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话 守门者

在通天之阶梯这迷宫里过了一夜，米拉在差不多八点时就醒了，和早醒来的吉尔伯特打过招呼后，在小河里洗过脸尿过尿后就准备吃早餐。

早餐和昨晚都一样是肉，米拉吃的很开心。

（一早即吃肉，略不同寻常呢。）

米拉低头摸摸肚子，边感叹「此即为年轻啊」边揉著。

稍过一段时间，像冬眠醒来的熊一样迷迷糊糊的海因里希也打理好过来吃饭。

「早餐可是一天的活力啊。」

等吃完了他也差不多清醒了，表情虽依然艰苦却也显得和蔼可亲。

三人收拾好睡床和露营道具，站在通往第六层的阶梯前。

「好，目标就是在日落之前抵达天上废都。从第六层开始可就相当于Ｂ—ＲＡＮＫ了，多加注意啊。」

「手都痒痒了啊。」

从阶梯上方吹来寒冷的风。在漫长阶梯上反覆回响的风语声，重叠了多次显得很难听。

三人在风的吹拂下，向阶梯踏出脚步。

攀登了大约一小时，米拉他们一路上开著无双清怪。从第六层到第九层的魔物种类十分丰富，连携也很麻烦。然而却没有几只能扛得住黑暗骑士的刚剑，要不就是被海因里希的刀斩首，被吉尔伯特的箭钉死。

冷静沉著削减敌方战力的猎人，身为上级冒险者久经锻鍊的武士，以及术士最高位的贤者。这三人凑在一起，可不是能轻易阻止的战力。尤其对米拉来说这些更是小菜一碟。

从第五层出发大约六小时后，他们终于抵达了通天之阶梯第十层。

第十层比起之前的区域都要狭窄，也看不到魔物的身姿。

区域内的照明像电灯一样明灭闪烁，那寒冷的光照不清全域，只像拼图一样偶尔照出这边，偶尔照出那边。

那令人不安的光芒在墙上等间隔徘徊著，墙边发出的光膜没法延伸至区域中央，只能擦出隐约的轮廓。

没有明显法则反覆明灭的灯光，像是在隔开什么一样。

「总算到了啊。那就开个作战会议吧。对了，米拉你知道这里的Boss吗？」

「唔嗯，吾知之。」

在阶梯边缘坐下的吉尔伯特问向米拉。米拉从黑暗骑士肩上下来也伸脚坐在地上，简短回答道。

米拉可不仅仅是知道，以前她都攻略过这里很多次了呢。

「那就好说了。这里的Boss，只要不动就没啥特殊效果。但一旦开始行动，就会从空中降下电击。这时候我们就彻底贯彻防御，趁它滑翔时打落它，可以吧？」

「虽然很麻烦，在下也没有异议。」

吉尔伯特提出的战法是对通天之阶梯的Boss的标准战术。虽然射出的电击很快，不过也不是说就根本躲不过去。而且在一定次数的电击落空之后它就会进行滑翔攻击。这个瞬间就是最好的时机了。

