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侶回鄉下② 黃昏的結束

      前情侶回鄉下② 黃昏的結束

  「水……」

  我拿著休閒墊的邊緣,聲音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伊理戶水斗人就站在我對面。他拿著休閒墊的另一邊,等著我下指示,準備在滿地小石頭的河邊做個臨時休息區。

  水──繼弟詫異地皺眉,說:

  「怎麼了?」

  「沒有……那個……水斗──同學,就鋪在這邊好嗎?」

  「……?嗯,可以啊。」

  我們把休閒墊鋪在滿是小石頭的地上,用大小剛好的石頭壓住四角不讓它亂跑。

  叫……叫不出口……

  昨晚明明那麼簡單,但過了一段時間後,我又沒辦法直呼他的名字了!

  為什麼?難道說昨晚我只是有點太興奮?本來還以為接觸到這傢伙的過去,縮短了我們作為一家人的距離了。

  話又說回來,你怎麼都不叫我的名字啊!

  我正在不講理地氣得發抖的時候,聽見水聲淙淙的那一頭有人在說話。

  「下去看看吧,竹真。水流得很慢,不用怕。」

  「嗯,好……」

  「要小心河底的石頭喔──」

  「我會的……」

  圓香表姊與竹真把水踩得啪啪響,確認河水的流速。

  我們來到了種里家附近的河川。

  河川水聲淙淙,清風吹拂,樹葉靜謐的窸窣聲讓人心情暢快。雖然豔陽當頭,但可能因為在水邊的關係,不會覺得很熱。真是個舒適的避暑勝地。

  聽說種里家在親戚聚會時,都會在這條河邊烤肉。真是服了這個陽光系家族,不過家裡附近就有這麼好的地點,會想烤個肉也是很合理的。

  我們比長輩們提前來到河邊玩水。峰秋叔叔還拜託我,把一不注意就成天賴在那間書房不走的水斗帶到外頭來。

  帶他出來的時候還好。來到這裡的一路上也沒事。可是,半路上我就發現了。發現昨晚才剛決定好的稱呼方式,我又不敢叫了。

  「好。」

  水斗把隨身物品(裡面有毛巾以及急救箱)放到攤開的休閒墊上,就迫不及待地脫掉涼鞋,在旁邊盤腿坐下。

  然後從隨身物品裡拿出文庫本,放在休閒海灘褲上打開來看。

  「……你不管到哪裡,都是一個樣子呢。」

  「很榮幸能獲得您的讚美。」

  真羨慕他這種我行我素的個性。也不懂得體諒我的心情。

  ……早知道的話,也許我也該帶書過來?

  「結女,妳塗好防曬與防蟲了嗎?」

  原本在照顧竹真的圓香表姊回來了。

  「啊,我現在才要塗。」

  「OK~妳皮膚這麼美,要認真塗喔。我也來塗吧。」

  圓香表姊穿著涼鞋跪到休閒墊上,從隨身物品裡拿出防曬乳。

  然後在墊子邊緣坐下,刷的一聲拉開了帽T式水母衣的拉鍊。

  從中出現了成熟的黑色比基尼。

  沒有多餘裝飾或花紋的素色布料,覆蓋住豐滿堅挺的胸部。下面的腰肢也有著緊實曲線,胸部與腰臀形成了一個完美的沙漏。

  圓香表姊由於長得比較文靜秀氣,更是襯托出了黑色比基尼的妖豔。

  圓香表姊一邊把乳液擠在手上塗手臂,一邊抬頭看我,「咿嘻」笑了一聲。

  「如何?我對身材可是很有自信的。」

  「嗯……真的很漂亮。」

  「哎喲,就這樣?無論是男生還是女生,看到我的胸部大多都會更興奮耶。」

  「啊──……其實我有個朋友胸部更大……」

  「咦!真假?所以是G以上?難道是H!把她介紹給我認識!我想揉!」

  「不可以。就算是同性也構成性騷擾了。」

  「怎麼這樣!小氣──!」

  看到圓香表姊真的噘起嘴唇,我笑了。曉月同學也是,這些人為什麼都這麼想摸豐滿的胸部?圓香表姊明明自己就夠大了──而且她說「G以上」,這就表示圓香表姊是F罩杯了……難怪會想穿黑色比基尼。

  我瞄一眼就在旁邊的水斗。

  還是一樣眼睛對著書本──看起來像是這樣。

  ──有看?還是沒看?

