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枫·任务
1
听到了波浪的声音。
浪头扑向沙滩,又像是夸张地深吸一口气似的退了回去。
眼前是七里浜的海。
比起现在稍微年幼一些的咲太伫立在那见惯的景色中。
在海岸线上望着的世界没有色彩,海面也好天空也好水平线也好都呈灰色。
所以,就算是咲太意识朦胧也还是立刻就注意到了这是梦。
两年前……中学时代的梦。
同时,也是刚遇到牧之原翔子那段时间的梦。
「你知道么?」
今天也以意味深长的声音来搭话的她不知何时来到了咲太旁边。
右后方三米左右。在她身后能看见江之岛。
「七里浜其实只有一里左右哦。明明如此,却叫七里浜,感觉很奇怪对吧」
「翔子小姐你的兴趣就是打扰别人思考么?」
「我的兴趣是当咲太的知心姐姐」
翔子可以露出了笑容。
「……」
「啊,刚才你觉得我很烦对吧?」
「是觉得『超级烦』」
「但是,还是有百分之二左右是觉得很庆幸有大姐姐来陪你商量吧?」
翔子说着『我自然是懂的』,顾自点了好几次头。
「呜哇,越来越烦人了」
咲太面向海,不带感情地敷衍道。
「又来啦~咲太君真是怕羞呢」
很遗憾,翔子丝毫没有退缩。眉毛都没抖一下。她只是用看管着淘气孩子的保姆一样的眼神看着咲太。感觉再怎么发牢骚都没用了。
「你在想你妹妹的事么?」
稍微一不注意,她就以柔和的语气往心中投了一记直球。刚才那样不看气氛的言行都不知去了哪。
「我在想翔子小姐的事」
「原来如此,是H的事么。毕竟咲太君正直青少年,嗯,就原谅你吧」
真希望她不要自顾自地误解,也不要自顾自地就接受了。
「不是的」
发出了有些强硬的抗议之声。
「那么,果然是妹妹的事吧」
虽然正如她所说,但感觉坦率地承认很不甘心,于是咲太说出了别的话。
「我在想为什么翔子小姐会相信我」
这也是从遇到翔子开始一直都在意的事。
「嗯?」
「其他人都没有认真听我说过。枫的伤口和淤痕……青春期综合征的事之类的」
枫的心被欺凌所侵蚀。最终导致了青春期综合征发病,受伤心灵的痛楚化作伤口和淤痕体现在了身体上。
——真是烦人
在网上收到这样留言,手臂上就会出现被刀刃切裂般的伤痕。
——好恶心,去死啦(笑)
受到这样的短信,大腿上就会出现大片淤痕。
不管费多大力气说明,也没有人相信。就连亲眼看到的母亲都拒绝接收现实,和枫拉开了距离。接受咨询的医生认定这是自残行为,对青春期综合征根本不闻不问。都只当咲太的话是小孩子胡扯,不予理会。
咲太越是拼命说明,周围的人看咲太的目光就越是冰冷。
在他们的眼中,有着共通的意志。
那是完全将咲太视为『狼来了』里的小孩的眼神。明明在寻求的是援助之手,得到的却是蔑视的眼神。
不管在怎么呼喊『我说的都是真的!』,也传达不到任何人心中。
那样的状况只是加重恶性循环,原本亲密的友人也都一个接一个地离咲太而去。
没过多久咲太就变成了只身一人。
——梓川好像有点毛病
不知是谁的短短一句低语瞬间经过网络扩散开来,班上全部人都采取了跟咲太拉开距离的态度。包含教师在内整个学校的人都回避着与咲太发生关联。
没有人试图去接触真相。咲太没有了会来问发生了什么的朋友。所有人都被动地相信了错误的认识。因为大家都那样说……
事到如今,觉得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总而言之,懂得看气氛,跟着气氛走是很重要的。因为学校里是这么教的。都学到了『就算觉得自己特别,也要巧妙地隐藏起来』的圆滑的活法,不露獠牙地生活下去。
所以,比起咲太的话,其他人对咲太的评价更能成为大多数学生眼中的真相。因为,大家都这么说。比起事情的真伪,和大家的意见一致更为重要。对于和咲太并不怎么亲密的同学来说,真的是那样就好。就只是这样而已。
其结果就是,由『大家』的消极赞成而生的名为气氛的怪物不知何时阻挡在了咲太面前。
不管怎样都没有胜算。因为没有实体所以无法给与伤害。没过多久,就注意到自己对此束手无策。
然后,在注意到那一点的瞬间,咲太感觉到自己心中的什么坏掉了。切实地,感受到。
明明自己是正确的,自己显然是正确的,却被当成了谬误。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的不讲理。愚蠢,可笑,不禁笑出了声。那是无气力的干笑。
从那时起,咲太眼中的世界就失去了色彩。
眼中的世界变成了灰色。
「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看世界的视角。一定是这样」
翔子凝视着水平线,平静地说道。
「就像咲太君所见的水平线,比我所见的水平线要更远一样」
想在轻轻向前屈身,从下方看向咲太的脸。
她是在强调长得高一些的咲太能看得更远。
「这阵海风也是一样」
翔子调整回原来的姿势,大大张开了双手。
她全身迎着吹拂而来的海风。长发在风中飘摇着。
「有的人觉得吹着很舒服,也有人不喜欢,因为之后皮肤会和头发黏在一起」
翔子属于前者这一点,从她享受地闭起双眼的侧脸上就能看出。
「也就是说」
「你是想说人人都有自己的正义么?这点事我也知道啊」
咲太有些不耐烦地说道。翔子见状笑了起来。
「我不会说那种重度叛逆期的男孩子一样的话。正义这种词,说出口会有点害羞的不是么」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因为输给了毫无胜算的怪物而懊悔的咲太君,是非常有前途的」
「这态度真是高高在上啊」
「因为论年龄来说我是在上啊」
翔子挺起胸夸耀道。
「……」
「啊,你刚才是不是在想『就那样的胸还自称长辈?』」
「没有那样想,也没有怎么懊悔。只是知道了人生中没有梦和希望,稍微有点绝望而已。请别管我」
「不要」
翔子以明确的语气秒答。她说得很柔和,让人没有被否定了的感觉。
「啊?」
「不要。我不会放着你不管」
澄澈的双眼看着咲太。非常认真,但是却又带着点笑意。一定要用言语表达的话,那就是温柔的表情。
「……」
面对那副表情,咲太一时语塞。
「萍水相逢即是缘,作为一个长者,我有必要告诉看不到梦与希望的咲太君一点绝妙的人生经验」
莫名做作的说话方式。
「一般来说,会有人说自己的话绝妙么?」
翔子也不回答,只是转向了海。
「……」
由于她的双眼实在太过美丽,咲太也跟着看向了海。翔子看着的,是水平线的彼方。那边到底有什么呢。
「其实我的人生也没什么大的希望或是梦想」
很在意那是什么意思。但是,没能问出口。视线一和转向这边的翔子对上,就把头转向了一旁。
「就算如此,我还是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意义」
「……」
「咲太君,我觉得啊,所谓人生,就是为了变得温柔而存在的」
「……为了,变得温柔」
「为了变得温柔,我活在当下」
「……」
「怀着能比昨天的我变得稍微更温柔一点的希望,活在今天」
「……」
并不知道理由。
虽然不知道理由,但翔子的话却缓缓浸透了咲太的身体,温暖着全身。就像晒足了太阳的被褥一样,将咲太包裹在其中。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上了鼻头。以一飞冲天之势。无法阻挡。眼泪瞬间决堤,从双眼中滴落下来。
眼泪变成雨点倾斜到了沙滩上。温暖的泪之雨。
