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侶回鄉下② 黃昏的結束
前情侶回鄉下② 黃昏的結束
「水……」
我拿著休閒墊的邊緣,聲音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伊理戶水斗人就站在我對面。他拿著休閒墊的另一邊,等著我下指示,準備在滿地小石頭的河邊做個臨時休息區。
水──繼弟詫異地皺眉,說:
「怎麼了?」
「沒有……那個……水斗──同學,就鋪在這邊好嗎?」
「……?嗯,可以啊。」
我們把休閒墊鋪在滿是小石頭的地上,用大小剛好的石頭壓住四角不讓它亂跑。
叫……叫不出口……
昨晚明明那麼簡單,但過了一段時間後,我又沒辦法直呼他的名字了!
為什麼?難道說昨晚我只是有點太興奮?本來還以為接觸到這傢伙的過去,縮短了我們作為一家人的距離了。
話又說回來,你怎麼都不叫我的名字啊!
我正在不講理地氣得發抖的時候,聽見水聲淙淙的那一頭有人在說話。
「下去看看吧,竹真。水流得很慢,不用怕。」
「嗯,好……」
「要小心河底的石頭喔──」
「我會的……」
圓香表姊與竹真把水踩得啪啪響,確認河水的流速。
我們來到了種里家附近的河川。
河川水聲淙淙,清風吹拂,樹葉靜謐的窸窣聲讓人心情暢快。雖然豔陽當頭,但可能因為在水邊的關係,不會覺得很熱。真是個舒適的避暑勝地。
聽說種里家在親戚聚會時,都會在這條河邊烤肉。真是服了這個陽光系家族,不過家裡附近就有這麼好的地點,會想烤個肉也是很合理的。
我們比長輩們提前來到河邊玩水。峰秋叔叔還拜託我,把一不注意就成天賴在那間書房不走的水斗帶到外頭來。
帶他出來的時候還好。來到這裡的一路上也沒事。可是,半路上我就發現了。發現昨晚才剛決定好的稱呼方式,我又不敢叫了。
「好。」
水斗把隨身物品(裡面有毛巾以及急救箱)放到攤開的休閒墊上,就迫不及待地脫掉涼鞋,在旁邊盤腿坐下。
然後從隨身物品裡拿出文庫本,放在休閒海灘褲上打開來看。
「……你不管到哪裡,都是一個樣子呢。」
「很榮幸能獲得您的讚美。」
真羨慕他這種我行我素的個性。也不懂得體諒我的心情。
……早知道的話,也許我也該帶書過來?
「結女,妳塗好防曬與防蟲了嗎?」
原本在照顧竹真的圓香表姊回來了。
「啊,我現在才要塗。」
「OK~妳皮膚這麼美,要認真塗喔。我也來塗吧。」
圓香表姊穿著涼鞋跪到休閒墊上,從隨身物品裡拿出防曬乳。
然後在墊子邊緣坐下,刷的一聲拉開了帽T式水母衣的拉鍊。
從中出現了成熟的黑色比基尼。
沒有多餘裝飾或花紋的素色布料,覆蓋住豐滿堅挺的胸部。下面的腰肢也有著緊實曲線,胸部與腰臀形成了一個完美的沙漏。
圓香表姊由於長得比較文靜秀氣,更是襯托出了黑色比基尼的妖豔。
圓香表姊一邊把乳液擠在手上塗手臂,一邊抬頭看我,「咿嘻」笑了一聲。
「如何?我對身材可是很有自信的。」
「嗯……真的很漂亮。」
「哎喲,就這樣?無論是男生還是女生,看到我的胸部大多都會更興奮耶。」
「啊──……其實我有個朋友胸部更大……」
「咦!真假?所以是G以上?難道是H!把她介紹給我認識!我想揉!」
「不可以。就算是同性也構成性騷擾了。」
「怎麼這樣!小氣──!」
看到圓香表姊真的噘起嘴唇,我笑了。曉月同學也是,這些人為什麼都這麼想摸豐滿的胸部?圓香表姊明明自己就夠大了──而且她說「G以上」,這就表示圓香表姊是F罩杯了……難怪會想穿黑色比基尼。
我瞄一眼就在旁邊的水斗。
還是一樣眼睛對著書本──看起來像是這樣。
──有看?還是沒看?
