也就是『异世界』吧!如果不这样做,我们就什么都不用谈下去了吧?」
「感谢您贤明的判断。」
梅莉妮深深地笑著说道。
「把我们叫来这个异世界的人是你们吧?」
「是的。正确地说是包含我们姬巫女在内,这个名为〈雷涅盖德〉的组织利用大规模的奇迹术式,举行召唤仪式所产生的结果。我们原本的目的只是要召唤一个人前来——也就是省吾殿下,但是偶然间连花梨殿下也一起被召唤过来了。」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啊!让你们多了个累赘。」
花梨用挖苦的口气说道。
「不,绝对没有这种事。」
梅莉妮优雅地摇著头。
「那——你们呼唤省吾的原因就是『救世主』吗?」
「是的。」
不带著一丝踌躇与犹豫——更别说是羞耻的态度,梅莉妮与其他姬巫女们乾脆地点点头。
因为姬巫女们的视线实在是太过於直接了,反倒让被盯著看的省吾害羞了起来。因为如果从他常识里的感觉来看,『救世主乙是个老套且过度滥用的诡异字眼。
当然,这是在省吾喜欢的英雄故事里必然会出现的字眼,然而要是有人实际上当面对他用异常认真的口吻说出这个字眼时——更是会给他一种极度可疑的印象。也不知道是幸或不幸,省吾还是个能分辨自己的兴趣嗜好属於奇幻领域的正常人。
「就算你突然这么说,我也……再说救世主到底是什么啊?」
有如要逃离姬巫女视线的追逐一般,省吾一边扭动著身躯,一边询问。
「指的就是能够拯救我们世界的人。」
梅莉妮以极为理所当然的语气这么回答。
不过,这个回答也就是指——
「你们的情况已经迫切到不得不特地从其他的世界将救世主召唤过来了吗?」
虽然花梨说话的语气显露出挑衅的意味,不过梅莉妮的脸上还是浮现著轻柔的微笑,并坦率地点头示意。
而且——
「是的。我们世界的人类现在——正濒临灭亡的危机。」
梅莉妮乾脆地讲出这句话。
她说话的语气——不知道是她的性格使然,还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刻意装出来的——简直就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一般,毫无任何悲壮感。正因为如此,省吾才会不自觉地出声询问。
「真的吗?你说人类……会灭亡?」
「是的。当然——我指的并不是人类在今天或者是明天就会灭亡。但是如果照现在的情况继续下去,再过不久人类就将死尽灭绝吧?至於那可能会发生在一年後或者是五年後,我们虽然并不是很清楚正确的数字,然而可以确信的是,和我们已然刻画的悠久历史相比,我们仅存的时间的确可以用一瞬间来形容。」
「…………」
省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人类遭到灭亡。对他来说这个句子只存在於比异世界还要遥远的异国——也就是虚拟的领域当中罢了。
他心中抱持著某种期待,依序看著梅莉妮以及其他姬巫女们。
然而……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摇头。
马儿胆怯地低声嘶啼。
「……对不起啊,让你受惊了吧?」
男人一边低声说道,一边抚摸著爱马的鬣毛。
基本上『代行者』降下神罚的对象只针对人类而已。就这个意义上来看,马儿并没有必要害怕那个巨大诅咒的存在。然而『代行者』所引发的灾害实在是太过强大了,在大多数的情况之下并不会仔细地区别——而将人类与其周围的所有事物一并破坏殆尽。也因此首当其冲的便是家畜。虽然他的爱马接受过军马的调教,不过要是面对『代行者』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吧?
这是由於『代行者』那压倒性的力量——也是因为其本身就是恶意的凝聚物的缘故吧?
和其他事物的存在相比,『代行者』本来就是极为异质的东西。它既不是生物,恐怕也不算是物质。那是早已被毁灭的神所遗留下来的怨念集合体。它只是理所当然地单方面行使著杀戮生物以及破坏物质的强大力量。
而且至今仍然没有与之对抗的手段。
「好吧!咱们在被追上之前赶快撤退吧!」
男子驾驭著马背对『代行者』。
男子轻轻地踢了一下马的腹部——期待已久的马儿顿时拔腿奔驰。马儿应该也恨不得自己可以早一刻离开那巨大的诅咒吧?
然而……
「……真糟糕啊!」
男子皱起眉头呢喃低语。
因为他发现在视野的一角——也就是荒野的角落上出现了几个异形。
那东西只能用异形来形容吧?
那东西乍看之下是只巨大蝎子。
然而如果那真的只是巨大蝎子的话,或许还好一点。异形之所以为异形,就是因为连它的外形姿态都能伤害人类心灵的缘故。
那东西有著和人类肌肤相同的色泽。
而且还具备著和人类相同的手、脚、脸以及躯体,然而它的外形却还是只不折不扣的蝎子。那个怪物给人一种像是特地将人类凌乱肢解,并且把那些肢解的部分当成零件组成蝎子外形的印象。
那四对脚全都是人类的手腕。两侧的大蝥则是末端膨胀的人类手臂。它就连尾巴也是被微妙地拉长的人类手腕。那躯体虽然具备著人类的乳房与性器官,不过全都像是硬被压烂似地扁平——更让人惊讶的是它的头部有著一张普通的人脸。
那是被称为『遗落之子』的怪物。
肉色的蝎子挪动著那不知道该说是手还是脚的四对器官,以出人意料的惊人速度在荒野之中飞快地奔驰。脸上一边浮现出恍惚的神情,一边高声咆哮,唾液从它的嘴角啪嚏啪嚏地流出来。这恐怕是因为『代行者』起动的事实,让它们感到兴奋不已吧?
『遗落之子』很快就发现了男子的存在。
总计七只的异形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接近。
「真吃力啊……」
他摸了摸插在马鞍专用架子上的长枪。
那是行走荒野者常配备的Lever action式长枪(注7),其填弹数为八发。虽然他当然也有带备用的弹药——不过在马儿奔驰的途中,他并没有余力可以装填备用的弹药,再说他也没有能够用一发子弹就确实解决掉一只『遗落之子』的自信。
7 利用扳机下方的拉柄退壳上膛的枪。
『遗落之子』。正确的名称是——『神罚代行者的遗落之子』。
『代行者』会产生各式各样的威胁。缠绕在『代行者』周围的圣域固然是个威胁,然而在圣域之中所显现出的各种破坏性的现象——从火焰所造成的冲击到台风所造成的海啸——也是极度危险。最麻烦的情况是『代行者』所造成的灾害,在『代行者』休眠之後仍然继续残存危害著。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遗落之子』——普遍被人称为怪物或者是妖怪的异形生物们。
它们是『代行者』的圣域之中所创造出来的生物兵器。它们会基於本能地袭击人类。就算『遗落之子』是透过奇迹而产生出来的,它们的存在本身还是普通的物质,因此可以采取各种的方法——比方说是利用攻击型的奇迹术或者是枪械来打倒它们。
不过,它们是生物。不管外形多么地诡异,它们还是以生物的型态被创造出来的。
也就是说……它们是会繁殖的。
不管打倒多少只『遗落之子』,还是无法将它们完全驱逐消灭。这些具有两性特徵而且快速成熟的怪物们,只要有两只残存下来的话,便会以一年之後变十倍,两年之後变一百倍的速度迅速繁殖。而且它们所具备的智能也只略逊猿猴一筹而已,一旦它们的数目减少了,便会聪明狡诈地消声匿迹等待势力恢复。
简直是如同恶梦一般的产物。
「…………」
带头的怪物咧嘴露出诡异的笑容。
光看那张脸的话,也只不过是个平凡的中年妇女罢了。不过也正因为如此,『遗落之子』的全身形象才会让观者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一股恶寒。被『遗落之子』袭击而免於一死的人们当中,有人整天对著墙壁不停傻笑,据说也有人每天晚上从睡梦中惨叫并且起而飞奔。
「……我还不能被你们杀掉啊!」
男人一边呢喃,一边拔出长枪,并拉下填弹的拉柄。
他不加思索地拙下扳机。
荒野上响起一声高亢的枪响。
子弹穿过带头怪物的额头形成一个小圆孔——失去平衡的『遗落之子』像是反弹似地从荒野的地面跳了起来。它的手在空中啪嚏啪嚏地胡乱挥舞著,接著它就像是蝎子死掉般的一动也不动了。
这是一幅让人为之作呕的光景。
然而他强忍著不快继续拉下填弹的拉柄。空弹壳弹出之後紧接著扣下扳机。
『遗落之子』跳跃似地散开队形。扑了空的子弹直接射进地面。
子弹——还剩下六发。
怪物们仿佛是看到什么滑稽可笑的东西似地喀喀笑著,并逐渐逼近男子。
他又接连射出两枪。虽然这次攻击的弹道有些微的偏栘,不过总算是打中了第二只怪物的躯体。然而处於兴奋状态的怪物们依然若无其事地继续朝著他飞奔。
真糟糕啊!这果然和平常练习的情况不一样。
那浮现出狞笑的人脸嘴边滴留著唾液的同时又继续紧贴著地面穷追不舍的样子——那种压倒性的嫌恶感真的让男子不由得双手打颤。
男子接下来又是连射两枪。其中一发打中刚刚中弹的怪物手腕。怪物因为平衡崩溃而跌倒——虽然看起来是没有死的样子,不过凭那副德行也无法追上马的脚程了吧?
