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侶回鄉下① 西伯利亞的舞姬

      前情侶回鄉下① 西伯利亞的舞姬

  在車站下車時,我心想:「其實也沒有很鄉下嘛。」

  大型車站裡有很多伴手禮店,走出車站時還迎面看到像是購物中心的大型建築物。行人也很多,都可以說是都市了。

  水斗說這裡是「標準的鄉下地方」難道說只是形容得比較誇張?

  然而一坐上公車,這個疑問就消失了。

  隨著噗咻一聲,車門關上。

  公車上除了我們一家四口之外,沒有半個乘客。

  明明是大白天,怎麼會有這種事?

  我看著車窗外的風景,文明氣息在我眼前迅速轉淡。建築物消失得不見蹤影,整片原野放眼望去,只林立著無數架起電線的鐵塔。

  進入山區後綠意更加濃厚,整條枯燥無味的縣道除了行駛中的公車,已經找不到半點人類文明的痕跡。

  「謝謝!」

  在公車站下車時,聽峰秋叔叔這麼說,公車司機略微掀起帽子打了個招呼。看來他們是舊識。

  公車開走後,眼前是一片廣闊的旱田。

  公車站沒有頂棚,取而代之地,只有層層重疊的樹梢落下陰影。每次起風都會將樹梢吹得沙沙作響,刺眼的陽光強烈地燒灼我的眼瞼。

  ──知──了知了知了知了……

  公車的引擎聲消失後,就只聽得見蟬聲唧唧。

  簡直像到了異世界。

  讓我感到些許不安,心想萬一回不到那個熟悉的世界,該怎麼辦?

  「唔哇──!結女,妳看妳看!公車一天只有三班耶!」

  媽媽都老大不小了,看著空蕩蕩的時刻表還興奮地叫道。

  峰秋叔叔帶著溫馨的笑容說:

  「早上、中午、傍晚各有一班已經不錯了。在這種鄉下地方安排公車路線,其實一點都賺不到錢的。」

  「買東西什麼的要怎麼辦啊?」

  「這附近銀髮族比較多。市區那邊的店家在區公所的指導下,會安排時間一次送貨。再說,現在的老人家都已經會用郵購了。再不夠的話,就開車到剛才的市區。」

  「哇啊啊──……」

  「不能開車的年輕人比較委屈,必須趕末班公車回家。不過嘛,在這裡待上幾天放鬆一下也不錯。」

  峰秋叔叔補上一句好話,說:「那我們走吧。」就邁出腳步。峰秋叔叔的母親──也就是水斗的奶奶的家,好像還得走一小段路才會到。

  我正要去拿放在地上的旅行箱,但另一隻手輕快地從旁邊伸過來,搶先把它拿了過去。

  「啊,你幹麼……!」

  繼弟伊理戶水斗好像沒聽到似的不理我,拖著我的旅行箱就走,留下一連串輪子滾動聲。

  討厭,是怎樣啦……!沒經過人家同意就把東西拿走!

  我本來想追上去講他兩句──但準備脫口而出的話語,立刻又縮了回去。

  為什麼?

  因為我們的前方,有個坡度很陡的坡道。

  「……………………」

  水斗一言不發,拖著帶輪子的旅行箱開始爬坡。

  那樣走起來應該滿費力的,他卻沒表現出半點不耐煩,瀟灑地往上走。

  ……就跟你說了。

  做什麼事情,先把理由說清楚啦!

  「唔哇……」

  「哦……哦哦──……」

  爬完坡道後看到眼前的大門,我跟媽媽都被震懾住了。

  這就是水斗的奶奶家。

  不,與其說是家……這應該要叫做宅第了吧?

  我愣愣地望著往旁延伸了五十公尺以上的白牆,以及氣派的瓦片屋頂。

  「峰秋叔叔的家裡,該不會其實很有錢吧……?」

  「不不,有錢的只到我外公那一代啦。我外公似乎完全不打算讓子女繼承財產──遺產幾乎都捐出去了,只給他們留下這幢房子。」

  「哇啊──……真可惜……」

  「不過我媽跟舅舅很早就離開家了,所以好像沒什麼怨言。」

  說到這個,記得水斗也是為了學費才會成為特待生。

  我偷看一眼身旁的繼弟,只見他一臉厭煩地瞪著天上的太陽。

  「好熱……」

  「就是啊。趕快進屋子裡吧。」

  我們穿過前院,峰秋叔叔按了大門的門鈴。在這種古色古香的宅第聽到「叮咚──」的電子音效,讓我覺得有點好笑。

  「來了來了來了……」

  拉門從內側嘩啦一聲拉開,出現了一位穿著圍裙的老婆婆。

  一時之間我還以為是幫傭,但她看到水斗的瞬間神情一亮。

  「哦──哦──哦──!這不是水斗嗎!你長大了!」

  水斗輕輕頷首打招呼。

  老婆婆一看,「唔哈哈!」大聲笑了起來。

  「還是一樣不愛理人哪!這樣恐怕交不到女朋友吧!」

  「媽,妳不是說不想變成整天催人結婚的鄉下老太婆嗎?」

  「喔喔,對喔對喔。好險好險。」

  她說:「總之先進來吧。」我們便踏進了玄關。

  穿著圍裙的老婆婆踏上榻榻米的木框,說:

  「我是伊理戶夏目。」

  報上名字後,對著我跟媽媽禮貌周到地低頭致意。

  「真是抱歉,這麼久才與妳們見面致意。都怪我這笨兒子冷不防說要再婚……」

  「哪有冷不防?我有提前兩星期告訴妳啊。」

  「這不叫冷不防叫什麼!」

  我偷偷點了點頭。水斗也在旁邊暗自做了同樣的動作。

  我明白兩人是怕影響我們應考才會瞞到最後一刻,但我也覺得或許有更好的做法。

  ……不過也是,要是在我們分手之前得知再婚的消息,情況就比現在糟上更多倍了。

  「真對不起,媽!我們也是猶豫到最後一刻……」

  「不要緊的,由仁小姐。妳能讓我這兒子有心再婚,我高興都來不及了。真的很謝謝妳。」

  「不會不會,快別這麼說!」

  媽媽慌張又惶恐,對著夏目婆婆──奶奶?──不住揮手。

  這時我才想到,我沒聽媽媽說過是怎麼跟峰秋叔叔認識,又是怎麼發展感情的……說不定其實有過一番波折。

  「那麼,這邊這位就是結女嘍。」

  她往我這邊看來,使我不假思索地挺直了背脊。

  「我是伊理戶結女,要受您照顧了。」

  「哎呀哎呀,這孩子真懂禮貌,看起來很守規矩呢。跟水斗處得還好嗎?」

  「還、還好。」

  「他們倆感情比我們還好呢。對吧,由仁。」

  「就是啊就是啊!水斗對結女很好的!」

  「水斗嗎!真的啊~」

  夏目婆婆柔和地笑著說:

  「不過,一下子突然得到這麼大的孫女,感覺還真是奇妙。真要說的話,倒比較像是孫子娶了媳婦呢。」

  「咦?」

  媳、媳婦?

  我不禁當場驚呆時,「呵呵。」媽媽壞心眼地笑了。

  「怎麼辦?要不要跟水斗結婚?」

  「不、不結。不用了……」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

  差、差點嚇出心臟病來……

  我順便觀察了一下水斗的反應,結果只看到一張不知道在想什麼的臭臉。

  雖然比慌張失措好多了,但總覺得很火大。

  「你們都累了吧,進來進來。峰秋,午飯吃了沒?」

  「路上吃過了。」

  「是喔,那就先去把行李放下吧。峰秋,你帶他們過去。」

  「好。來,這邊。」

  我拿起行李走到走廊上,與夏目婆婆暫時告別,就跟著峰秋叔叔走去。

  這個家大到一個人亂跑可能會迷路。同時也是一間老房子,每踩一步都會讓地板軋軋作響。

  「媽媽是關西人嗎?」

  「她的方言是跟爸爸學的。我爸是土生土長的京都人。」

  媽媽他們聊著這些事時,我看到房子有面向庭院的檐廊,不禁有點感動。雖然伊理戶家也有庭院,但我還是初次看到這種只會出現在連續劇裡的標準檐廊。好像犬神家喔……

  「我們是那邊,妳們倆睡隔壁間。」

  「好的──」

  「放下行李後就要去拜佛壇嘍。」

  「好的好的──」

  可能是顧慮到我與水斗,我跟媽媽一間房間,水斗則跟叔叔一間。

  走進鋪榻榻米的和室,我從旅行箱裡拿出替換衣物時,「唉──」媽媽大嘆了一口氣。

  「幸好峰秋的媽媽人很和善~本來還在擔心如果是個嚴厲的婆婆該怎麼辦呢……」

  「媽媽之前也沒見過她?」

  「有打過電話,但也就這樣了。」

  「是這樣啊。」

  「真的太好了~……」

  媽媽整個人都癱了,看來她其實滿緊張的。可想而知,能不能受到結婚對象的家人接納可是人生大問題。

  對這個家來說,我們說穿了就是外人。

  我沒多想就抱持著輕鬆心態跟來了,不知道會不會怎樣……?

  「會有很多親戚來這個家裡聚會對吧?大概會來多少人?」

  「嗯──?好像說過主要是種里家的人會來喔。」

  「種里?」

  「峰秋媽媽原來的姓。我聽說她媽媽有個哥哥,那邊的兒子還有孫子孫女之類的會有幾個人過來。」

  媽媽的婆婆的哥哥──也就是我奶奶的哥哥。這個要怎麼稱呼?然後是他的兒子,以及孫子孫女──孫子孫女啊。跟我的關係,記得應該是再從表兄弟姊妹?不知道年紀跟我相不相近……

  「由仁──結女──要去佛壇嘍──」

  「來了──!走吧,結女!」

  我們拉開紙門,跟水斗與叔叔會合。

  水斗還是一樣,一副不知在看哪裡的恍神表情,就只是跟著叔叔走……這傢伙自從來到這個家,好像一句話都還沒說過?

  我們再次走在嘰嘰作響的走廊上,來到設置了佛壇的房間。

  現在是盆休,應該有機會去掃墓。不過,水斗媽媽的墳墓不在這邊,回去之後也許會另外去一趟。

  「就是這裡。」

  峰秋叔叔說著停下腳步,伸手去開拉門。

  但就在這時,拉門自動打開了。

  「啊。」

  一位年輕小姐,出現在拉門的後方。

  是一位戴著紅框眼鏡,個頭大約比我高出十公分的女生。應該是大學生的年紀吧?整體氣質就像是書店店員或圖書館員。

  從她身上感覺到與我相近的氣息,我不禁產生一種親近感,但就在下一刻……

  「這不是水斗表弟嗎~!好久不見──!」

  她發出歡快的叫聲,一把緊緊抱住了水斗。

  ……嗯?咦!

  腦袋跟不上突如其來的狀況。

  第一印象的那種書店店員或圖書館員般的氛圍,瞬間消失無蹤。她喊的這一聲,反而是派對動物才會有的反應……!就像把曉月同學乘以三倍那樣,陽光系的光環都要把我的眼睛刺瞎了!

  最重要的是,身體接觸也做太大了。

  我還是頭一次看到有人用擁抱當成打招呼。美國人?美國人嗎?

  「喔喔,是圓香啊?好久不見。」

  「峰秋叔叔也是,好久不見──!」

  被喚作圓香的這位小姐,繼續把水斗抱在懷裡,隨和地回答峰秋叔叔的話。

  ……她到底想抱著水斗抱到什麼時候?聽起來他們似乎是親戚,但是這男的最討厭別人靠近他了。更別說什麼擁抱,要是換成我這麼做,一定會遭到沉默甩開外加不予理會──

  「好久不見,圓香表姊。」

  說話了!