然而这一次，却有著能颠覆这战术的人在。

「否，毋须彻底守御。由吾直接敲落它吧。汝等补刀即可。」

米拉表情不怎么变地淡淡宣言，喝著新买的混合浆果欧蕾，因那酸甜可口的风味而舒缓起脸颊。

吉尔伯特这么一听就想到了米拉召唤的珀伽索斯和迦楼罗。由这些已经差不多可以相信米拉的实力了。米拉的提案也的确是个对空的好方法。

「是嘛，说的也是。那样能更快呢。那就拜托你啦。」

「唔嗯，尽管交给吾。」

名为作战会议的小小休息过后，海因里希打头走向区域中央。

一步，两步，三步。

愈是靠近，周围光芒明灭的间隔就愈是缩短。

中间被隔开的那个轮廓，渐渐在残光的照耀下显出原形。

在黑暗中伫立之物非白非黑，乃是一片灰色。

再靠近一些就基本能看清大小了。三人仰头看著，那东西有米拉三倍高呢。

一步，两步，他们终于走到了中央部分。那一瞬间，明灭间隔缩到最短的照明，在视网膜中留下残像就消失不见。

周围突然这么一暗，染上一片无声静寂。有些许的金属摩擦声渐渐响起。

如同死亡般，如同沉眠般，然而却活生生地胎动著的「什么」的确就在那里。

黑暗会煽动人类本能的恐怖。是过了几十秒呢，还是才过了二，三秒呢。和暗下来时一样，区域全体突然就充满了蓝白色的光芒。

比之前都强的光照亮晃在无防备的瞳孔中，刺激著大脑。

海因里希眯起眼瞪著正面，吉尔伯特也把手伸向箭筒。米拉缓缓打开闭紧的眼睑，面前站著的就是天上废都的门卫。

它消瘦如山羊，皮肤乾枯如老人。手里拿著石枪和石盾，被生似鸟双翼。那是一座沉默的石像。

「好，绷紧精神多注意啊。」

吉尔伯特说著缓缓拉近距离。

石像突然发出小小的像是深夜中听到的人家话声似的声音。

它整体都开始抖动，产生细小的裂纹迸飞出碎片。它身上的灰色渐渐蜕变成黑色，像是以秒为单位在布上扩散的墨汁一样。

碎片一个，两个，最后无数地剥落，在地上如乱雪般堆积著。

有一枚板状的碎片掉在地上砸碎了。那是覆盖它脸的部分。

下一瞬间，它就睁开了蓝色的眼瞳，发出深入骨髓的咆哮声响彻大气。

紧接著它挣碎了身上还盖著一半的石铠，通天之阶梯的Boss，石像鬼守门者张开黑色的羽翼跳跃起来。

「和情报说的一样呢。那就拜托米拉你啦。」

「唔嗯，吾早已准备完毕。」

吉尔伯特手拿投箭盯著石像鬼守门者。海因里希也双手握刀，让刀尖一直指向敌人。

石像鬼守门者拍打著羽翼在天空中飞舞。

它握著带有电光的石枪的手刚要有所动作，米拉就突然飞向空中。

「什！？」

吉尔伯特原本紧张的表情一下扭曲了，像鱼一样瞪大眼睛。冲向石像鬼守门者的居然不是珀伽索斯也不是迦楼罗，而是米拉她自己。海因里希也是一副哑口无言的样子。

不过米拉却没在意他们两个，只是盯住石像鬼守门者在空中奔跑。她每踏出一步都能更向上升高，渐渐缩短了和敌人的距离。

石像鬼守门者立刻变更了目标，把石枪转向米拉。

紧接著，随著一道闪光划过，全区域都回响起鸣动的轰音。

超乎想像的雷击，让海因里希体验到了幻觉般的耳鸣感。

吉尔伯特也扭曲著表情寻找米拉。要是被那样的雷击打中可就糟了。他心中不禁为自己之前没能详细询问米拉的战术而后悔起来。

然而那却完全是杞人忧天。

米拉面前飘著一面白色的大盾。那副光景简直如同幻觉，只有以那为中心渐渐散开的些许雷光残存像是证明著什么似的。

残响的馀韵漂浮在空间中，给人一瞬间的时间中断的感觉。

在场的所有人，不管是吉尔伯特还是海因里希，甚至是石像鬼守门者自己，也都因雷击的影响而暂时无法集中意识。

然而却有一人可以自如行动。

那就是米拉。她确认已经防住雷击，就翻越过盾牌，完全不在意裙摆飘扬地两脚分开踏在盾牌上。那也仅仅用了部分召唤的神圣骑士盾牌消灭前的一小段时间。

吉尔伯特正想著她是要干什么，米拉的身姿却突然一瞬间消失了。

