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漫长之夜后的黎明

1

真是漫长的夜晚。

在没有灯光的昏暗的病房。

从窗帘的间隙射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床脚的影子。

窗帘的影子。

空荡荡的花瓶的影子。

还有坐在圆凳子上的咲太的影子和睡在床上的枫的影子。

她睡得很安稳，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有哪里抱恙。摇着她肩膀对她搭话的话，她还会说出『呜~干嘛呀，哥哥』这样的梦话。

不过，现在的枫就是醒不来。

麻衣与和花回来的时候，她们连同护士小姐一起给枫换了衣服。但是她完全没有恢复意识的迹象。整个过程中她一声都没吭，总之就是非常安静。

不论做什么都醒不来的睡美人。

喉咙被毒苹果咽住了的笨拙的睡美人。

「不过，枫也不是什么当公主的料呢」

在凌晨三点说出的自言自语显得有些嘶哑。难道是长时间没说话了吗。麻衣和和花在十二点之前回去了，父亲因为之后要先回到咲太的住处睡觉，也离开了医院。

最后一次发声就是那时，大约三个小时之前。

枫平静地上下起伏的胸脯与稳定的呼吸就是证据。

看起来就像随时都有可能醒来，同时也像是会永远睡下去。这恐怕是因为咲太也不知道到底是前者好还是后者好吧。

人更倾向于看到自己希望的未来。

据医生所说，醒来的时候『花枫』的记忆有可能恢复。

这应该就是枫会变会『花枫』的意思吧。支撑着人格的是经验与记忆。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枫』这一存在又会如何呢。这两年来一直和咲太生活的『枫』……

「……」

在想让她醒来的同时，也因为想到醒来后的枫的状态而感到焦躁。他并不是怀着一种纯粹的想让她清醒的心情等待的。

咲太希望与他度过了十三年之久的妹妹『花枫』回来。这是双亲的愿望，也是咲太的愿望。

但另一方面，与『枫』度过的时日累积，现在已成为了咲太的日常，说是成为了咲太身心的一部分都不为过。

如果，非要选择其中一边的话，咲太根本没法做出判断。

不能只选一边。

再说，就算做出了选择，现实也未必会是这样。这种想法本身就是没意义的。

咲太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不管醒来的是『枫』还是『花枫』还是什么其他的『KAEDE』,都要摆出兄长的样子，尽兄长的责任。