在灰色的世界中,看到了一线光明。咲太被那述光吸引着似的抬起头来,世界便以翔子为中心,重新取回了色彩。深蓝的海面也好,蓝白的天空也好,一切都重拾了色彩。
「我说,翔子小姐」
顾不上擦拭眼泪,就咬紧牙关开口道。
「什么事?」
翔子回以柔和的笑容。
「我也可以像翔子小姐那样生活么」
忽然,翔子的表情又变得更加柔和。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翔子带着满面的笑容接受了咲太的想法。
「深知不被人理解的痛苦的咲太君一定能变得比任何人都要温柔。绝对能够成为某人的支柱」
视线因眼泪而模糊。看不清翔子现在是怎样的表情。但是,毕竟是翔子,一定是笑得跟太阳一样灿烂吧。这一点没有怀疑的余地。
这成为了咲太和翔子最后的对话。
一觉醒来,眼角有点皱皱的感觉。
看来在睡梦中,似乎哭过。
咲太像要摸摸看有没有留下泪痕,手却抬不起来。
手臂很沉重。不,不仅如此,全身都感受到沉重的压力。要说的话,就是有人压在身上的感觉。
向下一看。
正如预料,妹妹呼呼大睡的样子映入了眼中。
「喂,枫」
叫了她一声却没有反应。
「咻~」
稍迟半拍她回以了酣睡声。
「喂——」
又喊了一次。
「哥哥煮的鱼,松垮垮的」
这次回以了相当具体的梦话。看来只有跟麻衣学做菜,煮出弹弹的鱼给枫吃了。
「喂,枫,起床了」
「……弹弹的」
「还说」
这样不是个办法。
咲太强行抽出手摇晃起了枫的肩。
「嗯~呜~」
枫一边发出不愉快的呻吟声,一边睁开了眼。
「早上好,枫」
「早上好,哥哥」
她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醒了就赶紧挪开,很重的,枫」
「怎么能这样!?枫可是妹妹啊!?」
「不管是妹妹还是啥,重就是重」
「但是,枫的目标可是成为粘人的小狗狗一样的妹妹」
「那我倒是不管,但就尺寸上来说没希望的吧」
重新审视了一下成长良好的枫。据最新数据显示,枫的身高又长高了一厘米,到了一米六三。无论怎么想都不是可爱的小狗的尺寸了。只能让她把目标定为可爱的大型犬了。
「好受打击……」
「话说,你该不会把这种目标写进笔记里了吧」
「那个是枫暗自向往的理想妹妹形象」
「是么,那可真是遗憾」
「是的,很遗憾。我打算以这份遗憾为动力,从今天开始努力做外出的练习」
像是在比赛中落败的年轻体育选手一样,谦虚而又积极的回应。虽然很想赞同她那样的气势,但在那之前有必要确认一下身体情况。
用手摸了摸枫的额头。
「……」
果然还是烫的。从刚才开始感受到的枫的体温之高并不是错觉。这个样子的话,今天要开始做外出的练习似乎有点困难。
「等烧退了,有点精神后再说吧」
「好的。这之前电视里的模仿艺人说了,只要有精神什么都能做到」
「模仿艺人说得不错啊」
「确实说得不错」
「那今天要老老实实睡觉哦」
「是。今天努力加油睡觉,从明天开始努力加油!」
2
——从明天开始努力加油!
虽然枫下了这么一番决心,但到了第二天星期三烧依旧没有退。
体温计显示的数字是三十七度二分。
是会稍微觉得有点困倦的低烧。
没有其他明显的感冒症状。只是,这低烧到了周四,周五也都没有退。
无比令人棘手。由于似乎是因为精神脆弱引起的,所以就算吃感冒药也好不了。虽然有一时之间退烧的效果,但药效一过体温便又徘徊在三十七度二,三十七度三之间。
每次确认电子温度计上的数字,枫就显得有些不甘。因为就算有困倦的感觉也还是能活动,所以被咲太要求躺着时会觉得无聊。
咲太察觉到了枫那样积极的想法,
「在退烧之前想好作战啊」
于是便给了枫作业。
「作战?」
「假想练习也可以」
「感觉好帅气哦。像活跃在世界舞台的职业选手一样」
「一流的选手在比赛之前可是必然会进行假想练习的」
「枫也要成为一流」
「那么,来想象一下要怎么出门吧」
「首先,要打开门」
「不用穿鞋么?」
「首先,要穿上鞋」
「可能衣服也换一套会比较好吧」
枫在家里一直都穿着熊猫花纹的睡衣。
「首先,要换一套可爱的衣服」
「打扮很重要对啊吧」
「很重要的」
「就像这样,试着设想出胜利的样子吧,枫」
「好的,哥哥」
在那段时间每天都进行着这样的对话。
在普通的交流中,枫显得还是挺有精神的,似乎没有对什么感到不安。正因为如此,咲太无计可施。
发烧的原因,在于咲太所无法见到的枫的内心。
所以,咲太能做到的也就只有为她鼓劲这种事。
但是,让枫加油的话大概只会给她压力,说到底,感觉这也不是加油就能解决的事。
说不定有的大人看到了枫现在的状况,会说她气势不够。事实上,在枫遭到欺凌的时候,就有以那种态度对待的思想过时的老师。明明那种昭和年代的毅力论根本就救不了生在平成年代的中学女生。
那么,到底该怎么办。
在没有特效药的情况下,结果,咲太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耐心等待。
十月十七日,周五放学后。咲太在打工的家庭餐厅一如往常地卖力做着对得起时薪的工作。正当两个男学生买完单离开的时候,
「到底,该怎么办呢」
他故意把心中的迷茫说出了口来。就算是这样琐碎的做法,也能在不知不觉中散发一些堆积在心理的压力。
过了午后八点的家庭餐厅店内客流量徐徐减少,空位也渐渐多了起来。
今天的高峰时期大概已经过了。咲太离开收银台,收起离开的客人留下的餐具,回了一趟内部。
把装汉堡肉的铁盘和装饭的盘子放在了洗碗处。
「拜托了」
「好嘞」
跟打工的大学生吱了声后,回到了大厅。于是——
「唉……怎么办啊」
便听到了比咲太还要忧郁的叹息声。发声源是小个子的少女。
「叹得好大一口气啊」
「呜哇,学长!?」
惊得退后一步的是,后辈的古贺朋绘。是在学校的后辈,同时也是在打工地点的后辈,是个时髦的女生。似乎是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打理的蓬松短发今天看起来也和她非常契合。
「又在为屁股变大了烦恼么?」
随口搭了句话,朋绘立刻便把两手绕到身后。狠狠地抬头瞪了过来。
「才,才没变大,『而且『又是怎么回事啊!?」
「那是在为下周的考试而忧郁么?」
「倒是也有那个原因,不过……」
「不过什么啊」
「文化祭」
朋绘撅起嘴嘟哝道。
「啥啊那是」
「当然是下个月的文化祭啊」
「哪里的?」
「我们学校的!」
「还有这回事啊」
「学长你认真的?说到文化祭,那可是高中生的一大盛事啊?」
惊讶与无语混杂的表情。像是在说难以置信一样。
「所谓文化祭,就是一部分受欢迎的学生闹得欢,玩的开心,顺势就成了男女朋友,最后糊里糊涂地以『有了一段不错的回忆啊』这样的想法收尾的活动吧?和我没啥关系啊」
回想起来,确实从第二学期开始,身为佑真女友的上里沙希似乎就开始在班上指挥起准备班级出展物之类的了。不过由于那些班会基本上都是睡过去的,所以记忆不太清晰……
再加上,上个月还遭遇了麻衣和和花互换的青春期综合征,咲太根本就没有闲心留意班上要在文化祭上干什么这种事。
「呜哇,真不愧是学长。好厉害」
虽然听起来还有点像是在表扬,但朋绘的眼中却充满了同情。真不想被那样看,那完全就是看可怜人的目光。
「话说,学长你可真是不像样啊」
「哪里」
「光是说和樱岛学姐交往这一点算得上绝对的现充了,但却还是和班上的人没什么交集呢」
「古贺你还是老样子,在意着在文化祭班级活动的主题和任务分配而吵得不可开交的班上的自己的立场,并为此烦恼么?」
