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侶要■■〈下〉 「臭狂熱分子。」「臭宅男。」

  前情侶要■■〈下〉 「臭狂熱分子。」「臭宅男。」

  ◆ 水斗 ◆

  事到如今只能說是年輕的過錯,不過我在國二到國三之間曾經有過一般所說的女朋友。

  單純計算的話期間長達約一年半,但比起時間的長短,我還有那女的,約會經驗值都低到不行──這是因為我們兩個的生活圈,都比野貓還要狹小。

  選擇一、書店。

  選擇二、圖書館。

  選擇三、古書市集。

  好,今天要去哪裡?

  大致上就像這樣。

  據說世間情侶都會去KTV、電影院、餐廳或是鴨川沿岸等等,各種約會行程全部來一遍,但我與綾井基本上都不愛出門,不覺得有必要特地跑去不習慣的地點。

  所以今天的計畫對我來說,也充滿了未知的要素。

  星期六早上,我比平常起得更早,迅速把衣服穿好,然後沒跟結女打聲招呼就走出家門。

  我跟結女約好在京都塔的前方碰面。因為約在那裡比較像約會──那個男的是這樣指示我的。

  我跟著地下鐵一路搖晃到京都車站,從八条東口走出車站大樓。

  目的地是附近夜行巴士的候車室,是個附洗手間與化妝室等設備的付費休息區,價格合理,即使是學生的瘦荷包也負擔得起(聽說是)。

  我從門口走進去後,那個男的──川波小暮坐在椅子上,轉過頭來看我。

  「嗨,伊理戶──啊,呃……」

  川波穿著七分袖襯衫配七分褲這種只適合輕浮不羈型的打扮,一看到我就一臉傻眼。

  「你啊……現在可不是要去超商耶?」

  「我知道啊。」

  「那就再加把勁穿搭一下啦!」

  「?」

  有哪裡奇怪嗎?我只是跟平常一樣,打開衣櫃拿出最上面的衣服穿了就來而已啊。

  唉~川波無奈地嘆一口氣。

  「好吧,預料中事啦。我早就猜想你是這種型的了。」

  「這種型是哪種型?」

  「就是連約會都不注重穿著,會讓女生有點無法忍受的那型啦!」

  這我無法接受。從來沒人抱怨過我的穿著啊。

  「所以嘍,我這邊給你準備了一整套衣服,去換上吧。時間緊迫。」

  「什麼?我覺得穿這樣沒什麼不好啊……」

  「就跟你說行不通了!看來我得重新跟你解釋一遍今天的宗旨了!」

  川波硬是把我推進試衣間,扔了一套新衣服給我。連鞋子都準備了我的尺寸。這是怎樣,特地準備的?全部加起來可以買幾本文庫本啊……這男的幹嘛為了別人的約會這麼賣命?好噁。

  「我這個死黨為了你的──不,是為了你們的約會自掏腰包,你用這種眼神看我不應該吧,伊理戶同學。」

  「抱歉,我無法欺騙自己的感情。老實說我覺得很噁。」

  「不要講得好像在回絕告白一樣啦!不過所謂的興趣大多都很噁,我就原諒你好了。」

  竟然還隨便我講?應該說幫我打扮是你的興趣?真的噁爆了。

  「聽好了,伊理戶。今天約會的目的,是要讓那個世間少有的陽光系病態女南曉月對伊理戶同學死心。」

  換好衣服後,川波一邊替我抹了滿頭髮膠,一邊重新確認今天的作戰概要,好像想斷我的退路一樣。

  「我們要把入學後沒多久的伊理戶結女兄弟控宣言假戲真做──只要知道伊理戶同學只對你有興趣,南那傢伙的突發家人願望應該就會徹底破滅了。為此,你必須讓伊理戶同學為你瘋狂,愛你愛得要死,把南的一顆心摔個粉碎才行。」

  畢竟那女的一聽到你要跟伊理戶同學約會,鐵定會跑來偷窺的──川波如此說。

  ……道理我懂。懂是懂……

  「喂喂,怎麼了?接下來就要跟同年級最漂亮的正妹約會了,你怎麼一臉不高興啊?」

  「……我不能說出南同學的事情,所以也無法跟那傢伙解釋內情。這也就是說,我必須認真,拿出真本事,將那女的把到手才行。還有比這更令人心情沉重的事嗎?」

  「就我的個人看法,我倒覺得說不定很簡單喔。」

  嘻嘻嘻。川波不負責任地笑著。聽這傢伙在胡說八道……

  這種擺明了是出自川波的興趣策劃的計畫,我當然不服氣了,但是又苦於想不出替代方案。

  事到如今,我得挽回蜜月期走到盡頭而分手的女友的心──越是去想這件事,就覺得越像是哀求前女友回心轉意的男人,令我很不情願。

  就在我不斷地唉聲嘆氣時,川波似乎把工作做完了。

  川波打量了一番自己的作品──也就是我的穿搭後,發出呻吟。

  「……這、這真是……」

  「這麼難看嗎?不要弄就沒事了……」

  我本來就跟時尚這種概念八字不合。就算穿貴一點的衣服,也只會跟內在不搭調。

  完全是浪費時間。我伸手想把被弄得跟蠟像一樣硬的頭髮抓散……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卻被著急的川波竭盡全力攔阻了。

  川波用目前為止最嚴肅的神情急躁地說:

  「快去!別想太多,就用這身打扮去吧!去了你就懂了!」

  是要我去丟人現眼嗎?這男的到底是想讓這場約會成功,還是想搞砸?

  我再度憂鬱地嘆氣,走出了候車室。

  奇怪,總覺得路上行人都盯著我瞧。

  ◆ 結女 ◆

  ……右分。啊!太偏右了,左邊一點。好……不,嗯……?

  我拿智慧手機當小鏡子,一再調整瀏海位置。

  這裡是KYOTO TOWER SANDO的前面。我背對像蠟燭似的白塔,等繼弟來。

  當然事到如今,我才不想跟那男的約什麼會,但他說是違反規定的懲罰,使我無法拒絕。但我總覺得,像這樣約會也算是違反規定。

  「……不對,如果是感情不錯的兄弟姊妹,假日兩個人出去玩應該不奇怪……吧?特地約在家裡以外的地方碰面也很正常……大概吧!」

  沒錯,這是繼姊弟活動的一個環節,絕不是男女之間興奮浮躁的那種活動,跟我們過去的關係毫無瓜葛!對!

  我一邊頻頻注意時間,一邊對瀏海的造型猶豫不決時,發現周圍有很多人用含笑的眼神看我。

  自從替自己做了大改造以來,最近我已漸漸習慣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可是,這種含笑旁觀的視線究竟是……?就連在路上到處找女生搭訕的男生,都用關愛自己小孩的眼神看著我。

  我有哪裡不對勁嗎?心浮氣躁地一直把瀏海調整來調整去有那麼好笑嗎?還是穿搭?因為說是約會所以就精心打扮了一番才過來有什麼不對嗎?嗚嗚嗚……真讓人待不下去!