  是根本就對圓香表姊的泳裝沒興趣,還是看了一眼就迅速別開目光……?

  我想起昨晚,在LINE上與曉月同學的對話。

  談話過程中有了個機會,於是我試著問了這個問題:

  〈妳知道川波同學的初戀對象是誰嗎?〉

  男生一般的初戀對象,都會是什麼樣的人?我只是好奇大家都是怎麼想的,沒別的意思。

  曉月同學立刻回答:

  〈我。〉

  〈好啦,是是是。〉

  〈先別急嘛,我只是故意耍笨!不要一副謝謝發糖的反應啦!〉

  〈所以,到底是誰?〉

  〈好像是幼兒園的老師喔。〉

  〈順便問一下,曉月同學的初戀是?〉

  〈無可奉告。〉

  原來是川波同學啊……

  曉月同學竟然還以為自己瞞得很好,沒想到她還滿迷糊的──也有可能是只有講到關於川波同學的事會變笨。真是種神奇的生態。

  總之,看來果然都會喜歡年長的女生。

  不過也是啦,小孩子身邊十個有八個年紀都比自己大,從機率而論,喜歡上大姊姊的人當然比較多。可是以水斗來說,身邊的女生就只有圓香表姊這個親戚……畢竟他連媽媽都沒有……

  嗚──心裡好不痛快。

  因為如果只有我的初戀對象是他,感覺豈不像是我輸了?

  好吧,是無所謂啦?誰在乎水斗情竇初開的對象是誰?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來,結女,防曬乳。」

  「啊,謝謝。」

  噗咻──!圓香表姊一邊把防蟲噴霧噴在腿上,一邊把防曬乳拿給我。

  我接過來,暫時脫掉涼鞋踩到休閒墊上。

  然後找位子坐。

  在不算太大的休閒墊上,已經坐著水斗與圓香表姊兩個人了。沒太多空間可供選擇──

  ──於是不得已,我坐到了水斗的身邊。

  我也跟圓香表姊一樣,泳裝外面披著水母衣。

  這樣只有腿塗得到乳液,因此極其理所當然地,我把水母衣的拉鍊往下拉。

  穿在裡面的,當然是之前跟水斗一起去買的白底花朵圖案泳裝。

  上半身是比基尼,但下半身是裙子。我最暴露只能穿到這樣了。

  我一邊若無其事地把乳液擠在手上,一邊偷看身旁的水斗。

  或許只能說果不其然,視線對著手上的書。

  ……雖然看起來滿不在乎,但他在我買下泳裝的時候看起來滿有興趣的。這傢伙很能察覺到別人的視線,也有可能是迅速別開了目光。

  或者是買的時候看過了,所以已經沒興趣了……?

  啊──煩耶!猜都猜不透!

  「唔喔,哇哈!」

  圓香表姊脫口發出奇怪的歡呼聲。

  「結女,妳好瘦喔……這腰是怎麼回事?裡面真的有裝內臟嗎?」

  「有、有啦……只是缺乏肌肉而已。」

  「才怪啦,羨慕死人了好不好~雖然人家也常說我很瘦,不過像妳這麼苗條,胸部也會顯大呢。」

  我馬上用手臂擋住胸部,圓香表姊笑著說:「我沒有要揉啦。」

  「泳裝也好可愛喔。妳自己挑的?」

  「呃──算是吧……」

  「算是吧?……哦──?」

  圓香表姊話中有話地翹起嘴角,整個人靠過來對我耳語:

  「(男朋友?)」

  「(不是!……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是~嗎~所以還不是那種關係就對了~?)」

  「(不是,與其說還不是……)」

  或許該說「已經不是了」。

  我反射性地往身旁的水斗瞥了一眼。

  「咦?」

  圓香表姊睜圓了眼,急忙摀住嘴巴。眼睛望著水斗。

  啊……!慘了!