不管怎样挣扎，能做的就只有这一样。所以，咲太只要下定决心，保证能做好这一点就行。

随后，东方的天空渐渐变白，这是早晨到来的颜色。

这之后过了三十分钟，病房也变得颇为明亮了。已经有职员开始上班了吧，走廊外面听到了几个零碎的脚步声。

马上就要到七点了。

平常这也是醒来的枫去叫咲太起床的时间。但是咲太总是醒不来，她便会趁此良机潜入咲太的被子。这也是她紧紧抱着咲太开始睡回笼觉的时间。

从窗户射进来的朝阳照亮了枫的脸颊。

循着范围渐渐延伸的光芒的轨迹看去——发现枫有所变化……

「嗯……」

枫发出了困倦的声音。

「！」

咲太反射性地把身体凑过去。本想喊『枫』，但是没敢出声，反而倒吸一口气。

「呜……」

枫再次发出了含糊的声音。

「……枫？」

这次总算是勉强发出声音了。

「枫？」

再重复了一遍。

从刚才开始，心脏的狂跳声就吵得不得了。甚至连自己是不是真的说出来了都不清楚。

脑袋里像是卷起了沙尘暴一样发出杂音。同时又听到了像是在铁路旁听到的，火车经过的警笛声。

「嗯，咕咕……」

枫微微睁开了眼。

还不知道是『谁』。

「唔……」

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啊，手……」

用困倦的声音说。

看来肌肉痛的影响还没消除。

「……」

她表情呆滞地眨了几下眼睛。然后蓦地起身，看向了坐在床边的圆凳子上的咲太。

「哥哥？」

「啊，是我，是我……」

是枫，还是花枫呢……至少刚刚说的是『哥哥』，看来她并没有再失去之前的记忆。

「呃，咦……？」

总算是发现有些不对劲的枫慌乱地环顾病房。

「大，大事不妙了，枫的房间被收拾得一干二净了！不，不对！这，这里，这里是哪！？记得枫是要……换衣服，然后哥哥回来了，之后……啊！我穿上睡衣了！」

她现在正穿着熊猫花纹的睡衣，头顶着兜帽。

「你在房间里病倒了，被救护车送到医院了」

看到眼前的枫的反应，咲太松了口气。

「是哥哥给枫换衣服的吗？」

她紧紧抓着睡衣扣扣子的那条缝，抬起视线问道。

「不是的，你放心吧。是护士小姐和麻衣同学还有丰浜帮忙换的」

「其实哥哥来也行的」

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不过还是忽略吧。

高中生的哥哥怎么可能帮都初三了的妹妹换衣服。

不过，刚才这段发言很有『枫』的风格。

「你是，枫吧？」

虽然有所确信，但还是不禁问出了这话。

「枫就是枫呀」

枫有些不解地侧过脑袋。

「是么，太好了」

至少避免了『枫』的记忆消失的事态。要是第三个『KAEDE』登场的话，咲太的心脏真的就遭不住了。

「枫，有哪里不舒服吗？」

「呃，我觉得应该不能算是生病吧……」

很难说明。别说是咲太，就连刻苦学习，通过了医生资格考试的医生们都很难确切地说明吧。

「现在有没有感觉恶心，或是头晕目眩的情况」

「……」

枫无言地把手伸前，又把手举起来。然后左右转转脑袋。

「没问题」

「你有想起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

「是吗。那我就先去叫医生过来给你诊断一下吧」

咲太按响了枕边的电铃。

担惊受怕的枫把身体凑了过来。

「……哥哥」

「嗯？」

「说起来，枫做了个梦」

「梦？」

「梦到小时候的枫，练习骑自行车」

「……」

「和小时候的哥哥……还有爸爸一起」

「是吗」

那应该是枫四五岁的时候吧。是当她还是『花枫』时的记忆。为什么枫会梦到这样的梦呢。

「爸爸一直在后面扶着车，直到我会骑为止」

其实在中途就已经放手了，但她并不知道。

「枫，你能把刚才这件事也告诉医生吗？」

她紧紧抓住了咲太的袖子。

仰望过来的眼神似乎是在渴求这什么。

「我当然会陪着你的」

「我觉得我能告诉医生」

她有些紧张。这正是那个超级认生的『枫』的表情。

这时，敲门声响起。

「请进」

「请问怎么了，梓川同学」

一个二十多岁的护士姐姐过来了。正是帮枫换衣服的那个。

大姐姐的目光朝向了床上。她看到枫起床以后——

「我去叫医生来」

说完，关上了门。

这之后，枫耗费了一整天的时间让各个部门的医生检查了身体。最耗时间的是脑神经内科和精神科。

特别是精神科。被问乐很多话。进行了失去意识之前与醒来后的现在记忆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的确认。大部分都是闲聊家常。持续时间可能有一个小时。总觉得这种提问内容像是按部就班地照着什么规程来问的。

一开始依旧是要藏在咲太背后的枫到了对话将近结束的时候，已经能够和医生面对面交流了。

话虽如此，她绝大多数时间还是紧紧抓着咲太不放。当然咲太也翘课了。因为强行旷课会麻烦，所以拜托父亲跟学校打了声招呼。

而父亲，在咲太早上说枫醒来以后，来了一趟医院。不过，他并没有和枫见面，只是在走廊上听了诊断结果就去工作了。应该是不想给枫过多的压力吧。明明作为一个父亲，他一定很想看看女儿的脸……与父亲联络完之后，咲太也把这件事告诉了麻衣。

「是『小枫』吧？」

她之所以会如此慎重地确认，是因为咲太把昨天医生所说的话告诉了她。因为既然她和『枫』有所接触，还是告诉她比较好。以防万一。

在中途，因为需要花时间等待下一个诊断，咲太就利用午休的时间给朋友，国见佑真打了电话。

因为想起今天自己还有打工。

「咲太？」

接通电话以后，他这么问道。

「国见你是超能力者么？」

「会用公用电话打过来的只有咲太了吧」

他轻轻笑着说。

「而且我也听说你今天没来上学了」

「听谁说的」

「当然是，上里」

「为什么你的女朋友会知道我没来上学啊」

「因为你和她在一个班上啊」

佑真爽朗地笑着。

「一般来说，会有人在意这种小事吗」

「咲太你太显眼了，这也没办法吧？」

要说显眼，上里沙希更加显眼。她可是班上女生的老大。很难想象缩手缩脚地活着的咲太会比她更显眼。倒不如说，不想想象。

「那，你有什么吩咐？」

「今天你代我去打工吧」

「难不成你感冒了？不过这声音倒是挺精神的」

「枫出了点事，现在还在医院呢」

「啊~原来如此。知道了，下次你要请我吃午餐哦」

「请你吃法式小面包」

「那不是最后人家卖剩下的东西么？」

绝对的，毫无人气的商品。正因为这货每次都能卖剩下，咲太才能保证自己的午餐有着落，所以它也不容小视。

「那，不好意思，拜托你咯。你帮大忙了」

「嗯」

挂了电话。交友就该交在困难的时候会为自己两肋插刀的朋友。真心可靠。

「那就给他买两个法式小面包吧」

终于结束了医院一连串检查的咲太和枫回到了单间病房。这时太阳已经西斜，到了傍晚。

「唉」

枫坐在床上叹了口气。在她的带动下，咲太也『呼』地将疲劳呼出。

虽说只是陪在她旁边，但光是这样也累积了不少疲劳。

枫在巨大的医院里，被众多陌生的大人为主，认生的缺陷暴露无遗。因此，咲太不敢离开她半步。在检查的时候她还像是考拉似的粘着他。

枫唯一会积极地离开咲太身边的——是测体重的时候。

「哥哥可不能看我体重哦」

「就算枫有五十公斤以上我也不会在意的」

「妹，妹妹怎么会有五十公斤以上的！有就不得了了！」

「不，考虑到你的身高，有这种体重也正常吧」

若无其事地看向护士姐姐。护士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表情非常微妙。果然女生只会站在女生这一边么。