  聽到他繼續被人抱住,口氣粗魯但的確說出的這句話,我驚愕地轉過頭來。

  自從進到這個家裡來,他連呼吸聲都沒發出一下耶!

  「咿嘻嘻,我放心了,今年還是一樣不愛理人!原本還在擔心你如果趁著上高中轉型的話該怎麼辦的說~?」

  「高中不是什麼值得轉型的地方。」

  「哦!夠犀利~」

  還正常回話!

  而且是不是還偷偷酸我!

  「嗯?」

  圓香(?)小姐放開水斗,視線轉向我跟媽媽。

  「叔叔,這兩位難道就是……」

  「喔,我來介紹。她是我的再婚對象由仁,然後是她的女兒結女。兩個都姓伊理戶。」

  「妳好,我是伊理戶由仁~」

  「我、我是結女。」

  「哦哦~……嗯──……」

  紅框眼鏡的後方,傳來某種對人品頭論足的眼光。而且不是對媽媽,是針對我。是、是怎麼了……?

  「然後,這邊是……」

  峰秋叔叔伸手往圓香表姊那邊比了比,說:

  「我舅舅的孫子,還有孫女──跟結女應該是再從表親吧?──種里圓香,以及種里竹真。」

  咦?

  就在突然冒出第二人的名字讓我吃了一驚時,從種里圓香表姊的背後,有一顆小腦袋瓜怯怯地探出來。

  乍看之下還以為是女生,但剛才有說「孫子孫女」,所以應該是男生。

  大概差不多念小學高年級吧──一個線條纖細,像是把水斗變小變可愛的男生,眼睛在長長的瀏海底下四處游移。

  這個男生──竹真一跟我目光對上,就咻的一下躲到姊姊背後去了。

  看他這種反應──明顯是個怕生的孩子。

  這次錯不了,我產生了真正的親近感。

  我以前也是像他這樣,總是躲在媽媽的背後。

  「啊!真不好意思。他啊,就是比較怕生~」

  「不會不會──結女不久之前也都是這樣。對吧?」

  「……媽,不要擅自把這種事說給別人聽啦。」

  「啊,抱歉抱歉。」

  為什麼做父母的總是隨口就把小孩的隱私說出去?

  我繞到圓香表姊的背後,到躲在那裡的竹真面前蹲下,讓視線跟他同高。

  「很高興認識你,竹真。我叫伊理戶結女,今後請多指教喔。」

  我盡可能輕聲細語地說……然而竹真卻漲紅了仔細一看秀氣可愛的臉龐,一溜煙地跑到走廊的另一頭去了。

  我把他嚇跑了……

  「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圓香表姊再次用品頭論足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我。

  「請問,有什麼事嗎……?」

  「沒有沒有……只是覺得看得見努力的痕跡呢。」

  「咦?」

  「啊,對不起!我不是在取笑妳。只是我之前還在擔心,要是水斗表弟的姊妹來個辣妹該怎麼辦。不過這下我就放心了──幸好是像結女妳這樣的女生!讓我們保持良好的親戚關係吧!」

  圓香表姊單方面地握住我的手。

  嗯……嗯嗯──?

  這是在稱讚我……對吧?

  特別強調「親戚關係」也沒有其他意思,對吧?

  沒有在對我做牽制吧?

  「應該說結女,妳的衣服喜好是不是跟我很像啊?感覺好有共鳴喔。」

  「咦……」

  我重新看了看圓香表姊的穿著。

  整體採用淡色調,下半身是蓬蓬的長裙。上半身是尺寸較大的長版上衣,寬鬆地紮在裙子裡稍微拉出來一點。跟之前我們買給東頭同學的屬於同一種穿搭法。

  想到這裡我才第一次發現……這個女生,身材有夠好。

  個頭高挑所以看起來顯得比東頭同學瘦長,但胸部恐怕跟東頭同學差不多……?

  在極近距離內一看,從深V領都快看見胸溝了,使我有點心跳加速。

  「的確……經妳這麼一說,是有點像。」

  「就是說嘛!我從以前就喜歡這樣穿了!雖然大學的朋友說這樣有點孩子氣,但總覺得女生就是要穿出輕柔飄逸的美感嘛。結女也這麼覺得吧?」

  「對……對啊。我覺得很可愛。」

  不過我只是配合旁邊這男人的口味就變成這樣了。

  …………嗯?

  我想了一想。

  圓香表姊說她「從以前就喜歡這樣穿」──換言之,她早在很久以前,就都是選擇這種比較保守的名媛式穿搭。

  而跟她是親戚的水斗,當然應該是從小看到大。

  ──然後,也希望我穿這一類的衣服。

  嗯?嗯嗯嗯嗯???