  「(咦,咦,咦,真的?真的是那樣嗎!)」

  「(不、不是不是不是!不對不對!)」

  「(這麼慌張反而更可疑喔~)」

  「(真的不是那樣……!請不要再逼問我了……!)」

  「(那就當作是妳說的那樣好嘍~)」

  圓香表姊兩眼發亮,臉上浮現鄙俗的賊笑。

  會、會不會怎樣啊……我是覺得她不會去告訴媽媽他們,可是……

  「(奇怪?可是昨天,由仁表嬸說水斗表弟有個很要好的女生……咦?該不會水斗表弟其實很受女生歡迎……?)」

  照這樣子看來,圓香表姊對水斗完全沒有那個意思。雖然說就算有也不關我的事就是了。

  ……應該說媽媽,妳會不會洩漏太多我們的隱私了?

  「結女今年去過海邊了嗎?」

  我正在仔細塗抹防曬乳時,圓香表姊忽然換了話題。

  「沒有……跟朋友有聊到,但還是沒去。」

  「咦~?為什麼沒去啊~?」

  「……那個朋友說,去海邊會被搭訕所以不行。」

  「喔喔~真正的好朋友呢,護花使者喔。特地跑去玩卻被煩人的傢伙糾纏不休,真的會很掃興呢~」

  圓香表姊講得理所當然。明明外表散發的氣質就像書店店員或圖書館員一樣文靜乖巧,原來有被搭訕過啊……

  不過也是啦,這種身材穿著黑色比基尼或許是會被搭訕。

  「那這件泳裝也只能穿來河邊嘍。好可惜喔。」

  「可是,在很多人面前穿泳裝,不會有點害羞嗎……?」

  「我可以理解,但我個人還好。反而應該說都特地挑了可愛的款式,總是會想秀給大家看嘛?」

  「……也不是不能理解。」

  「結女也是,身材這麼好長得又可愛,至少給朋友看一下嘛!來拍照吧,拍照!」

  「什、什麼~……?」

  的確,泳裝我只穿給水斗看過。可是,也沒必要特地拍照吧……

  我還在困惑時,圓香表姊已經開始擅自翻找我的隨身物品,「就是這個。」拿出了我的手機。太、太霸道了吧……

  「來,那就用這個自拍──不,等等喔……」

  就在我不好意思強硬拒絕時,圓香表姊像個頑皮小孩般笑著說:

  「水~斗~表弟!抱歉在你忙的時候打擾──!幫她拍個照好嗎──?」

  她把我的手機,拿給了正在看書的水斗。

  「……咦!」

  我一時沒來得及反應。

  拍、拍個照好嗎?拍什麼啊!為什麼啊!

  水斗慢吞吞地抬起頭,看看拿給他的我的手機,以及圓香表姊笑咪咪的臉。

  不,沒關係。水斗那種人不可能會放下正在看的書幫這種忙──

  「……知道了。」

  咦!

  水斗闔起書本,從圓香表姊手中接過我的手機。

  我跟他講話時他都懶得理我……!為什麼對圓香表姊就不會……!

  「謝啦!啊,可是密碼──」

  對,我的手機有設定密碼。只要不告訴他們就──

  「……哼。」

  水斗鼻子輕哼一聲,連觸四下,毫不猶豫地輸入了四位數的數字。

  螢幕變亮了。

  「你、你怎麼知道我的密碼!」

  「不知道,妳猜啊。大概是因為妳很單純吧。」

  密碼的確是這男人也知道的數字,但萬萬沒想到他第一個就輸入那個……

  「……嗯嘻嘻,善哉善哉。那麼,你們倆都站起來~」

  圓香表姊一邊詭異地賊笑,一邊叫我們站起來。

  水斗對著我,把手機舉到眼前。

  「對對,結女要看鏡頭。姿勢嘛……雖然正常比個V也行,不過妳先把手揹在背後看看!」

  咦?為什麼連姿勢都被指定?

  我沒機會質疑,只能唯唯諾諾地抬眼望著手機鏡頭,把手揹在背後。

  ……水斗的眼睛,對著手機的螢幕。

  透過鏡頭,盯著穿泳裝的我瞧。

  從黑漆漆的冰冷鏡頭,似乎能感受到活生生的視線,讓我全身發癢。

  這、這個感覺很害羞耶……

  「……跟上次正好相反呢。」

  水斗輕聲低喃了。

  上次?跟這次正好相反,就是我幫水斗拍照──

  啊,他是說水族館約會那天的事。

  我想起我以及川波同學精心規劃的家教風戴眼鏡型男照,還保存在我的手機裡。

  我、我現在,就跟他那時一樣……?