「妹妹的重量应该是三个西瓜那么重」

「哦哦，听上去好重啊」

结果枫的体重还是未知数。不过也不是对此特别有兴趣，所以无所谓了……

包括体检在内，枫被做了各种各样的检查，最终的结果是『正常』。

硬是挑点问题的话……就是还有些肌肉酸痛吧。

总之，肉体是健康的。

但是，反过来说就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明白枫倒下，不省人事的明确原因。

「今天看看情况，明天应该就能出院了吧」

就算医生这么说，也没办法安心。

其实，医生的话还有后续。

「从检查的结果来看，枫同学的身体完全没有任何异常。但是，分离性障碍这种疾病有很多东西是无法用检查诊断出来的，请各位家属一定要注意关照她。这次的记忆丧失，或许可以认为是『花枫』同学记忆恢复的前兆。并且，在记忆恢复的时候，可能会轮到『枫』同学的记忆消失。请家属冷静对待……」

这句话在咲太心中埋下了不安的种子。

不，其实不安的种子早在两年前就在心中了。搬到藤泽市，和枫两人生活之后也是。咲太知道『总有一天』这个瞬间会到访。

只是，那一天到来得晚了一些，随着时间的推移，咲太开始觉得或许永远都会是这样了。这种意识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会毫无根据地认为这种安稳的日子才最令人舒心。

但是，经过更长一段时间，咲太才领悟到现实的残酷。一直在心中的种子，到现在终于才穿破深深的土壤，迸出了芽。

并且，精心照料着种子，促使种子快速成长的，或许是咲太自己。

「我认为是对至今为止的生活环境的安心感，缓和了枫同学的分离性障碍的症状。所以，还请一定要保持至今为止这种生活状态」

医生还这么说了。

到底什么是正确，什么又是错误。

这一定没有确切的答案。

唯一能确定的，只有现在的『枫』是『枫』这一点。

而那个被医院判定为『健康』的『枫』，现在显得很精神。

出院的当天，咲太在放学后到医院去接了她。枫一直迫不及待地等着咲太到来。

将各种各样的手续交给了基本没好好上班的父亲后，咲太带着枫先行出院了。

直到半路都还是搭乘在医院叫的出租车，不过枫说了『想要到外面去走走』，所以在公寓附近的某个公园前下车了。

从被夕阳照亮的车站延伸过来的道路。

总之先走到面前的公园里后，枫坐在长椅上。

周围的树木都被染上了秋天的色彩，开始落叶。其中还有一半已经换上冬装。

「爸爸，也来了吧？」

枫小声地问道。

「嗯？」

「医院」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紧张似的重复着扣住与解开双手。

「嗯，来了」

「……」

「他很担心枫」

「……」

枫只是一味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一语不发。不知道做出什么回应才是正确的。脑海里闪过『花枫』的事……

「呐，枫」

「嗯？」

「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

枫有些困惑地抬头望过来。咲太像是要逃避这个视线一样仰头。夜晚已经降临到东边的天空，天空变成了深蓝色。西边还是绯红色，夹在中间的是两种颜色的混合体，非常漂亮。这该说是什么颜色呢？

「权当是出院庆祝吧」

「我想吃布丁！」

「就没有什么大的追求了吗」

「我想吃大的布丁！」

「呃，吃就吃吧……就没有那种事，比如，想看熊猫之类的？」

「这种事吗」

枫撅起嘴唇，面露难色。等她考虑了十多秒，也没得到回答。这时，公园外传来了说话声。

她吓了一跳，颤了颤肩膀，躲到咲太后面。同时，看向公园前方的道路。

是穿着初中校服的三个女生。从制服上看，她们都是枫本来应该上的那个学校的学生。

她们手中拿着包子，一边走一边吃。

「这个给我吃一口」

「那我们换着吃」

「呜哇，你吃太多了吧」

「咦，不就一口么」

「肥死你」

「过分！」

她们一边这么说一边开心地笑着，通过了公园前。没多久，她们的身影与说话声就都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才离开咲太身体的枫——

「熊猫是第二位的」

轻声说道。

她的表情显得有些认真。

「第一位呢？」

「第一位，是去学校」

在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咲太觉得非常意外。

不过，一看到枫坚定的眼神，就马上发现自己不该惊讶。

确实，『去学校』对枫来说是最大，最难，最想做的事。

对认为『去学校』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的咲太来说，学校并不是什么有吸引力的地方。上课很无聊，定期到来的考试很麻烦，要学会看气氛，和朋友交往也很累人。