「已,已经决定下来了!任务分配那边,倒确实是那种感觉……」
本来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似乎说中了。朋绘愤愤地看着咲太。她鼓着脸颊闹起来别扭。是觉得咲太把她当猴耍了吧。大概,是没错。
「顺带问一句,古贺班上是准备搞什么?」
「鬼屋」
「啊?就凭你那张可爱的脸?」
「真是的,学长你这点太讨人厌了。和我的脸长什么样根本没关系吧!而,而且也不怎么可爱!」
「不不不,有关系的啊。古贺你扮的怪物啥的绝对不可怕」
很容易就能想象到本来打算扮猫妖却变成单纯的可爱系猫娘Cos的下场。
「那,那学长,你到时候来嘛。绝对会把你吓得叫出声来」
「不用啦,去什么去。我对妖怪又没兴趣。我完全不怕那种玩意。而且你看,你背后现在还有个长发女人的幽灵呢」
若无其事地指向朋绘身后。带着笑容朝那边挥手打了个招呼。
「咿,咿呀!」
朋绘惨叫着跳了起来。
「其实是开玩笑的……啊?」
不知是不是吓得不轻,朋绘吓得都坐到收银台旁边的地上了。附近的客人听到惨叫声也都看了过来。
「不,不好意思」
一边赔礼一边把朋绘拉了起来。她两眼含泪对咲太表示着抗议。
「你搞鬼屋真的没问题么?」
「嘞种事你弄到现在来说有啥子用嘛!」
「啊,嗯。说得也是」

虽然不太明白她在说啥,但似乎确实大有问题。都让她动摇到说出家乡话了。
「也难怪你会那么烦恼呢」
「原因不是鬼屋。刚才学长不也说了么」
「嗯?我说什么了来着?」
「扮鬼是轮班制的,分组的时候就不太和谐了……」
因为分工而产生摩擦太常见了。
「按平时的圈子来分不就好了,那种事」
只要不在意人数上的细小差距,应该就能两三下决定。
「话虽如此,但男生组和女生组组合的时候,就有各种问题……」
「那不就是受欢迎的团体自然凑到一起完事么」
在班级这样的集团中,用不着谁去说也会自然产生排序。那种排序还有着莫名的强制力,决不允许下位者违抗上位者。如果违抗的话,就会被说『那家伙太得意忘形』,失去在班级中的容身之处。
虽然在咲太看来,说别人得意忘形的人才是得意忘形……绝对是,因为他们瞧不起别人。
到底是什么时候封建制度在日本复兴了。咲太也是日本国民,要是政策变了的话真希望自己能及时知道。
「要是能像学长说的那样自然定下来倒好,但分组是用抽签决定的……」
朋绘撇开了视线。她看起来有些尴尬。于是咲太便反应过来了。他察觉到朋绘恐怕是当事者……
「于是,古贺的小组跟受欢迎的男生组到一起了么」
「呜……」
「然后就因此被受欢迎的女生集团敌视了」
「呜,嗯……」
朋绘放弃了似的承认了事实。
「依旧那么有时下女高中生的风格啊,古贺」
「因为就是女高中生啊」
朋绘的情况更加复杂,因为朋绘自身本来是在受欢迎的女生集团中的。她一度纠结后离开了那个集团。度过了一段孤零零的时期,才好不容易在现在的集团中落了脚,感觉她真是不走运。
「至少男生能发几句牢骚就好了,但男生偏偏又能接受」
「嗯,他们大概是觉得『毕竟还有可爱的古贺同学在,也还不错吧?』」
「……」
朋绘的脸因羞耻和怒火涨得通红。看来,朋绘似乎是有自知的。真不愧是认真观察着周围的人。在分组定下来的时候,愚蠢的男生们说不定是欢天喜地。但他们完全不知女生集团社会的恐怖……
「话说,古贺你真是厉害啊」
「哪里厉害了啊」
「你这是笔直朝着充满魔性的女人的方向发展啊」
不愧是小恶魔。不负其名的表现。
「明明我是认真在烦恼着的,学长真是太讨人嫌了。火大」
闹起别扭的朋绘转向了一旁。
她视线所向的是包厢席。现在坐在那的事四个中学男生。他们全员都看着手上的掌机或是智能机的屏幕平同时流利地聊着天。伴着小声一起传来的是,在他们之间似乎很流行的RPG的话题。
等级怎么怎么的,那个武器超级强,最终boss太卑鄙了不是么之类的……总之看起来挺欢乐的。
「啊啊~要是能像游戏那么好懂就好了」
朋绘嘀咕道。
「古贺,你还玩游戏么?」
感觉没有那种印象。看起来就算玩也玩得很烂。
「稍微玩玩智能机上的而已。因为奈奈很喜欢就一起玩了」
「是么」
「学长你是在想『又在迎合着周围,做些麻烦事啊』对吧?」
「我是在想『古贺你是想继续提高男生的好感度,变得更受欢迎么』」
「嗯?玩游戏能提升好感度?」
「那当然,毕竟那可以成为找古贺搭话的契机啊」
「……」
听到咲太的指摘朋绘陷入了沉默。她似乎心里有数。
「其实,古贺你想说什么我倒是明白」
那四个中学男生还在欢谈游戏的话题。
「与怪物战斗,获得经验值,提升等级,学会技能,能够使用魔法,就算死了也能重新来过,最后用暴力碾轧魔王凯旋归来,自己就成为了拯救世界的勇者」
「我想的还没有那么扭曲」
朋绘好像说了些什么但暂且无视。
「毕竟现实不像游戏那么简单易懂啊」
朋绘面对的是名为班级的气氛的魔王,枫所面对的是名为不安的,同样无法目视的魔王。
既没有制作者所准备的最强武器,也没有最强魔法。而且说到底,很多魔王都无法用暴力打倒。
而且,最为恶劣的一点是——滋生出那些魔王的是人。无自觉集团意识滋生出了魔王。
记得好像玩过一个设定是魔王以人类的不安为食量的游戏,那个设定说不定其实没错。的确,人心会滋生魔王,并让其迅速生长。
「……」
「学长,怎么了?」
朋绘向稍微沉默了片刻的咲太这样问道。她的语气,与其说是在提问,不如说像是在确认。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文化祭是什么时候来着」
「学长你这个谎扯得太烂了」
朋绘说着『再怎么说我也没那么好骗吧』拆穿了谎话。就算如此,她也没有去追问咲太没有说出口的『真相』。她察觉到了咲太的想法。
「是十一月三日」
还规规矩矩地配合了咲太的谎言。真是个好学妹。很能理解她为什么会受欢迎。
「古贺在鬼屋当班的时间订下了么?」
「还没」
做出简短回答的朋绘用目光投来了为什么要问那种事的疑问。
「那你当班的时间订下来了的话告诉我一声吧」
「学长你要来么?」
朋绘一脸半信半疑的表情。
「你不是要吓得我叫出来么?」
「绝对会的」
朋绘露出了自大的笑容。于此同时,通知来客的铃声响了起来。朋绘率先去迎接了。对客人说着『欢迎光临』的她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忧郁。
咲太对此感到满足,也回到了工作中。
在那之后也卖力干活的咲太正好在九点打了下班的卡。被吸入机械的卡上面,印上了『21:00』。
「我先走一步」
咲太利索地换回了便服,打算回到有枫留守的家。
从位于藤泽站前的打工家庭餐厅处步行了约十分钟。
到了公寓,在乘上电梯前先确认了下邮箱。姑且有在注意那天之后『翔子小姐』有没有再寄信过来。
「……」
但今天也扑了个空。里面装着的只有披萨店的传单。
「唉,也只能顺其自然吧」
等着不知会不会来的信也不是办法。这不是靠咲太的心意和愿望的强度,或是努力的结果就能解决的问题。还是要看对方的情况。
期望越高,失望越大。要是发生了什么,到时候再去考虑就好。
咲太得出这样的结论,乘上了电梯。
打开自家的门后,
「哥哥,欢迎回来」
便被埋伏在玄关的枫打了个猝不及防。
「哦,哦。我回来了」
确实是稍稍被吓到了。
枫转过身去一路小跑进了屋内。
她看起来有点慌。到底是什么情况。
咲太正纳闷着——
「哥哥真的回来了」