  本來以為水斗之所以喜歡乾淨清純的穿搭,是受到輕小說或什麼的影響……難道說……真正的原因是……

  「我們好像很合得來喔,真好!不是啦~因為我們家親戚都沒有年輕女生嘛。我們要好好相處喔,結女。」

  「……啊,好。當然……」

  對了,我有聽說過。

  聽說大多數的男生,初戀對象都是近在身邊的年長大姊姊。

  到了傍晚,一些親戚的叔叔嬸嬸陸續到來,家裡舉辦了宴會。

  當然,主客是從今年成為家裡新的一分子的我與媽媽。

  「妳跟水斗處得還好嗎?這孩子個性乖僻,一定很不好相處吧!」

  「沒有啦沒有啦,其實他們意外地處得很來喔。」

  「就是啊!我們也都好放心!」

  這種類型的對話,已經講了大概五遍。

  如今我只能一手拿著烏龍茶陪笑。

  「哦哦!圓香酒量真好!」

  「今年剛滿二十歲就這麼能喝啊!真的是種里家的血統!」

  「沒問題,我還能喝──!」

  十幾個人在那裡拚酒豪飲,未成年只有我、水斗與竹真三個人。

  疏離感大到沒話說。完全跟不上那種興奮的氣氛。

  酒宴都是像這樣的嗎?還是說是因為親戚聚會?兩者我都沒什麼經驗,不是很清楚……

  「讓一對年輕男女住在一塊,我本來也在擔心的說。」

  「都說最近的年輕人是草食系嘛。」

  「小峰,這個說法已經過時了!」

  「啊,是喔?」

  「別客氣盡量吃喔,結女。來來,壽司還有剩!」

  「好、好的……」

  在越來越吵鬧的宴會裡,我只能一個勁地吃盤子裡自動增加的料理。

  最後……

  「──好奸詐~~!」

  先是聽到一聲大叫,突然間兩團柔軟的物體壓到了我背上。

  「哇!……圓、圓香表姊?」

  「結女妳好詐喔~~!」

  酒味好重!

  從背後壓上來的圓香表姊,身體又燙臉又紅,完全就是個醉鬼。

  而且,有個分量十足的東西壓在我背上!隔著胸罩都能清楚感覺到那個質量!還壓扁變形了!就算我們都是女生,還是弄得我有點心跳加速!

  「水斗表弟啊~以前啊~明明完全都不肯理我的說~~為什麼這麼快就跟結女要好了~?」

  「咦,真的嗎?」

  「真的啊~虧我從他念幼兒園就照顧他耶──!」

  坐在附近的水斗,一副完全事不關己的態度吃他的煮芋頭。

  不肯理她……?但他一開始對我,好像還滿溫柔的……?

  「水斗跟我們的爺爺是一個樣子。」

  圓香表姊與竹真的爸爸這麼說了。年紀看起來跟峰秋叔叔差不多──大概四十幾歲。我應該怎麼稱呼他呢?

  「像是沉默寡言、莫名頑固還有愛看書,都跟他很像。我看以後前途無量喔,真讓人期待。」

  「喂~!怎麼對親生女兒都不期待的啊!」

  「等上課不遲到了再來跟我扯這些吧,臭小子。」

  「我才不是小子──!」

  我偏了偏頭。

  「他們家的爺爺……就是……」

  「就是我們的曾祖父嘍,也是這幢宅第的前屋主。名字叫做……什麼來著~?」

  「候介,種里候介。」

  看起來還沒喝醉的峰秋叔叔回答了。

  「外公是個一生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但身為父親,我比較希望兒子的人生能過得安穩。」

  「那樣很好啊,能這樣健康長大就已經值得感激了……峰秋,你已經夠努力了!真的苦了你了……!」

  「謝謝……」

  峰秋叔叔微微一笑,接受圓香表姊的父親為他倒酒。

  媽媽在一旁,欣喜地露出柔和的笑容。

  「……峰秋叔叔在水斗表弟出生後,就立刻變成了單親爸爸……」

  趴在我背上的圓香表姊,有些感慨地低喃。

  「雖說夏目姑婆好像有幫忙……但我想一定很不容易……」

  ……水斗的親生母親伊理戶河奈阿姨,原本身體就不好,聽說生下水斗後很快就過世了。

  當時的峰秋叔叔,應該也才二十幾歲……那麼年輕就喪妻,還一個大男人呵護、養大了水斗。

  然後,就在兒子完成了義務教育的同時,跟媽媽結婚了……

  我好像懂了。

  我終於知道,他們為什麼會選在這時候再婚。

  知道他們為什麼連我們都沒說,猶豫到最後一刻。

  又為什麼我與媽媽,受到超乎想像的歡迎……

  因為峰秋叔叔的再婚,是堅強克服了人生的巨大考驗,所獲得的證明……

  既然是這樣,我的心意也就更加堅決。

  我──我們……

  無論如何,都得守住現在的這個家。

  「……爸。」

  「嗯。」

  一回神才發現,水斗站了起來,從峰秋叔叔的背後對他說話。

  「我吃飽了。」

  「好……謝謝啊。」

  「那我走了。」

  水斗迅速離開宴席,走出了房間。

  他要去哪裡?

  為什麼要跟他說「謝謝」?

  「結女妳別想跑~!」

  「圓、圓香表……好、好重……!」

  「有沒有男朋友啊~!我看有吧~!這麼可愛怎麼可能沒有!沒有的話我來當~!」

  「圓香完全成了個酒鬼呢。」

  「真是龍生龍,鳳生鳳!哇哈哈哈哈……!」

  「呼~……」

  讓肩膀以下泡在熱水裡,終於覺得舒服多了。

  我漫不經心地望著水蒸氣飄向藍色磁磚的天花板。

  當然,我也有親戚,偶爾也會有機會見面。

  但是,我還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大家族的聚會……而且還是跟那男的一起參與,感覺有點不可思議。

  ……跟那傢伙交往的時候,想都沒想過有一天會跟他的這麼多親戚見面……

  而且也沒聽說過他的外曾祖父曾經很有錢,更是一點都不知道他還有像圓香表姊這麼漂亮的再從表姊……

  不過水斗本人還是一樣獨來獨往就是了。竟然一個人擅自溜出那場酒宴,哪有人像他那樣的?

  我洗完澡後,走到檐廊這邊來看看。

  因為入浴過後在檐廊吹吹晚風,不覺得很風雅嗎?