但是，也有让人觉得『这样也还好』的事情。上课也不是无聊到让人无法忍耐，考试则只用忍过那几天，在与为数不多的朋友交往的过程中，也有觉得『好』的瞬间，也有开心的回忆。

去学校就是这么一回事。偶尔会和朋友们在放学后去买零食吃。这种平淡的日常是枫所憧憬的。平凡的就好。『保持普通』可以消除『并不普通』的枫的不安。

「我知道了」

「哥哥？」

「那你要努力变得可以去学校哦」

枫反复咀嚼了咲太的话之后，缓缓吸一口气，笑着说。

「是！我会努力的！」

2

枫出院后的这一晚，等到枫睡着以后。咲太在深夜给父亲打了电话。

——想去学校

为了实现认真地许愿了的枫的愿望，这是必不可少的第一步。

想要改变长期不上学的情况是很困难的。枫的心情和各种准备是很麻烦，而学校那边的协助也是不可或缺。如果他们不理解分离性障碍这个情况，这一切就无从开始。

「怎么了？」

接了电话的父亲一开始就问正事。

「枫说了想去学校」

「是吗」

「我也想实现她这个愿望」

如果不是电话的话，恐怕就不能这么率直地说出自己的感想了吧。

能感觉得到电话对面的父亲陷入了沉思。不过就算如此，他还是在咲太打算进一步解释之前给出了答案。

「我知道了」

父亲用平稳而又清晰的口吻继续说。

「明天我会联络中学那边，跟他们说明情况的」

「嗯」

「毕竟也要和学校那边商量清楚」

「我觉得也是」

这种事情交给大人去办会比较好。身为高中生的咲太当出头鸟只会把事情变得更复杂。必须要先说明为什么身为高中生的咲太会作为监护人登场。并且，咲太的说明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得到理解。所以，没有必要吃力不讨好。

「咲太」

「？」

「你好好吃饭了吧」

父亲的话有些唐突。

不过，咲太没有对此惊讶。

「吃了」

稀疏平常的回答。

总觉得父亲是话中有话。没人会知道今后枫的记忆会出什么变化。医生也说记忆或许会恢复。说她这次病倒有可能是它的前兆。

这也就是说『花枫』会回来。

所以，父亲才会担心这两年来一直和『枫』生活着的咲太。如果有意外发生，心里肯定会被挖一个大洞。想要忍受这种痛苦是很艰难的。或许，失去『花枫』时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在未来等着咲太。

「是吗，好好吃了么……」

所以，父亲才会这么说。正因为知道就算说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才会用这种看似风牛马不相及的问法。

「嗯，我吃得很好」

在父爱的温暖中，咲太又回答了一次。

「是么」

「嗯」

对话很含糊。但有时这样的对话就足够了。

「还有啊，等事情过去之后」

「怎么？」

「……」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听到了父亲有些抽搐的吐息声，正当咲太思考着其中的理由时——

「你要给我们郑重介绍一下正在和你交往女朋友」

父亲一口气说完了这句话。

「啊」

不知该如何回应的咲太发出了呆滞的声音。不，或许这才是正确的回应吧。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在枫昏倒的时候，赶到医院的父亲和去拿了换洗衣服回来的麻衣见过一面。因为枫还没有清醒过来，所以他们只是简单地打了下招呼。

从咲太的视角来看，平常一直很沉重的父亲，那个时候似乎受到了惊吓。毕竟眼前的是全国人都知道的著名女演员。并且这对父亲他们那一代来说，她可是从童星时代就活跃在他们眼前的艺人。如果知道前几天的绯闻事件，又知道绯闻的当事人正是自己的儿子的话，不惊讶才怪。

「呃，这等事情过去再说」

含糊地带过来关于麻衣的事。话虽如此，感觉也不能撑太久。毕竟已经见过一面，麻衣肯定会若无其事地主动制造让咲太带她见父母的机会。这是从小就在大人的世界里混迹的麻衣的准则与礼节。