怪物还剩下五只。可是枪里的子弹只剩下两发而已。
男子的腰间虽然吊著作为预备武器的手枪跟短剑——不过这些毕竟是近身战用的武器,威力实在是太低了。如果真的不得不用到这个武器的话,那么事实上他也可以说得上是死定了。
但是——
「我以神的权势命令,万物啊!听从我命——出现吧·显示吧·虚无之剑·真空之刀·聚集成群依照我所指示之处而去。」
这是攻击型奇迹术的圣句。
高声咏唱出来的圣句——瞬间诱导著圣光。从空中描绘出的术式回路产生了几个具有指向性的真空断层,朝著怪物们飞去。
杀戮发生在这一瞬间。
三只『遗落之子』各自被切割成超过十块的肉块而散落一地——肉块掉落地面的那一瞬间所飞溅而出的黏稠血液染红了荒野。攻击型奇迹术的效果还是不足以将剩下来的五只怪物全部屠杀殆尽,残存的两只立刻转变方向准备逃跑。这是因为怪物们有著
能够判断赢不了这场战斗的智慧吧!
不过它们似乎没有一旦逃不了,就下定决心孤注一掷的智力。
男人射出的子弹,以及由奇迹术所产生的真空之刀各自又扑杀了一只逃走的『遗落之子』。不追杀逃走的对手——这可不是那种能够要帅的场合。如果有能杀的余力的话,就要尽可能地将它们赶尽杀绝,这是与『遗落之子』相遇的人们的义务。
「得救了……」
男人停下马稍微喘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
「……雷奥殿下。」
呼唤著他的声音很明显带著责难的意味。
男子就算不回头也知道说话的人是谁。为了预防万一,他从皮带上取出预备用的弹药装填在长枪上。他——也就是雷奥出声说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抱歉。我很感谢你的帮忙。」
无言的压力。
他叹了口气,转头面向声音的主人。
在那里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孩。
女孩和他一样乘坐在马的背上,只是女孩手里拿的并不是长枪,而是拟神杖。不过那拟神杖在熟知奇迹术关系的人眼中看来,是属於相当老旧的类型。
女孩的一头黑色长发为了方便行动而绑成麻花辫,身上披著旅行用的厚重披风,她的脸上有著砂尘与汗水的污渍,同时还面无表情——虽然外表看起来实在是毫无姿色,不过雷奥知道女孩只要奸好打扮一番的话,绝对会是个美女。
乍看之下会觉得她像是十五、十六岁左右的少女,不过这是因为她的身材娇小,同时又有一张娃娃脸的缘故。所以虽然她实际年龄已经是二十二岁了,然而却怎么看不出她已经有这个年纪。她本人对於这点相当在意,如果当著她的面指出这点,她可是会真的生气的。平常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旦她生起气来可是相当有魄力——倒不如说看到她展现出这种人类应有的表情的时候,雷奥才觉得比较安心一些。
这女孩的名字叫做安洁莉特。
她和雷奥已经有著五年以上的交情。
「请您带著我一起出门,我已经说过多少——」
「不是啦。我看你睡得那么熟,实在是不忍心把你叫醒。」
「…………那是因为雷奥殿下——」
安洁莉特面无表情地沉默不语。
然而她的脸颊上浮现些许的红晕,注意到这件事的雷奥脸上浮现些微的苦笑。
「我知道了,抱歉。」
「……嗯。」
安洁莉特低垂著脸点点头。
「先不说这个了,咱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不然『代行者』就要追上来了。」
「是的。还有——」
安洁莉特恢复了往常的面无表情说道。

「有关〈雷涅盖德〉的事。」
「嗯?」
雷奥一边让马儿再次迈开步伐,一边歪著头问道。
「他们有什么动静吗?」
「他们似乎已经得到了〈渎神之主〈驾驭者的样子。」
安洁莉特一边驾驭著马儿与雷奥并肩而行,一边说道。
「…………是吗?」
雷奥他——脸上蒙胧地浮现出感慨之情。
「咱们回古罗兰特城去吧!你也需要开始准备某些东西了吧!」
「遵命。」
安洁莉特颔首—不意。
接著两人——背对著在地平线的另一端傲然耸立的『代行者』,默默地快马加鞭奔驰著。
过去——当世界还不是以世界的姿态存在的时候。
不管是这里、那里或者是更远的地方,都只有广大无边的空虚存在。
然而觉得这种只有虚无的世界太过寂寥的五柱创世神,开始同心协力地创造出新的世界。创世神们首先创造出来的是光,紧接著创造出天与地,创造出沧海与繁星,创造出大的月亮与小的月亮,创造出火与水,创造出风与雷,创造出虫与鱼,创造出飞鸟与走兽——最後他们创造出包含上述一切的乐园的居民,同时也是第十六个被创造物,那便是与创世神相似的人类。
这个崭新的世界受到五柱创世神的慈爱与奇迹庇佑,因而享有盛大的繁荣盛况。到处都洋溢著生命的光辉,这般繁荣的光景源源不绝地持续下去。人们只记得幸福的意义而遗忘了对众神献上感谢的祈祷。
然而……这里有个憎恨著乐园如此光辉灿烂的存在。
那就是过去曾经支配著空虚世界的邪神。
这个邪神忌护著创世神们所创造出来的世界。
邪神试图使用强大的力量夺取与支配这个崭新的世界,而理所当然的,创世神们也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於是为了守护乐园,创世神们与邪神展开一场大战——大战的结果虽然打倒了邪神,然而五柱的创世神也同时殡命。而且邪神还竭尽最後的力量对这个世界施加了诅咒。
他诅咒所有的人类。
他诅咒这些与创世神的外表相近,同时也是创世神之子的人类们,将陷入万劫不复的苦痛之中。
就这样众神的时代终结了。
然而却遗留下邪神的诅咒。
「——还真是会给其他人添麻烦呢!」
听完梅莉妮她们的故事之後,花梨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虽然那个邪神也很烦,不过那五柱创世神既然没有办法负起责任守护到最後,就不要简简单单地创造出一个世界嘛!更何况五对一居然还打输了。」
「不……我说你啊!难道就没有别的话好说吗?」
「只有话说得好听也没什么用吧?」
花梨平静地打断了省吾的抱怨。
「怎么?小省你听了刚刚的故事突然感动起来了吗?」
「…………」
省吾默不作声。
其实……顾虑到梅莉妮她们而保持沉默的省吾也和花梨有著同样的感想。
刚刚的故事就算当成神话来看也不算是特别的类型。仔细一听,可以发现这故事的中心思想很像基督教创世纪的创造世界与乐园丧失的概念,而世界是由复数的神所创造的这点,则是从日本神话到北欧神话等多神教的世界观中随处可见的桥段。忌护被创造出来的世界的恶魔或者是邪神对世界施加诅咒这点也一样是如此。
博学乡闻的花梨就不用说了……就连省吾也因为游戏或漫画等虚构的故事中常常出现这一类的设定,所以他也早就已经看习惯了。现在再听到这种创世神话也不会感到特别惊讶了——甚至觉得有些无趣扫兴。
然而……
「花梨。可是这样说起来,刚刚那番话就是现实了哦!」
对梅莉妮她们来说,那可不是什么虚构的故事,而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她们是生存在那个神话的延伸线上。至少她们是将那个神话当成事实而传述著。虽然内容相同,然而被省吾他们当成是虚构的故事,对梅莉妮她们而言却是生活在虚拟世界一般的现实,这两者之间的理解有著很明显的温差。
不管再怎么老套再怎么看腻了——如果那是现实的话,就不能随便当成无聊的话题看待。
「如果她们说的话是真的……先不提这个。」
花梨转身对著梅莉妮说道。
「也就是说你们希望小省……也就是省吾去解除那个神的诅咒吗?」
「是的。您说的没错。」
梅莉妮点头示意。
「要怎么做?不好意思啊!我们家的小省只是个没什么特殊技能的平凡高中生哦」
花梨特别用力强调『平凡』逗个字眼。
「你啊——干麻说成这样啊!」
「小省。既然这里是现实的话,小省你不好好地正视现实是不行的哦!你冷静地思考一下,小省你又能做什么?你的超能力刚好觉醒了吗?还是说你能用网路游戏锻链的技能来打倒邪神?」
「…………」
省吾沉默不语。
他只是个平凡高中生,这点是他完全无法反驳的事实。至少他不能随便摆出个姿势就打碎岩石,或者是从手掌进发出电光,而且他的运动能力跟头脑也没有超出高中生的平均范围。
就算有人对他说『请你解开邪神的诅咒』,他也是束手无策啊!