  「……不知道來的會是什麼樣的男生……?」

  「……既然是那個女生的對象,絕對很帥啦……」

  我聽見竊竊私語的聲音。

  外貌成功脫胎換骨也有好有壞。以前我們約碰面時並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如今周遭卻瀰漫著奇怪的期待感。

  好尷尬……等會要過來的,是個不知時尚為何物,一看就覺得沒出息的男生。雖然我不好意思講得這麼自戀,但坦白講,現在的我跟那男的在外觀上完全不相配。

  這下得做好被取笑的心理準備了──

  就在我下定堅定決心時,一陣低沉卻又悅耳的嗓音飛進了我的耳朵。

  「有點來遲了。」

  ◆ 水斗 ◆

  「有點來遲了。」

  就在我用這句話,跟背靠著牆壁的結女打招呼的瞬間……

  她一抬頭看見我……

  「咦啊……?」

  就發出了蠢笨的聲音。

  我皺起眉頭。

  ……就說了我不適合這樣穿吧。真要說的話,現在的這傢伙跟我站在一起根本不配,偏偏川波莫名其妙想讓我耍帥……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周遭旁人也開始看我了。結女光看外貌的話,好吧還算稱得上可愛。結果她等的人卻是個耍帥的老土傢伙,一定讓群眾大感困惑吧。

  平常我不會在意旁人的眼光,但這時候也不免開始覺得尷尬。

  川波……你給我記住。

  「……呃……」

  結女連連眨了好幾下眼睛,手指著我。指尖微微地顫抖。

  「你是伊理戶水斗……對吧?是我的繼弟對吧?」

  「……我是伊理戶水斗沒錯。就是妳繼兄本人。」

  一看不就知道了?

  結女的視線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把我全身上下打量了好幾遍。最後,結女不知為何肩膀開始發抖,用雙手摀住了自己的嘴巴。

  「好────」

  ◆ 結女 ◆

  ────好帥喔~~~~~~!

  我一邊在心中尖叫,一邊抬頭重新看看站在眼前的男生。

  穿著沒有特別誇張。一身乾淨整齊的淡色調背心、襯衫與牛仔褲,算是安全牌。就是最起碼不會讓走在一起的女生丟臉的低風險穿搭。

  可是,帥翻了。

  端正五官形塑出的知性配上有些困惑的表情,造就了絕妙的小弱點。我的母性本能受到挑動,讓我想引出他更多困惑的模樣。

  但同時,衣領之間若隱若現的鎖骨,以及可從袖口一窺的手腕卻又迸發出異樣的性感魅力!怎麼可以只拿這種地方展現男人味啦,太犯規了!

  最狠的是神情儀態當中,若有似無地流露的一絲陰影。會害我忍不住想說:咦咦?怎麼了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你有什麼隱情嗎?講給我聽聽看沒關係唷?

  帥翻了。這是什麼知性系兼神祕型暖男?帥翻了帥翻了。是我的妄想成真了?帥翻了帥翻了帥翻了。世界急速失去了真實感。帥翻了帥翻了帥翻了帥翻了!

  「……有什麼話請妳直說。」

  水斗一邊略顯害臊地別開目光,一邊用指尖摸摸抓出造型的瀏海。這小動作實在有型到過分,周圍的喧鬧聲開始夾雜女生的尖叫。

  一個活像從女性向手遊冒出來的傢伙突然現身,當然會引人注目了。

  這是我的前男友兼繼弟。

  我產生一股想炫耀的衝動,但努力克制住了。

  ……冷、冷靜點。不要被外貌欺騙了。不管看起來多帥,平常不顯眼的長腿穿起牛仔褲顯得更修長,說到底,骨子裡還是那個男的──對,就算外貌再符合理想,也不見得連個性都完美!

  「沒……沒什麼啊?我沒什麼想說的。這不重要,要去哪裡就快去吧。都是因為你,害時間變得有點緊湊。」

  我雙臂微微抱胸壓抑住內心動搖,勉強擺出了一如平常的態度。

  呼,好險。幸好這男的是個空有顏值的紙老虎。呼──謝天謝地。幸好這傢伙不是會用溫柔強悍各半的絕妙力道拉我手的紳士──

  「也是,那就快走吧。」

  水斗說完,用溫柔與強硬八比二的力道,輕輕拉起了我的手。

  周圍的女生興奮地尖叫一聲,我則是哀嚎一聲死於心臟病。

  ◆ 水斗 ◆

  要隨時走在靠車道的一邊。

  如果她快要撞上路人,就不動聲色地把她拉過來。

  等紅綠燈時要找話題聊。

  假如她似乎對什麼東西有興趣,要問一聲。

  我把川波給我的指示,一個個都實踐過了。

  我也知道這樣做不像我的個性。就連在交往的時候,我都沒這樣把她當公主似的,事事顧慮她的心情。

  公主本人似乎也有所感覺,一直不高興地閉口不語。而且我們好像很引人側目,感覺得到旁人都在看我們。

  ……這樣還怎麼把妹啊。我就知道不該多此一舉,照平常那樣不就好了?

  每當我這麼覺得,口袋裡的手機就會在絕妙的時機震動起來。這是川波打的信號,意思是「沒問題」。

  ……真的嗎?

  我不動聲色地,用眼角餘光偷看了一下擺臭臉抿起嘴唇的結女。

  我現在再這樣溫柔對待這女的,她應該也只會覺得肉麻才對吧。

  ◆ 結女 ◆

  感覺超棒的~~~~~!

  是怎樣!這男的今天是怎麼搞的!超紳士的!好溫柔!一舉一動全刺激到我的萌點!

  不、不妙……我抿緊嘴唇。

  要是在這種大庭廣眾之下嘻嘻竊笑,看起來會像個神經病。我得忍耐,忍耐,忍耐……

  「……哇,你看你看,那兩個人……」

  「……超強的,男神女神配……」

  聽到擦身而過的情侶這樣小聲低語,我感覺到自己的嘴角在抽動。

  這一年來努力轉職成正統派美少女的我(自誇又怎樣?),跟突然轉型成知性暖男的水斗走在一起,的確不用爭論也能確定與隨處可見的浮躁情侶有著天壤之別,甚至呈現出一副高雅有格調的畫面。

  在這無數人群蠢動的地方,我們倆等於站上了眾人頂點。

  短短一年前都還見不得光的我們──原本只是教室裡擺飾的我們!

  ……感覺棒透了……

  我甚至忘了要跟走在一起的水斗說話,只顧著聽旁人的聲音。啊啊,又有人在竊竊私語我們的事了。

  「……哦──他們倆感情好好喔……」

  「……喂,別盯著人家看啦……」

  沒關係!不要緊的!盡量看!雖然我們感情並不好!