枫这句话就穿了过来。语气简直就像是在跟谁说话一样。但是,玄关没有客人的鞋子。而且枫还极度怕生,就算门铃响了,如果咲太不在家她也会极力装作没人在家。即使咲太在家,她最多也就是在远处观望咲太的应对。应该是不可能主动迎迎接客人的。
「跟麻衣姐姐说的一样」
脱下鞋子来到客厅里,发现枫在打电话。她两手拿着听筒,侧耳听着对方的话。
由于已经叫过名字,所以通话对象应该是麻衣没错了。
麻衣说今天下午要去录音棚录综艺节目,所以第四节课下课就早退了。是已经录完了么。
「好的。我这就让哥哥来接」
接过了枫递来的听筒。
「麻衣同学?」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咲太回来的时候我在阳台上看着,咲太却完全没注意到」
「嗯?刚才?」
「是啊」
「原来如此,是因为这个么」
枫在玄关埋伏咲太的理由。
「小枫情况如何?」
被这么一问看向枫。她不知为何开心地看着在打电话的咲太。
「不知为何在对着我笑」
如实告诉了麻衣。
「是么,太好了」
麻衣放心地舒了口气。
「我不是说过今天有综艺节目的录制么?」
「是的」
「那个是医疗方面的节目,因为这期的主题是关于压力的,所以我在录制之后,就找专家咨询了一下枫的问题」
为什么在这种时期麻衣会被叫去录那种节目,大致想象得到。理由之一一定是之前的绯闻。关于暴露在众人眼光之下的压力,麻衣能够提供最新鲜,关注度最高的段子。
「专家说现在的小枫应该是处于做了不习惯的是,身心都还处于受刺激的状态」
「感觉好像能理解」
接咲太以外的人打来的电话。只是那点小事,对于枫来说也是非日常的行为,所以就算做到了也难以抑制心中的悸动。
这并不仅仅局限于枫。什么事都可能会让人情绪不安个好几天。枫只是受其影响比其他人更大而已。
被咲太看着的枫不知他在说什么,表示出了疑惑。
「那种身心受惊的状态似乎会随着时间消退,但专家说小枫这样的案例,反复也是很重要的」
「反复?」
「就算是不习惯的行为,重复很多次的话也会渐渐变得不那么特别吧?就这样让她认识到这是日常的话,她也就不会受惊了。所以专家建议说不要试一次就放弃」
「所以才打电话来的啊」
「没错,刚好在阳台看见咲太回来了。虽然本来是想在跟咲太商量过后再打的……不过我觉得趁着成功的记忆还新鲜的时候让她经验第二次会比较好。小枫没事吧?」
将手伸向了依旧有些开心的枫的额头。
虽然感觉还是稍微有点烫,但感觉和今天早上没有多大变化。接着,咲太将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拉起枫的手,挽起了她的袖子。从手腕延伸到肘下的淤痕依旧残留着。但这几天渐渐变淡了。现在已经基本消退。
最后用嘴型对枫说了句『体温计』。也没有忘记示意她夹到腋下。枫说着『我明白了』,将桌子上的体温计送进了睡衣里。
「看起来是完全没问题。感觉比今天早上还精神」
「是么」
枫透过睡衣的缝隙看着体温计。看了一会儿,哔哔的电子音响起。她立刻取出体温计给咲太看。得意得就像是抓到了猎物的猫一样。
电子屏上显示的三十七度一。虽然依旧是微烧,但那是本周最低的数字。之前是刚打完电话就发烧了,这次跟那时比起来状况要好得多。
一度做到的事,第二次也做到了,那种『做到了』的激励应该能稍微缓和枫心中的不安。那些小小的积累,都会变成枫的勇气和自信吧。
并且,相信通过那些『做到』的积累,枫离写在笔记本最后的『去学校』这个目标也会更进一步。
拜麻衣所赐,感觉一直阻挡着视野的迷雾稍微消散了一些。
虽然路也好,路标也好,周围的景色也好都还完全看不见,但感觉还是能够凝神看着脚下一步步地踏实前进。
现在的枫就正是如此。
「麻衣同学,谢谢你。这么为枫着想」
「不用谢。毕竟我也有责任感」
虽然是枫所期望的,但枫发烧的原因与麻衣直接相关。所以会很在意,麻衣似乎是这个意思。不过,这也只是麻衣在安慰自己。知道枫的情况后还要说出和她进行打电话练习是很困难的。在看到枫因此而病倒后,还能采取积极的引导更是可贵。一般人都会有所犹豫。
包含这些事在内,麻衣都处处关照着枫。这在让咲太感到开心的同时也感到有所依靠,感到安心。
「咲太你也不要太勉强哦」
「嗯?我?」
突然,麻衣的话题微妙地偏了。
「在一旁看着也是会有所消耗的吧」
「……」
「虽然小枫想要改变是非常好的,但我认为今后像这次一样的发烧还有出现伤痕是不可避免的。在身旁看着那样的小枫,不是比自己遭受痛苦还要难受么」
真不愧是麻衣,理解得真是透彻。在与和花交换期间不过多插嘴保持着适当距离的麻衣的话很深刻。在真正必要的时刻以外,麻衣都尊重和花的意见,在远处守望着她。
其实担心得难以忍受。很想要找她说话。但却没有那么做,这全都是为了和花着想。
「嗯,我没问题的」
「真的么」
「难受的时候我会去找麻衣同学撒娇求治愈的」
「要是那样就能恢复精神的话倒好」
本以为麻衣会生气,她却接受了。
「咦?可以么?」
「毕竟是自己的男朋友,没什么问题吧?」
调皮的声音。这样的声音挑弄着咲太的耳朵。
「呜哇,好想立刻去见麻衣同学」
「不行,我马上要洗澡」
「你这么一说我就更想去了啊」
「今天忍忍吧。而且我觉得小枫还会有新的事要宣布」
「宣布什么啊?」
麻衣那样的口气,显然是听枫说了些什么。
「去直接问小枫吧」
「哦」
到底是什么事。这样完全搞不懂。
「那么,晚安」
「啊,好的,晚安」
反射般地回答完后,电话挂断了。麻衣这之后要入浴。咲太一边想象着那画面,一边放下了听筒。
在这时——
「哥哥,我终于做到了」
枫前倾着身逼近过来。
不知什么时候把笔记本抱在了胸前。
「那可真是可喜可贺」
「真是喜得贵子」
「不,不是恭喜你怀上了那个意思——你做到什么了?」
「这个!」
枫用嘴巴发出『梆梆』的效果音,在咲太面前打开了笔记本。
她由上自下开始读起了内容。
——第一,换上可爱的衣服(可爱很重要!)
——第二,稍事休息
——第三,移动到玄关
——第四,稍事休息
——第五,穿上鞋子
——第六,稍事休息
——第七,和哥哥的背合体
——第八,补充哥哥养分
——第九,然后,和哥哥一起出门
——补充,要是枫倒下了的话,就让哥哥抱回去(要公主抱!)
那么,该从哪里开始吐槽呢。
总之姑且明白了这上面写的是外出的作战,但令人在意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发生意外的情况的应对方法也想好了」
「嗯,这很重要」
「很重要」
照这样下去,咲太大概有很高的几率要公主抱枫。
「完美」
枫的自信到底是从哪来的。虽然这一点非常令人费解,但枫充满了干劲是好事。因为那是非常好的,所以咲太拼命按捺住了正当的吐槽。就像刚才才和麻衣说了观望的话题。所以,与有很多意见想提的感受相反——
「真是完美的作战」
咲太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是的,很完美」
那是一张不知怀疑为何物的纯真笑容。咲太一边看着枫的笑容,一边暗自思考起要怎么找麻衣寻求治愈。
3
到了周六枫的低烧终于完全退了。
六度五分。手臂上的淤痕也消失了,暂时安心。
下周头三天有期中考试。因此,这周末麻衣会来教咲太学习。来的手,麻衣给枫带来了她淘汰下来的洋装,把恢复了精神的枫当成了SD娃娃。
那是由着枫的作战来的。
写在笔记本上的第一项。
——第一,换上可爱的衣服(可爱很重要!)