「方法是有的。」
梅莉妮说道。
「正确地说……为了解除邪神诅咒,我们已经准备好解决的手段与方法。」
「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凭我也能使用吗?」
梅莉妮对著询问的省吾微笑地点点头。
然而——
「如果有手段跟方法的话……为什么你们不自己去使用呢?」
花梨用怀疑的目光看著梅莉妮与其他姬巫女们。
梅莉妮正面迎向花梨的视线说。
「我们是办不到的。邪神对我们施加了毁灭的诅咒,凭我们是绝对无法解除那个诅咒。如果凭人类的双手就可以解除的话,就丧失诅咒的意义了。因此——我们除了从这个世界的外侧,也就是诅咒对象外的领域将救世主召唤过来之外,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具体来说,你们说的那个诅咒会发挥什么效果?」
被省吾这么一问的梅莉妮瞬间——说不出话来。
「有很多种类……有时候会产生几个龙卷风,有时候会产生疾病。有时候会出现凶暴的怪物,有的时候会人们会因为连续的乾旱而乾枯衰竭而死,或者是让部分的人发狂去扑杀其他的人类。总而言之,只要能够折磨人类的话——不管是什么现象都好。」
「……怪物也就算了,乾旱或者是疾病你们没有办法解决吗……?」
「不是这样的。」
梅莉妮摇头否定了省吾的询问。
「邪神将自身的影子以能够独立存在、思考与进化的诅咒核心这样的形式遗留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称呼它为『神罚代行者』,也简称为『代行者』,如果直接打倒它的话灾害便会消失。就算是还有怪物或是疾病之类的灾害存在,只要『代行者』没有出现,单凭我们的力量或多或少可以采取一些对抗的手段。
纪录上已经被确认的『代行者』总共有十六具,它们平常各自处於沉睡之中,但是它们会依序定期觉醒并降下灾难。然而在近百余年问,『代行者』觉醒间隔的时间正逐次缩短当中,除此之外,它们每一次觉醒所造成的死亡人数有增加的倾向。恐怕在这短短的数年之内,因『代行者』造成的灾害死伤人数就会到达无法挽回的规模吧!」
「……原来如此。」
省吾点头说道。
虽然他不明白的部分还很多——不过光就听梅莉妮讲的这一部分来看,倒也是合情合理。
被已毁灭的邪神诅咒折磨的世界。
普通的人类绝对无法打倒的诅咒核心。
人们失去了未来的希望,只能日复一日地等待灭亡。
然後——
「那个能够打倒『代行者』的方法——是只有身为异世界人类的我才能办到的吧?」
省吾的脑海里正逐渐理解这个事实。
这对他的意识似乎正产生奇妙的效果。
「您说的没错。」
「…………」
省吾——他的表情扭曲了起来。
某种不知所以然的东西正在他的心中卷起了一阵漩涡。
国中的校外旅行时,曾经有几个同班同学带酒去暍。
省吾也不是说特别想喝酒。如果他真的想喝,其实也不用特地在校外旅行的时候喝,他只要在家里喝就行了。那些共犯的同班同学们应该也是一样的吧!再说才十四、十五岁的小鬼根本就不懂酒的滋味。实际上——省吾暍过之後也只记得酒的苦味而已。
然而……
他记得那时候的自己心里有股异常的兴奋。
他好想做一些像大人的事。好想做一些跟平常不一样的事。
然而若是没有某种契机的话,省吾无论如何都无法踏出那一步。
校外旅行可说是个大好机会。身处跟不同於平常生活的场所,在这不同於平常生活的夜晚,周遭都是在平常生活不会见到的脸孔。在这种家里绝对不可能感受到的非日常状况,推了这些少年们的背後一把,让他们的心里有股秘密——却又有如置身於祭典高潮之中的兴奋感油然而生。做那些被禁止的事所伴随的解放感与罪恶感,总是让他的心脏剧烈地悸动不已。
而现在的感觉就跟那个时候一样。
省吾也清楚兴奋不已的自己很像个呆子。
在面对常识而遗忘的东西。在面对现实而放弃的东西。
虽然这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童年岁月就已经抛弃的东西,但在这种异常的情况之下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那个东西试图挣脱他的内心而开始挣扎暴动。
真糟糕啊——存在省吾脑海角落的理性正呢喃低语。
说不定你正在让自己踏人极为危险的场所。说不定你正要做的是件无法回头的事。他那感受到危险而试图阻止的理性,正在对懦弱的自己如此轻声细语。
但是……
「……这样也不错啊。」
省吾一边感受著指尖兴奋的颤抖,一边喃喃自语。
这颤抖并不是因为恐惧。更不是因为疲惫与寒冷。
省吾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武士在亢奋的时候真的会浑身颤抖。
「等一下——小省。」
花梨注意到省吾样子的改变。虽然花梨像是责备似地出声制止——然而省吾完全无视於她的存在,只是直盯著梅莉妮。
这还真是不错。
平凡的一介高中生能够拯救世界,居然能够成为救世主。
游戏、漫画、动画、小说之中,之所以会不厌其烦地出现这种故事桥段,这也是因为大家都是这么期望的吧!
现在的确是『没有英雄』的时代。
然而,这并不是因为人们遗忘了成为英雄的愿望。只是在高度系统化的社会下,并没有让英雄突然掘起的余地。人们之所以会放弃期待英雄的诞生,以及自己成为英雄的愿望,这些都是系统化的社会所导致的结果。这就如同人们因为科技发达,而使得生活中的众神被赶进了徒留形骸概念的世界里头去。
然而……如果是在这个世界。
人类说不定可以成为英雄。
不管他怎么期望都得不到的东西就存在於此。
不管他手伸得有乡长都抓不到的东西就存在於此。
这个世界简直就像是为自己量身打造似的。
既然如此——
「这不是很有趣吗?」
省吾浑身颤抖——嘴角浮现一股狰狞的笑意。
仪式掺杂了预定之外的要素。
「——『救世主』以外的异界人吗?」
在五家族会议上最先被提出来的议题就是这件事。
「原本预定只召唤『救世主』 一人才是,为什么会连那样的人也一起召唤过来了?」
路思波力提家族之首巴尔玛斯·路思波力提神色焦躁地说。
脸孔看起来显得有些神经质的巴尔玛斯,是五家族族长里头对那个『救世主』的附属品,也就是那位一同被召唤过来的少女最为在意的人。
巴尔玛斯处理事情的慎重态度本来就已经几近病态的程度。在演练以及准备规划周详的计画时,如果不多加几道安全对策的话,他是不会轻易去实行的。然而相反的,他个性上的缺点就是一旦事情进展不如自己所预期,就会难以掩饰自己的焦躁不安。
(……要是他能再更泰然处事的话就好了,这样会被人看出器量不足喔!)