  ◆ 水斗 ◆

  「……哦──他們倆感情好好喔……」

  「……喂,別盯著人家看啦……」

  這聲音讓我差點回頭去看,在最後一刻才克制住。

  我改成悄悄將視線投向背後,只見混雜於行人當中,有一對身高差距很大的情侶走在我們後面。

  ……是川波小暮與南曉月。

  本來是說好由川波監視想必會跟蹤我們的南同學,看來不知道怎麼搞的就變成兩人一起行動了。雖然形成了相當奇妙的四人約會,不過總比雙重跟蹤來得健康。

  走在高個子的川波旁邊,南同學顯得更是嬌小玲瓏。但她的存在感可一點都不小。明明戴著無度數眼鏡跟帽子遮臉,卻一眼就能認出是她。

  她把印刷著謎樣英文的大尺寸襯衫當成連身裙做穿搭,毫不吝惜地露出赤裸細腿的模樣,乍看之下給人中性的清爽印象。但相反地,渾身散發的陰氣卻如沼澤般黏稠,感覺就像水/闇屬性。

  ──聽好了,伊理戶。只有這件事不能偷懶。

  我觀察著南同學的模樣時,想起了出發前川波跟我說過的話。

  ──一定要稱讚女生的穿著。聽好了,一定要。

  唔。對了,這個還沒做。我太在意自己的打扮,錯過了稱讚對方的機會。

  現在得知了目標對象的所在位置,更加深了我的決心。就趁這時候出個招,給南同學造成一點打擊也不錯。

  我重新打量走在身邊的結女模樣。

  比起中性風格的南同學,結女的打扮恰恰相反,或許可說是所謂的甜系少女風。

  春季穩重色彩的女襯衫,搭配長度及膝的輕飄飄短裙。修長的美腿套著帶點藍色的褲襪──雖說已經蛻變成正妹,但看來心裡對於裸露雙腿還有抵抗感。

  頭上戴著紅茶色的貝雷帽,配上隨風飄逸的黑色長髮,散發出驚人的「千金小姐藝大生」氣質。感覺好像會姓「○○院」。

  應該說……我現在才發現……

  這傢伙今天,怎麼好像盛裝打扮過一番?

  比起身負使命迎接這場約會的我,總覺得她打扮得比我更賣力。為什麼啊……?這傢伙應該不知道今天的宗旨才對──

  不對……或許,正是因為如此?

  這傢伙以為我是真的要跟她約會。以為這是跟上次不知道相隔了幾個月的約會。

  所以她才會這樣精心打扮──照常理來想是這樣。

  結女抬眼偷看了我一下。長長的睫毛,連連眨了好幾次。

  我忍不住別開目光。

  ……該死,無法保持平常心。都是因為被人逼著做不習慣的事。換言之就是川波的錯。

  ──只有這件事不能偷懶。

  那傢伙的聲音在腦海中迴盪……啊啊好啦,知道了,知道了啦。我說就是了吧,我說!

  「……今天……」

  「咦?」

  被她詫異地回問,我頓時想臨陣脫逃,但咬牙撐住。

  「妳看起來還……挺可愛的嘛。」

  聲音糊成一團。而且講得像在酸人。

  失、失敗了……!一不小心就用了平常的語氣,沒挑好用詞……!

  這下不妙。就在我想盡快補救,轉向身旁的時候……

  我看到了染成嫣紅的耳朵。

  結女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裙子。

  然後,簾幕般垂掛的黑髮底下,傳來比我更模糊的聲音,小聲低喃:

  「謝……謝、謝……」

  …………喂。喂喂喂喂。

  妳這是有過男朋友的女生該有的反應嗎?簡直像個情竇初開的國中生嘛。

  唉,真拿妳沒轍。容易害羞的傢伙就是這樣才讓人看不下去,連我都跟著害臊了。勸妳還是改改這種土氣的地方吧,高中出道小姐。來,就讓不才小弟我來給妳示範一下。

  「…………不、不會……」

  我一邊把臉別開,一邊用更模糊的聲音回答。

  緊接著,口袋裡的手機開始震動個不停。好啊,川波你這混帳有意見是吧!看我們倆一起丟臉有這麼好玩嗎,混帳東西!

  一種讓人渾身發癢、難以言喻的沉默,瀰漫於我們之間。真是,再這樣下去的話之後一定會更慘。都還沒到重頭戲的部分耶……

  「對、對了。我想問一下。」

  結女像要轉換氣氛般說了。幹得好,只有這次可以稱讚妳一下。

  「我們……現在,是要去哪裡呀?」

  哎呀。對了,我還沒跟她說呢。

  我要讓南曉月見識到我們有多甜蜜,好讓她死心。為了這個目的,川波代替對約會行程一無所知的我想好了計畫,而且起勁得很。

  據他所說,遊樂園在排隊的時候會冷場所以有風險。電影院也會暴露出喜好的差異,因此同樣有風險。所以從結論來說,必須是一個適度有人氣、適度昏暗又適度好逛的地點──

  「水族館。」

  ◆ 結女 ◆

  完全就是一對情侶。

  我待在付入場費的水斗旁邊,心裡這麼想。

  水族館?那豈不是只有情侶跟一家人才會去的地方嗎?這男的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又不是約會──啊,不對,這個……好像真的是約會?

  這麼有約會感的約會,就連正在交往的時候,我都不記得有過幾次。好像就是還沒交往時的夏季祭典,還有聖誕節的燈會……

  總之,我可不能對他解除太多心防。我提高了戒心。剛才他忽然稱讚我把我稍微嚇了一跳,但搞不好這男的還有其他詭計。

  目前就先用態度慢慢表示出我的戒心吧。

  「裡面還蠻暗的。不要走散了喔。」

  「我知道。又不是小孩子了。」

  「嗯。」

  水斗簡短點個頭,就開始配合我的步履慢慢逛起昏暗的館內。

  ……咦──?

  我覺得我剛才擺出的態度,應該很帶刺了吧?他怎麼不挖苦我?不酸我?平常那種討厭的嘲笑放到哪裡去了?……害我都不知所措了。

  看來這男的,今天是打算徹底擺出男朋友的嘴臉。不過嘛,憑這點程度就想提升我對他的好感度,真是笑掉大牙。

  不是我自誇,我的貞操觀念可是比南極冰層還硬。特別是對這男人的好感度,在鬧翻的半年間已經結凍到絕對零度!臨時抱佛腳的男朋友行為,現在已經絲毫不能打動我了。

  如果這樣還想讓我怦然心動的話,很好,那你就試試看吧。反正一定不會成功!