是根本就對圓香表姊的泳裝沒興趣,還是看了一眼就迅速別開目光……?
我想起昨晚,在LINE上與曉月同學的對話。
談話過程中有了個機會,於是我試著問了這個問題:
〈妳知道川波同學的初戀對象是誰嗎?〉
男生一般的初戀對象,都會是什麼樣的人?我只是好奇大家都是怎麼想的,沒別的意思。
曉月同學立刻回答:
〈我。〉
〈好啦,是是是。〉
〈先別急嘛,我只是故意耍笨!不要一副謝謝發糖的反應啦!〉
〈所以,到底是誰?〉
〈好像是幼兒園的老師喔。〉
〈順便問一下,曉月同學的初戀是?〉
〈無可奉告。〉
原來是川波同學啊……
曉月同學竟然還以為自己瞞得很好,沒想到她還滿迷糊的──也有可能是只有講到關於川波同學的事會變笨。真是種神奇的生態。
總之,看來果然都會喜歡年長的女生。
不過也是啦,小孩子身邊十個有八個年紀都比自己大,從機率而論,喜歡上大姊姊的人當然比較多。可是以水斗來說,身邊的女生就只有圓香表姊這個親戚……畢竟他連媽媽都沒有……
嗚──心裡好不痛快。
因為如果只有我的初戀對象是他,感覺豈不像是我輸了?
好吧,是無所謂啦?誰在乎水斗情竇初開的對象是誰?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來,結女,防曬乳。」
「啊,謝謝。」
噗咻──!圓香表姊一邊把防蟲噴霧噴在腿上,一邊把防曬乳拿給我。
我接過來,暫時脫掉涼鞋踩到休閒墊上。
然後找位子坐。
在不算太大的休閒墊上,已經坐著水斗與圓香表姊兩個人了。沒太多空間可供選擇──
──於是不得已,我坐到了水斗的身邊。
我也跟圓香表姊一樣,泳裝外面披著水母衣。
這樣只有腿塗得到乳液,因此極其理所當然地,我把水母衣的拉鍊往下拉。
穿在裡面的,當然是之前跟水斗一起去買的白底花朵圖案泳裝。
上半身是比基尼,但下半身是裙子。我最暴露只能穿到這樣了。
我一邊若無其事地把乳液擠在手上,一邊偷看身旁的水斗。
或許只能說果不其然,視線對著手上的書。
……雖然看起來滿不在乎,但他在我買下泳裝的時候看起來滿有興趣的。這傢伙很能察覺到別人的視線,也有可能是迅速別開了目光。
或者是買的時候看過了,所以已經沒興趣了……?
啊──煩耶!猜都猜不透!
「唔喔,哇哈!」
圓香表姊脫口發出奇怪的歡呼聲。
「結女,妳好瘦喔……這腰是怎麼回事?裡面真的有裝內臟嗎?」
「有、有啦……只是缺乏肌肉而已。」
「才怪啦,羨慕死人了好不好~雖然人家也常說我很瘦,不過像妳這麼苗條,胸部也會顯大呢。」
我馬上用手臂擋住胸部,圓香表姊笑著說:「我沒有要揉啦。」
「泳裝也好可愛喔。妳自己挑的?」
「呃──算是吧……」
「算是吧?……哦──?」
圓香表姊話中有話地翹起嘴角,整個人靠過來對我耳語:
「(男朋友?)」
「(不是!……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是~嗎~所以還不是那種關係就對了~?)」
「(不是,與其說還不是……)」
或許該說「已經不是了」。
我反射性地往身旁的水斗瞥了一眼。
「咦?」
圓香表姊睜圓了眼,急忙摀住嘴巴。眼睛望著水斗。
啊……!慘了!