巴尔德的指尖敲著圆桌的桌面,一边看著巴尔玛斯,一边这么想著。
「术式完全依照预定动作。会有那样的结果纯属偶然。恐怕是那少女在召唤奇迹发动的当下与『救世主』有所接触,才会让术式判断为『总共只有一人』吧!」
做出这番回答的人是玛布罗家族之首泰罗伊德·玛布罗。
玛布罗家族的地位与五家族中的柯德兰家族并驾齐驱。玛布罗家族的人擅长奇迹术的研究以及组合召唤奇迹的术式。当然,这个召唤术式经过其他家族的人们彻底调查,玛布罗家应该不可能要什么小把戏才是。
「你们不认为这反而是件很幸运的事吗?」
发言的人是聂罗·欧托鲁奇。
巴尔德用带著催促他说下去的视线看著欧托鲁奇家的年轻当家。
「那少女有很多种用途。」
聂罗脸上浮现出一如往常有如面具般的微笑,没有丝毫动摇地说道。
由於聂罗那看似少女般纤细的端正脸庞,病态般的白皙肌肤,再加上年龄仅仅只有二十岁,以致於巴尔玛斯或是泰罗伊德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然而实际上,巴尔德最警戒的就是这位可以称得上是少年的欧托鲁奇家族之首。
「要怎么用呢?女性可是无法当成八渎神之主v的驾驶者来用的。」
巴尔玛斯这么说。
巴尔德发自内心地苦笑。
巴尔玛斯的慎重虽然到了病态的程度,然而大多只是徒劳无功而已。他之所以无意义地演练计画,准备几个不必要的对策,这些都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而已。巴尔玛斯本人既没有他自以为的那么聪明,也不是个优秀的谋士。
(这是世袭制度下的典型弊端啊!)
巴尔德这么想著。不过巴尔德本人也正是因为世袭制度的结果,才能够成为柯德兰家族的当家。
(一看到异界人就只会当成〈渎神之主〉的驾驶者来看待。连怀疑会不会只差一步而不能完成这个前提条件的柔软性都没有。他这颗脑袋的僵硬程度还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啊!)
「可以把她当成人质来使用。」
聂罗说道。
「你别说傻话了。『救世主』必须得出於自己的意志来帮助我们才行。姬巫女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的吗?」
「说得没错。要是〈渎神之主〉的驾驶者对我们抱持著加害意图或是敌意的话,那该如何是好?奇迹术对异界人起不了作用,就算用奇迹术也无法控制他的意识啊!」
泰罗伊德表示赞同。
的确,奇迹术对异界人是起不了作用的。因为在异界人的存在子之中并没有『遵从神的谕令』的记述。也正因为如此,异界人才能成为这个世界——不,是〈雷涅盖德〉的救世主。
也不知道泰罗伊德是不是出於玛布罗家的矜持,他时常表现出过度拘泥於奇迹术的态度。他有除了奇迹术以外的方法都视为低劣手段的倾向。
「虽然有可以用麻药或其他手段来进行洗脑的可能性,不过也不能用这么差劲的方式毁掉得来不易的『救世主』吧?另外,关於与八渎神之主v的连接术式还有很多不安定的部分,我们必须确保他的身心都处於健全的状态。」
「你说得没错。」
巴尔玛斯颔首同意。
「总而言之,我们最好将那个少女当成手边的重要王牌。虽然无法对『救世主』进行洗脑,不过对那个少女进行洗脑应该就没问题了吧……和姬巫女一样,她也可能成为加诸在『救世主』身上的温柔枷锁。除此之外她还有很多用途在呢!」
「比方说?」
「靠姬巫女们就足够了吧——不过另外还配署了十名奇迹师与三十名武装士兵在宅邸周围戒护。就算他们想要逃跑,也能够确实抓回来。」
「很好。我没有其他意见了。」
聂罗说完便将身子靠在椅子上。
就在这个时候——
「——打扰各位大人了!」
说话的声音和议场的敲门声同时响起。
「进来。」
在巴尔德的叫唤之下,一名男子带著僵硬的表情走进议场。走进〈雷涅盖德〉五大巨头齐聚的现场——固然会让人感到相当紧张,不过男子现在的表情却显现出超乎程度的苍白。
「有什么事吗?」
「『代行者』——」
这句话一说出口,现场的空气瞬间为之冻结。
带来这个消息的男子彷佛是将不断涌上心头的恐怖化为语言似地继续说著。
「我们收到了『代行者』觉醒的报告!地点在罗塔沙漠西方约三百五十麦里斯处——现在『代行者』正以二十麦里斯的时速朝肯因帕克斯城移动中。」
「比想像中还要来得早呢。」
巴尔德呢喃低语。
杰布隆起身喊道。
「立刻启动〈渎神之主〉!」
然而——
「不,请等一下。」
聂罗这么说。
「现在去也已经救不了肯因帕克斯城了。而且不管怎么说,救世主也才刚来到这个世界而已,我不认为他会在不明究理的情况下就搭上〈渎神之主〉立刻进入实战,况且要是救世主抱持著半吊子的心态出阵,我也是很伤脑筋的。再说要解除召唤用的术式调整而让〈渎神之主〉处於启动状态,快的话也至少要花费整整两天。」
「可是——」
像是要盖掉杰布隆的反驳似的,聂罗继续开口说道。
「一旦展开战斗要是没办法确实获得胜利的话,我可就头痛了。虽然救世主有预备的人选可以替换,却没有东西可以替代〈渎神之主〉。不要被一时的感情所迷惑,我们应该在救世主以及〈渎神之主〉都处於万全的状态下才使用。」
「…………」
杰布隆咬著嘴唇沉默不语。
聂罗的脸上还是浮现出微笑的表情,而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则是露出困惑的表情面面相觑。
「——各位。」
巴尔德为了将话题做个总结而刻意提高音量,并且用略带戏剧性的语调说道。
「我认为聂罗·欧托鲁奇的意见很正确。还有人有其他异议吗?」
「…………」「…………」「…………」
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就连杰布隆都沉默不语。
「很好。我们就暂缓〈渎神之主〉出击一事。」
就在这一瞬间决定了一个城市的灭亡。
这也许是莫可奈何的事,然而聂罗说的话并没有错。〈渎神之主〉是〈雷涅盖德〉名符其实的最终兵器。一旦被破坏的话,不管是〈雷涅盖德〉或者是人类都没有未来可言。
「话说回来——」巴尔德盯著聂罗说道。「聂罗·欧托鲁奇。你刚刚所说的话——听起来似乎不像是只对一个城市见死不救而已?你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
众人一脸惊讶地转头看向聂罗……不管是杰布隆、巴尔玛斯还是泰罗伊德,他们似乎全都搞不懂这个名为聂罗·欧托鲁奇的人。
「当然——」
聂罗脸上浮现出可以用温柔来形容的笑意,他开口说道。
「是为了让『救世主』来拯救我们啊。」
当省吾被带到寝室,面对房间内部光景的那一瞬间——省吾整个人都僵掉了。
房间应该有二十张杨榻米那么大吧!理所当然的,这房间和他自己的房间完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首先是那张放置在房间正中央的大床,那是一张不管怎么想,只供一个人睡实在是太过宽广的床——给他的感觉好像可以在上头跳舞似的。在日本大多数的一般家庭中,因为床铺所占的面积很大,所以就算要在房间内放置床铺,也会尽量靠近角落使房间看起来宽敞一些。然而这个房间的正中央却奢侈地放置了一张巨大的,而且还是附有顶篷的床。
光是这样就足以让省吾惊慌失措。
说起来还真是丢脸,最先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随随便便睡在这个房间之後,会不会送来巨额的住宿费请款单……这种不合时宜的顾虑。
仔细一瞧,房间里头并不是只有床而已。
和先前被带到的那间招待所相同,壁纸、家具、绒毯,还有其他细部之处不胜枚举,然而在这里完全没有他所熟知的现代用品——取而代之的是洋溢著近代风以及充满旧时代异国情趣的大量物品,形成一种独特的氛围。
举例来说……光是一张椅子就明显有别於工厂制造的大量生产品。
椅子的外型呈现手工制作的独特形状。并不是说它的形状显得歪七扭八,而是这个设计充满了专家的坚持——与枯燥乏味的合理性处於相反位置的某种『浪费』。更进一步地说,看得出和那种大量生产品的『余裕乙的差距。与机能性毫无关系的部分也有著精雕细琢的花纹,木材与木材的组合方法有如镶嵌木工艺一般,其复杂程度完全超乎必要的程度。
而且定睛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个造型与花纹有著一股特殊的气氛。