  「──小心。」

  他一把摟住了我的肩膀。「啊,對不起。」有個人稍微低頭致歉,從我身邊走過。

  「沒想到水族館人還挺多的。他有沒有撞到妳?」

  肩膀!耳畔!用力摟我!耳邊呢喃!臉好近!有點香香的!真是夠了!要這樣做都不用先講一聲的嗎!我也是需要做心理準備的好嗎!真是個不體貼的男人!

  「……你要摟著我肩膀摟多久?」

  我一邊繃緊臉部肌肉不讓表情產生變化,一邊從極近距離抬頭看水斗的臉。哇啊,他長得真的很好看。睫毛好長。嘴唇好薄。皮膚好到讓我羨慕。為什麼平常不打扮成這樣?不行,那樣我受不了。

  「啊,喔,抱歉。」

  水斗尷尬地鬆手,與我拉開了半步距離。也不用離這麼遠吧。我酷酷地撩開落在肩上的頭髮。

  ……想不到還挺有兩下子的嘛。這次就先放你一馬好了。

  ◆ 水斗 ◆

  『噗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我以為我是打電話給朋友,結果接電話的是豬。

  「把你載去賣喔。」

  『短短一句話講得這麼可怕!我只是學噁宅笑一下而已嘛!』

  「我知道你對御宅族偏見有多重了。還是載去賣掉好了。」

  這裡是男廁的馬桶間。

  儘管進水族館還不到半小時,我已經在上洗手間休息了。當然想休息的不是膀胱而是我的精神。

  約會……好難啊。

  世間的情侶,究竟都是怎麼完成這麼高難度的任務?我護著她不被其他遊客撞到,她卻狠狠瞪我;觀賞水槽裡漂游的魚,她又瞪我側臉;找話跟她聊,她又愛回不回繼續瞪我。反正不管我做什麼她都瞪我!

  坦白講,讓我死了算了。

  現在最適合我的書肯定是《人間失格》。我要去沒有女人的地方──不對,這句話好像沒這麼膚淺。

  「快救我,川波。除非你想讓我變成太宰治。」

  『能變成文豪不是很好嗎?』

  川波語帶笑意說完後,跟某人說:『啊啊?沒有啦。乖乖看妳的魚啦,矮冬瓜。』是南同學嗎?講話口氣還真是隨便。

  「你看不出來嗎?氣氛糟到不行了!繼續這樣下去我會胃穿孔!」

  『嗄啊?真~的假的?看在你眼裡是這樣?』

  「什麼看在我眼裡,本來就是啊。」

  『的確是用看的都覺得不好意思哩。噗嘻嘻嘻嘻!』

  竟敢取笑別人的不幸!明明都是你安排的!

  『總而言之,我只能給你一句話──前線全權交由閣下判斷!』

  「不准放棄責任!給我完成你總司令的職責!」

  『哎呀,我得掛了。悍馬就快要暴走了。期待閣下立下英勇戰功!』

  川波總司令單方面地掛掉了電話。你這種戰術要是在戰記類小說裡,最後可是會被部下從背後暗捅一刀的。給我記住。

  我邊嘆氣邊把手機收好。

  越來越搞不懂整件事的目的了……我看根本只是被那混帳耍著玩吧?

  應該說,真要說的話,我有什麼理由必須保護那女的?跟危險人物做朋友是那女人自己的問題吧。又不是我女朋友,憑什麼我得為那傢伙費這麼多心思?

  我憤慨地走出了洗手間。

  ……無論過程如何,事情一開始是我提的。而且畢竟也用掉了那女人的假日,就別擅自中止約會吧。只是,我還是覺得很不服氣。我之前怎麼心裡都沒產生疑問……?

  我們約好在洗手間附近的自動販賣機前面會合。我浪費了不少時間跟川波抱怨,所以那女的應該已經等到不耐煩了。我一邊做好甘願被她唸到耳朵長繭的心理準備,一邊來到約定地點。

  「……嗯?」

  我左看看,右看看,再看看前面。

  自動販賣機前面沒有人。

  我轉向背後看看。女廁大排長龍,但結女不在隊伍裡。

  我等了一下,但打扮得像千金小姐的女人遲遲沒有出來。

  「…………奇怪?」

  ◆ 結女 ◆

  手機響了。

  在左右兩邊都有大型水槽的走道上東張西望的我,雖然一百個不情願但逼不得已,只好怯怯地滑動了接聽鍵。

  「……喂。」

  『是我。妳在哪裡?』

  我頓時渾身僵硬。不知其名的魚群,在身旁的水槽裡游來游去。

  雖然非常難以啟齒,但除了實話實說之外,別無他法了。

  「…………我不知道…………」

  『……啊──』

  是因為女廁人太多了,大排長龍到讓人等都不想等,所以我一時糊塗,竟然決定去別間女廁。我以為只是去一下,很快就回來。

  我犯了三大錯誤。首先,別間女廁比想像中更遠。其次,館內路線比想像中更複雜。最後一點,是我很不會看地圖。而且最後這個根本不能叫做犯錯。我明明看得懂推理小說的平面圖啊!

  事情就是這樣……不得不承認,我迷路了。

  啊啊啊啊……!我怎麼老是這樣啦……!既然是路痴就不要亂跑啊!做不來的事情就不要列在計畫裡啊!為什麼都學不乖!為什麼!

  「對……對不起……」

  我一邊受到強烈的悔恨感折磨,一邊輕聲細語地說了。啊啊,他要酸我一頓了……那男的抓準這機會掀起人格攻擊風暴的嘴臉彷彿歷歷在目。但關於這件事我沒得辯解。我做好認命承受的心理準備。

  可是──從手機傳來的聲音卻說:

  『……不,這不能怪妳。我也有錯,沒有提醒妳。』

  語氣既體貼,又溫柔。

  用跟我認識的伊理戶水斗全然不同的聲調,對我表示關心。

  ……胸中一陣騷動。

  既不是高興,也不是覺得肉麻。

  但彷彿電視雜訊的沙沙聲,卻填滿了我的心胸。

  『這樣吧……妳告訴我附近水槽裡有什麼魚。這樣我就能找到──』

  「──好怪。」

  我再也忍不下去,不由得如此低喃。

  「你不應該是……這樣的。」

  『…………咦?』

  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話說出口之後,我才發現到這點。

  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覆水難收。話一旦說出口,就無法收回。

  我很清楚這一點。

  手機中傳來讓耳朵與胸口刺痛的沉默。才不過短短三秒,我已經承受不住了。我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掛掉了電話。

  我仰望淡淡燈光照亮的天花板,一屁股坐到旁邊的長椅上。

  「…………唉…………」

  ……我搞砸了……

  明明嘴巴笨,為什麼沒必要說的話總是像涼粉條一樣從嘴裡溜出來……?