  「哦!這個表情不錯喔!機會快門!」

  喀嚓!快門聲響起,嚇得我肩膀一抖。

  剛、剛剛的被拍了?我剛才徹底鬆懈耶!

  水斗放下手機,盯著螢幕老半天。

  「如何?如何?給我看給我看!」

  被圓香表姊央求,水斗把螢幕拿給她看。

  「哦哦!這可真是……」

  我也湊過去看螢幕,就看到一個把手揹在背後,身體前傾,臉頰微紅地抬眼望著鏡頭的穿泳裝女生。

  …………這個,好像有點……

  「咿嘻嘻……」圓香表姊詭異地笑著,說了:

  「拍出了完美的『曖昧照』呢,結女!」

  啊、啊啊啊~!

  這個視角、表情、姿勢,一整個就是「讓男朋友幫我拍」的感覺……!

  「不是,這樣不行吧!幹麼一定要這樣耍心機啊!」

  「因為好像很好玩啊?」

  「什麼很好玩!」

  做事沒理由!陽光系就是這樣!

  「沒關係啦沒關係啦,晚點再跟大家坦白說『是哥哥幫我拍的~☆』就好啦。朋友都會瘋狂猜測到底是誰,結女也可以沉浸在優越感之中,這就叫做雙贏……咦?你們倆誰比較大?」

  「我是姊姊。」

  「我是哥哥。」

  我與水斗馬上回答,弄得圓香表姊哈哈大笑。

  這張照片,要怎麼辦呢……我並沒有想沉浸在優越感裡啊。

  「不用想得那麼複雜,就跟上傳到Instagram一樣啊?跟朋友分享回憶也是很重要的喔~?」

  圓香表姊這麼說完,就把手機還給我了。

  跟朋友分享回憶啊……

  被她這麼一說,就覺得好像沒什麼不對。

  可是,丟到跟班上同學的聊天群組未免有點……要是引起奇怪的謠言就麻煩了。要上傳的話,得傳到更不容易外流的地方……

  經過一番考慮,我決定把照片丟到跟曉月同學還有東頭同學的群組。

  〈Yume:找回童心在河邊玩水。〉

  不到一分鐘就顯示已讀了。

  等了一會之後得到回覆:

  〈曉月☆:真巧~!我現在也在游泳池~!〉

  咦,游泳池?跟大家一起去?難道說,我被排擠了……?

  但沒憂心多久,曉月同學也傳了照片過來。

  是穿著黃色泳裝的曉月同學。

  上半身做了荷葉邊,是一件很可愛的泳裝……可是這個荷葉邊,八成是用來修飾胸圍的……

  她左手拿著冰品,右手比出V字。一副盡情享受夏日樂趣的模樣。

  會不會是因為不想讓我被搭訕,所以就丟下我一個人去玩了?──就在我多少感到有點沮喪時,猛然發現到一件事。

  鏡頭的位置相當高。

  從曉月同學的個頭來說,形成俯拍構圖並不奇怪。但就算是這樣,也太高了一點吧?拍照者與曉月同學的身高,感覺好像差了三十公分左右。

  更確鑿的證據是──有個黑影,落在背景拍到的泳池邊。

  我知道這個髮梢故意抓翹的髮型。

  這是──真正的那種照片。

  我即刻擷取了螢幕畫面,緊接著……

  〈曉月☆已收回訊息。〉

  〈曉月☆:對不起,傳錯。〉

  現在才發現已經太遲了。

  〈Yume:不好意思我已經擷取畫面了。〉

  〈曉月☆:咦?〉

  〈Yume:別擔心,我不會跟班上同學說的。〉

  〈曉月☆:不是,等一下……〉

  〈Yume:抱歉打擾到你們了。別在意,在泳池玩得開心點喔!〉

  〈曉月☆:真的等一下,不是妳想的那樣。〉

  不是這樣,那是怎樣呢~?

  跟男生兩個人去游泳池,不是約會是什麼呢~?