「(咦,咦,咦,真的?真的是那樣嗎!)」
「(不、不是不是不是!不對不對!)」
「(這麼慌張反而更可疑喔~)」
「(真的不是那樣……!請不要再逼問我了……!)」
「(那就當作是妳說的那樣好嘍~)」
圓香表姊兩眼發亮,臉上浮現鄙俗的賊笑。
會、會不會怎樣啊……我是覺得她不會去告訴媽媽他們,可是……
「(奇怪?可是昨天,由仁表嬸說水斗表弟有個很要好的女生……咦?該不會水斗表弟其實很受女生歡迎……?)」
照這樣子看來,圓香表姊對水斗完全沒有那個意思。雖然說就算有也不關我的事就是了。
……應該說媽媽,妳會不會洩漏太多我們的隱私了?
「結女今年去過海邊了嗎?」
我正在仔細塗抹防曬乳時,圓香表姊忽然換了話題。
「沒有……跟朋友有聊到,但還是沒去。」
「咦~?為什麼沒去啊~?」
「……那個朋友說,去海邊會被搭訕所以不行。」
「喔喔~真正的好朋友呢,護花使者喔。特地跑去玩卻被煩人的傢伙糾纏不休,真的會很掃興呢~」
圓香表姊講得理所當然。明明外表散發的氣質就像書店店員或圖書館員一樣文靜乖巧,原來有被搭訕過啊……
不過也是啦,這種身材穿著黑色比基尼或許是會被搭訕。
「那這件泳裝也只能穿來河邊嘍。好可惜喔。」
「可是,在很多人面前穿泳裝,不會有點害羞嗎……?」
「我可以理解,但我個人還好。反而應該說都特地挑了可愛的款式,總是會想秀給大家看嘛?」
「……也不是不能理解。」
「結女也是,身材這麼好長得又可愛,至少給朋友看一下嘛!來拍照吧,拍照!」
「什、什麼~……?」
的確,泳裝我只穿給水斗看過。可是,也沒必要特地拍照吧……
我還在困惑時,圓香表姊已經開始擅自翻找我的隨身物品,「就是這個。」拿出了我的手機。太、太霸道了吧……
「來,那就用這個自拍──不,等等喔……」
就在我不好意思強硬拒絕時,圓香表姊像個頑皮小孩般笑著說:
「水~斗~表弟!抱歉在你忙的時候打擾──!幫她拍個照好嗎──?」
她把我的手機,拿給了正在看書的水斗。
「……咦!」
我一時沒來得及反應。
拍、拍個照好嗎?拍什麼啊!為什麼啊!
水斗慢吞吞地抬起頭,看看拿給他的我的手機,以及圓香表姊笑咪咪的臉。
不,沒關係。水斗那種人不可能會放下正在看的書幫這種忙──
「……知道了。」
咦!
水斗闔起書本,從圓香表姊手中接過我的手機。
我跟他講話時他都懶得理我……!為什麼對圓香表姊就不會……!
「謝啦!啊,可是密碼──」
對,我的手機有設定密碼。只要不告訴他們就──
「……哼。」
水斗鼻子輕哼一聲,連觸四下,毫不猶豫地輸入了四位數的數字。
螢幕變亮了。
「你、你怎麼知道我的密碼!」
「不知道,妳猜啊。大概是因為妳很單純吧。」
密碼的確是這男人也知道的數字,但萬萬沒想到他第一個就輸入那個……
「……嗯嘻嘻,善哉善哉。那麼,你們倆都站起來~」
圓香表姊一邊詭異地賊笑,一邊叫我們站起來。
水斗對著我,把手機舉到眼前。
「對對,結女要看鏡頭。姿勢嘛……雖然正常比個V也行,不過妳先把手揹在背後看看!」
咦?為什麼連姿勢都被指定?
我沒機會質疑,只能唯唯諾諾地抬眼望著手機鏡頭,把手揹在背後。
……水斗的眼睛,對著手機的螢幕。
透過鏡頭,盯著穿泳裝的我瞧。
從黑漆漆的冰冷鏡頭,似乎能感受到活生生的視線,讓我全身發癢。
這、這個感覺很害羞耶……
「……跟上次正好相反呢。」
水斗輕聲低喃了。
上次?跟這次正好相反,就是我幫水斗拍照──
啊,他是說水族館約會那天的事。
我想起我以及川波同學精心規劃的家教風戴眼鏡型男照,還保存在我的手機裡。
我、我現在,就跟他那時一樣……?