  我到底想要那男的怎樣?假如希望能作為兄弟姊妹和睦相處,他願意溫柔對待我應該很好才對,甚至可說求之不得。事實上,今天的水斗……人就真的很好。

  比起劈頭蓋臉的酸人話要好多了。比起長篇大論的挖苦話要好多了。比起那些令人煩躁又討厭的吵架鬥嘴,現在這樣心情好太多了。

  可是……

  我剛才那樣說,卻好像想要的,正是那些吵架鬥嘴……

  我到底想做什麼?

  我到底想變成什麼?

  ──我不就是不想那樣,才會選擇分手嗎?

  ◆ 水斗 ◆

  我像無頭蒼蠅般在水族館裡亂走,填滿胸中的鬱悶感把我弄得很煩。

  鬧翻之後的半年期間,我一天比一天討厭名叫綾井結女的女生。她的一舉一動以及說的每一句話,都越來越讓我不愉快。

  這比什麼,都更讓我痛苦。

  以前最喜歡的,曾經珍惜過的人事物,一個接一個變得討厭,變得令人厭煩,這件事比什麼都更讓我痛苦。

  所以我選擇分手。

  因為只要不繼續當戀人,就算我變得討厭她了也無所謂──因為那很正常。

  ──你不應該是……這樣的。

  可是,明明應該是這樣……難道妳卻覺得,那樣的關係比較好嗎?

  互相憎恨,互相討厭,互相傷害的關係比較好嗎?

  我提出分手,難道做錯了嗎?

  是我多此一舉嗎?

  我不知不覺間,呆立在家人或情侶絡繹不絕的走道中央。

  ……既然這樣,妳為什麼不告訴我?

  是擔心不願意分手,會給我造成困擾嗎?

  「……困擾,是吧……」

  對了,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

  那女的迷路,我到處找她──同樣的狀況以前也發生過。

  那時候,對,當時我們還沒正式開始交往。

  對我而言,那是人生當中的第一次約會。

  ◆ 結女 ◆

  那對我而言,也許是人生當中第一次鼓起勇氣的瞬間。

  當我們還只是每天在學校圖書室講講話的關係時,我邀那男的一起去逛社區的夏日祭典。現在回想起來,竟然邀那個最痛恨人擠人的男生,完全是找錯對象了,但當時那男的也還懂得顧慮別人的心情,面帶柔和的微笑答應了。

  然後去到夏日祭典一看,人潮比想像中更洶湧。

  果不其然,我跟他走散,迷路了。

  人生第一次約會就迷路,真是丟臉到家。時間一分一秒地浪費掉,木屐鞋帶又斷掉變成拷問器具。三件事加在一起,造就了本世紀最讓人想死的一刻。

  我好不容易才逃出人潮,蹲在攤販之間時,伊理戶同學打電話給我。我只能一邊吸鼻涕啜泣,一邊不停地向為我擔心的他道歉賠罪。

  ──對不起……真對不起……給你造成困擾……

  沒關係啦,妳在那裡等我。他這樣跟我說,就掛了電話。

  ……我一定惹他生氣了。

  一想到這點,心情就不斷掉入谷底。

  我覺得自己好丟臉。不管做什麼都很笨,不得要領,什麼都做不好……本來決定這次一定要做好,但到頭來還是變成這樣。

  我從以前就很討厭自己。別人都做得到的事情,就只有我怎麼樣都做不來。我無法像大家那樣正常說話,也無法像大家那樣正常過活……爸爸也已經不在了。

  至少我只希望,能活得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至少我只希望,我喜歡的人不會嫌我麻煩。

  但我卻一時貪心,興奮過頭,得意忘形──結果弄成這樣。

  人群喧囂漸漸離我遠去。意識彷彿被吸入地面。無所謂。假如能化為地面汙漬就此消失,那反而正合我意。

  像我這種人乾脆消失掉,對世界比較有好處。

  一顆心與世界保持了距離。為了不再與世界扯上關係,為了不再給人造成困擾,我蓋起萬里長城般的厚重高牆──

  這時,有人把一罐飲料拿到了我眼前。

  ──咦?

  我抬頭一看。只見伊理戶同學低頭看著我,面帶淺淺的微笑。

  他把罐裝飲料拿給我,在縮成一團的我面前蹲下。

  ──我跟妳說,綾井。

  從同樣的視線高度,他直勾勾地注視著我的眼睛。

  ──我剛才在人群裡到處找妳,老實說已經累壞了。而且妳又用手機跟我哭哭啼啼,把我搞得心力交瘁。

  ──……嗚……

  ──可是啊……我對妳的了解,沒有淺到這樣就會對妳幻滅。

  我看著他拿給我的罐裝飲料……仔細一看,那是以前我有一次告訴過他,我很喜歡喝的紅茶。

  ──我當然知道妳是個笨手笨腳又不得要領的傢伙。然後今天我又知道,妳是個容易迷路的人。這些我都知道,而我,還是甘願留在這裡。

  伊理戶同學把罐裝紅茶塞給了我。罐子結了水滴,滑滑涼涼的。

  ──所以,妳不用怕……可以盡量給我添麻煩沒關係。

  我雙手握住罐裝紅茶,低下頭去。

  我不敢看伊理戶同學的臉,怕某種情感會爆發潰堤。怕讓他看到比現在更難看的模樣。

  我用手指勾住罐裝紅茶的拉環,設法讓發燙到離譜程度的臉降溫……可是……

  ──…………打不開…………

  伊理戶同學溫柔地微笑了。

  ──我幫妳開。

  這件事情,讓本來將以最糟結局收場的初次約會,變成了無可取代的回憶。

  我心想,明年一定要再一起來。這次我不會再迷路,要好好享受祭典的樂趣。

  ……然而,我再也沒有機會雪恥。

  因為在第二年的暑假即將開始時,我們吵了那一場架。

  還遑論什麼約會。長達一個月以上的暑假期間,我們完全沒有做任何約定。

  即使如此,我還是去了那場祭典。

  我獨自走在人群中,蹲在一年前他找到我的地方,望著人潮,望著,望著──當然,沒有任何人來找我。

  假如,我們沒有吵那次架的話。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想像自己跟他走在人群中的模樣──