那是仙术士的技能【缩地】。其发动条件就是两脚踩在踏脚处而已。

米拉以盾牌为踏脚处，一瞬间接近石像鬼守门者。她刹那间挥出一拳。那是缠绕著狂乱暴风的【风缠】的一击。

石像鬼没有重新架好石枪的时间了，没法放出雷击只能强行抬起盾牌慌忙试图抵御。

风刃像刨子一样切削著石盾的表面。不过牺牲掉石盾，石像鬼守门人倒是急速拍打双翼向上飞去成功地拉开了距离。

然而它做出那远超预期的强制回避动作，就必须为了防止撞到天花板而急停一下。仅仅这点空隙，几乎不到喘一口气的时间的硬直，却成为了石像鬼守门者的致命疏忽。

在蓝白色光辉照耀下，染成纯黑的六把大剑包围著石像鬼守门者，像雷霆般挥落。

觉悟到自己无法避开的石像鬼守门者抬起手臂，试图抵挡那纯粹表现著「破坏」的黑剑。

六道金属的高亢撞击声同时响起。凶刃斩入黑色的表皮，以像是增加了它的重力一样的单纯暴力要把它向地面砸下。

那是压倒性的力量。然而石像鬼守门者却以一条手臂为代价，成功地抵抗住了黑剑。

报废的那条手臂无力地垂著，石像鬼守门者的蓝色眼瞳恨恨地瞪著米拉。那不仅仅是威吓而已。它的眼中寄宿著作为杀手鐧的天上雷光。

石像鬼把意识收束于蓝眼之中。

然而下一瞬间它却大幅地倾斜了，石像鬼像耗尽力气的鸟儿一样落向地面。

「来了！」

「该这边出马啦！」

其原因是之前的六连击。有一把黑剑，斩裂了石像鬼守门者的片翼。

一直守望战况的吉尔伯特冲向掉落的石像鬼守门者，海因里希也拧拧脖子疾跑向那坠落地点。

黑色的块发出钝响砸在地上。全身都传遍冲击，石像鬼守门者仍以蓝眼仰望天空，搜寻著击落自己的那个可恨的入侵者。

石像鬼守门者的眼中已经映不出两个男性了。残存铭刻在它记忆中的，只有带著凶恶暴风的小小拳头和斩入自己手臂的黑色重剑，以及那银发如光之瀑布，眼神高傲的少女的身姿。

米拉的那份存在感完全吸引住了石像鬼守门者的意识，因此吉尔伯特和海因里希得以有馀裕蓄力放出自己最强的一击。

吉尔伯特一手握著三根箭大幅扭转，一口气投掷出去。像光线一样锐利划过的箭矢，射穿了敌人的双脚和拿著石枪的手臂。

石像鬼守门者受到意识之外的鲜烈冲击，姿势大幅崩坏跪倒在地。

上段持刀的海因里希像是介错人一样，安静而又一瞬间凝聚全身气魄，斩下刀刃。

漂亮的半月形剑闪，一刹那就切到了地面，然而随著那份厚重的手感，石像鬼守门者的身体就被斩开来了。

它濒死的躯体渐渐皲裂，逐渐染成纯白，一点点化作尘埃。

它的蓝眼仍闪耀著光辉，但却已经再也无法凝聚起焦点了，只是静静地看著自己的死亡而已。

如此，和通天之阶梯的Boss，石像鬼守门者的战斗就宣告终结。

「米拉殿下呢？」

解除残心姿势，海因里希仰头寻找立了大功的米拉的身姿。他视线的前方，正是飞舞而降的纯白天使。

「似是已斩杀。辛苦了。」

「多亏了米拉你呢，这一趟可真轻松。」

米拉带著些许甜浆果的香气无声地轻轻飘落。吉尔伯特苦笑著看看一旁抬头看呆了的海因里希，迎向米拉。

「话说刚才看你在天上奔跑，莫非你同时也是仙术士吗？」

「唔嗯，然也。」

「那突然出现的盾牌又是？」

「其为吾之召唤术。」

「……原来如此。的确是听说过召唤术贤者邓布鲁夫同时也能操纵仙术，你果然不愧是他的弟子啊。」

对术士能力知晓良多的吉尔伯特，因为有著「米拉师从邓布鲁夫」这情报作为前置，一眼就看出她用的是仙术士能力了。那位压倒性强大的大陆最强术士的弟子，居然也这么强啊。

吉尔伯特从白色的砂尘中捡起石枪和一块蓝石头，

「这是米拉你的份。」

他说著扔出蓝石，划出一道抛物线丝毫不差地落进米拉手中。那石头中心像是带著静电一样，偶尔会放电。

石像鬼守门者的蓝眼，是秘藏强大雷之力的名为雷光珠的宝石，可以用于精炼，在米拉看来也是个好东西。