对咲太来说，这是应该极力避免的剧情。要把女友介绍给父母，简直是比把菊花秀给别人看更加令人害羞。

不过，其实咲太早已无路可逃。只有硬着头皮干了。就算含糊地应付一下父亲，麻衣那边也肯定不会罢手的。

「——要不失礼节地」

这肯定是说，对麻衣。

再说下去的话感觉就会出现对精神卫生方面不利的话题了。所以咲太赶忙再次托付了枫的事，草草挂了电话。

放下听筒，感觉流了一身冷汗。

「唉，露陷了就没办法了……」

人要学会认命。只要一认命，大部分的事情就能有办法解决。

3

第二天，十一月二十日，星期四。早上，咲太出门赶往学校，在公寓前和拉着拉杆箱的麻衣撞上了。

听说从今天开始要去金泽拍外景。大大的箱子里应该是装着拍摄时需要的各种衣服吧。真是让人遐想无限的旅行箱。

麻衣身旁是穿着贵族学校校服的和花，她正在帮忙把旅行箱抬过楼梯。这是亲密姐妹温馨的一幕。

来接麻衣的车在公寓旁边的道路上停着。白色的面包车。一个穿着西装的女性经理人从驾驶座上下来。她的名字应该是花轮凉子，大概二十五岁。似乎还有一个叫『奶牛』的外号。

她关车门的动作显得有些冷静不下来。其实，在她下车的那一刻起，她的脚步就很紊乱。比她年轻的麻衣要冷静得多。

「早上好，凉子小姐」

「早上好。行李交给我吧」

「啊，好，拜托了」

她打开车的滑门，把拉杆箱扛到后面坐席上。

趁此机会，麻衣发现并走近了咲太。

「记得是要去两周吧？」

咲太先开腔了。

「我不在的话想必你会很寂寞，所以每晚都会给你打电话的」

「那，我就每晚守在电话前吧」

「也不用那么夸张，好好学习去吧」

「太过期待和麻衣同学通话了，我肯定静不下心学习的」

咲太一本正经地辩解道。

「别拿我当偷懒的借口」

麻衣轻轻戳了戳咲太额头。

「其实我更想要临走时的吻别啊~」

「怎么可能在和花和凉子小姐面前干这个」

把箱子搬好了的凉子小姐，从刚才开始就时不时地窥视着这边的情况。往左走三步，又往右走三步回来。就像是看动物园的猴子一样。总之这种小鹿乱撞的心情体现得非常强烈。

「因为之前的绯闻事件让她伤透了脑筋，现在只能收敛点了。听说凉子小姐因为压力过大，重了三公斤」

「一般有心事的话不是会变瘦么？」

常言道，食不下咽。

「因为她说甜点能治愈她内心的疲劳，所以……没办法」

咲太随即看了看凉子。她还在左右乱窜。

「反正长胖三公斤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吧」

本来她的体型就很纤细，完全看不出长胖了。当然，比起身为艺人的麻衣似乎是要结实半圈，但这怎么说也还是在普通的范畴内。

「等拍摄结束以后，会给你再会的吻的」

抬眼望着咲太的麻衣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这么说。她这么一说，就让咲太有种想马上付诸行动的冲动。

「那我先走了」

像是看透了咲太的心情似的，麻衣坏笑起来。在咲太心头点起欲火后，麻衣朝向了凉子小姐的车。

「啊，等等，麻衣同学」

「嗯？」

麻衣有些意外地回头。

「呃，等状况稳定下来之后，和我父母见个面吧」

「知道了」

麻衣有些开心地笑了。

「还有」

「还有什么？」

麻衣再次意外。

「今天的麻衣同学也可爱到了极点」

「……」

麻衣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像是要说什么，但欲言又止，只是笑嘻嘻的。随后，她挥了挥手，小跑着到了汽车旁，上了车，把门关上。

过了几秒，凉子也上了驾驶座，开动引擎。车迅速启动，在窗口对咲太挥手的麻衣的身影马上就看不到了。看着车尾转向左边并离去以后，咲太便和不知不觉中靠近过来的和花一起往车站走去。

「……」

「……」

在一段时间内，咲太与和花并没有对话。不过，感觉和花像是在寻找展开对话的时机，她一直时不时地瞟着咲太。

或许是因为她本性太老实，基本藏不住事。

「干嘛啊，难不成想去厕所么？」

「啊？谁啊？」

「那是怎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因为我看你像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

和花犹豫了一瞬。

「你要是不说，我今天上课会一直想着这件事，没法安心学习。快说吧」

「明明你根本就不听课」

「然而我最近确实很认真地在听课了」

因为咲太必须要和麻衣考进同一个大学。

「那，我就问了……你为什么能摆出这副像没事儿人一样的表情呢」

「啊？」

「你就不害怕吗？」

虽然这些话远远不够明确主题，但是咲太很明白和花想说什么。其实，在她开口说之前就明白了。

是说枫的事。

现在她想问咲太的事，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一开始咲太本想随便敷衍过去。如果没看和花那率直的眼神，咲太可能就能忽悠成功了。如果她的眼中只有单纯的疑问的话，或许咲太已经这么做了。

一对上眼，就发现和花用有些寂寥的眼神看着咲太。看上去也像是有点困惑。似乎是担心着咲太，但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想说的话变成了疑问句的形式而已。

这下就不能装傻了。

「当然害怕呀」

「……」

「现在也是，快吓尿了」

「你正经点」

「但是，在妹妹面前，兄长怎么可以失禁呢，不管是小的还是大的，还是抱怨与示弱的话」

被红灯拦下来。

「如果是我能想办法解决的话，我肯定会努力的」

「……」

「但是，这不是我能解决的问题啊」

咲太平淡地，单方面地罗列着语言。

如果有让『枫』和『花枫』同时幸福的手段的话，早就去尝试了。如果有不让枫周围的人感到困惑的方法，不论付出多大的努力都会去实践。不，恐怕咲太不会认为这是一种『努力』吧，只会自然而然地去做。像是吸气吐气一般，理所当然地去做。