那在房子的四周随处可见——就像是北欧文化混合了爱奴族文化所诞生出来的无国籍风格设计。当然,在省吾的记忆中并没有看过这种文化样式。
简直就是『奇幻』风格的空间。
真是太愚蠢了。
眼前居然会有这么露骨的——有如绘画一般的异文化存在。
不过这些东西非旦不让省吾感到无趣扫兴,反而让他的心情更加亢奋起来。
「真是不敢相信——」
就算尝试著呻吟似地说出这句话,眼前的光景果然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您还满意这间房间吗?」
「当然满意,嗯……是的。」
面对梅莉妮的询问,省吾不加思索地快速回答。
没有所谓好与不好。这种房问他只有在萤幕上或者是照片中看过。床上面覆盖著具
有纤长绒毛的绒毯,墙壁上贴著带有精细花纹的壁纸,用来照明的不是日光灯而是油灯。
省吾觉得这房间有点像之前有一次全家一起住过的旅馆客房——所以刚刚才会突然想起住宿费这种事——然而不管是房间大小或者是细部作工都明显不同。房间里酝酿出来的气氛也截然不同。这个房间内既没有电话也没有小型冰箱,更没有提供住宿者参考而准备的指南或者是电热水壶。只是让人更衣睡觉——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而特化出来的二十张杨杨米大小的空间,那种极度奢华的感觉转化成独特的空气飘散在这个房间之中。
虽然在设计上有著微妙差异,不过那种让平民一置身其中就不由得端正自己坐姿的空气——就奸像电影或者是历史资料上的『贵族的宅邸』一般,慵懒与华丽的空气悠然地遍布於这个房间之中。
「……话说回来,花梨的房间也是这样子吗?」
花梨应该已经被带到另一个房间。
一个人睡的不安与跟名为表哥的男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抗拒感,她把两者放在天平上比较的结果,看来是後者大胜的样子。当然——她的房间就在隔壁而已,花梨也是考虑到只要她大声说话,隔壁的省吾也可以马上听到,所以才做出这个判断的吧?不过就省吾自己来说,与其跟一点都不性感的表妹一起睡,倒不如自己一个人睡要来得自在。如果有像梅莉妮这样的美女陪著一起睡就再好不过了。
「是的。房间的构造基本上是相同的……但是家具用品或多或少有些不同。」
梅莉妮回答。
「如果您还有其他要求的话,请您摇这个钤。」
梅莉妮一边说,一边指著挂在床边墙壁上的铃铛以及系在钤铛上的细绳。
好小的钤铛。就算拉动细绳应该也发不出多大的声音吧?
如果要从外面听到这么小的钤铛所发出的声音的话,虽然不至於要用到收音器竖耳倾听。然而——为了确实听到不知何时会响起的铃声,墙壁外面必须要随时有人待命才行。
……还真是浪费人力啊!
把这种设计说成是奢侈而满心欢喜的省吾,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庶民啊!
不过就省吾的常识来判断,那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钤铛罢了——只是说不定有施加什么魔法,能够发出信号通知身处远处的人吧!
「我或者是其他姬巫女都会赶过来的,请您不要客气尽管吩咐。」
「嗯……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省吾支支吾吾地回答。
看到他这个样子——梅莉妮不禁噗哧一笑。
这是省吾第一次看到她展露出真实的表情。
到目前为止,虽然她的脸上一直保持著微笑,但总给人一种刻意装出来的印象。即使如此,她的美貌还是让人看了不由得为之赞叹,但是只要看过现在的笑容的话,就会明白之前的笑容伴随著某种义务感——也就是所谓的『业务用』笑容。
这不是身为姬巫女的笑容……而是普通十几岁少女的笑脸。
那个笑容有著令省吾为之语塞的惊人魅力。
某种混合著困惑与喜悦的感觉动摇著省吾的意识。
这种感觉就好像伸出手也绝对无法触及而放弃的东西,指尖却在不经意之间突然碰触到般。
「…………」
「啊——真是失礼了。」
不知道她对默默无言地僵直伫立在那的省吾作何感想——梅莉妮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绝对不是在嘲笑救世主殿下。如果让您感到不快,全都是因为我的轻率举动造成的。能请您原谅我吗?」
「……不,我并没有觉得不高兴。」
觉得不好意思的省吾支支吾吾地说。
「应该说……我觉得有点惊讶。」
「您说惊讶——吗?」
梅莉妮那倾斜著头的动作有如小鸟一般纯洁无暇。
「嗯。这个,该怎么说——可爱……不是……嗯…………」
真是太可悲了——省吾的脸皮没有厚到可以在这里说出『因为你实在是太可爱了,所以让我大吃一惊呢!』这种话。而且如果急著想要接话的话,似乎会不小心脱口说出更让人觉得害羞的话,因此省吾就姑且暂时保持沉默。
「…………」
「…………」
省吾与梅莉妮沉默不语。
两人之间微妙地弥漫著一股不快的寂静。
虽然明白这时候该说一些话会比较好……然而焦急的省吾却找不到适当的话题可说。与其说了愚蠢的话题而丢脸,倒不如什么都不做地默默站著还比较好。
首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梅莉妮。
「我……以姬巫女的身分历经了十三年的修行。」
「那……你还真是辛苦啊——」
反射性地说了这句话之後,省吾才注意到。
「十三年?」
「是的。我们世界的一年和省吾殿下世界的一年长度有著微妙的差距……我们这里的一年是三百八十四天,而省吾殿下世界的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我想应该是这样子没错。」
的确,十九天的差距以一年的单位来看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那个。如果问你几岁会很失礼吗?」
「十七岁。」
梅莉妮态度平顺地回答。
梅莉妮说姬巫女是为了服侍气救世主』而存在的。
也就是说她从四岁开始,就为了『救世主』而不为人知地进行著作为姬巫女的训练。当然,在省吾他们的世界里也不是没有这种事。在能剧或是歌舞伎等传统技艺的家庭中,长男三岁或四岁时便第一次登台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如此一来就必须在两岁左右就开始进行教育。
不过……
为了总有一天会相遇的某人而进行十三年的修行。
就为了这个目的而耗费掉少女大半的人生。
不过那也正是——这个世界从以前就已经被逼到进退维谷的境界的证据。而且还要在这种世界接受作为姬巫女的教育……梅莉妮恐怕根本就没有奢望过著和同年龄女孩一样的生活。
「那个,省吾殿下?」
「啊……对不起。嗯…那个,进行这样的修行还真是辛苦你了。」
慌乱的省吾说的话有些文不对题。
梅莉妮再次莞尔地露出小小的笑容。
「『你要努力进行作为侍奉救世主殿下的姬巫女修行』,虽然被人这么叮咛嘱咐著,不过还是会因为不知道必须侍奉的救世主殿下是个怎么样的人,而感到忐忑不安呢。」
「这……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所以我……擅自想像了救世主殿下会是个怎么样的人。」
梅莉妮脸上浮现出某种害羞的——就像是坦承了孩子气的恶作剧似的表情。
她的表情简直就像小女孩一般天真无邪。
「一开始我是以『如果是这样子就好了』的想法,把救世主殿下想像成我自己喜欢的样子,然而途中却担心起来,『但是如果实际上是个更可怕的人该怎么办?』——虽然实际上相遇时并不感到害怕,不过之前在我想像中的救世主殿下是非常可怕的样子。」
梅莉妮脸上浮现出怀念的表情说著。
「因为像这样子擅自想像救世主殿下的模样,所以我心中的救世主殿下想像图变得非常地极端……」
「……哈。」
极端的想像图。
虽然省吾不知道是什么样子——说不定她是想像成浑身筋肉纠结,能够空手击杀棕熊的大块头。
「然而实际上见到的却是个温柔的人,让我稍微安心了点。我刚刚是在笑我自己真的是做了很多无谓的想像——搞得自己都开始疑神疑鬼了呢!」
梅莉妮说著说著,脸上又再次展现出普通少女——与年龄相符的笑容。
「温柔……?我好像没被人这么说过呢。」
「我本来以为会是个更为严厉的人呢!」
「嗯……我只不过是承认了我自己的软弱罢了。」
「绝对没有这种事。」
梅莉妮收起微笑,表情认真地摇著头。
「像省吾殿下这样子的人能成为救世主殿下,我真的感到非常开心。」