「哦!這個表情不錯喔!機會快門!」
喀嚓!快門聲響起,嚇得我肩膀一抖。
剛、剛剛的被拍了?我剛才徹底鬆懈耶!
水斗放下手機,盯著螢幕老半天。
「如何?如何?給我看給我看!」
被圓香表姊央求,水斗把螢幕拿給她看。
「哦哦!這可真是……」
我也湊過去看螢幕,就看到一個把手揹在背後,身體前傾,臉頰微紅地抬眼望著鏡頭的穿泳裝女生。
…………這個,好像有點……
「咿嘻嘻……」圓香表姊詭異地笑著,說了:
「拍出了完美的『曖昧照』呢,結女!」
啊、啊啊啊~!
這個視角、表情、姿勢,一整個就是「讓男朋友幫我拍」的感覺……!
「不是,這樣不行吧!幹麼一定要這樣耍心機啊!」
「因為好像很好玩啊?」
「什麼很好玩!」
做事沒理由!陽光系就是這樣!
「沒關係啦沒關係啦,晚點再跟大家坦白說『是哥哥幫我拍的~☆』就好啦。朋友都會瘋狂猜測到底是誰,結女也可以沉浸在優越感之中,這就叫做雙贏……咦?你們倆誰比較大?」
「我是姊姊。」
「我是哥哥。」
我與水斗馬上回答,弄得圓香表姊哈哈大笑。
這張照片,要怎麼辦呢……我並沒有想沉浸在優越感裡啊。
「不用想得那麼複雜,就跟上傳到Instagram一樣啊?跟朋友分享回憶也是很重要的喔~?」
圓香表姊這麼說完,就把手機還給我了。
跟朋友分享回憶啊……
被她這麼一說,就覺得好像沒什麼不對。
可是,丟到跟班上同學的聊天群組未免有點……要是引起奇怪的謠言就麻煩了。要上傳的話,得傳到更不容易外流的地方……
經過一番考慮,我決定把照片丟到跟曉月同學還有東頭同學的群組。
〈Yume:找回童心在河邊玩水。〉
不到一分鐘就顯示已讀了。
等了一會之後得到回覆:
〈曉月☆:真巧~!我現在也在游泳池~!〉
咦,游泳池?跟大家一起去?難道說,我被排擠了……?
但沒憂心多久,曉月同學也傳了照片過來。
是穿著黃色泳裝的曉月同學。
上半身做了荷葉邊,是一件很可愛的泳裝……可是這個荷葉邊,八成是用來修飾胸圍的……
她左手拿著冰品,右手比出V字。一副盡情享受夏日樂趣的模樣。
會不會是因為不想讓我被搭訕,所以就丟下我一個人去玩了?──就在我多少感到有點沮喪時,猛然發現到一件事。
鏡頭的位置相當高。
從曉月同學的個頭來說,形成俯拍構圖並不奇怪。但就算是這樣,也太高了一點吧?拍照者與曉月同學的身高,感覺好像差了三十公分左右。
更確鑿的證據是──有個黑影,落在背景拍到的泳池邊。
我知道這個髮梢故意抓翹的髮型。
這是──真正的那種照片。
我即刻擷取了螢幕畫面,緊接著……
〈曉月☆已收回訊息。〉
〈曉月☆:對不起,傳錯。〉
現在才發現已經太遲了。
〈Yume:不好意思我已經擷取畫面了。〉
〈曉月☆:咦?〉
〈Yume:別擔心,我不會跟班上同學說的。〉
〈曉月☆:不是,等一下……〉
〈Yume:抱歉打擾到你們了。別在意,在泳池玩得開心點喔!〉
〈曉月☆:真的等一下,不是妳想的那樣。〉
不是這樣,那是怎樣呢~?
跟男生兩個人去游泳池,不是約會是什麼呢~?