但是，现实中并没有这种梦幻的策略。

并不是残酷或是其他什么，而是这两者本身就是不可两立的。

「……抱歉」

和花嘟哝道。

「嗯？」

「啊，真是的，我真是笨蛋！」

和花脑挠乱自己的头发，蹲了下来。

「你别突然在大街上抽风啊，连我都要被当成不正常的了」

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个突然大叫着蹲下的金发，打扮显眼的女高中生而已。非常能理解在一旁赶忙拉远距离的西装打扮的工薪族的心情。

在路灯变绿以后，工薪族迅速地离开了。

咲太也跟着往前走。

「啊，等等」

和花慌忙地追上来。

「明明你是因为没办法做到任何事，才没把事情告诉姐姐的……对不起」

和花又道了一次歉。

看上去有些失落。

「丰浜你啊，如果没法作为偶像出人头地的话，你会干什么呢？」

「你这问题是什么意思，也太唐突了吧？」

和花皱起眉头。

「你想过『早知道就不干偶像了~』或是『真是浪费时间和精力呀~』之类的事情么？有没有想过想要一切从头来过呢？」

咲太自己也不知道他所寻求的答案是什么。只是，单纯地想了解。

「怎么可能想过啊」

和花干脆地回答。从话中可以感受到坚定的信念。

「为什么？」

「通过偶像活动，我见到了各种各样的人，积累了各种各样的经验，也有很多第一次感受到的心情与感情……当然，这些也并非全都是好的……但是，是这些东西的存在成就了现在的自己，吧？」

不知是不是正经回答后感觉很羞人，话的最后的音调让人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

「当然，肯定也像『那时候如果那样干就好了~』，『明明能做更多事情的啊~』这样后悔过」

和花像是在说些什么借口似的补充道。这也是在遮羞吧。

「是么。那真是太好了」

「啊？好什么好？」

「如果你是会说『只要尽力了就好，青春无悔』这种话的乐观怪兽的话，我们恐怕就做不了朋友了」

不论有多乐观，总归还是会后悔的。只要自己心中有珍贵的事，重要的事，不可退让的事……如果这些事不如意，自己一定会后悔。

重要的，是该如何面对这些感情。该如何与它们妥协。和花之前已经将类似答案的话说出来了。

「嗯，不过，就是这么回事吧」

「怎么？你又大彻大悟什么了」

「反正都是要死的，之所以拼尽全力生活，并不是为了结果，而是为了享受这个过程——该不会大家都是知道这一点的吧」

「我才没说过这样的话，而且我也不可能客观到这种境界」

和花用无语地表情看过来。

「现在不这么想，根本就活不下去啊」

「……」

和花目不转睛地看着咲太的侧脸。

「干嘛啊你」

「刚才那句话，听上去像是真心话」

不知为何和花显得有些高兴。

「这样么……那我保持现在这个状态就好了」

「既然你有这想法，麻烦你在枫面前也这样表现一下」

「虽然不敢保证能做到，但我会努力的」

这答案很有外表看上去很张扬，内心却老实朴素的和花的风格。

4

周末，星期六。

和枫出完午饭以后，咲太一个人走在陌生的上学道路上。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说是上学路，但去的并不是咲太的学校。咲太走着的，是前往枫的中学的路。

在横滨市的中学毕业后，咲太才搬来这座城市，所以对这条路不熟悉。从没走过，自然不会有怀念熟悉的感觉。这不过是条随处可见的路，不过走起来有点新鲜感。

离开家大约十分钟。

看到了包围住球场的绿色的高网。再往前走，疑似教学楼的白色建筑物也出现了。

已经到了目的地。

校门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穿着西装的他正眺望着球场上努力拼搏的棒球部部员——是咲太的父亲。

「久等了」

咲太对父亲搭话。

「嗯」

父亲简短地回了一句。他或许根本没有发现咲太从后面走过来了。

为什么要和父亲在这里见面。

原因很简单。

父亲与学校联络以后，定在今天会面。

学校的对应比想象中的快，很快就说了『我们可以和监护人好好谈谈』。因为父亲也有工作上的安排，所以选了最近的有空的日子……星期六。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二日，今天。

咲太也要一同参与监护人的面谈。

「走吧」

父亲毫不犹豫地穿过了学校大门。咲太跟在后面。心里有些痒痒，感觉进入一所陌生的学校还是有点紧张。不可思议的是，还会产生一种自己在做什么坏事的错觉，这也很有趣。

父亲跟在楼梯口前的办公室里的人打了招呼。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马上就过来迎接了。