  遠處隱約傳來大人們繼續宴飲的聲響。我告退之後,媽媽好像還繼續留下來喝酒。不得不說我媽媽的適應能力真強……

  「咦?」

  「啊……」

  檐廊已經有人先到了。

  竹真面對庭院坐在檐廊邊,小手拿著遊戲機。

  玩電動啊……

  說得也是,這個年紀的男生當然會玩電動了。我只是受了某某人的影響,才會覺得不是看書就怪怪的。

  「竹真,你一個人?」

  「……呃,嗯……」

  哇,他第一次回我的話耶。雖然眼睛還是對著遊戲機。

  我不禁高興起來,說:

  「你姊姊呢?」

  「還在喝酒……」

  「咦咦──……這樣啊……」

  不是說她才剛滿二十歲嗎?這麼年輕就能跟得上那群酒國英雄,太強了吧……

  「姊、姊姊一喝醉就會跑來抱我……」

  喔喔,這次還主動接續話題耶。

  「所以你就溜出來了?」

  「對、對啊……」

  「洗過澡了嗎?」

  「洗、洗過了……」

  「這樣啊。那麼也許我該去叫那傢伙了……」

  夏目婆婆跟我說過,洗完澡之後要跟還沒洗的人說一聲。反正那男的一定還沒洗。

  「……………………」

  我正在思考時,發現竹真抬頭盯著我看。

  「怎麼了?」

  「啊,不,沒有,沒什麼……」

  竹真一邊說,一邊拖著屁股在地板上滑動,與我拉開了距離。

  可能是對我有戒心吧。

  好吧,這也無可厚非。忽然冒出一個女的自稱是親戚,換作是我也會有戒心。

  至少要是有共通話題的話也許還能稍微解除他的心防,但他看起來好像不愛看書……

  「……欸,竹真你覺得那男的──說錯,水斗哥哥看起來怎麼樣?」

  於是,我決定搬出雙方都認識的人當作話題。沒辦法,誰教我沒別的選擇。

  竹真眼睛提心吊膽地四處游移,說:

  「咦?什麼意思……」

  「比方說很溫柔,或是很可怕之類的。」

  「……嗯──……這個……」

  難以啟齒地猶豫了半天之後,竹真輕聲說了一句:

  「……我不是很,清楚。」

  「是這樣啊?」

  「我很少,有機會,跟他說話……因為他,都一直待在外曾祖父的書房裡。」

  外曾祖父的書房……那男的連來到親戚家裡,都窩在房間裡?

  竹真好像變得有點不安,略顯焦急地說:

  「……不、不過……!」

  「嗯。」

  「……我覺得他,還滿……帥的……」

  「帥?」

  竹真有些害羞地點頭。

  「很有自信……應該說完全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嗎……因、因為我都沒辦法,像他那樣……」

  「……也是……」

  我懂他的心情。

  因為國中時期的我,也是出於同一種理由,才會受到那男的所吸引。

  可是……那男的其實也並不完美。有時也會犯錯……

  「……其實說起來也很正常……」

  「咦?」

  「啊,對不起,我自言自語。」

  啊哈哈。我用笑聲糊弄過去。

  「對不起喔,打擾你玩電動。」

  「啊,不會……」

  「那我走了──啊,再問你一個問題。」

  我湊巧變得跟杉下右京一樣,轉過頭來。

  「書房在哪裡?」

  我還記得初次見到他的那一天。

  成為同班同學的那天──大家都在忙著交朋友,只有他一個人,神色自若地沉浸在書本的世界中。

  我姓「綾井」,他姓「伊理戶」。

  我按照座號順序坐在窗邊最前面的位子,不知為何,就是不覺得坐在我背後默默看書的他,是個「寂寞的人」。

  每當我無意間回首,他都給了我少許勇氣。

  讓我覺得,一個人像這樣活著也可以。

  不用硬是跟他人產生交流,彷彿融入背景之中,但仍然追尋著只屬於自己的世界──他讓我知道,這樣的人生也並無不可。

  那或許只是想得到比下有餘的安心感,是一種膚淺心態的表露──但背後感覺到的那個存在,確實成為了我國中生活的心靈支柱。

  只是當時我還沒想過,他對我來說會變成如此重要的存在──

  竹真告訴我的書房,就在走廊的盡頭處。

  那是水斗的──如今也成了我的外曾祖父,種里候介爺爺的書房。

  聽說水斗一直以來,每次來到這個家就一定會窩在這個房間裡。

  對耶,他本人好像也說過「都是看書殺時間」……

  門是開著的。

  月光射進室內,柔和地照亮書房內的空間。

  這是個兩側受到巨大書櫃圍繞,有如藏書地窖般的房間。另外還有一大堆書應該是書櫃塞不下了,雜亂地堆在地板上。本來就不算寬敞的房間變得更是狹窄。

  燈光只有天花板上的一顆舊電燈泡、站在書桌上的一個桌燈,以及月光。

  在宛若洞窟的陰暗空間中──

  ──他就像與房間融為一體那樣,坐在書桌前。

  就像只有這個房間,回到了幾十年前的歲月。

  融入其中的水斗也給人一種錯覺,像是從戰後時期就一直坐在那裡。

  我猶豫了,不知該不該出聲叫他,或是踏進書房。

  因為──這裡,已經是一個完整的空間。

  水斗一個人,就讓這個世界變得完整。

  總覺得如果我這個外人闖進去,會毀了這個完整的世界──

  ──對。

  伊理戶水斗,從一開始就是個完整的個體。

  沒有任何空隙,能讓外人趁隙而入。

  如果是這樣……

  如果是這樣,那為什麼──

  ──你為什麼,要讓我當你的女朋友?