为了实现这一点,麻衣给与了帮助。
不如说,麻衣一直在照顾枫,热衷于给她换上各种衣服。说实话,关照咲太的时间来的更少。就算上去搭话,也是被一句『我现在没空』打发掉。就算总算空下来了,帮助咲太学习也像是在照顾枫之余『顺便』干的一样。
一起过来的和花——
「真好啊,能穿姐姐淘汰下来的衣服」
这样看着身穿麻衣的衣服的枫。
「丰浜你也去要几件不就好了」
「我的身高穿起来不合适」
「体型方面也是」
一边解着数学题,一边若无其事地指出。
「你是在说胸么?」
「你觉得一般来说男生敢那么直白么」
「咲太你又不是一般的」
真是够敏锐。当然,咲太说的就是胸,但还是敷衍过去微妙。虽然枫在这一点上也和和花一样,但因为身高接近麻衣,意外地不管哪件洋装都很适合。
拜此所赐,周末的梓川家连日持续着女性居多的状态。
「这题,你不懂的话要我教你么?」
见咲太的手停了下来,和花从旁看向笔记。
「不,我要麻衣同学教我」
「姐姐她今天不是也沉醉于给小枫换衣服么」
「那就将就让丰浜教吧」
「果然还是不教你了」
「好过分啊」
「落榜吧你」
「要是我落榜的话,麻衣同学会伤心的不是么」
和花一脸不悦地瞪了过来。就算如此,过了一会,
「……要用这个公式」
她还是一脸不耐烦地用自动铅笔指向了教科书上的公式。还准备了相似的问题以供练习,做对了还会加以表扬。
「咲太你只要用心去做还是可能做到的嘛」
「只要去做,任谁都有可能做到吧」
「说的话一句句都那么扭曲真是烦人」
拜和现役偶像开的学习会所赐,在从周一开始的考试中流利地填满了答卷纸。
「真要感谢和花老师」
高学历偶像说不定相当不错。
在进行很有手感的考试期间,枫则是穿着麻衣给的旧洋装在家里度日。这也是准备外出的一环。由于在家里主要是穿睡衣活动的,所以也要习惯一下洋装。
虽然是一点小事,但也有着从这小事做起,一点点完成的意义。
实际上,枫似乎确实对穿洋装感到了不适应,比起穿着熊图案的睡衣度日的时候,她背挺得直得多。经常给人一种拘谨的感觉。
在穿了一整天洋装后——
「感觉今天好累」
她甚至还这么说,并且八点就上床睡了。
不过,第二天那份疲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枫纠结着今天要穿哪件,看起来很开心。
「话说,你收到的旧衣服都已经多到要纠结穿哪件了啊」
「收到了好多呢!」
的确有很多用衣架挂着的眼生的洋装在枫的房间。因为从麻衣家拿衣服来的时候,咲太是以圣诞老人的状态扛过来的,所以量很大这一点倒是知道,但没想到竟然全都给枫了。
「不向麻衣同学道谢可不行啊」
「是的。我会道很多次谢的」
从那一天开始,麻衣就为了让枫习惯,每天都打电话过来。枫在打电话的时候就再次道了谢。
「麻衣姐姐,非常感谢,枫非常开心」
为期三日的期中考试也迎来了结束。感觉不管哪科的成绩都值得期待。
枫那边外出的准备也日益进展着。
然后,咲太觉得「差不多该来了吧」的实施作战的瞬间,在考试最终日的晚上来到了。
咲太刚打完工回家,
「枫之后打算出门」
枫便这么说道。
咲太首先重新穿上了已经脱下的鞋子。把包放在了门口。
「好,走吧」
咲太毫不犹豫地对枫说道。
「好的,走吧!」
心动不如行动。想做的时候就该去做。没有理由辜负枫的积极性。这是最好的时机。这几天因为复习很累之类的,刚打工回家有点想睡之类的,这些借口都很苍白。
「我记得,首先是换上可爱的衣服对吧」
看向站在玄关地毯上的枫。她穿着麻衣给她的旧洋装。曲线宽松的长袖连衣裙。整体是自然的色系,同时裙子部分又有着漂亮格子花纹。裙子长过膝盖一点。头上戴着附带护耳的呢子帽。感觉以前在电视里面看到过,这种服装似乎被称作森林系少女。
感觉莫名地跟枫内向的性格很契合。
「已经换上可爱的衣服了」
她本人似乎也很中意。
「稍事休息过了么」
「休息很久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穿鞋了吧」
一边回想着枫定的计划一边打开了鞋柜。选了双和衣服相称的茶色鞋子,摆在了枫面前。
枫就地坐下穿起了鞋。虽然花了些时间,但两脚还是穿进了鞋子里。
不过,枫站起来后不停地动着脚。
「鞋子紧了么?」
由于很长时间没穿过了,所以尺码可能会有变化。
对此,枫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感触有点新鲜而已」
枫自从搬到这个家以来,一次都没有出过门。穿上鞋,说不定是会有那样的感想的。
枫轻轻张开手,做起了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做完三次后,她抬头看向咲太。那是充满了决心的眼神。
「接下来,要和哥哥的背合体」
「我能姑且问一下那是怎样一个状态么?」
「就像这样,粘得紧紧的感觉」
枫以紧紧抓住的手势示意道。
「好,我知道了」
虽然其实不太明白,但要是她的情绪在说明的时候下降的话就不好了。反正做过就知道了,『不明白合体是什么意思』这种问题根本无所谓!
咲太在枫面前转过身背向她。
正如刚才说明的,枫紧紧地黏了上来。她两手从后面环抱过来。完全就是把咲太按住的状态。
「就是像这样紧紧缠着么」
这也是德式背摔的前段。
「紧紧地」
把脸埋在咲太背上的枫的声音显得闷声闷气。她的声音有些微颤应该不是错觉。
从紧贴在背上的枫的胸口,传来了咚咚的心跳声。明显跳得比咲太的心脏还要厉害。
就那样保持静止约三分钟。
「我说,枫」
「请讲」
「现在,你是在补充哥哥养分对吧?」
「已补充百分之五十」
「还需要多少分钟?」
「五分钟」
她说得出乎意料的干脆。
五分钟的话应该还是等得起。
结果,在玄关被妹妹紧紧黏着等了五分钟。
「枫,情况如何?」
「还,还要五分钟」
「要是害怕的话,今天就到此为止不也可以么」
咲太感觉到,随着时间的流逝,枫的颤抖也在加剧。
「毕竟鞋子也穿上了,就成果来说已经足够了」
「不,不要!」
虽然枫的语气中有点胆怯,但她的意志非常明确。是那种缺乏自信的逞强的感觉。
「枫很害怕」
那一点很清楚。正是应为清楚那一点才试着提出了战略性撤退。
「枫很害怕继续这样下去」
「……」
看来,似乎搞错了害怕的意思。
「一想到会一直这样下去,就很害怕」
「是么」
「枫非常喜欢家。也不讨厌和那须野一起看家。很害怕出门。虽然害怕……但是,还是一直出不了门更加可怕」
面对枫拼命挤出喉咙的心意——
「是么。大概是那样吧」
咲太只能接受。
并不打算说能够明白枫的感受。那种话根本不可能说出口,
但咲太知道逃避之后必然会有不安。咲太知道,逃避讨厌的事物会滋生出恐惧。
从身边的小事中举例的话,就像是考试前没有复习的时候感觉到的,那种独特的坐立不安之感。虽然不复习是很轻松,但玩起来心里也没底。
枫平时在家里感受到的,一定是与之类似,但却波折更大的不安。
那就是枫颤抖的缘由。心跳剧烈的缘由。『停滞不前』的不安在折磨着枫。
想要消除那种不安,除了达成外出的愿望之外别无他法。
「枫,我要开门了」
感觉就算稍微有些强硬,现在的枫也需要那样的力量。
「好,好的」
她没有说不要。也没有说不行。
枫的心脏扑通地猛跳了起来。由于完全贴在一起,现在甚至觉得那样的心跳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紧张感支配了咲太的身体。
就算如此,伸向门把手的手也没有停下。静静地扭开。慢慢推开了门。外面的空气从脚下滑了进来。那种气息枫也感受到了么。
「打开了」
「打开了么」