  「……妳在賊笑什麼啊,很噁耶。」

  「呵呵呵。你看一下這個。」

  我想分享共同朋友的進展,於是把肩膀靠到水斗旁邊,讓他看手機螢幕。上面顯示出我擷取的曉月同學照片。

  水斗似乎也立刻就看出了照片裡隱藏的祕密。

  「……喔。」

  「什麼嘛,就這點反應?」

  「他們倆變成什麼關係,關我什麼事?」

  「再多表示一點關心啦,大家都是朋友啊。」

  「那是他在講。」

  啊……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能正常跟他說話了。可是意外地沒什麼機會叫他名字……

  這時,我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與曉月同學上傳照片的聊天群組,還有另一個成員。

  登愣一聲,畫面上方顯示了通知。

  我幾乎是直覺反應地,肩膀靠著水斗,就點擊了通知。

  LINE的畫面顯示出來。

  那張圖片出現了。

  是穿著學校泳裝的東頭同學。

  「……………………」

  「……………………」

  我以及看著同一個畫面的水斗,都無言地停住了動作。

  現在請大家回想起一件事。

  我們念的高中豈止游泳課,連游泳池都沒有。

  換言之──根本就不會有學校泳裝。

  那麼照片中的東頭同學穿的,自然就是國中的那一件。

  一整個緊貼在身上。

  本身發育就好的東頭同學一旦穿起往年的學校泳裝,會很緊是當然的。下半身布料陷進臀肉裡看起來非常不得了,上半身則是豐滿的胸部呼之欲出。豈止如此,不知是因為害羞或是泳裝太緊讓東頭同學臉蛋泛紅,眼角微微噙淚還拚命伸長了手臂自拍──

  〈曉月☆:東頭同學,妳幹麼忽然丟來一張H圖啊。〉

  嗯……怎麼看都是那種用途的圖片。

  〈伊邪那美:不是在舉辦曖昧泳裝照錦標賽嗎?〉

  〈曉月☆:我不記得有開辦過這種比賽。是說這張照片的曖昧點在哪裡?〉

  〈伊邪那美:我想把手機放在書櫃上拍照,可是角度都調不好,結果只好用手拿。妳們怎麼都這麼會拍?〉

  對不起,東頭同學……我們其實是叫男生拍的……

  看到水斗視線離開手機,以手扶額長嘆一口氣,我怯怯地問:

  「……應該告訴她嗎?」

  「……那當然了。」

  我下定決心之後打了訊息。

  〈Yume:對不起,東頭同學。〉

  〈Yume:被水斗看到了。〉

  〈伊邪那美已收回訊息。〉

  彷彿可以看到東頭同學在自己的房間裡尖叫。

  真的很對不起。

  放在鐵網上的肉,香氣誘人地滋滋作響。

  同樣的聲響從各處形成多重奏,河邊頃刻間充滿了挑逗食欲的香味。

  「哪塊烤好了就拿去吃喔──!」

  夏目婆婆不斷地把肉串放到鐵網上。聽說她已經快七十歲了,卻好像比我更有活力。

  我本來以為會是小規模的烤肉聚會,沒想到種里家的叔叔們開車載來的烤肉工具組,總共有六組之多。

  到底是從哪裡帶過來的……該不會原本就收在倉庫之類的地方吧?

  「夏目姑婆有個朋友是開露營區的,聽說租借有優惠喔。」

  圓香表姊一邊張嘴吃肉,一邊告訴我。

  「不愧是過去的當地名士呢──真希望我將來也能嫁個有錢老公──」

  「圓香~講這種話,Mikado會哭喔!」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咿嘻嘻!」

  Mikado?

  我正偏頭不解時,圓香表姊「啊」了一聲,往某處看去。

  「竹真~看你吃得滿嘴~」

  「呼欸?」

  原來是在圓香表姊身邊大口吃肉的竹真,嘴巴周圍沾滿了醬汁。

  「很髒耶,真是~呃──面紙面紙……」

  「啊,我有帶手帕。」

  我從水母衣的口袋拿出手帕,在竹真面前跪下,幫他擦嘴巴。竹真睜大了眼睛,乖乖讓我擦。

  嗯嗯,乖孩子乖孩子。

  要是換成水斗的話,應該會把手帕推還給我,隨便用手臂擦擦吧。

  「好嘍,乾淨了。」

  「……嗚……啊……」

  竹真嘴巴裡好像在咕噥些什麼,圓香表姊咧嘴露出詭異的笑。

  「竹真~怎麼不跟結女姊姊說謝謝呢~?」

  「啊!……謝謝……姊姊……」

  「嗯,不客氣。」

  「嗚啊……!」

  我笑容可掬地回答,竹真卻紅著臉躲到圓香表姊的背後去了。

  ……我還是覺得,他好像在躲我?