「…………」
被她这么直接地称赞,省吾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奸。
梅莉妮脸上浮现如同她刚才所说的话一样喜悦的表情,凝视著感到迷惑的省吾——
「省吾殿下。」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梅莉妮开口说道。
「那么——关於今晚省吾殿下的侍寝一职。」
「……什么?」
「由我来担任好吗?」
「……………………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听不懂话中意思的省吾反问著。
不……其实省吾并不是说完全不了解话中的意思,只是他心中的常识将他所理解的意义给否定掉了。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到不行的好事发生。
然而——
「关於省吾殿下的侍寝一职。」
梅莉妮又再次重复同样的话,让省吾明白自己并没有听错那个字眼。
「…………等一下。」
省吾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僵硬了起来。
「你——和我吗?」
「是的。」
梅莉妮坦率地点了点头。
她的态度看不出有任何的犹豫与踌躇。那是把这件事情视为理所当然的人所特有的,甚至可以用天真来形容的态度,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的芥蒂存在。
「……那个啊。」
省吾脑海里的思绪正朝著各种不同方向快速空转,他从这个过程中努力抓出常识性的用语来补强自己的理性。
「既然这里似乎是异世界的话,我想像是关於词语上的解释,或者是其他各方面部有所不同,所以先跟你确认一下,我绝对没有其他的意思噢,这个,那个,嗯…所谓的「侍寝」这个职位是做什么的啊?难道是…就近睡在我身旁戒备,让我不会睡到从床上滚下来?」
「那是——」
这个时候梅莉妮的脸上才染上了些微的红晕,并低下了头。
省吾发现就算是异世界人同时也是姬巫女——价值观应该也有所不同的梅莉妮也有著和自己相同的羞耻心而感到安心的同时,也因为她这般举动的意义,使得存在省吾意识中的某些部分正濒临爆发边缘。
「那是……指男女相好之事。」
「………………」
虽然形容的方式极为古风,不过省吾既不迟钝也不愚蠢,不至於说到这种程度都还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自己的心脏正飞快地跳动。
自己要跟这个少女一起睡?要拥抱这个少女?
说真的……对他来说还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呢!
梅莉妮不管怎么看都有著难以评价的惊人美貌。一般的写真女星根本无法跟她相提并论。说实在话,省吾跟她根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这当然是言语上的比喻。恐怕有人会为了与她一亲芳泽而不惜下跪磕头吧?
再说省吾也是个有正常性欲的人。
说穿了,他现在正值欲望过剩的十七岁。自己也拥有一些色情刊物、录影带与游戏。虽然最近因为花梨总是毫不顾忌地随便闯进他的房间,他为了想出可以藏这些东西的地方而费尽心思——不过他绝非对这种事情没有兴趣,也绝不是讨厌这种事情。
只是——
「……省吾殿下?」
梅莉妮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看著沉默不语的省吾。
「省吾殿下——」
梅莉妮再次出声说道。
当省吾看见她的表情混杂著淡淡的不安与悲伤时,不禁慌乱了起来。
「啊?咦?不——那个啊。」
「那个——如果您有任何不满的地方,请不要顾虑尽管吩咐。」
梅莉妮低垂著视线——用平静的语调说。
「咦?不是啦,顾虑什么的。」
「如果您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话,省吾殿下您不用客气,可以从其他姬巫女中选择您所中意的人,我会马上叫她过来的——」
「不,什么不满!才没有那回事!我完全没有不满——倒不如说是求之不得呢!」
慌乱的省吾语无伦次地说。实际上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说了些什么。他只是想先找出办法解开眼前这个表情阴沉的少女心中的误解,并没有其他的心力去想到别的事情。
「……太好了。」
梅莉妮看著脚边低声地说著。
当她拾起头时,脸上浮现出和先前同样温柔——发自内心喜悦的笑脸。
「我还在想是不是被省吾殿下讨厌了呢!」
「才没有这种事呢!没有啦!」
省吾摇头否认。
「我——我们是为了侍奉省吾殿下而被抚养长大的。」
梅莉妮面带微笑地说。
闪耀著光彩的表情——然而省吾现在觉得那表情隐含著某种自嘲的阴霾。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他的错觉罢了……
「当然,我们的工作并不是只有侍寝而已。但是对我们来说救世主殿下——也就是省吾殿下是我们存在的一切意义。我们是为了省吾殿下而生,也为了省吾殿下而死。虽然作为随从而奉献自己的一切也是姬巫女的生存方式之一——不过。」
梅莉妮突然害羞起来似地将视线从省吾身上栘开。
「我们身为救世主殿下随从的同时——身为女性的事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我们渴望得到自己奉献身心所侍奉的人的宠爱这一部分,无论如何也……」
「……那样也太落伍了吧。」
说完之後——省吾才发现自己的想法上犯了个错误。
「原来如此……在这边就是这种时代啊!」
「……在省吾殿下的世界里头……这种想法是很奇怪的事吗?」
梅莉妮的视线回到省吾身上并开口问道。
看了那已经回复平稳与爽朗的表情——省吾内心不由得安心地叹了口气。刚刚那个阴霾的感觉应该只是错觉吧?无论如何,能够将话题巧妙转移,顺带让刚刚阴沉的气氛消散殆尽,还真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啊!
「我们也不能说是没有过这种想法,只是那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结束了。那种想法就我看来是很陈旧的思想呢!」
「原来是这样啊?」
「嗯,因为我们还有像人人平等,男女平权这种想法呢!」
「……我虽然不是很懂,不过省吾殿下的世界一定是这边的世界没有办法相提并论的——和平世界吧!」
就像听到外国故事的小女孩一般,梅莉妮怀抱著天真的憧憬说道。
「也不是像你讲的这样。我们的世界还没有完全统一的价值观,而且到处都有战争。不过……我所住的国家还算是和平的吧?至少没有困扰到必须从异世界召唤救世主的程度就是了。」
听到省吾这么一说——梅莉妮再度噗哧一笑地说道。
「真让人羡慕呢!」
「……也许吧!」
省吾耸肩说道。
说完之後——两人之间又再度萦绕著一阵不自然的沉默。
「——省吾殿下。」
那双温润的深蓝色双眼凝视著省吾。
梅莉妮因为害羞而将视线暂时栘开,并将手伸向了自己的衣服——
「啊——抱歉。不用这样,你可以不用这么做啦!」
虽然觉得有种没来由的遗憾——省吾还是这么说了。
然而看到梅莉妮的表情又再次变得阴沉,省吾慌慌张张地又开口说。
「我先声明,这绝对不是因为我讨厌你或者是对你有什么不满才拒绝你。」
「那为什么……?」
「因为花梨就在隔壁而已。该怎么说呢——我总觉得不太方便。」
当然,这虽然不是谎话,但也不是全部的理由。
除了这种单方面对自己奸到不行的状况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之外,他只是单纯地没有办法在梅莉妮这样难以评价的美少女面前保持气势……这种理由他实在是说不出口。更难以启齿的理由其实是因为这是他的第一次,所以没有能够顺利搞定的自信。
「再说我昨晚也没有睡觉呢!我是很感谢你的提议啦!不过今晚就先让我自己一个人好好地睡吧!」
「…………」
梅莉妮沉默地想了一会儿。
那表情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愉快的感觉……不过那应该是省吾自我意识过剩的错觉吧?