  國中時期的那段回憶,如今恍如遙遠的夢境。

  遠到讓我懷疑,他只在我面前表現的溫柔、笑容、害臊的神情……全部的一切,會不會都只是某種錯誤……

  是到了現在這一刻,我才有這種想法。

  成為一家人,同住一個屋簷下。又從比我認識水斗更久的親戚們那裡,聽到一些事情。

  所以,我才會知道。

  知道當時的他,有多麼的特別。

  知道那對於他的人生,是少數例外之一,是特殊例子。

  然後……就這點來說,我也一樣。

  當時的我,也是格外地特別。

  我們彼此,都將對方視作特別的存在。

  ……可是。

  我得說,可是。

  當時的我──沒能有機會,看到他的這副模樣。

  我們不再特別,成為了普通人。

  熱情似火的時期結束,變得能夠冷靜地活在現實裡。

  所以,我才會──

  只需刻意吸一小口氣,吐出來……就正常跨過了書房的門檻。

  舊紙張的甜香,撲鼻而來。

  兩側排列的無數書本,給了我近似壓迫感的感受。

  這就是歷史的重量嗎……我正受到震懾時,水斗從書桌抬起頭來,轉過來看我。

  「……是妳啊……幹麼?」

  聽到比平時顯得低沉了些的聲音,我努力保持平靜,回想起要講的事。

  「我是來……叫你去洗澡的。」

  「喔……已經這麼晚了啊……」

  水斗嘆息般低語,闔起放在書桌上的書。

  那本書有點奇特。

  看起來像是精裝書,但既沒有封面圖畫也沒做什麼裝幀設計,只粗樸地寫上了書名……

  我又想到也許是某種專書,但感覺好像又太薄了。可能連一百頁都沒有。

  「不用夾書籤嗎?」

  「不用,反正我全都記得。」

  「咦?」

  「這本書只能在這裡看到,所以我每年過來都會重看。」

  「這本書這麼稀奇?」

  房間給人的感覺的確像是能撿到價值幾十萬圓的珍本書。

  我忽然害怕起來,開始小心翼翼地繞過放在腳邊的書。水斗自言自語般地對我說:

  「說稀奇是很稀奇……畢竟,它是全世界僅有的一本。」

  「全世界僅有一本?」

  「就是所謂的自費出版……不對,它既沒有發行也沒有分送出去,所以只能說是一本手工書吧。」

  水斗輕輕撫摸書桌上那本書的封面。

  我繞過腳邊的書走過去,探頭往桌上看,只見封面印著陌生的書名。

  「……《西伯利亞的舞姬》……?」

  封面只有明體書名,連作者的名字都沒寫上。

  講到「舞姬」就會想到國文課本裡一定會看到的森鷗外……但「西伯利亞」是……?

  「這本薄薄的書,到底是什麼?」

  「外曾祖父的自傳。」

  「哦,自傳……──咦?」

  「呵……這興趣還挺自戀的,對吧?」

  看到我困惑的神情,水斗帶點諷刺地衝著我笑。

  經他這麼一說,的確有聽過。聽說其實有滿多中高年紀的人會想自費出版自傳……

  「小時候……大概是念小一的時候吧,我在這房間偶然發現了它。連作者的名字都沒有,感覺有點詭異對吧?所以我翻開看看──從此以後,每年都重讀一遍。」

  「……這麼好看?」

  「也還好吧。要找好看的書的話,東野圭吾之類的應該更好看吧。而且它沒標假名,當時的我看得是一頭霧水。只是……不知為何,我把它看完了。它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看完的故事……」

  第一次看完的,故事──

  我也明白這種故事的意義有多重大。

  以我來說,那個故事就在家裡的書櫃上。沒錯──就在當時還住在一起的,爸爸的書櫃上。

  小孩子隨興拿起的那本書,雖然出於知名作家之手,但一般讀者並不把它視為傑作或代表作。如果跟狂熱粉絲以外的人講到書名,一定只會得到三個字「沒聽過」。

  我會拿起那本書,是因為書名。

  對還在念小學的小孩子來說,那個書名取得非常刺激。

  阿嘉莎•克莉絲蒂的《謀殺成習》。

  後來我才知道,那本書的另一個譯名是《美索不達米亞驚魂》。

  比起同一位作家的《一個都不留》或《羅傑•艾克洛命案》,那本書既不有名也沒有精彩絕倫的機關。《謀殺成習》這個譯名,跟內容也沒多大關係。

  除非是克莉絲蒂的書迷,否則一定沒幾個人知道這本書──然而這本書,卻讓年幼的我深深為密室殺人的妙趣與名偵探的魅力所吸引……

  既然如此。

  如同《謀殺成習》塑造了現在的我,這本《西伯利亞的舞姬》或許正是塑造了伊理戶水斗現今模樣的作品。

  我在滿地書本之間的空隙跪下,跪行到水斗身邊,探頭看看放在書桌上的《西伯利亞的舞姬》。

  「舞姬我知道……但西伯利亞指的是?鐵路嗎?」

  「妳沒在課本或什麼地方看過嗎?」

  「咦?」

  「西伯利亞滯留……外曾祖父去打仗,終戰後,當了三、四年的蘇聯戰俘。」

  「……戰俘……」

  這個陌生的詞彙,使我一時沒能產生實際感受。

  對喔……我們的外曾祖父,算起來的確是經歷過戰爭的那一代……

  「那麼,這本自傳,是他在西伯利亞當戰俘時的……?」

  「對。內容寫的主要是缺乏糧食險些餓死,天寒地凍險些冷死,還有強制勞動太過沉重險些累死等等。」

  「都是些死裡逃生的故事呢。」

  「還有同伴死在自己眼前之類的。」

  「……………………」

  我閉上嘴巴。

  我沒挨餓過,也從沒受凍到有生命危險的地步──身體覺得最累的時候,頂多就是體育課的耐力長跑。

  即使在課本或課堂上有看過聽過……但那些事情聽起來,總有些像是發生在異世界的故事。

  「…………那麼,舞姬是?」

  「就是森鷗外。」

  「愛麗絲?」

  「對。他用森鷗外的《舞姬》比喻在西伯利亞結識的女生。」

  「總覺得……故事意外地還滿浪漫的耶。不過要是跟真正的《舞姬》結局相同就糟透了……啊,所以你該不會有俄羅斯人的血統吧?」

  「……關於這部分,妳就自己閱讀做確認吧。」

  「咦?」

  水斗把《西伯利亞的舞姬》拿給一時措手不及的我。

  「想知道書的內容就該自己看。這麼好奇的話,自己看就對了。況且就如妳所看到的,它並沒有很厚一本。」

  「咦……可、可是……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的?」

  我怯怯地接過了《西伯利亞的舞姬》。

  真的很薄。搞不好它的硬底封面都還比本文紙頁來得厚。

  但是,它散發出一種奇特的氛圍。

  像是執念……像是怨念……沉重得像是塞滿了凝滯鬱積的感情。

  「……這本書……還有其他人,看過嗎?」

  「不知道,應該沒有吧。我看到這本書時,它藏在很裡面的地方。不過應該知道有這麼一本書。」

  無論是峰秋叔叔還是夏目婆婆,當然就連圓香表姊都沒看過這本──水斗的根源。

  比進入書房時更強烈的畏縮感,襲向我的內心。

  ──我,有這個資格嗎……?