「……妳在賊笑什麼啊,很噁耶。」
「呵呵呵。你看一下這個。」
我想分享共同朋友的進展,於是把肩膀靠到水斗旁邊,讓他看手機螢幕。上面顯示出我擷取的曉月同學照片。
水斗似乎也立刻就看出了照片裡隱藏的祕密。
「……喔。」
「什麼嘛,就這點反應?」
「他們倆變成什麼關係,關我什麼事?」
「再多表示一點關心啦,大家都是朋友啊。」
「那是他在講。」
啊……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能正常跟他說話了。可是意外地沒什麼機會叫他名字……
這時,我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與曉月同學上傳照片的聊天群組,還有另一個成員。
登愣一聲,畫面上方顯示了通知。
我幾乎是直覺反應地,肩膀靠著水斗,就點擊了通知。
LINE的畫面顯示出來。
那張圖片出現了。
是穿著學校泳裝的東頭同學。
「……………………」
「……………………」
我以及看著同一個畫面的水斗,都無言地停住了動作。
現在請大家回想起一件事。
我們念的高中豈止游泳課,連游泳池都沒有。
換言之──根本就不會有學校泳裝。
那麼照片中的東頭同學穿的,自然就是國中的那一件。
一整個緊貼在身上。
本身發育就好的東頭同學一旦穿起往年的學校泳裝,會很緊是當然的。下半身布料陷進臀肉裡看起來非常不得了,上半身則是豐滿的胸部呼之欲出。豈止如此,不知是因為害羞或是泳裝太緊讓東頭同學臉蛋泛紅,眼角微微噙淚還拚命伸長了手臂自拍──
〈曉月☆:東頭同學,妳幹麼忽然丟來一張H圖啊。〉
嗯……怎麼看都是那種用途的圖片。
〈伊邪那美:不是在舉辦曖昧泳裝照錦標賽嗎?〉
〈曉月☆:我不記得有開辦過這種比賽。是說這張照片的曖昧點在哪裡?〉
〈伊邪那美:我想把手機放在書櫃上拍照,可是角度都調不好,結果只好用手拿。妳們怎麼都這麼會拍?〉
對不起,東頭同學……我們其實是叫男生拍的……
看到水斗視線離開手機,以手扶額長嘆一口氣,我怯怯地問:
「……應該告訴她嗎?」
「……那當然了。」
我下定決心之後打了訊息。
〈Yume:對不起,東頭同學。〉
〈Yume:被水斗看到了。〉
〈伊邪那美已收回訊息。〉
彷彿可以看到東頭同學在自己的房間裡尖叫。
真的很對不起。
放在鐵網上的肉,香氣誘人地滋滋作響。
同樣的聲響從各處形成多重奏,河邊頃刻間充滿了挑逗食欲的香味。
「哪塊烤好了就拿去吃喔──!」
夏目婆婆不斷地把肉串放到鐵網上。聽說她已經快七十歲了,卻好像比我更有活力。
我本來以為會是小規模的烤肉聚會,沒想到種里家的叔叔們開車載來的烤肉工具組,總共有六組之多。
到底是從哪裡帶過來的……該不會原本就收在倉庫之類的地方吧?
「夏目姑婆有個朋友是開露營區的,聽說租借有優惠喔。」
圓香表姊一邊張嘴吃肉,一邊告訴我。
「不愧是過去的當地名士呢──真希望我將來也能嫁個有錢老公──」
「圓香~講這種話,Mikado會哭喔!」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咿嘻嘻!」
Mikado?
我正偏頭不解時,圓香表姊「啊」了一聲,往某處看去。
「竹真~看你吃得滿嘴~」
「呼欸?」
原來是在圓香表姊身邊大口吃肉的竹真,嘴巴周圍沾滿了醬汁。
「很髒耶,真是~呃──面紙面紙……」
「啊,我有帶手帕。」
我從水母衣的口袋拿出手帕,在竹真面前跪下,幫他擦嘴巴。竹真睜大了眼睛,乖乖讓我擦。
嗯嗯,乖孩子乖孩子。
要是換成水斗的話,應該會把手帕推還給我,隨便用手臂擦擦吧。
「好嘍,乾淨了。」
「……嗚……啊……」
竹真嘴巴裡好像在咕噥些什麼,圓香表姊咧嘴露出詭異的笑。
「竹真~怎麼不跟結女姊姊說謝謝呢~?」
「啊!……謝謝……姊姊……」
「嗯,不客氣。」
「嗚啊……!」
我笑容可掬地回答,竹真卻紅著臉躲到圓香表姊的背後去了。
……我還是覺得,他好像在躲我?