放下固定器,将门固定在打开的状态。
「枫,我有个问题」
「请讲」
「你看得见前面么?」
从紧贴着后背的感觉来想,她应该是看不见前面的。黏得紧紧的。呼气的热量传到了背上,脸应该也是贴在背上的吧。
「因为害怕把眼睛闭上了当然是看不见的」
「哦,是么。我知道了」
甚至不是看不看得见前方的问题。闭着眼睛怎么可能看得见。而且,在这个作战中,似乎枫是从最开始就想好了要闭上眼睛的。她没有一点迷茫。
「那么,要慢慢前进咯」
为了走出玄关,首先买出小小的第一步。
枫像是被拉着一样黏了过来。
「哥,哥哥」
「怎么?」
「已,已经到外面了么?」
「还在玄关」
接着向前一小步。
枫也跟着前进了一小步。
「现在到外面了么?」
「还在前面」
又是一步。枫也跟着踏出一步。
接着,又是一步。枫也跟着向前迈出了一步。
每次向前一步,枫的脚步就会变得越发沉重。拖着咲太想要前进的步伐。缠着咲太的手臂也加上了力气,枫的颤抖传到了咲太的身体上。
「就差一点了,枫」
「等,等一下,哥哥」
枫的颤抖不断加剧。已经没有要停下的迹象了。
「那,那个!」
所以,就算不问也知道枫叫住咲太是想要说什么。
「以,已经不行了……走不动了。一步也,动不了」
她的颤抖愈发剧烈。
「没事的。你不动我也不动」
「果然还是,放弃吧……区区一个枫想要外出什么的还早了十年」
「不至于早了十年吧,今天枫你已经足够努力了」
「不,是枫太天真了」
枫的额头不断蹭着咲太的背。
「嗯,今天就回去好好泡个澡,下次再加油吧」
「好,好的……」
枫的声音显得很失落。
于此同时,紧贴在背后的枫的体温也离开了。稍迟半拍后,
「啊,咦?」
枫发出了疑问的声音。
「怎么了?」
咲太装作没有注意到转过了身去。
「这,这里……」
枫一时说不出话,她看着自己的脚下,然后向咲太投去了确认的视线。
其中的理由,看看周围便一目了然。
「哥哥,这里是……」
「外面啊」
没错,枫已经站在了玄关之外。
只迈出了一步。玄关的门也还敞开着。就算如此,枫也还是用自己的双脚站在了玄关之外。这是不争的事实。
「哥哥,你算计我!」
「是啊,是算计了」
和让孩子骑上没有辅助轮的自行车是一样的道理。实际上,枫小时候也是那样学会骑自行车的。在她能自己掌握平衡之前,父亲一直都在后面帮她支撑着。面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不要放开,不要放开……』的枫,父亲嘴上说着『我知道,我知道的』却已经早就放开了手。枫骑着的自行这就算没有了父亲的支撑也依旧笔直前进着。
只要没注意到就没有任何问题。
稍微有点胆小的枫有着自己把问题巨大化的倾向。
只要没有注意到那里是外面,枫也能像这样出门。
欠缺的只有一点自信。
然后,这就是为了给她自信而编造出的小小的谎言。
「枫,枫……」
枫腰一软坐到了地上。
那是一副吓破了胆的表情。渐渐的表情越发扭曲,一下就变成了哭脸。
「呜哇」
枫像是被突然吓到的小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喂,喂,枫!?」
面对意料之外的反应,咲太傻了眼。
「呜哇啊啊啊啊啊」
枫依旧嚎啕大哭着。
「抱歉。我说谎了」
蹲下身子摸起了枫的头。说着好啦好啦来回摸了好多次。
枫紧紧抱住了咲太。
「呜哇啊啊啊啊,哥哥……哥哥……」
「真的,对不起啦」
「不……不是的!」
枫重复说了好几遍几乎不成声的『不是的』。重复了好多好多次。
「不是什么啊?」
枫一边发出哽咽般的呜咽声,一边试图收住眼泪中的感情。但那不太顺利。结果,枫依旧话不成声。
「枫……呜哇啊啊啊啊……」
「嗯」
「枫到……外面了……」
「嗯」
「能到外面来,枫,很开心。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咲太一边听着妹妹的哭喊,一边暗自吸着鼻子抑制住泪水。
4
几天以来,可喜之事接连而至。
成功踏出家门一步的枫在两天后成功来到了电梯前,四天后成功来到一楼打开了电子锁的门。
在达成新的成就的第二天,她果然还是会发烧,手脚上也会出现新的淤痕。但是,过了一晚那些也就基本消退了,枫带着笑容期待着走向更远的地方。
每一次的『做到』会切实地变成自信。
没错,枫的笑容就在证明这一点。
前天,去麻衣家叨扰,吃了晚饭。昨天还成功走到了附近的公园。
虽然没有咲太的帮助她不可能做到的这些,但她已经变得能够自己看着前方行走了。
只是,枫似乎很怕不认识的人,仅仅是在走廊和公寓的居民擦肩而过或是在外面遇到路人,枫就会僵住。要是对上视线的话,她就会明显退缩,巴不得马上冲回家。
那样的日子她一定会发烧,并且也会产生淤痕。
所以,还不能放手。处于容不得掉以轻心的状况。就算如此,枫也还是想出门,而且每次出门都走得比上一次远。
这已经足够让咲太开心了。连自己都知道自己满心欢喜。说实话,甚至想要将这份喜悦分享给所有人。
枫让咲太有了那样的感觉。
十月三十一日周五。
这一天,上午的课一完,咲太便为了分享幸福而来到了物理实验室。
这是为了单方面地告诉理央枫的成长。她没有拒绝权。
咲太顾自说了十分钟左右。总算说完了的时候——
「真不愧是梓川。好一个妹控混球」
理央就开口撂出了这句。
「谁是姐控啊」(译注:姐控,妹控同音)
姐控有和花一个就够了。
「高二男生能说那么多关于小自己两岁的妹妹的事,已经足够德国骨科了吧」
「是么?」
「更像了,妹控大多都是没自觉的」
理央短短地叹了口气。
「不过,就这次的情况来看,你会那么高兴也不奇怪」
「对吧?」
毕竟是成功让那样的枫走出了家门。而且, 还是她自己说想要出门……还订下了目标,思考了作战,在此基础上获得了成功。这样还不高兴的哥哥不能叫哥哥。是鬼,或是与之类似的怪物。
「不管怎么说,真是太好了,真的」
「下次双叶你也来我家吧。枫也很想见你」
「真的?」
「她说双叶什么都知道,很厉害」
暑假期间,理央出于某些原因住进了咲太家,因此她和枫接触并不少。那段时间是理央在教她学习,理央似乎给她灌输了很多科学系的趣事。
「等我来兴致了就去」
虽然嘴上说得冷淡,但理央的嘴角却带着笑意。理央的手从刚才开始就在标签上写着什么。
写完后,她便撕下标签贴到了放在实验桌上的画板上。
「这是要在文化祭上展示的?」
今天已经到十月三十一日了。是文化祭的三天前。每个班级和社团都打破了准备的重要关头。
「如你所见」
画板上详细记载着实验报告。而标签则是每个画板的题目。
「帮我把这些立到后面的棚子上」
理央把海报大小的画板塞给了咲太。
「好好好」
按照她说的站起身,把画板搬到了教室后方。然后把画板立在了棚子上。
「往右十厘米」
意外地精密。
「摆歪了」
「……」
调整了微妙的歪曲。
「嗯,差不多就这样吧」
咲太有些不满地回到了理央身边。
「谢谢」
理央在实验桌上准备好了咖啡。照旧是装在烧杯里的咖啡。心怀感激地喝完,感觉刚才那些不满消失不见了。
一边用黑色的苦味液体润着喉咙,一边环视教室。沿着墙壁摆得满满当当的实验报告的画板全部加起来有二十个左右。由于科学部只有理央一个人,所以这可以说是相当出色的成果吧。
对理央这么说了之后——
「反而是因为部员只有一个人,才会被要求有活动实绩啊」
她说出了理由。以前也听说过科学部随时可能被废部。一般来说,需要有五个部员才能被承认为社团。因为科学部属于原本的成员渐渐减少那种情况,所以勉强是躲过了废部。
「会有人来看这些么?」

说实话,似乎都是些高中生看了也不会觉得有意思的东西——这至少不会是在飘飘然的文化祭当天会想看的东西。一大股学术的气息。