  東頭同學的容顏,閃過我的腦海。

  我忍不住自然而然地想到……該出現在這裡,看這本書的人,也許應該是她才對……

  「……那我去洗澡了。」

  水斗站起來,往走廊那邊走去。

  「看不看是妳的自由……之後幫我把書放在書桌上就好。」

  說完,水斗就把地板踩得軋軋作響,存在感逐漸遠去。

  我在瀰漫著舊紙張氣味的書本地窖當中,手拿世上僅有一本的書,獨自陷入沉默。

  也許有人,比我更有資格留在這裡。

  但現實情況是──只有我一個人在這裡。

  《西伯利亞的舞姬》。

  我低頭看著這個書名。

  回想起水斗將這本書遞給我的模樣。

  這次,需要足足三次深呼吸。

  我翻開了封面。

  『到了人生的尾聲,回顧過往便成了生活的主要部分。我這一生雖未活得充滿恥辱,但活得充滿懊悔。其中最令我心如刀割的,是在那西伯利亞的遠地回憶。

  我至今對妻子的愛仍未淡去,也毫無虛假。但在該地與她度過的時光,仍如弧光燈在我胸中發亮。

  啊,西伯利亞。我的菩提樹下大街啊。

  我決定寫下這個故事。如同那太田豐太郎所做過的一樣。這將是我人生最後的文學,也是懺悔。』

  《西伯利亞的舞姬》以這段文字作為開頭。

  太田豐太郎就是森鷗外《舞姬》的主角……他在德國留學時遇見一位名叫愛麗絲的少女並與她相戀,但最後為了保護家族名譽與自己的人生而辜負了她,在國文課本當中恐怕是最讓女生討厭的一個登場人物。

  候介爺爺將自己比作豐太郎,寫下了自己的半生。

  他接受雄厚金援走上菁英之路,與父母定下的未婚妻也相處融洽。但國家寄來的一張紅紙,讓他離鄉投效軍旅──

  書中以不輸專業作家的精采文筆,描寫出他的人生軌跡。

  被分發至滿州戰線的候介爺爺,在當地迎來了終戰。

  聽從國內的指示向蘇聯軍投降後,他與同袍們分享喜悅,以為可以活著回到故鄉,與家人以及未婚妻重逢。

  誰知──

  『「Tokyo, domoy!」蘇聯的士兵喊著。

  我興奮激動地,這樣告訴一臉詫異的同袍們。

  「Domoy」是俄語的「回國」。我們可以回日本了。

  我們坐上運貨車廂,期盼著往故鄉所在的東方前進。然而貨車開始行駛沒多久,我立刻就察覺到了。

  列車是往西方行駛。』

  夢想回到故鄉的日本士兵花了好幾個月,被送到酷寒的收容所。每天只能得到少許的發酸黑麵包或與鹽水無異的湯,被迫進行嚴苛的重度勞動。

  候介爺爺運氣很好。他因為懂一點俄語而得到了通譯的職務,不用從事重度勞動。書中寫到飲食也稍微得到了改善。

  但是,將蘇軍的命令轉達給日本兵的職務有時會招人怨恨,而在蘇維埃聯邦這個施行大規模監視的社會下,單單只是會講俄語就曾經使他惹上間諜的嫌疑……

  不知不覺間,我的眼前,出現了西伯利亞收容所酷寒嚴苛的景象。

  感覺就像在窺探他人的人生。

  種里候介老先生的記憶與感情,逐漸吞沒了我自身的存在。

  『我的文學志趣在遙遠異鄉仍不曾中斷。即使書籍遭到沒收,內容我都記在腦子裡了。只要默背那些內容,就能讓我親近豐富的故事與令人懷念的文辭。

  當我這麼做的時候,與我志同道合之人會過來聆聽,我們也曾高談闊論。不只是同鄉之人,異鄉的人們也有愛好文學之心。

  偉大的杜斯妥也夫斯基啊,你真正地聯繫了人們的心。』

  彷彿在風雪中生火取暖,嚴苛的生活中也有光輝。

  最強烈的光輝,就是西伯利亞的舞姬。

  一位名叫愛蓮娜的女性。

  書上說她是蘇聯官吏的女兒,與候介爺爺在文學上興趣相投而認識。候介爺爺成為了她的家庭教師教她日語,跟父親同樣是文學愛好者的愛蓮娜女士,就這樣漸漸與他心靈相通……

  他們的情況,讓我不禁聯想到自己與水斗。

  毀滅的序曲。

  注定離別的相遇。

  因為,故事一開始就提到了。

  候介爺爺,在故鄉有位未婚妻──

  『在我們文學同好之間,有許多人嚴詞批判《舞姬》的主角太田豐太郎意志薄弱。

  豐太郎一生走在家人、國家與他人安排的道路上,卻在異鄉遇見愛麗絲,愛上她,第一次走上了不同的道路。然而,這個男人沒有克服逆境的勇氣,抓住朋友伸出的援手不放,就這樣逼瘋了心愛的愛麗絲。