  ……不乾不脆。真是不乾不脆。

  都已經結束了還不肯放手。明明現實情形當中,根本沒有什麼如果、假如或若是。

  真要說起來,我明明沒有跟他做約定,卻抓住美麗的回憶不放,臭美地以為他會來找我,光是這樣就已經無藥可救了。

  假如我真的想跟他和好,應該用更單純、直接的方法,打電話或是什麼都好,親口這樣告訴他才對。

  既然我做不到,我們之間就完了。

  …………回家吧。

  觀察水族館的情侶或一家人也觀察膩了。我雖然迷路迷得正高興,不過只要跟著人潮走遲早會走到出口吧。我如此心想,一抬起頭……

  有人把一罐飲料遞到了我眼前。

  「……咦?」

  我抬起頭來。

  伊理戶水斗就在我眼前。

  面帶淺淺微笑低頭看我的臉龐,比那時候帥氣多了。但只有拿給我的飲料罐,跟那時候一樣是紅茶。

  他說了。

  面露毫無溫柔可言的挖苦般笑臉。

  「我來迎接您了,小姐。您是不是該把方向感修理一下比較好?」

  ◆ 水斗 ◆

  這句壞心眼的酸人話,等於是把至今賺取的好感度全部丟進水溝。結女一聽,驚訝得睜大眼睛。

  在那場夏日祭典,我在我最受不了的擁擠人群之中到處找她,隔著手機聽一堆聽都不想聽的喪氣話。然後,幫她打開了罐裝紅茶的拉環。

  沒有任何一件事,能提升我對她的好感度。

  這女的做的每一件事只會讓我心煩,沒有贏得我的歡心──從客觀角度來看,那場約會應該算是徹底失敗。

  可是,真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從那場約會開始,我變得──很想陪在這個女生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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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所謂的保護欲嗎?還是說我內心的某個地方,羨慕妳敢於對別人誠實示弱……?

  不管是哪個──我一眼看到的瞬間,就明白了。

  坐在長椅上的那女人,名叫伊理戶結女。

  是與我剛成為一家人的,討人厭的繼姊妹。

  絕不是綾井結女。

  是還沒化做回憶的存在。

  結女注視著我拿給她的飲料罐,用雙手接過表面凝結水滴而有點濕的罐子。

  她說了。

  面露毫無柔弱可言的壞心眼笑臉。

  「辛苦你了,特地來接我。我看你才是該修理一下你的閱讀品味吧?」

  「妳說什麼?我們出去解決,用書評辯論會一決勝負。」

  「那我先攻。坂口安吾的《不連續殺人事件》。」

  「那我後攻。森鷗外的《舞姬》。」

  「不准讓我想起豐太郎那個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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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連續殺人事件》明明也是人渣大遊行好不好!」

  「反正最後都死得差不多了沒關係啦!」

  做過這番簡單的寒暄後,我在結女身旁坐下。

  結女低頭看著手中的飲料罐。小小的拉環,緊緊封住了帶水滴的罐子。結女用纖細的食指指尖,慢慢勾住它的前端。

  拉環在些微的抵抗之後,發出空氣洩漏的噗嘶一聲。

  不需要任何人幫忙,輕輕鬆鬆。

  我打開自己的罐裝飲料,暫時跟結女一起小口啜飲,滋潤嘴唇。

  情侶或一家人絡繹不絕地走過我們面前。無意間我心想,現在的我們算是哪一種呢?情侶、家人,或者是另一種關係?

  以前綾井結女待在我身邊時,即使是我也不由得緊張。

  心跳紊亂,滿手大汗,全身變得硬邦邦的。

  但是,現在──即使感覺到同一個女的就坐在身邊,我的心臟卻極其平靜。

  這也是當然的了。

  因為現在的我,沒有義務要讓這女的喜歡我。

  我──我們──已經從這份義務解脫了。

  「……我說呀。」

  結女的嘴巴離開飲料罐說道。

  「那個水槽,是不是很像會有屍體漂過來?」

  我也把嘴巴從飲料罐上挪開說了:

  「我看妳需要去住院吧,妳這推理小說腦。講這話簡直像是從怪奇現象勉強撿回一命,精神卻產生異常的傢伙喔。」

  「怎樣啦。難道你就不會有這種念頭?看到祇園祭山鉾那個像天線一樣尖尖的地方,不會覺得『要是有屍體插在那上面,一定會變成很有趣的命案』?」

  「我作夢都沒想過那種該遭天譴又可怕的事情。就算要妄想,頂多也就是『鴨川出現食人鯊魚,把等間隔坐著的情侶一對對吃掉』吧。」

  「你這個才叫可怕好嗎!真要說的話,鯊魚在那麼淺的河川裡怎麼可能游得動啦!」

  「鯊魚是有著無限潛能的所以沒問題啦!」

  「有才怪!明明就只是一條魚!」

  「很好,那我們就去確認一下吧。正好這裡是水族館,妳將會對鯊魚具有的無限能耐感到戰慄,自己屈膝認輸。」

  「這男的哪裡來的這麼大自信……比冒名頂替傳說中的名字送出預告的殺人魔還狂妄自大耶。」

  我們站起來,把喝完的空罐丟進附近的垃圾桶。

  原來如此。我如此心想。

  既沒有義務討對方歡心,也沒有理由惹對方討厭──只不過是曾經交往過的繼兄弟姊妹罷了。

  這樣想來,就覺得比正在交往卻關係惡劣,要來得好太多了。

  「臭狂熱分子。」

  「臭宅男。」

  我們毫無來由地臭罵對方。

  心裡一點都不覺得難受。

  ◆ 結女 ◆

  「呀啊!水噴過來了!」

  「喂,妳這傢伙!別一派自然地躲到我背後啊!」

  「這牆壁怎麼這麼吵啊。你會害我聽不見海豚叫聲。」

  「妳這女的,竟敢說有聽沒懂的海豚叫聲比繼兄說話來得重要!既然如此,就罰妳接受濕身福利畫面之刑!」

  「等……不行不行不行!今天的衣服不行啦笨蛋笨蛋笨蛋!」

  我跟水斗一起玩個開心,把水族館逛到撈回本。

  欣賞可愛的企鵝洗滌心靈,看海豚表演時互相拿對方擋水,然後在館內的咖啡廳吃了午餐。當然,還是照常互相謾罵。

  回家的路上繞去書店買東西,到家時已經是傍晚了。

  「我回來了──」我用略帶倦意的聲音喊了一下,不過客廳沒人回應。看來媽媽他們還沒回來。

  「唉……總覺得快累死了。果然不該做這種不習慣的打扮。」

  水斗跟在我後面脫鞋,一邊揉肩膀一邊轉動脖子。

  啊啊……這身打扮也到此為止了啊。如果說不覺得可惜,那是騙人的。況且照這男人的個性,就算我拜託他,大概也不會再穿一次給我看。

  好吧,是無所謂啦。坦白講,看了一整天也有點看膩了。已經享受夠了吧。

  我也去換上居家服吧──就在我如此心想,走向樓梯時……

  「……啊,嗚哇,川波傳了一堆LINE給我。」

  水斗本來好像想去洗臉台把髮膠弄掉,這時停下腳步,看了一下手機。

  然後,他眼睛對著螢幕……

  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盒子……

  從盒子裡──拿出了黑框眼鏡!

  「────!」

  眼鏡?……眼鏡!

  對了……這男的在家裡用電腦或手機時,都有習慣戴上濾藍光眼鏡!