可是我有了一個跟水斗完全不像的可愛弟弟,很高興的說……
「咿嘻嘻,結女妳也真是造孽呢~」
「遭捏?」
我覺得我沒做什麼事要被捏啊。
「唉──竹真好可憐喔。好吧,這也是一種經驗啦。」
圓香表姊莫名其妙地喃喃自語了一句別有深意的話,接著望向不同的方向。
「結女,妳怎麼不去陪陪水斗?」
圓香表姊的視線,對著坐在休閒墊上不動的水斗。
「怎麼這麼突然……為什麼要我去陪他?」
「以往都是我去纏著他,但他總是委婉地拒絕我呢~」
真佩服她能笑著說自己被人家拒絕……
水斗眼睛依然對著書,沒有半點要參加烤肉活動的意願。種里家的親戚們,也沒有要強迫水斗參與的樣子。
那已經變成他的固定位置了。
大家都知道,他就是那種個性。
「嗯──真沒辦法。」
圓香表姊忽然走向烤肉架,把一些肉與蔬菜裝進紙盤。
原來不只酒量好,還那麼會吃啊。體型明明那麼苗條……難道說,那就是大家在討論的「營養都吃到胸部去了」的類型?
正在這樣想的時候,「來,拿去。」圓香表姊把堆滿了肉與蔬菜的盤子拿給了我。
「咦?……呃,我自己有……」
我舉起還有肉的盤子,但她說:
「不是不是。這是給水斗的。」
「咦!」
「幫我拿去給他好嗎?」
咿嘻嘻。圓香表姊又露出了詭異笑容。
……我看她一定還在誤會吧?
但我跟水斗,真的不是那種關係──反而還互相厭惡。
「好了好了,快點~要涼掉了要涼掉了。」
「……好吧。」
話雖如此,硬是堅持拒絕會顯得更可疑。
我乖乖接過盤子,往水斗坐著的休閒墊走去。
時值傍晚,晚霞也慢慢覆蓋了天空。在河邊擴展的森林樹影,受到來自側面的陽光照射而伸長,從四面包圍著休閒墊。
我對著在這當中,動也不動地看著文庫本的水斗說:
「水……」
本來想叫他,卻再次心生猶豫。
好難為情……應該說,總覺得還有點叫不習慣。
要是換成圓香表姊,一定不會這樣猶豫不決……
想到這裡,我有了一個點子。
我調整嗓音,盡可能開朗地──模仿圓香表姊,對水斗說話。
「水~斗~同學!」
「好噁。」
看都不看我一眼就送來這兩個字。
看樣子他光聽腳步聲,就知道是誰過來了。
當然,我一點也不覺得高興。
我脫掉涼鞋,在水斗身旁坐下。
「這是你的。」
我把盤子拿給他,這次他看了一眼,但沒有要放下書本的樣子。
「你不吃嗎?」
「要吃,只是……」
看到水斗翻開的書,左手邊的書頁已經變薄了不少,我猜到他的意思了。
一定是看到劇情高潮了吧。那當然會想晚點再吃東西了。
這樣的話……
「咿嘻。」
「…………?」
水斗對我投來狐疑的眼神。糟糕,我被圓香表姊的笑聲傳染了。
我從水斗的盤子裡,用筷子夾起一片肉。
「嘴巴張開。」
「嗄?」
「啊~」
大人們的笑聲從不遠處傳來。
水斗的眼睛,介意地往那邊瞄了一眼。
「不會怎樣啦,這麼暗他們看不到。」
「不,問題不在這裡吧……」
「那問題在哪裡?」
「這……」
「嘿。」
「唔咕!」
我趁著他嘴巴張開的破綻把肉塞進去。
水斗鼓著嘴巴動了動,咀嚼那片肉。等咕嘟一聲嚥下去後,水斗用抗議的目光瞪我。
「喂!很危──」
「哎呀真是的,看你吃得滿嘴~」
「唔咕唔咕唔咕!」
我立刻用準備好的手帕幫水斗擦了嘴巴。
等完全擦乾淨後,「呵呵呵。」我淡淡一笑。
「你只要閉上嘴巴,就跟竹真一樣可愛呢。」
「……那妳就去照顧竹真啊。」
「還好嗎?姊姊被搶走會不會讓你吃醋?」
「好噁。」
我忍不住吃吃竊笑。
這個平常總是惹人厭的男人,似乎只要換個方式對待就能變成可愛的弟弟。
不知是看到了一個段落,還是怕我再來「嘴巴張開」那套,水斗闔起書本放到旁邊,從我手上搶走了盤子與筷子。
我坐在旁邊,望著開始把肉與蔬菜一併往嘴裡塞的前男友兼繼弟。
「……欸,水──」
嗯唔。
討厭!為什麼就是叫不出口!