「——我明白了。」
不久之後——梅莉妮带著优美的微笑点点头。
她总算是能够接受这个理由的样子。
「那我就在这里先告退了。祝您有个奸梦——省吾殿下。」
深深地一鞠躬後,梅莉妮便走出了寝室。
关门的声音响起後——省吾总算是放松了全身的力气。
「异世界……吗?」
省吾低声说著,同时走近窗边——并且拉开了窗帘。
盈满著深沉黑暗的遥远夜空,往玻璃窗的另一边延伸而去。
然後浮现在夜空正中央的——是一大一小的两个月亮。
这里确实跟省吾所居住的世界不同。
「救世主……英雄……勇者……」
听了梅莉妮她们所说的话,让省吾不禁跃跃欲试。
拯救世界。
也就是成为他所憧憬的『英雄』。
过去不管他再怎么伸长双手也绝对碰触不到,在开始之前就注定要放弃的梦幻故事,如今却变成存在这里的现实。
省吾的心中并不是完全没有感到不安。然而即使如此,某种有增无减的兴奋与喜悦感,还是缓缓地在他的心中掀起一个漩涡。
『拯救世界的方法是什么?』
省吾这么问道。然而姬巫女们只是嗳昧地摇摇头。
〈渎神之主〉
被这样称呼的某种东西似乎就是拯救这个世界的关键。
但是……那对她们来说是最大也是最後的王牌,好像是属於最高机密,也因此,不管是人员还是制度上都施加了几层防止机密泄漏的对策。就算是被他们当成救世主的省吾,似乎也不会轻易地让他看到它。
梅莉妮她们说如果要参观〈渎神之主〉的话,必须要先经过各方的联络以及种种手续才行,虽然好像是件很麻烦的事,不过省吾倒是听得津津有味。那是传说中的剑?还是戒指?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如果那确实是拯救世界的人所使用的武器或是战术,轻易地让人看到的话反而奇怪吧?如果有那种东西存在的情况之下,人们应该会设下层层关卡、严密再三地保管著吧?要是它被偷走或者是被破坏那一切就完了——这个世界可就名符其实地毁灭了。
正因为如此。
等到为了参观〈渎神之主〉所进行的准备齐全——具体上来说是结束各式各样的手续并发下许可为止,大约需要花费一天的时间。为了让省吾他们打发这段时间才为他们准备了这些房间。关於『代行者』、〈渎神之主〉以及〈雷涅盖德〉等诸多名词与事物,到时也会有详细的说明吧?
他觉得明天应该会过得很匆忙吧?
正如同省吾对梅莉妮说过的,因为他通宵熬了一整夜,所以今天还是早点就寝的好。
然而——仿佛就像是期待明天远足的孩童一样,省吾却兴奋得完全没有一丝丝的睡意。
「救世主——吗?」
省吾一边眺望著一大一小的两个月亮,一边再次咀嚼著这个字眼。
这似乎——并不是特别令人怀念的味道。
梅莉妮才刚走到走廊上——便有人出声叫住她。
「怎么了?我还以为你现在铁定正一偿夙愿,被那位救世主殿下奸好疼爱著呢!」
她回头一看——站在她眼前的是身为姬巫女之一的蓓尔提雅·因培拉斯。
虽然在姬巫女之中,她身材娇小的程度仅次於爱菲妮耶,不过她那敏捷俐落的动作完全没有给人柔弱的感觉。由於那一头黑色长发全都往後梳并且用白色缎带绑成一束的缘故,使得她那白色额头及额头下方闪闪发光的枯叶色双眼显得特别醒目。
如果用动物来形容她的话,最接近的印象应该是狗吧。
然而就算是狗也不是一般的小型幼犬,而是体格虽然娇小,却能紧盯著目标不放且善於奔驰的小型猎犬——这就是名为蓓尔提雅的少女。
「蓓尔提雅——」
「该不会他说其他的女孩比较好吧?救世主殿下还真是没眼光啊!」
「才不是你讲的那样子呢!」
梅莉妮苦笑说道。
就算同样都身为姬巫女的身分,也不代表全部的姬巫女都会相处融洽。反倒因为她们各自所属的家族彼此早有隔阂——所以即使基本上维持著友好的关系,说穿了那也只不过是表面上的往来罢了。虽然就姬巫女的立场上来说她们是夥伴,然而她们之间并没有超出这之上的感情。反而就为了得到救世主的宠爱而相互竞争这点的意义上来看,她们彼此也可以算得上是敌人。
但是……梅莉妮与蓓尔提雅就算抛开身为姬巫女的立场,两人也是交情很好的朋友。
而且在姬巫女之中,蓓尔提雅本来就属於对救世主本人比较没有兴趣的人。
至少蓓尔提雅不会积极地想要得到救世主的宠爱。这样的少女会被选为姬巫女,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相当惊人的事,不过她的情况应该是由於那身承袭自祖先的精湛武术备受期待,希望她能担任救世主的护卫而被选为姬巫女的可能性比较高吧!
如果是五家族之首中,有著异常耿直思考的杰布隆的话,他的确有可能会这样做,而身为他亲生女儿的蓓尔提雅会抱持著这种单纯的想法而成为姬巫女,也不是什么特别不可思议的事。
因培拉斯家族在五家族中原本就是唯一一个以剑舞师身分掘起的家族——也因此抱持著传统武人思想的人居多。剑舞师的技巧原本就有强调艺术的一面,因此也很难单纯地说他们是武人——但反过来说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有人过渡拘泥於武人的身分。而在意其他奇迹师家系的反应——这点大概也是因培拉斯家族挑选蓓尔提雅担任姬巫女的原因之一吧?
顺道一提,光从外表来看哈杰坦比她更像个武人,看起来也比她强上数倍,不过从赤手空拳地搏斗,使用短剑长剑的白刀剑术,到使用枪械的中距离战斗等,只要不牵扯到奇迹术,在姬巫女之中没有人可以赢得过蓓尔提雅。然而由於姬巫女同时也有身兼救世主护卫的这一面存在,所以梅莉妮或是爱菲妮耶基本上从格斗术到枪械以及拟神杖的用法等等都已经学过了,但她们在身为救世主护卫的能力与蓓尔提雅相较之下还是明显处於劣势。
「既然不是叫我过去的话,那是叫哈杰姐还是爱菲妮耶过去吗?」
「就说不是你讲的那样啦!」
「那难道是——叫什么来著?救世主殿下带来的那个小不点,是叫做花梨吗?他该不会觉得那种型的比较好吧?跟那种型的相比,梅莉妮可比她美丽一百倍呢。」
「……我想应该不是这么回事。」
「那难道是性无能?」
「…………」
「算了,怎样都好啦!」
蓓尔提雅乾脆说道。
和身为姬巫女时的她有著相当大的落差,但这才是她的本性。
虽然蓓尔提雅有著武人气质,但她绝对不是个不知变通,个性死板的人。必要时她还是会发挥出作为姬巫女的行动应有的快速思考能力以及自制心。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在众多隶属於因培拉斯家的少女们之中被选为姬巫女。
她既有著高尚的气质,也有著优美的容貌。
但是梅莉妮最喜欢蓓尔提雅的一点,就是她即使拥有身为姬巫女种种必备的要素,也仍然不失内心深处的豪放不羁。梅莉妮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羡慕著蓓尔提雅这点。
「不过我真的搞不懂你耶,梅莉妮。」
蓓尔提雅眨著眼,观察著梅莉妮的脸。
「……怎么了?」
「你不是成天把『救世主殿下救世主殿下』挂在嘴边吗?」
「那是……的确是这样没错。」
「明明只要再更积极进攻就行了说。还是说实际见到之後,发现他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所以你很失望吗?」
「才没有这回事呢!蓓尔提雅讨厌省吾殿下吗?」
「我又没这么说。」
蓓尔提雅满不在乎地笑著说。
「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姬巫女,好歹也受过要对救世主忠贞不二的教育。如果我被叫去侍寝的话,我也会全心全意地尽我的职责。不过……我的情况可是身边还有梅莉妮在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比不上梅莉妮那样一心一意地想著救世主大人啊。我这样算是在自曝缺点吧?所以我觉得能普普通通混过去就好了。」
「…………」
梅莉妮露出了暧昧不清的表情沉默不语。
「但是有时候我还真是搞不懂梅莉妮你啊!」
蓓尔提雅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话。
「是吗?」
「虽然我们都这么久的交情了,我还是搞不懂眼前这个你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梅莉妮呢!」
「……我该怎么回答你才奸呢?」
梅莉妮苦笑著说。
「谁知道。」
蓓尔提雅脸上浮现出苦笑,然後耸耸肩——既然已经没有想进一步追究的事,她也就快步离开,留下梅莉妮一个人在那里。就算是朋友也不会跟对方太过於亲昵黏腻,蓓尔提雅就是这样一个少女。虽然这要视时间跟场合而定,不过现在梅莉妮倒是很感谢她的这种个性。
救世主,世界,〈渎神之主〉,以及姬巫女。
自己的心情正与这些事物纠缠不清,如果追根究底下去的话,感觉上似乎还会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
「真正的我——」
注视著蓓尔提雅离去的背影,梅莉妮只身一人自言自语著。
「那种事情……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果然还是睡不著。
他在床上一边想著早上怎么还不来,一边毫无意义的在意起时间流逝。他搞不懂自己在这里到底有什么意义——只是每次在床上辗转反侧时,省吾都会重新再一次确认戴在自己手腕上的。这是跟在某部电影里勇猛奋战的主角所佩带盯表同一款式的限定版「TAO Heuer」豪雅表,即使在这个异世界里,它依然继续勤奋地刻画著时间。现在指针正指著凌晨一点十七分。
就在这个时候——
「…………?」
省吾听到了敲门声而起身。
是梅莉妮又回来了吗?还是其他的姬巫女?