「真可如此？」

「这是依工作内容而合理分配啦。我们拿这枪就够了。」

吉尔伯特说著就用石像鬼守门者的枪的石尖捅了捅海因里希让他回到现实。听到他的话，海因里希慌忙地点头同意，努力让人不注意自己通红的脸想蒙混过去。

「总算到目的地了啊。」

三人仰头看著正面紧闭著的厚重门扉。

那道门一直连到天花板，曾经的精细装饰也久经岁月而脏污，只能大致看出个人形。

然而那也足以充分体现天上废都作为古代都城守卫的威压感了。

那旁边有些看起来不协调的箱子形状的金属块，吉尔伯特站在那前面，把手中的石枪刺进其中心的洞。

洞里发出弹簧一样的「叽叽叽」声音，然后整个箱子都开始震动起来，像地震一样传到三人脚下。

这箱子其实是某种装置。被石枪一捅就启动了，箱子后产生孔雀羽毛般的光芒覆盖著墙壁，纵横无尽地扩散著。然后又突然像是渗进另一侧一样消失掉，只剩门上浮现的像人一样仰天看像月亮的狼的身姿。

那月亮简直像是真正的月亮一样明亮，中间纵向裂开，大门就发出钝响声打开来。

从缝隙中射出的冷光如刀刃般锐利，站在中间的米拉被阳光晃得眯起眼。

「那咱们走吧。」

吉尔伯特说著走向敞开的大门。海因里希也「嗯」地跟上去。米拉也从微暗的迷宫中，走向满溢日光的天穹下。

通天之阶梯的出口是一处高台，前方连著漫长的石阶。回头看看嵌进岩山中的大门，它正发出摩擦音缓缓关闭。

吉尔伯特和海因里希站在石阶上，看著眼前的景色惊讶的都说不出话来。

石阶前方是像蘑菇化石一样的长街。这里一点人气都没有，也没有生物活动的气息。长时间脱离人类的控制，这里仍不可思议地没有被绿色侵蚀。

「还是白天呢。这可真比预定的要早到很多啊。」

「多亏了米拉殿下，战斗能很快结束呢。」

「啊啊，真是太好了。」

吉尔伯特看著西斜的太阳，打开地图确认现在的位置。

（此处与之前并无许多变化喏。）

看著眼熟的街景，米拉把视线投向远方。那是目的地结晶神殿所在之处。

「虽然早到了，可要说现在就开始调查也有些微妙呢。先定下今天的据点，简单看看附近吧。」

「唔嗯，如此甚好。」

吉尔伯特为了今后的预定而在地图上挑能作为据点的地方。突然又转头看向米拉。

「对了米拉啊，你之后要做什么呢。既然到达了天上废都，接著要前往目的地吗？」

「唔嗯，如此说来」

吉尔伯特这么一问，米拉就稍稍想了想。

来这里的目的，是要去结晶神殿回收索鲁哈尔可能留下的御神木之根切削的碎屑。那可是和攻略通天之阶梯大为不同的轻松工作啊。要是乘珀伽索斯飞行，三十分左右就能干完了。考虑到这一路的辛苦，还真是没劲的目的呢。

吉尔伯特他们却是这之后才要开始正题。据说是要调查森林消失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吧。

「既然难得来此，吾亦欲一见汝等调查之现象。」

米拉这么回答著。与游戏时的活动不同，这是与现实息息相关的世界的跃动。对来到这个世界才不长时间，却已经接触过很多现实的米拉来说，这事还是挺令她感兴趣的。

「对大地吞噬有兴趣吗。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就把我知道的都讲给你听吧！」

吉尔伯特因有赞同者出现而表情一变，开始讲起怎么由气候推测事件发生的大致地点，结果被海因里希打断了。

「别在这说啊，先去定好个据点吧。」

「你说的也对。那么米拉，等之后我再给你讲啊。」

「略有艰涩，还望饶过吾……」

三人在微风吹拂下走下石阶，进入像是失败的白糖工艺品一样的天上废都市街。

天空清澈蔚蓝，澄澈的空气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