  有無數的意見批評他連一名女子都保護不了,算不上男人。

  然而,他的人生,他的心態,讓我強烈地感同身受。每當我與愛蓮娜交談,每當我凝望她的笑容,父親那嚴厲的神情總是浮現在我的腦海。他要我光耀門楣,要我報效國家。我一次也沒有懷疑過這些教誨。

  無論我與愛蓮娜如何地心靈契合,我無法想像自己忤逆父親之言留在蘇聯的模樣。假如那一刻到來,我是否會像豐太郎一樣害得心愛之人發瘋?這令我害怕得不得了。』

  後來時光荏苒,候介爺爺必須開始對抗收容所裡稱為「民主運動」的思想運動。民主運動只是虛有其名,實質上似乎是蘇聯對俘虜灌輸共產主義思想的洗腦手法,由於老朋友對此做出反抗,因此候介爺爺也必須給予支持。

  候介爺爺的同袍除了必須進行嚴苛的重度勞動,在收容所內又受人欺凌。疲勞、飢餓、酷寒,再加上精神疲憊同時來襲──

  『我沒能幫助朋友。朋友幫助過我好幾次,我卻沒能報答這些恩情。朋友到死都沒有責怪我。朋友的眼中反映出遠在他方的故鄉。』

  這部分的文章字跡變得相當紊亂。就好像把候介爺爺紛亂如麻的心,直接下筆寫成文字一樣。

  在西伯利亞度過了長達三年的戰俘生活,終於有望遣返日本了。

  愛蓮娜父女此時已與候介爺爺有了深交,便勸他留在蘇聯。說是會為他安排職位,問他有沒有意願與愛蓮娜結婚。

  候介爺爺的選擇,與他自己過去想像的一樣。

  他沒有勇氣為了一時的戀情拋棄故鄉。無法遺忘家園、祖國與未婚妻。

  聽到他這麼說,愛蓮娜女士柔和地微笑,這麼說了:

  『「請你一定要幸福。」

  她用我教她的日語,如此告訴我。』

  候介爺爺如此描述當時轉身離開愛蓮娜時,他心中的想法。

  『儘管笑我意志薄弱吧。想責怪我不配做個日本男兒就責怪吧。即使如此,我還是得將當時的真實心情記載於此。』

  『我多麼希望妳能挽留我啊。』

  ……這就是最後一段文字了。

  我打開最後一頁,注視著這段文字良久。

  ──滴答。

  水滴滴在老舊的紙上。

  「……啊……」

  我急忙擦擦眼睛。

  不知道有多久……沒有在閱讀時掉眼淚了……

  不知是因為這是真人真事,或者因為這是水斗的──我的外曾祖父的故事……

  這麼舊的書,弄濕了不曉得會不會怎樣?我想把它擦乾,低頭看著書頁時,發現到一件事。

  書頁上還有另一個淚痕。

  ……這本書已經裝訂成冊。所以,應該另有一份種里候介老先生的親筆原稿。

  所以這個淚痕,是這本書的讀者──除了我以外的唯一一個讀者,落下的眼淚……

  霎時間,我產生了幻視。

  彷彿看見在這陰暗又滿是灰塵的書房裡……一個小男孩,翻開這本書哭泣。

  我從沒看過那男的為了書中情節落淚。

  即使如此……那的確是過去,曾經存在過的光景。

  天花板上的白熾燈──弧光燈──徒然地亮得耀眼的書房,能夠遠遠聽見大人們飲酒作樂的聲音。

  好似只有這間書房,隔絕於世界之外。

  好似只有自己一個人,區隔於世界之外。

  啊──

  他,一直都活在這個世界裡。

  「……妳還在這裡啊。」

  在月光照射下,一道長影從門口伸進了書房裡。

  「好歹拉門拉一下吧。就算是夏天也會著涼的。」

  水斗口氣傻眼地說,用習慣的腳步走進雜亂的書房裡。

  他看到書桌上攤開擺著的《西伯利亞的舞姬》,挑了一下眉毛。

  「那本書……妳該不會整本看完了吧?」

  我緩緩點頭。

  「……是喔……」

  水斗一聽,嘆息般地這麼說,就不再開口了。

  瀰漫著舊書氣味的房間裡,飄過一陣沉默。

  耳朵裡,什麼都聽不見。

  我滿腦子都是曾經待在這個房間裡的男孩,以及此時在我眼前的男人。

  所以我……決定問個至今想都沒想到要問的問題。

  「欸……你有寫過小說嗎?」

  「嗄?」

  這個沒頭沒腦的問題讓水斗顯得困惑,我繼續說:

  「我有……在小學的時候,寫過像是抄襲阿嘉莎•克莉絲蒂的推理小說。文章爛到不能看,故事與詭計,也全都是從別處抄來的──可是,那篇小說裡,滿滿的都是我喜歡的東西。滿滿的都是『我』。」

  所以,我到現在還留著。

  搬家的時候也帶了過來。

  那個讓人看到太丟臉了,連我自己都不想重讀一遍……但就是不想扔掉。

  「欸,水斗。」

  霎時間,他眼睛略微睜大開來。

  「我……也想看看你寫的小說。」

  水斗半張著嘴,不規則地呼氣,說:

  「妳剛才……直呼了……我的名字……」

  「我們是兄弟姊妹啊,很正常吧?」

  我笑著開他玩笑。

  至今我都是在心裡這麼叫他。

  在媽媽他們面前互相稱呼時,也都有保持禮貌。

  但是,我現在想叫他「水斗」。

  想一遍又一遍地呼喚。

  以免你從我面前消失。

  以免我從你面前消失。

  好讓你和我,我和你──能夠互相挽留。

  「讓我看看嘛,水斗。我的也會給你看的。」

  水斗像是想掩飾什麼般別開目光,說:

  「……有機會的話。」

  「多久我都等。」

  因為我們到死,一定都會是兄弟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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