  可是我有了一個跟水斗完全不像的可愛弟弟,很高興的說……

  「咿嘻嘻,結女妳也真是造孽呢~」

  「遭捏?」

  我覺得我沒做什麼事要被捏啊。

  「唉──竹真好可憐喔。好吧,這也是一種經驗啦。」

  圓香表姊莫名其妙地喃喃自語了一句別有深意的話,接著望向不同的方向。

  「結女,妳怎麼不去陪陪水斗?」

  圓香表姊的視線,對著坐在休閒墊上不動的水斗。

  「怎麼這麼突然……為什麼要我去陪他?」

  「以往都是我去纏著他,但他總是委婉地拒絕我呢~」

  真佩服她能笑著說自己被人家拒絕……

  水斗眼睛依然對著書,沒有半點要參加烤肉活動的意願。種里家的親戚們,也沒有要強迫水斗參與的樣子。

  那已經變成他的固定位置了。

  大家都知道,他就是那種個性。

  「嗯──真沒辦法。」

  圓香表姊忽然走向烤肉架,把一些肉與蔬菜裝進紙盤。

  原來不只酒量好,還那麼會吃啊。體型明明那麼苗條……難道說,那就是大家在討論的「營養都吃到胸部去了」的類型?

  正在這樣想的時候,「來,拿去。」圓香表姊把堆滿了肉與蔬菜的盤子拿給了我。

  「咦?……呃,我自己有……」

  我舉起還有肉的盤子,但她說:

  「不是不是。這是給水斗的。」

  「咦!」

  「幫我拿去給他好嗎?」

  咿嘻嘻。圓香表姊又露出了詭異笑容。

  ……我看她一定還在誤會吧?

  但我跟水斗,真的不是那種關係──反而還互相厭惡。

  「好了好了,快點~要涼掉了要涼掉了。」

  「……好吧。」

  話雖如此,硬是堅持拒絕會顯得更可疑。

  我乖乖接過盤子,往水斗坐著的休閒墊走去。

  時值傍晚,晚霞也慢慢覆蓋了天空。在河邊擴展的森林樹影,受到來自側面的陽光照射而伸長,從四面包圍著休閒墊。

  我對著在這當中,動也不動地看著文庫本的水斗說:

  「水……」

  本來想叫他,卻再次心生猶豫。

  好難為情……應該說,總覺得還有點叫不習慣。

  要是換成圓香表姊,一定不會這樣猶豫不決……

  想到這裡,我有了一個點子。

  我調整嗓音,盡可能開朗地──模仿圓香表姊,對水斗說話。

  「水~斗~同學!」

  「好噁。」

  看都不看我一眼就送來這兩個字。

  看樣子他光聽腳步聲,就知道是誰過來了。

  當然,我一點也不覺得高興。

  我脫掉涼鞋,在水斗身旁坐下。

  「這是你的。」

  我把盤子拿給他,這次他看了一眼,但沒有要放下書本的樣子。

  「你不吃嗎?」

  「要吃,只是……」

  看到水斗翻開的書,左手邊的書頁已經變薄了不少,我猜到他的意思了。

  一定是看到劇情高潮了吧。那當然會想晚點再吃東西了。

  這樣的話……

  「咿嘻。」

  「…………?」

  水斗對我投來狐疑的眼神。糟糕,我被圓香表姊的笑聲傳染了。

  我從水斗的盤子裡,用筷子夾起一片肉。

  「嘴巴張開。」

  「嗄?」

  「啊~」

  大人們的笑聲從不遠處傳來。

  水斗的眼睛,介意地往那邊瞄了一眼。

  「不會怎樣啦,這麼暗他們看不到。」

  「不,問題不在這裡吧……」

  「那問題在哪裡?」

  「這……」

  「嘿。」

  「唔咕!」

  我趁著他嘴巴張開的破綻把肉塞進去。

  水斗鼓著嘴巴動了動,咀嚼那片肉。等咕嘟一聲嚥下去後,水斗用抗議的目光瞪我。

  「喂!很危──」

  「哎呀真是的,看你吃得滿嘴~」

  「唔咕唔咕唔咕!」

  我立刻用準備好的手帕幫水斗擦了嘴巴。

  等完全擦乾淨後,「呵呵呵。」我淡淡一笑。

  「你只要閉上嘴巴,就跟竹真一樣可愛呢。」

  「……那妳就去照顧竹真啊。」

  「還好嗎?姊姊被搶走會不會讓你吃醋?」

  「好噁。」

  我忍不住吃吃竊笑。

  這個平常總是惹人厭的男人,似乎只要換個方式對待就能變成可愛的弟弟。

  不知是看到了一個段落,還是怕我再來「嘴巴張開」那套,水斗闔起書本放到旁邊,從我手上搶走了盤子與筷子。

  我坐在旁邊,望著開始把肉與蔬菜一併往嘴裡塞的前男友兼繼弟。

  「……欸,水──」

  嗯唔。

  討厭!為什麼就是叫不出口!

  水斗一邊咀嚼食物一邊看著我,說:

  「妳今天都叫我『水』呢。這小名還真新奇。」

  「你……你發現了?」

  「當然啦……虧我都做好最壞的打算了,以為妳從今天就會開始直呼我的名字。」

  ……也就是說如同叫人的一方需要做好心理準備,被叫的一方也要有心理準備是吧。

  「……你也直呼我的名字一次看看嘛。」

  「為什麼啊?」

  「只有我直呼你的名字,兩邊不平衡嘛。」

  「誰理妳啊。是妳自己要叫的。」

  「這樣好嗎?如果只有我直呼你的名字,你卻加上敬稱,誰看了都會覺得我是姊姊喔?」

  「……唔!妳這卑鄙小人……」

  我沒理會水斗輸了還嘴硬,結果他不甘心地歪著嘴唇,說:

  「……結──」

  「結?」

  「……………………」

  「好新奇的小名喔。」

  「要妳管!」

  水斗語氣強硬地說,咬了一大口馬鈴薯。

  他是在害臊?……或者……

  是依依不捨?

  捨不得如今已經不存在的「綾井」這個姓氏。

  ──早安,綾井。

  ──那本書妳看了嗎,綾井?

  ──我喜歡妳,綾井。

  ──綾井。

  我不知聽過多少次,他那溫柔的聲調。

  那是一去不復返的,初戀的殘像。

  有種酸楚直衝內心。這我承認,但是……正因為如此,我更不能停留在回憶裡。

  不能緊抓著眷戀的事物不放。

  我和他,同樣都是「伊理戶」──並沒有結婚,只是繼兄弟姊妹。

  過去的情侶關係不過是枝微末節。

  因為,這才是我們現在的一切。

  「對了,我說啊,那個規定最近是不是都沒用到?」

  「喔……就是那個做出繼兄弟姊妹不該有的行為時,要受罰的那個?」

  「我們都習慣了呢,搞不好以後用不到了。」

  「……很難說吧。我覺得今天可能會用到。」

  「咦?」

  水斗望著潺潺小溪,口氣粗魯地接著說:

  「盯著妳穿泳裝的模樣看個不停,不是兄弟會做的事吧。」

  ……啊。喔──……

  原來如此,的確。

  嗯?

  「你……你為什麼,要特地,跟我……說這個?」

  「因為妳很難搞……放心了嗎?這下知道我為什麼不看妳的泳裝了吧。」

  「……豬頭。」

  我把臉別開,不去看壞心眼地翹起嘴角的水斗。

  我要是說我放心了,那才是牴觸了規定吧。

  「總之呢,那個規定還是好好繼續維持下去吧,特別是待在這裡的期間。畢竟這裡有太多不能穿幫的對象了。」

  「也是……或許的確是這樣。」

  我瞥去一眼,只見水斗手上的盤子已經空了。

  而水斗的眼睛,看著空無一物的盤子。

  「……還沒飽?要再去拿嗎?」

  「……也是。」

  水斗一邊回得不乾不脆,一邊瞥一眼我手上的東西,說:

  「妳也順便去拿一點吧。」

  「咦?我不用──」

  「妳還想再變得更瘦嗎?多吃點啦。」

  聽到這種莫名強硬的口吻,我忽然弄懂了。

  他是不想一個人去。

  我咧嘴一笑,抓準機會告訴他:

  「只要你叫我的名字,我就聽你的。」

  「……唔……」

  水斗歪扭著臉頰,眼睛一時轉向他處……

  然後不情不願地站起來,一邊低頭看著坐在地上的我,一邊表情嚴肅地伸出手來。

  「走吧,結女。」

  「……欸?」

  我不禁發出肺部漏氣般的聲音。

  背脊一陣酥癢,不知為何讓我很想逃走。

  水斗低頭看著我,「哼。」彎著嘴巴嗤之以鼻。

  「好,妳輸了。」

  「……咦?」

  「走吧,老妹。」

  「什……啊……」

  這、這男的~~~!

  非得要這樣耍帥才能叫我的名字,你才是違規吧!

  「……知道了啦,哥哥!」

  「呵。」

  以前被我叫做哥哥都還會動搖,現在卻顯得無動於衷。

  我握住水斗的手,站起來。

  我大概再也沒機會叫他「伊理戶同學」了。

  他大概也沒機會叫我「綾井」了。

  我們已經擺脫回憶的殘像。

  斬斷名為眷戀的醜陋情感,接受了現在的自己。

  ……應該是這樣才對。

  可是。

  我一邊走向我們的親戚那邊,一邊心想。

  可是,為什麼──我會想再握著這隻手一會兒呢?

  「鄉下的夜路很危險的,回去路上小心啊~」

  到了烤肉聚會解散的時候,夕陽已經快要下山。

  眺望著一片火紅的田園風景,以及化為漆黑影子的鐵塔,我與水斗走在沒有行車的縣道上。

  沒有其他人在。

  雖然有幾位親戚開車過來,但是讓年紀大的長輩們、玩累睡著的竹真以及陪著他的圓香表姊坐上去,座位就滿了。

  所以我們兩個還有體力的年輕人,就變成走路回家。

  水斗走在我前面帶路。

  大概隔了三大步的距離吧。

  我也沒多想就維持著這個距離,沒走在他身旁,踏過夕照下的水泥路。

  「真的什麼都沒有呢。」

  我一邊往旁望去,一邊說了。

  雖然各處可以看到幾戶像是住家的建築,但其他就只有旱田、稻田以及拉起電線的鐵塔。山區出現這些鐵塊照理來講應該很不自然,卻不可思議地與景觀融為一體。

  水斗頭也不回就說:

  「我從來不會覺得不方便。反正才五天,看看書就過去了。」

  「……欸,我想問你──」

  為了把說到一半吞回去的話說出口,我加快腳步,縮短了一步距離。

  「──你討厭這些親戚嗎?」

  剩下兩步。

  水斗變得離我更近了些,但還是沒回過頭來。

  「我沒有討厭他們。」

  聲調很平淡。

  「坦白講──我並不在乎他們。」

  「好過分!」

  「沒辦法,我跟他們不熟。他們都是種里那邊的人,又是舅公又是什麼的,我連怎麼叫他們都搞不清楚。坦白講,有很多人我連長相跟名字都連不起來。」

  「……那圓香表姊呢?你們年齡不是很相近嗎?圓香表姊還說她從小就在照顧你。」

  「…………………………」

  不知為何,水斗停頓了很久才回答。

  「……的確,我也記得她常常關心我。就我的記憶……第一次來到這裡,大概是念幼兒園的時候吧。所以說她那時候,還只是小學生啊……」

  小時候,所有比自己年長的人看起來都像大人。

  本來以為是個可靠的大姊姊,現在回想起來只是個孩子,或許讓他感慨良深吧……

  如果是這樣──對水斗來說,圓香表姊或許就像母親。

  才剛出生就失去母親的水斗,也許只有圓香表姊,能讓他感受到一點母愛……

  「……欸。」

  我吞了吞口水。

  不知怎地,喉嚨一陣乾渴。

  「只是隨便問問──」

  這需要一點勇氣。

  想知道與不想知道的心情相互衝突。

  天下無雙的土氣女,小孩看到都不敢哭的冷漠態度。

  過去那個全天下,最不適合笑容兩個字的自己。

  原來是這樣啊。

  你果然──曾經喜歡過圓香表姊。

  一步,兩步,距離拉開了。

  夕陽已沉沒了一半。

  搖擺不定的黃昏過去,黑夜不久就要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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