  而他,現在……

  要在彷彿我的妄想化做現實的,大學生家教風造型的狀態下……!

  ──戴起來了。

  知性風格頓時加碼,我心中有某種感情迸發了。

  「……真是,那傢伙是在興奮什麼啊……唉,總之先把髮膠弄掉──」

  「STOOOOOOOOOOOOOOP!!」

  水斗正要打開盥洗室的門,我用盡全力抓住他的肩膀。

  水斗嚇得肩膀一跳轉頭看我。鏡片底下的眼睛睜得圓圓的。

  「嗄,咦?幹嘛?Stop?」

  「頭……頭髮,不准。抓亂,還不行!」

  雖然文法一塌糊塗,但看來意思是傳達到了。黑框眼鏡後面的眉毛皺了起來。

  「……為什麼不准抓亂啊。」

  因為配上眼鏡太好看了。

  當然,我不能這樣說。

  我、我得想想……!現在不是發揮笨拙本性的時候!要向他證明我不再是國中時期的那個我了!必須立刻想出一個辦法,好讓我能再多欣賞一下這個戴眼鏡好看到沒天理,兼具知性與憂鬱感的文學青年!

  我的腦細胞從來沒有運轉得這麼賣力。我挖掘記憶尋求突破口,最後,想起了一件事。

  就是這個!

  「這……這是內衣褲事件的懲罰!身為姊姊!我得把弟弟盛裝打扮的模樣記錄下來才行!」

  ◆ 水斗 ◆

  彼此可以各下一個命令,只是不能違反公序良俗。

  我藉由從內衣褲事件獲得的這項權利,成功讓結女出門跟我約會,但結女還沒使用這項權利。

  一直到剛才,我都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但沒想到,她會是這種使用方式。

  「坐在沙發上,對。然後,翹起二郎腿,對!把這本文庫本放在大腿上攤開!對對!然後手肘放在扶手上托著臉頰!對對對對!」

  啪嚓啪嚓啪嚓啪嚓!結女的手機爆發出一連串的照相聲。

  從正面、右邊、左邊、略低的角度……我只得一邊全身僵硬得像個假人,一邊想辦法讓臉頰肌肉不要抽搐。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誰教結女的表情弛緩成那樣?

  神情竟然比初吻的時候還幸福。

  「……喂。妳這不是對繼弟該有的表情喔,老姊。」

  「嗄啊?什麼意思啊。可以請你不要得寸進尺嗎?不過就是長得帥了一點。」

  「呃……是。」

  「別以為你線條纖細的體型、輕柔飄逸的頭髮、細長的手指、有點壞壞的眼神什麼的全都完美符合我的理想型,就可以亂講話!」

  「呃……是……」

  看來很合她的口味。

  看來完全正中她的紅心。

  本來還以為她一定覺得我這樣很難看,看來川波造型師的技術無可挑剔。

  害得我不禁也害臊起來,把臉轉向一邊,用原先托著臉頰的手把嘴巴遮住。這個動作不知道又觸動了她的哪根心弦,手機照相聲進一步加快了速度。

  弄得我背後癢得受不了……不過好吧,沒枉費我被川波的花言巧語欺騙。

  「嘿嘿嘿嘿……手機裡好多帥哥照片……」

  看到結女表情弛緩鬆懈到極點地看我的照片,我感覺到自己內心萌生了服務精神。我面露挖苦的笑臉說:

  「只拍照就滿足了嗎?」

  得寸進尺的男人就在這裡。

  「好人做到底,我就好心再接受妳一個要求吧,老姊?」

  「咦?……真、真的?什麼都行嗎!」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

  「那,那麼那麼!」

  結女眼眸閃閃發亮,砰一聲屁股坐到L型沙發上。

  「我坐這裡,你從背後溫柔地抱住我,隨便找話在我耳邊呢喃!」

  「……這什麼要求啊。」

  「就、就只是懲罰啦!跟我的喜好完全無關!從背後溫柔抱住坐在沙發上的姊姊呢喃細語,本來就是弟弟該盡的義務啊!」

  最好是有這種義務。

  ……不過好吧,命令權在這傢伙手上。我只能從命,這是不得已的。

  我站起來,繞到坐在沙發上的結女背後。光看背影都能感覺到她內心的小鹿亂撞,害我心中也漲滿了異樣的緊張。

  要呢喃什麼啊……?應該是少女漫畫裡的那種台詞吧,可是……嗯……

  我從聽來的少女漫畫知識中挖掘出類似的台詞。真的要講這個?真的有男人會講這種話?啊啊啊啊啊煩耶!超肉麻的!

  ◆ 結女 ◆

  總覺得好像一時興奮就說出了非常不得了的要求,但管他的。

  不曉得他會跟我呢喃什麼?會用什麼方式呢喃?心裡小鹿亂撞,又期待又不安。

  坐立不安的時間持續了一會。當我第三次調整臀部的位置時,背後傳來一種下定決心的氛圍。終於要來臨了。心跳聲變得更加劇烈。糟糕,我好興奮。全身都變得硬邦邦的──就在這時……

  輕柔地,彷彿用羽翼包覆般,他從背後抱住了我的肩膀。

  然後,在幾乎能感覺到嘴唇存在的距離下,爽朗卻又不失男人味的渾厚嗓音,在我的耳畔,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量──呢喃了。

  「(──抓到妳了。)」

  再來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 水斗 ◆

  霎時間,猛烈的後悔如暴風吹襲我的全身。我到底在說什麼啊,最好現在立刻被鯊魚吃掉。

  可是,可是呢,我說了,我說給她聽了。照她的要求向她呢喃了!而且是盡可能地甜膩!好啦,妳想狂笑還是怎樣都行!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就在這時……

  一隻白皙的手,悄悄觸碰了我抱住結女肩膀的手臂。

  結女回過頭來,她那黑鑽石般水潤的瞳眸,從極近距離內抬眼看著我,小小聲地,彷彿要躲過全世界的眼光般──呢喃了。

  「(──被你抓到了。)」

  再來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 結女 ◆

  就這樣,突如其來的水族館約會事件宣告結束,迎接了自家客廳出現兩具屍體的淒慘結局。

  話雖如此,仍有許多不解之謎。到頭來,玄關那雙樂福女鞋究竟是哪裡來的?水斗為何不惜做不習慣的時尚打扮也要約我出去?還有,我在客廳的攝影會死掉也就算了,為何連水斗也死在那裡?我對他做了什麼嗎?