还是说——
「——请进。」
省吾说完之後等著对方进来。门并没有上锁。
回应著省吾的回答,门静静地——彷佛是害怕被谁听见开门声一般,以极为慎重的动作被打开了。站在门另一边的人是花梨。
「什么啊,你还没睡吗?」
省吾一边起身离开床上,一边说道。
「那应该是我要说的话吧。」
花梨说完之後关上门……她背靠著门,用锐利的视线瞪著省吾。
「……又怎么啦?」
省吾下了床,走向花梨身边。
花梨一边定定地看著走向她的省吾,一边静静地开口说道。
「小省。我知道小省喜欢英雄故事,而且我也不认为这件事本身是什么坏事。」
「怎么了?你突然说起这个。」
省吾走到距离花梨仅剩几步的距离便停下脚步。
三更半夜突然跑过来,而且还唐突地说出这种话,这个盛气凌人的表妹到底想对省吾说些什么呢?该不会是因为一个人睡会觉得孤单害怕吧?
「不管啦,你先听我说。」
花梨用烦躁的口吻说著。
「小省。可是故事毕竟也只是故事,就是因为那不是现实所以才能成立。」
「……所以说我不懂你到底想说些什么啊!」
「现实中是不可能做到像英雄故事主角所做的那些事——你知道吧?」
「…………」
省吾皱起眉头默不吭声。
「你了解我讲的话吗?虽然不知道具体上她们想让你做些什么,不过总归来说,她们不是只想要硬把你当成身强体壮的佣兵吗?一直『救世主殿下救世主殿下』地奉承著让你得意忘形,不就是想要把你当成便利的军队好为她们战斗吗?」
「……你这种说法还真是讨人厌呢!」
省吾皱著脸说道。
「我知道你讨厌我的兴趣。不过像这样子凭自己个人奸恶而决定事情的是非对错,给人的感觉很差呢!」
「……你果然还是没听懂我的话。」
花梨叹了口气地说道。
「这不是喜欢或讨厌的问题。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并不觉得省吾的兴趣是好是坏。虽然偶而把你当成傻瓜来看也许是我不好。简单的说就是——小省你打算光凭自己的兴趣嗜好就接下『救世主』这个职务吧?」
「…………」
他的想法的确就像是花梨说的一样。
然而——
「——这有什么不好吗?」
「就说了不是好或坏的问题。这可不是故事噢?如果梅莉妮她们说的话是真的,那么这里就是以存在於现实的一套体系运转的世界噢。就这层意义上来看,这里跟我们所住的世界并没什么不同。倒不如说就是因为这个世界存在的形式太过於清晰明快了,所以才更显得牢不可破。」
「那又怎么了?」
「你以为这样的世界里会有英雄存在吗?」
「…………」
真令人意外。
不可能存在的英雄,充满破绽的社会。
没想到省吾思考过的事情,连花梨也有想过。当然,花梨的头脑那么奸,要看穿他在想些什么也许是件很简单的事。也许是为了摆出『所以才说省吾只是个身体长大了的孩子』的态度说话,花梨才试著思考这件事也说不定。
然而——
「虽然我没办法顺利表达出来——不过这个世界绝对有问题。这绝对不是像省吾所想的英雄故事那样子的世界。一定有某个地方不正常。英雄本来就不是自愿『成为』英雄的,只是因为有需要,人们才会创造出英雄的存在。这点你看看我们的世界不就明白了吗?
单凭一个人的活跃,世界也不会因此而改变的。就算表面上看起来出现改变,那也只不过是被编造出来的假像而已。这点在这个世界里一定也一样的。小省只是被她们拱上这种象徵性的职务而已吧?
如果小省自己是这么希望的话,那我也无话可说。不过小省你想成为的英雄应该不是这种东西吧?」
「……够了,你吵死了。」
省吾心情烦闷地说道。
「我的头脑不太好,就算你说这些太难的东西我也听不懂啦!我的确是没怎么考虑就打算接下这个职务,不过你也不知道详细的情况是怎么一回事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她们也说详细的情况明天就会知道了。等见过能打到『代行者』的〈渎神之主〉之後,再好好考虑也不迟。再说,如果梅莉妮她们说的话是真的,总不能只为了我们两个人能活下来而把她们丢著不管吧?这可攸关这个世界的命运呢!」
「所以说——」
「啊——好了,你说够了吧!我想睡了。昨天整晚没睡,今天又发生这么多事情。有什么事等明天在说吧!」
省吾离开花梨身边扑向大床上。
他的表妹虽然一脸不快地看著他——
「省哥——」
好久没听到她这么叫了。
以前——在花梨总是一直抓著省吾手肘附近的袖子的时候,她就是这么称呼省吾的。大概是从她就读国中开始——也就是所谓的青春期这段期间,称呼就变成了现在的『小省』。同时可爱的小表妹也变成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整天把省吾当傻子来要。
但是——
「花梨?」
省吾不禁起身望著花梨。
花梨——露出彷佛回到几年以前的那种温顺可爱的表情,凝视著省吾。
「只有这件事请你一定要记得。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是站在省哥这边的。不管省哥被谁背叛或是欺骗——只有我绝对会站在省哥这边的。这一点请你不要忘记。」
「花梨——」
「就这样了。晚安。」
说完——花梨便走出寝室。
跟进来的时候不同,关门时发出一声「碰」的乾枯声音。
「真是的……」
省吾叹了口气,在床上翻著身子。
他很明白。
省吾知道花梨是不会背叛他的。如果省吾给全世界可能背叛他的人排名的话,恐怕花梨大概很接近最後一名的位置吧?就是因为明白这点,所以不管怎样被花梨恶言相向,省吾还是能和她继续往来下去。
而且——
省吾也知道,花梨所说的话是真实的一面。
单凭一人之力是无法撼动世界的。如果有人能撼动的话,事实上也不过是表面看来如此而已。实际上这种英雄也不过只是被用来当成号召众人的旗帜罢了。
这点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正因为如此,省吾在那个世界——也就是他跟花梨原本所属的世界里,他只要看著那些虚构的故事就能满足了。就是因为相信这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所以才放弃自己心中想成为英雄的憧憬。
然而……如果是这个世界的话。
省吾如此想著,他是这么想的。
那又有什么不好呢?
「…………」
在辗转反侧之中——省吾等待著早晨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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