水斗一邊咀嚼食物一邊看著我,說:
「妳今天都叫我『水』呢。這小名還真新奇。」
「你……你發現了?」
「當然啦……虧我都做好最壞的打算了,以為妳從今天就會開始直呼我的名字。」
……也就是說如同叫人的一方需要做好心理準備,被叫的一方也要有心理準備是吧。
「……你也直呼我的名字一次看看嘛。」
「為什麼啊?」
「只有我直呼你的名字,兩邊不平衡嘛。」
「誰理妳啊。是妳自己要叫的。」
「這樣好嗎?如果只有我直呼你的名字,你卻加上敬稱,誰看了都會覺得我是姊姊喔?」
「……唔!妳這卑鄙小人……」
我沒理會水斗輸了還嘴硬,結果他不甘心地歪著嘴唇,說:
「……結──」
「結?」
「……………………」
「好新奇的小名喔。」
「要妳管!」
水斗語氣強硬地說,咬了一大口馬鈴薯。
他是在害臊?……或者……
是依依不捨?
捨不得如今已經不存在的「綾井」這個姓氏。
──早安,綾井。
──那本書妳看了嗎,綾井?
──我喜歡妳,綾井。
──綾井。
我不知聽過多少次,他那溫柔的聲調。
那是一去不復返的,初戀的殘像。
有種酸楚直衝內心。這我承認,但是……正因為如此,我更不能停留在回憶裡。
不能緊抓著眷戀的事物不放。
我和他,同樣都是「伊理戶」──並沒有結婚,只是繼兄弟姊妹。
過去的情侶關係不過是枝微末節。
因為,這才是我們現在的一切。
「對了,我說啊,那個規定最近是不是都沒用到?」
「喔……就是那個做出繼兄弟姊妹不該有的行為時,要受罰的那個?」
「我們都習慣了呢,搞不好以後用不到了。」
「……很難說吧。我覺得今天可能會用到。」
「咦?」
水斗望著潺潺小溪,口氣粗魯地接著說:
「盯著妳穿泳裝的模樣看個不停,不是兄弟會做的事吧。」
……啊。喔──……
原來如此,的確。
嗯?
「你……你為什麼,要特地,跟我……說這個?」
「因為妳很難搞……放心了嗎?這下知道我為什麼不看妳的泳裝了吧。」
「……豬頭。」
我把臉別開,不去看壞心眼地翹起嘴角的水斗。
我要是說我放心了,那才是牴觸了規定吧。
「總之呢,那個規定還是好好繼續維持下去吧,特別是待在這裡的期間。畢竟這裡有太多不能穿幫的對象了。」
「也是……或許的確是這樣。」
我瞥去一眼,只見水斗手上的盤子已經空了。
而水斗的眼睛,看著空無一物的盤子。
「……還沒飽?要再去拿嗎?」
「……也是。」
水斗一邊回得不乾不脆,一邊瞥一眼我手上的東西,說:
「妳也順便去拿一點吧。」
「咦?我不用──」
「妳還想再變得更瘦嗎?多吃點啦。」
聽到這種莫名強硬的口吻,我忽然弄懂了。
他是不想一個人去。
我咧嘴一笑,抓準機會告訴他:
「只要你叫我的名字,我就聽你的。」
「……唔……」
水斗歪扭著臉頰,眼睛一時轉向他處……
然後不情不願地站起來,一邊低頭看著坐在地上的我,一邊表情嚴肅地伸出手來。
「走吧,結女。」
「……欸?」
我不禁發出肺部漏氣般的聲音。
背脊一陣酥癢,不知為何讓我很想逃走。
水斗低頭看著我,「哼。」彎著嘴巴嗤之以鼻。
「好,妳輸了。」
「……咦?」
「走吧,老妹。」
「什……啊……」
這、這男的~~~!