在此之外,物理实验室的地点也有问题。因为不在走廊里,所以也不会有人偶然进入教室吧。
「去年有好几个人来看了」
「反正那里面肯定有一个是国见吧?」
「好好全部看完了的,就只有国见吧」
「那家伙,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啊」
「有么?」
「干得事情都太有帅哥范儿了」
「这我倒是不否定」
「对吧?」
「但是,呆得最久的却是梓川」
「什么?」
「明明你自己是清楚的」
「……」
「不过,梓川你大概是没别的地方可去就是了」
「麻烦你不要挖文化祭给我造成的心理创伤」
没有一起逛的朋友,在班上也没有容身之处的人在文化祭当天,到底该去哪里才好。真希望所谓的教育能够多考虑下各种学生的立场再开办活动。虽然有必要习惯共同生活或是集团行动,但互不干涉各自的领域也是一种协调性。
「不过,今年的文化祭很值得期待不是么?」
「嗯?」
「有樱岛学姐在啊」
「那样也会很惹人眼球,很不爽不是么」
「在全校学生面前告了白的梓川你现在来说这个?看你上了全国的电视表情还那么平淡,我还以为你根本没『知觉』这种东西呢」
「那些都是打了马赛克的」
虽然上传到网上的那些照片都没有打……
「对了。说到樱岛学姐我想起来了……」
「什么啊」
「刚才听到小枫的事我想到了。你跟学姐说了么?」
理央的气场瞬间一变。眼睛镜片后看着咲太的眼神很严肃。她是认真在为咲太担心。
「说什么啊」
「小枫的,那件事」
意味深长的话中话。正因如此,才清楚地明白了理央所说的意思。
「……」
「没说啊」
「我觉得现在就这样会比较好」
「嗯,那倒……确实是。要是她知道了的话,说不定会改变相处方式」
「我倒是觉得麻衣同学的话,是能够表现得自然的」
她可是从儿童演员时代开始活跃的正牌演员。如果麻衣真心要说谎的话,咲太大概是注意不到的。
「到了合适的时候我是打算好好说出来的」
「是么。那我就不说什么了」
「谢谢你担心我啦」
「因为要是你吵了架来找我支招的话会很麻烦」
听了理央不知是认真说的还是开玩笑的话,咲太放声笑了出来。
5
到了十一月,气温陡然直降,感觉冬天临近了。
到了在校内基本看不到不穿外套的学生,做社团活动的学生也都穿齐了上下一套运动服的季节。
回过神来,附近公园之前还绿油油的草木也开始准备入冬了。每当冷风吹过,就会有叶子从性急的银杏和榉树上飘落下来。
深秋时节的的十一月三日。文化之日。
峰之原高中开展了文化祭。
在这一天,中学生翔子来参观了,于是便带她来到了教室。
「真的能从教室的窗子里看到海呢」
站在窗边的翔子坦率地表现出了感动。
「要是我也能上这个学校的话就好了」
她口中滑落出了这样的感想。
那句话在胸中刺痛地回响,是因为咲太知道翔子身患重病。据医生说她所剩的寿命绝不算长。连能不能初中毕业都……
「啊,不过,说不定会在上课时光顾着看海,而没法集中听课呢」
害羞笑着的翔子脸上没有悲凉之感。那是想象着成为高中生的自己的,发自真心的笑容。
「我也经常光顾着看海,没怎么去听课。所以没问题的」
「不好好听课是不行的哦」
明明比较小,却像是大姐姐一样批评着咲太。
「说的也是啊。志愿也定好了,不加油可不行啊~」
「志愿……就算我考上了峰之原高中,那时候咲太先生也已经不在了呢」
她的语气显得有些遗憾。
「前提是我不要一个不留神留级」
「咲,咲太先生请好好毕业」
不知是不是觉得那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翔子有些较真地那样说。
在那之外的时间,时而和麻衣一起度过,时而去朋绘的鬼屋,刻意发出『呀——』的惨叫,时而又去看理央的展示,咲太就这样打发着时间。
虽然朋绘说班上的气氛很沉郁,但她似乎在朋友的支撑下总算挺过来了。
「还是很不和谐,所以只能说是凑合着过的感觉……」
「在我们班上气氛似乎是以我为中心变得沉郁的,你那边一定没事的啦」
「什么意思嘛」
「在我们班的跳蚤市场看店的时候,被国见的女友这么说了」
「学长真的很厉害啊」
「要夸的话,还是去夸能当面讲出这种话的国见的女友吧」
「还是能被同级生说道这个份上的学长你比较厉害」
很遗憾和朋绘之间的争论以平行线收场了。
要说有什么其他事的话,就是被卷入了每年由运动社团组织开办的选美比赛遇到了点麻烦这种程度。那个结束之后,就基本是和去年差不多的文化祭了。
那样的文化祭结束后,校内的气氛并没有被祭典的余韵所影响立刻就回到了现实中。
为了变得受欢迎而赶鸭子上架组成的乐队瞬间解散,就只剩下因为祭典的气氛而急剧增加的男女朋友。
过了一周,在教室里也就再听不到已经过去的文化祭的话题了。话题的变迁很快。这可是个连搞笑艺人都只能生存三个月的时代。
在那样的日子中,咲太依旧陪枫进行着特训。
在进入十一月后的十天内,枫的行动范围急剧扩展开来了。昨天终于成功走到了江之电的石上站。避开最近的藤泽站是因为那是三线交集的大型车站,来往人流量太大会让枫不知所措。
看着到达石上站的电车,
「坐上这个,就能去海边了么?」
枫便满眼期待地问道。
「是啊,能去」
「枫想去看海」
「那要去么?」
「今,今天已经想回去了」
她和从电车上下来的人对上了视线,紧紧缠住了咲太的手臂。
「我知道了」
咲太在转身回家的同时,感到和枫一起去海边的日子也不会太远了。
然后,那真的变成了现实。
六天后的十一月十六日。星期天。天气晴朗。
咲太和枫一起乘上的江之电车厢比想象中还要空。
毕竟是在快到冬天的这个时节。游客们也不大去江之岛和那周边的海岸了。
和枫并肩坐在空位上。
就算坐着,枫也还是抱着咲太的手臂。她表现出像小动物一样的警戒心,观察着坐在对面位置上的老奶奶集团和聚集在车门附近的女大学生集团。一不小心和谁对上视线——
「他们会不会觉得枫很奇怪啊?」
她就会这么问。
自从能够外出之后,她每天都这么问。她非常地在意他人的目光。
「没问题的啦」
「不过,总觉得好像感受到了一种温温的视线」
「大概是因为枫像考拉一样抱着我吧」
「但是,离开哥哥的话,枫就会死」
她一脸悲壮地看了过来。没有打岔开玩笑的余地。枫非常严肃。她像是在说绝对不会放开一样,又在手上加了些力气。
「那就让他们这样看着吧」
「说得是呢,有暖度是好事」
电车到了江之岛站。一半乘客下了车,又有数量差不多的人乘了上来。
其中,有几个明明是休息日还穿着大概是中学的校服的女生。在注意到那个集团后,枫把咲太抱得更紧了。
她缩着身子避免和任何人对上视线。大概是对年纪相仿的女生抱有自卑感吧。明明她们每天都穿着校服去学校,枫却做不到。现在,还做不到。
做不到大家理所当然地做着的事,那应该是痛苦到无法凭想象去理解的。这是这一天中最严重的害怕的形式了。
静静地待了一会,电车在接下来的腰越站停了车,然后又跑了起来。
「枫,看窗外」
催促枫转头去看坐席背后。坐上江之电却不看景色就太暴殄天物了。
「为什么啊?」
「别管了你看就是」
听咲太那么说,枫虽然有些胆战心惊但还是转头看向了车窗。
下一个瞬间,本来穿行在房屋之间的电车来到了沿海的车道上。
「哇」
枫发出了几乎不成声的欢呼,嘴张得老大。今天天气不错,海面反射着阳光泛起粼粼白光。在那之上是爽朗的秋空。划分天和海的一条水平线显得非常神秘。
「是,是海」
枫紧紧握住咲太衬衫的手非常用力。虽然感情表现非常不明显,但枫的感动还是清晰地传达了过来。感觉她是在自己品味。反而觉得这样的反应非常真实。在被所见之物动摇了内心的时候,人会对其影响之大无言以对——心中有了无法言喻的感动。