「本人担任三年一班的班主任」

她在问候的同时告诉了他们这点。总之，她应该就是枫所属的班级的班主任吧。以前在年会的时候应该姑且打过招呼。不过时间过了很久，咲太已经完全不记得她的脸了。

「请往这边来」

咲太和父亲被带到了夹在教师办公室和校长室中间的会见室。墙壁上排满了奖杯和奖状。

被招呼着坐在了沙发上。

「基本都是运动部得的奖」

在正对面坐下的教导主任说道。班主任坐在一旁。旁边再加了一个金属椅子。是个熟悉的三十多岁的女性。应该是学校的心理医生。

名字叫友部美和子。

到目前为止，她都以一个月一次的频率来看望枫。枫把她称为『美和子老师』，咲太则称她为『友部小姐』

所有人都坐下以后，父亲首先再次说明了枫的现状。从在之前的学校发生的事，到现在产生分离性障碍的事。并且表示枫现在打算来上学……

在提到分离性障碍引起的记忆消失时，果然大家都面露难色，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过，既然会同意今天面谈，那也就表示他们应该已经商量好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了吧。

「敝校当然会全力支援枫同学的上学计划」

这是脑袋光滑无毛的教导主任对咲太和父亲说的第一句话。

「那么，接下来和担任学校心理医生的友部老师商量今后的对策，并确立一下各个阶段的目标」

教导主任看向了美和子。美和子轻轻行了一礼。

「个人觉得一开始节奏不需要太快。比如说，可以从尝试一点点走上学的路开始。如果没问题的话，就逐渐把距离拉大，来到学校近旁。再之后，将『校门』当成『终点』，让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克服不能去学校的心理。毕竟『非去学校不课』这种念头太强的话，反而会加大她的压力」

「是」

父亲点了点头。

「如果走到校门这个目标达成的话，下一个目标应该就是『医务室』，尝试在『医务室』里完成『上学』。虽然她最近是可以外出了，但她似乎对同年纪的孩子的视线还是非常敏感。所以……」

美和子往咲太这边看了一眼。咲太无言地点点头。

「以『医务室』为原点，渐渐熟悉学校这个环境是很重要的。就现阶段而言，将『教室』看成是『医务室』后面的目标会比较合适」

「我能提问吗？」

美和子说完以后，咲太举了举手。

「请吧」

「去医务室的话反而更显眼，不是吗？」

藏木于林……虽然用在这里不合适，但唯独一个人站在不同的地方绝对是显眼的。比如说全校学生都在操场的时候，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教室之类的……反过来也是，也有学生不喜欢独自一人在一旁围观别人上体育课。

「说的也是。觉得这样『不好』的学生也有很多。至于到底该怎么办，还是等亲自和枫同学谈过之后再做决定吧」

美和子巧妙地化解了咲太的问题。感觉她已经料到咲太会问这个问题了。或许是以前有过类似的状况，她也被问过相同的问题吧。

「如果可以的话，在这之后我想亲自找枫同学谈谈——可以吗？」

美和子来回看着咲太和父亲的脸。

言行举止虽然很柔和，但做起事来意外地有些雷厉风行。

「……」

父亲无言地看了过来。

看来是把决定权交给了咲太。这倒也不能算是不负责任。因为咲太最了解枫。枫最大的依靠也是咲太。正因为明白这一点，父亲才把这交给了咲太。

「能打电话问问她吗？」

「请吧，这样应该也会比较好」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款白色的翻盖机，并不是智能机。

咲太结果手机，一边在电话簿里寻找家里的号码一边站起来。

「我先去跟她说一声」

咲太听着接通音走到走廊。

声音响了几下，跳到了语音留言。

「枫，是我，你在的话就快接电话」

突然，电话接通了。

「是哥哥吗？」

「我可能会带客人回家里，行吗？」

「客人？」

「学校的心理医生」

「……是美和子老师吗？」

「嗯」

冥冥之中能明白枫沉默了一会儿的理由。虽然至今为止美和子已经和她见过数次，但她并不擅长应付美和子。恐怕是第一印象太坏了吧。或许咲太也搞错了说法。因为咲太介绍说是『学校的心理医生』，枫或许才会认为她是『要把自己带去学校的人』。简而言之，就是把她当成了可怕的人。

现在这种误解已经消失了。然而第一印象带来的影响还在持续。

「请，请问是什么事呢？」

这种有些过于恭敬的口吻就是证据。

「开关于『去学校』的作战会议」

「既，既然是这样，那就没问题」

「没问题么」

「是，是的」

虽然是在紧张，但并没有在逞强。

「知道了。那我等一下就回去」

「我，我会等着的」

等枫挂断电话以后，咲太也把手机盖了起来。

5

咲太和美和子走出学校时。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三点。

父亲因为要和迟来的校长打招呼，还留在学校里。

「老师你，星期六也要上班吗」

咲太一边走着一边提出简单的问题。

「因为在工作日必须要处理学生们的心理问题啊。平时要整理讲义，带应考生的老师比我忙多了，要考虑每一个人的志愿问题。这真的很累」

「你这说法就像是把自己置之事外了呢」

「我和学校里的一般老师职能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并不是常驻于一所初中。我记得我之前也跟你解释过吧」

美和子盯了过来。眼神像是在责备咲太『你忘了吗』。

「不，总觉得友部小姐很像是医务室里的保健老师，然后就把两者混在一起了」

说起来，好像之前是听过这样的话。当初还想过『学校的心理医生是干嘛的？』这种问题。美和子是拥有临床心理学的医生资格，被教育委员会任命为心理医生的——之前她应该说过类似的话。