非得要這樣耍帥才能叫我的名字,你才是違規吧!
「……知道了啦,哥哥!」
「呵。」
以前被我叫做哥哥都還會動搖,現在卻顯得無動於衷。
我握住水斗的手,站起來。
我大概再也沒機會叫他「伊理戶同學」了。
他大概也沒機會叫我「綾井」了。
我們已經擺脫回憶的殘像。
斬斷名為眷戀的醜陋情感,接受了現在的自己。
……應該是這樣才對。
可是。
我一邊走向我們的親戚那邊,一邊心想。
可是,為什麼──我會想再握著這隻手一會兒呢?
「鄉下的夜路很危險的,回去路上小心啊~」
到了烤肉聚會解散的時候,夕陽已經快要下山。
眺望著一片火紅的田園風景,以及化為漆黑影子的鐵塔,我與水斗走在沒有行車的縣道上。
沒有其他人在。
雖然有幾位親戚開車過來,但是讓年紀大的長輩們、玩累睡著的竹真以及陪著他的圓香表姊坐上去,座位就滿了。
所以我們兩個還有體力的年輕人,就變成走路回家。
水斗走在我前面帶路。
大概隔了三大步的距離吧。
我也沒多想就維持著這個距離,沒走在他身旁,踏過夕照下的水泥路。
「真的什麼都沒有呢。」
我一邊往旁望去,一邊說了。
雖然各處可以看到幾戶像是住家的建築,但其他就只有旱田、稻田以及拉起電線的鐵塔。山區出現這些鐵塊照理來講應該很不自然,卻不可思議地與景觀融為一體。
水斗頭也不回就說:
「我從來不會覺得不方便。反正才五天,看看書就過去了。」
「……欸,我想問你──」
為了把說到一半吞回去的話說出口,我加快腳步,縮短了一步距離。
「──你討厭這些親戚嗎?」
剩下兩步。
水斗變得離我更近了些,但還是沒回過頭來。
「我沒有討厭他們。」
聲調很平淡。
「坦白講──我並不在乎他們。」
「好過分!」
「沒辦法,我跟他們不熟。他們都是種里那邊的人,又是舅公又是什麼的,我連怎麼叫他們都搞不清楚。坦白講,有很多人我連長相跟名字都連不起來。」
「……那圓香表姊呢?你們年齡不是很相近嗎?圓香表姊還說她從小就在照顧你。」
「…………………………」
不知為何,水斗停頓了很久才回答。
「……的確,我也記得她常常關心我。就我的記憶……第一次來到這裡,大概是念幼兒園的時候吧。所以說她那時候,還只是小學生啊……」
小時候,所有比自己年長的人看起來都像大人。
本來以為是個可靠的大姊姊,現在回想起來只是個孩子,或許讓他感慨良深吧……
如果是這樣──對水斗來說,圓香表姊或許就像母親。
才剛出生就失去母親的水斗,也許只有圓香表姊,能讓他感受到一點母愛……
「……欸。」
我吞了吞口水。
不知怎地,喉嚨一陣乾渴。
「只是隨便問問──」
這需要一點勇氣。
想知道與不想知道的心情相互衝突。
天下無雙的土氣女,小孩看到都不敢哭的冷漠態度。
過去那個全天下,最不適合笑容兩個字的自己。
原來是這樣啊。
你果然──曾經喜歡過圓香表姊。
一步,兩步,距離拉開了。
夕陽已沉沒了一半。
搖擺不定的黃昏過去,黑夜不久就要降臨。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