醉心于海的枫在到达七里浜站之前一刻也没有看向窗外景色之外的地方。她的眼中,闪着和海面同色的光辉。
「小心间隙」
除了咲太和枫之外只有几个人在七里浜站下车。果然,到了淡季休息日来这里的游客就很少。
「哥哥,感觉有股味道」
「是海的气息吧」
「海还有气味啊」
过了一座桥走向海岸线。已经看见了正面七里浜的海。
咲太和枫牵手走下缓坡。
很快就来到了国道134号线跟前。
在等长长的红灯时,
「啊」
枫注意到了什么。
在路口对面,有一个认识的人。从通往沙滩的阶梯走上来的是麻衣。
她注意到这边挥了挥手。
灯一变绿,枫就放开咲太的手一路小跑了过去。咲太也走着追了上去。
「坐电车过来了啊。了不起了不起」
麻衣抚摸着跑过去的枫的头。
「作为奖励,来一起吃我做的便当吧」
麻衣举起了提着的篮子。
「好!不过,为什么麻衣姐姐会在这里?」
枫歪起了头。
「我也想和小枫一起来海边啊」
由于一起坐电车的话身为艺人的麻衣会招来视线所以选择了在目的地集合。
「能和麻衣姐姐一起枫也很开心」
枫和麻衣牵着手下了楼梯。下面是沙滩。
「喂~」
沙滩上有个金发女生在朝这边回收。
「怎么,丰浜也在啊」
和麻衣倒是约好了,但不知道和花也会来。
话虽如此,但自己人越多越好。那样枫也会比较安心,所以很感谢她能来。
肯定是麻衣的点子吧。和花也同意了这个主意。
「嗯,有麻衣的邀请丰浜也不可能会拒绝就是了……」
毕竟和花可是个纯粹的姐控。
咲太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也走下了楼梯。
「在外面吃的饭团真是别具一格」
枫坐在野餐布上,一边看着海一边带着笑容啃饭团。那表情简直就是幸福的写照。感觉把幸福画成画也就莫过于此了。
「真的,麻衣同学做的饭团就是不一样」
「鲑鱼陷的饭团是我做的来着」
和花这么说。
总之看了看饭团的陷。是鲑鱼漂亮的粉色。其实不用看也知道。因为味道和口感都毫无疑问是鲑鱼……
「怪不得不怎么……」
「那你倒是别吃啊」
和花伸手想要抢夺饭团。咲太一边避开她一边吧剩下的部分送进了嘴里。闷声咀嚼过后,一口吞了下去。
「……」
看到这一幕的和花显得有些不满。
「饭团是无罪的」
「如何啊,姐姐?你男友这个性格」
不知是不是觉得自己应付不来,她向麻衣求助了。
「咲太说那种话的时候就是想吸引你的注意力,所以别管他就好」
「啊,原来如此,好像确实是这样」
不愧是麻衣。清楚把握住了咲太的性格。
「麻衣同学真是了解我啊」
掩饰苦涩的不服输的话,随着海风飘向了远方。
吃完饭后,咲太他们做了些堆沙山和在海岸边懦夫赛跑之类的饭后运动。
由于麻衣和和花也在一起,感觉枫玩得也很安心。
实际上,她地确是闹得相当欢。
正因如此,到了说要回去了的时候,就发生了很大的问题。
「哥哥,不好了」
坐在野餐布上休息的枫耷拉着眉毛看了过来。那是一幅非常困惑的表情。
「嗯,怎么了?」
「总感觉……」
「总感觉?」
「非常的累」
「是么」
「感觉已经走不动了」
「毕竟枫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啊」
没有体力也是没办法的。毕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过家门一步。
「那么,该怎么办」
回家的路很远。
「怎么办才好呢」
能想到的反感只有一个。
「要我背么?」
「背我吧」
枫严肃地点了点头。
「你当真么?」
「当真」
本来是想开个玩笑的,但枫好像真的连站起来的精神都没有了。就算如此她两眼中还是绽放着光芒,这是因为她满心想要咲太背着她回去。
感觉总之背到七里浜站去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于是咲太便背向枫。
「上来吧」
「哇~」
枫紧紧地扑了上来。
「嘿咻」
背起来了。
看完了全过程的麻衣不知该说什么好。和花则故意用能他听到的声音叹服般地说『真亏你做得出来啊』。
「咲太你妹控的程度厉害多了」
咲太装作没听见,在沙滩上走了起来。背着枫,沙子变得更加绊脚。想要向前方迈步的时候,踩在地上的脚就会猛地下陷。
比想象中还要难走。
麻衣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走到了咲太旁边。
「呐,咲太」
「嗯?」
「在女友的面前和妹妹卿卿我我的感觉如何」
「我现在心情十分复杂」
麻衣用指尖戳着咲太的脸颊。这样对待背着妹妹努力前行的男友真是过分。由于双手都有支撑住枫的屁股的任务,咲太没有防御手段。
就算这样,也还是好不容易来到了阶梯下。
虽然沙滩松散的落脚点也相当难以应对,但真正麻烦的现在才开始。
要去车站,就只能上阶梯。
正当踏上被沙子埋住一半的第一阶时。传来了那个声音……
「咦?枫?」
惊愕来自上方。
咲太条件反射地抬起了头。在二十阶左右的阶梯中部。一个少女目瞪口呆地愣在那里。
「熟人么?」
和花最先做出了反应。对此麻衣回答了些什么。映在咲太视线中的少女和麻衣是认识的。他们前些日子在峰之原高中校门口见过。也说过话。
对于咲太来说是老相识。
她的名字是鹿野琴美。
琴美的视线看着的是咲太后面……他背上的枫。
「枫」
她喊出了令人怀念的爱称。
「……」
枫却没有回应。只是笨手笨脚地从咲太背上滑了下里。
从背后传来了紧张的呼吸。
衬衫的背后被紧紧抓住了。
「枫?」
枫猛地一颤。琴美则是一脸疑惑地看着那样的枫。她的眼中充满了深深的疑问。她似乎是想问『为什么?』
「是我哦?」
琴美像是想要挥开不安一样,把手放在胸前。她用强烈的视线对枫说着『你还认得我吧?』。
但是,从枫口中说出的,是正好与她的预期相反的话。
「你,是谁?」
她躲在咲太背后,充满了警戒。
「……!?」
面对枫的反应,琴美睁大了双眼。她的眼中摇曳着惊愕。她颤抖的嘴唇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对,对不起」
枫抱歉地呢喃。
「是我啊?我是鹿野琴美。枫,你不记得了么……?」
琴美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探出了身子。
「对不起」
就算那样,枫也只是道歉。
咲太知道两人见面就会变成这样。所以才告诉琴美说最好不要见。因为琴美会受到很大的打击……
「……」
琴美什么也没说。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被眼前的事实玩弄于鼓掌之间。一脸不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的表情。表情中刻着深不见底的不安。
「……」
枫也缄口不言。完全把身子藏在了咲太背后。
「怎么回事?」
单纯而又无比适合这个场面的问题。问出这句话的,是一直静观事情发展的麻衣。
慢慢回过头去。
「……」
麻衣带着严肃的眼神等待着答案。
咲太知道总有一天必须得说出来。虽然他没想到那竟然是今天,但就算这样,他也不会动摇。
像是深呼吸一般,静静地吸了一口气。
在那之后,咲太以在场全员都能听见的声音——
「枫没有记忆」
说出了单纯的事实。
那声音,就算是在海风之中,也莫名的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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