「其实一般来说，我应该像医务室里的保健老师一样常驻一个学校的。但是因为人手和预算的问题，想要实现一个学校一个医生是很难的」

「有种『大人的内情』的感觉呢」

咲太讽刺般地说出感想。虽然并不是有意这么说的。

「看你这扭曲的性格，你应该也去接受一下心理诊疗啊」

这倒是基本每次见面她都会说的话。所以，咲太也不是很擅长应付美和子。

「到了」

咲太装作没听见，抬头仰望公寓。

「这种若无其事地蒙混过关的方式也是」

「……」

打开带电子锁的门，走进从楼上下来的电梯，按下按钮。电梯『嗖』地往上移动。

打开家门后。

「我回来了」

「欢，欢迎回来，哥哥」

虽然听到了声音，但没看到人。她藏在从走廊对面的……起居室的门后面，仅露出脸朝这边看。

「打扰了。下午好，枫同学」

美和子用和蔼的语气向她搭话。

「下，下午好」

枫生硬地回答。

虽说最近能正常出门了，但她似乎还是不会应付美和子。

把美和子带来起居室后，枫就缩到了房间的一角……才怪，躲到了咲太的背后。

不过，这次她与美和子的相遇与以往相比有明确的不同。以往她大多是穿着睡衣迎接美和子的，今天却穿上了初中的校服。透过半开的枫的房间的门，可以看到像是蜕掉的壳一样的熊猫睡衣。

看来是接到电话以后慌忙换上的。不知是不是时间不够，袜子还只穿了一边。

「校服非常合身呢」

美和子微笑道。当然，说的不是咲太而是枫。

枫从咲太背后稍稍探出头。

「感，感谢夸奖」

声音虽小，但至少能让美和子听清。

「好的，那我们就开作战会议吧」

美和子这么一说，在咲太的带领下坐到餐桌旁边的椅子上，把之前在学校和咲太以及咲太父亲谈过的话好好告诉了枫。

一步一步慢慢来。

一开始只要尝试着走上学路就行。

只要来到校门前就算成功。

之后再考虑是否要去医务室完成『上学』。

枫认真地听着美和子的话。

听完以后——

「那，那个——」

马上就发出了疑问的声音。

「怎么了？」

「我，我能提个问题吗？」

她在咲太背后举起手。

「请讲吧，枫同学」

「不去教室没问题么？」

「枫同学想去教室吗？」

「我不想显得和大家不一样」

虽然这个回答像是和问题不太吻合。但从本质上来讲，这才是正确答案。毕竟这次的作战会议就是用来确认枫到底能做些什么，不能做什么的。

「枫同学，想和大家在一起吗？」

「但是我……害怕被大家盯着看」

「你觉得哪边比较好？」

「……」

枫闭上嘴考虑着。

「枫……」

然后，慢慢开口。

「枫，果然还是害怕被大家盯着看」

「在医务室的话能和大家保持点距离。要不你先试试去那边？」

「……那，那个」

枫再次举手。

「请讲」

「去，去医务室，也算是『变得能上学了』吗？」

枫有些紧张地问道。这与对美和子本人的紧张不同。有种挣扎的感觉。

「嗯，那当然啦」

美和子明确地肯定道。

「但，但是，还是和大家不一样呢」

「是没错。但实际上，就算想和大家一样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

枫侧过脑袋。咲太也被一起拉到右侧。

「比如说，有学生个子高，有学生个子矮，对吧？有跑得快的，也有不擅长跑步的。同样的，有能马上适应学校这个环境的学生，也有很难适应的学生」

「……」

「我不可能对个子矮的学生说『你快给我变高』。说了也只会让人困扰。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节奏，不同的做法，不同的活法。从培养团队协作能力和协调性这个方面来说，学校或许确实算是个很好的环境。但有时个人的节奏与做法会被迫作出调整。如果不习惯这种环境的孩子被当成恶人来对待的话，那或许就是教育制度的问题。或者是这个社会还不够成熟完善，没能完全容纳下人的多样性——这种说法也是有的。所以，枫同学只要将自己能做到的最好的结果，当做是枫同学的『去学校』就好了。光是能来到医务室，我就已经非常高兴了」

「那，那，就算是去医务室，也能画圈圈吗？」

「圈圈？」

美和子满怀疑问地看过来。

「是，这个」

枫把笔记本给美和子看。上面写着今年的目标。其中有很多已经画上了表示『完成』的圈圈。

「我觉得可以。对吧？」

这时，美和子突然开始征求咲太的同意。

「当然的，我觉得没问题」

咲太也用力点了点头。

「那，那枫应该能下定决心去学校了」

就这样，枫的目标定下来了。

之后只需要一步一步朝目标进发。

朝学校进发。

哪怕步幅小，只要能朝前迈进就行。

• 菊花吓尿之类的是照原文翻的 老鸭污不关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