  真讓人心裡不舒坦。換成是推理小說的話根本不及格。唯一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那就是我在手機裡保存到好多理想型男的照片。

  「唉……真的好帥喔……」

  「……請不要當著本人的面看照片看得痴迷好嗎?」

  我看看完全變回一頭亂髮土氣男的水斗,又看看手機裡的型男家教(風水斗)做比較。

  「……我說呀,你能不能去死一死然後投胎轉世成這樣?」

  「不用死就能變成那樣了好嗎!」

  少來啦~辦不到辦不到。根本種族就不一樣好嗎?種族就有差。

  一問之下才知道,這個造型似乎是川波同學打造的。改天我得向他拜師學藝才行,這樣一來安定供給就不是夢了。總有一天我要把這印出來貼在床舖上方的天花板上。嘿嘿嘿……

  「……我覺得妳有一個毛病,就是一興奮起來就會暴走。」

  「嗄?我什麼時候暴走了?」

  「妳也太不了解妳自己了吧。」

  「你沒資格說我。你明明也不知道自己長得有多帥。」

  「真佩服妳這樣還能當優等生角色!」

  雖然我的確是一慌張就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還不需要讓大邊緣人現正熱映中的陰沉男來擔心我。

  「結女,早安~!」

  「早安,南同學。」

  星期一去上學,我跟南同學還有其他朋友聊天。

  「週末都在幹嘛──?」

  「我一~直都在打工呢──」

  「真的假的──?我從頭睡到尾。」

  「好羨慕──!」

  「結女呢?」

  「我也差不多,就在家裡看書。」

  「好知性喔~!伊理戶同學真的很適合這種的耶~!」

  至於跟繼弟放膽來了一場水族館約會的事,當然是隻字不提了。

  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國中時夢寐以求的日常生活繼續進行。

  ◆ 水斗 ◆

  實現夢想都需要付出代價。

  需要消耗、奉獻、犧牲掉某些事物,夢想的未來才終於能化做現實。

  而且坑爹的是,夢想這玩意還需要花成本維護。為了讓它持續下去,為了守護它,都必須犧牲一些事物。

  我望著伊理戶結女跟幾個朋友聊天的夢幻場面,明白到那場胡鬧的作戰奏效了。

  自從那場約會以來,南同學完全不與我做接觸。

  川波監視了她一陣子,也跟我保證:『照那樣看來應該已經沒事了。死透了啦,死透了。活該!』危機已經過去了。

  話雖如此,還是該做個了斷。

  對方必定也是這麼想的。到了午休,她向我使了個眼神。

  我迅速吃完便當後離開教室,前往圖書館。我就是在那裡被她求婚的。

  在圖書館入口斜對面的牆角,視線受到書架遮蔽的半密室,假扮成文學少女的南曉月正在等我。

  「對不起啦!跑進你們家裡真的有點太過分了!」

  她一開口,就向我雙手合十深深低頭道歉。

  「我沒有惡意啦!都是因為伊理戶同學你太不小心沒鎖門,我一時抵抗不了誘惑就下手了!」

  「首先妳確認我有沒有鎖門就很有問題了,這樣講不過分吧?」

  根本是打從一開始就想闖空門的人才會有的行為。

  南同學隔著俗氣的黑框眼鏡,怯怯地抬眼偷瞧我的臉。

  「……你會跟結女告我的狀,對吧?」

  照正常來想,是該這麼做。

  她完全是個跟蹤狂,這樣做是犯罪,豈止結女,應該報警才對。

  不過……

  「……不會啦,無所謂。只要妳以後懂得自我克制就好。」

  「咦?為什麼……?」

  我讓視線溜到窗外,把瀏海拉得毛毛躁躁。

  「…………因為,我不想把事情鬧大。」

  那女的跟朋友輕鬆閒聊的模樣閃過腦海。

  我知道。

  我知道──一個光是迷路都會哭哭啼啼的女生,要在教室跟朋友開開心心聊天,需要做多大的犧牲。

  「……這樣啊──原來如此。」

  南同學別有心思地應了一聲之後,別有心思地咧嘴一笑。

  「我不會跟你說謝謝喔?」

  「誰說可以不用道謝了?妳應該哭著感謝我才對吧。」

  「才不要咧──因為我不想把事情鬧大──」

  不懂什麼意思。看到南同學把臉扭到一邊不肯理我,我嘆了口氣。

  「……話說回來,妳在我家客廳擺第五張椅子是要幹嘛?」

  「咦?什麼第五張椅子?」

  「………………咦?」

  「沒有啦對不起,開玩笑的!那個啊,算是扮家家酒吧?討厭啦!正覺得難為情所以想用恐怖結尾糊弄過去的說~!不要當真嘛~!」

  南同學用手按住雙頰害羞。差點被妳嚇出心臟病!

  「真的很對不起啦!以後我會自我克制,以朋友的身分光明正大去你們家過夜的!」

  「哇,看妳這表情就知道,妳絲毫沒想過可以選擇反省一下保持距離對吧?」

  「或者是跟伊理戶同學結婚,然後住在一起!」

  「連這條路線也沒放棄喔!」

  這跟你說的不一樣啊,川波!

  「沒辦法啊。」南同學掀起粉紅色唇角,宣戰般的對我說了:

  「要打垮情敵,最好的辦法就是給情敵另外找個對象──對吧?」

  放學後,我召開了南曉月對策會議。

  當然,參加者是我與川波小暮。

  「坦白講只要實際上沒有害處,我就沒什麼話好說的。繼續做沒關係!」

  「少給我一句話做結,你這偷窺狂。」

  「不如叫我戀愛ROM專吧。」

  「ROM專?」

  「ROM專門,Read Only Member。換個說法就是潛水員。」

  ……自己不找對象,專門看別人談戀愛就對了嗎?難怪感覺都沒交女朋友。

  「哎,你放心啦。我還是一樣推你跟伊理戶同學!接近你的其他女人最好全都心臟病發退場算了!」

  「喂,怎麼這裡也有一個危險人物啊!」

  「玩笑就開到這裡……」

  「你以為這樣就能糊弄過去?」

  「伊理戶水斗的其他配對這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惡劣玩笑就開到這裡……」

  「原來根本就沒打算糊弄……」

  「那女的如果又做出什麼危險舉動,你再來找我商量。講到南曉月,我認為我比任何人都更能幫上你的忙喔。」

  我盯著可靠朋友的輕浮臉孔瞧。

  ……我早就在懷疑了,現在這句話終於讓懷疑變成了確信。

  「我問個不相關的事,川波。」

  「嗯?」

  「你──有過住院的經驗嗎?」

  川波一瞬間整個人定住不動,然後手肘支在桌上托著臉頰,臉上浮現意味深長的微笑。

  他那笑臉──跟南曉月笑起來的樣子很像。

  「有啊。國中的時候。」

  ……啊啊,果然。

  看來這男的,能成為我可靠的同志。

  恍然大悟的我,送給朋友一個慰勞的苦笑。

  「我們各有各的辛勞呢。」

  「是啊,各有苦衷。」

  我不禁要想……

  女朋友這玩意,實在交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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