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侶不肯那樣稱呼 「我就是討厭妳這種地方。」
情侶不肯那樣稱呼 「我就是討厭妳這種地方。」
「……………………」
「……………………」
我在自己家裡的玄關,上演有如不良少年的互瞪場面。
對方是與我同年的女生,僅止於此──我是很想這樣說,但實際上卻不只如此,我也必須說曾經不只如此。
「……你要上哪去,水斗同學?」
「……我才想問妳要上哪去呢,結女同學?」
女的這樣說,我這樣回,然後兩人都閉上嘴。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事實上不用問,我也知道這女的要去哪裡。就是烏丸三条漢堡店樓上的書店。今天是以推理小說為主要出版品的某書系發售日。我也要買那個書系的新書,而這女的也跟我有著同樣目的。
所以,假如我就這樣踏出家門,就會變成跟這女的一同前往書店,走到同一個書區,在櫃檯一前一後排隊。
那樣豈不是跟喜歡同一類書的情侶沒兩樣?
別件事也就算了,我們雙方都絕不樂見這種狀況發生。
換言之,我們現在是陷入膠著狀態。雖說必須錯開出門的時間,但究竟該由誰先踏出家門──我們現在就是為了決定這件事,處於正在互相牽制的階段。
坐下來好好商量?才不要。我跟這女的沒什麼好談的。
「──咦~?結女還有水斗,你們在那裡做什麼呀──?」
穿著套裝的由仁阿姨,從客廳走了出來。
由仁阿姨在大約一星期前,才剛成為我的母親。
也就是說,她是我父親的再婚對象──也是眼前這女人的親生母親。
「你們倆不是要出門嗎?」
「現在正要走。」
趁著她問到,我本來打算順勢說再見搶先行動,但由仁阿姨搶在我前面說了:
「啊,該不會是烏丸通的那家書店吧?聽說水斗你也喜歡看書~!既然這樣,你跟結女應該是要去同個地方吧?畢竟這孩子每次出門不是去書店就是圖書館嘛。」
「……呃……」
「拜託,媽……」
「啊!你們該不會是正要一起去吧!我太高興了,水斗!你這麼願意親近結女啊!以後也要多拜託你照顧她嘍。這孩子啊,就是比較怕生~」
「……我、我會的……」
被她這麼說,我也只能點頭。
可以感覺到身旁傳來想把我活活瞪死的視線。
「那我要去上班了。你們倆慢走喔!兄弟姊妹要好好相處唷!」
留下這句話,由仁阿姨就消失在家門外頭了。
徒留我與她──兄弟姊妹愣在原處。
對,我們是手足。
只不過,是繼親。
是再婚爸媽的,兩個拖油瓶──
「……你幹嘛點頭啊。」
「……我有什麼辦法?她都那麼說了啊。」
「憑什麼我得受你這種人的照顧啊?」
「我哪知道啊。我也不想照顧妳好不好。」
「我就是討厭你這種被動的個性,臭宅男。」
「我就是討厭妳這種任性的地方,臭狂熱分子。」
可是,我們的爸媽不知道。
只有我與她,知道我們真正的關係。
我,伊理戶水斗──
與她,伊理戶結女──
──在短短兩星期以前,還是一對男女朋友。
◆
事到如今只能說是年輕的過錯,不過我在國二到國三之間曾經有過一般所說的女朋友。
我們的初次相遇,應該算是在剛進入暑假的七月底,下午的圖書室──她站在腳踏凳上使力踮腳,伸手想搆到書架上最高的那一層。
講到這裡各位應該就明白了,總之我幫她拿了她想拿的那本書。
假如時間能夠重來,我一定要告訴這時候的我自己──別去搭理那種女人。
然而當時對未來一無所知的我,看看我幫她拿的那本書的封面,竟然蠢到對她這麼說:
──妳喜歡推理小說?
我是大家公認的濫讀派。就是純文學也好,愛情小說也好,輕小說也好,只要是小說什麼都看的那一型──所以,當時拿起的古典推理小說的書名,我當然也看過。
只是看過,並不喜歡就是了。
總而言之,出於愛書人的天性,看到別人拿起自己看過的書,就是會自動覺得高興。這就跟牛看到紅色的東西會興奮一樣,是無法控制的習性,我猜八成是老天爺設下的陷阱。
老天爺設下的陷阱。
換言之就是命運。
在命運安排下相遇的我們,在命運的引導下意氣相合,在無人造訪的暑假圖書室一再相會。然後在暑假結束的八月底,她對我表白了愛意。
就這樣,我交到了人生當中第一位女友。
她的名字是綾井結女。
當時,她還叫做這個名字。
言歸正傳……不用說也知道,這就成了崩壞的序章。
應該說國中生的愛情告白沒成為崩壞序章的機率,大概不到百分之五吧──國中生情侶能夠相守一輩子,就現實情況來考量,不是一件常見的事。
然而,當時的我們,卻相信有這可能。
一方面也因為雙方在學校都是不顯眼的類型,我與綾井就這樣靜靜談起了戀愛。在圖書室的角落、假日的圖書館,或者是結合咖啡館的書店等地方,偷偷聊我們的興趣聊得起勁。
當然,也做過男女朋友會做的事情。
約會、牽手、笨拙地接吻──我們用慢吞吞的速度,依序進行了這些不值得一提,反倒還值得唾棄的,情侶之間稀鬆平常的小事情。
我們的第一次接吻,發生在夕陽泛黃的上學路交叉口上。在那個與其說是嘴唇相觸倒比較像是輕輕掠過的接吻後,綾井臉上帶著淡淡紅暈微笑的神情,至今仍像照片一般烙印在我的腦海裡。
對於這幅畫面,現在的我只有一句話可說。
去死吧。
這女的,還有當時的我都是。
……總之,我們就那樣順利地發展關係,但差不多就從升上國三開始,我們之間的分界線漸漸開始有了變化。
事情的契機,是綾井的怕生逐漸有了改善。
大概是與我交往了一段時間,鍛鍊了溝通交流的能力吧──她在新班級交到了好幾個朋友。想到她在二年級時連體育課都找不到別人跟她一組,實在無法想像她能有這麼亮眼的成長。
她本身對這件事也很高興,我也有開口恭喜過她。
對,只是嘴上恭喜。
那麼心裡又是怎麼想的呢──這就不得不懺悔一下了。我嘴上祝賀她的成長,難看的獨占欲卻在心裡無理取鬧。
我心想──以前明明只有我一人,知道綾井那些可愛的地方、笑起來的模樣,以及開朗的個性。
這個想法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變得忍不住在言詞當中透露出這種心情。綾井被我弄得很困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能試著討好我。這種做法卻又惹惱了我。
沒錯,我明白──雖然遠因是綾井的成長,但近因卻是我無聊的獨占欲。她沒做錯任何事,是我有錯在先。這點我承認。
可是。
可是,讓我說一句。
容我為自己辯護一下。當時我雖然愚蠢,但終究還是認錯悔改了,於是向她低頭賠罪。我跟她說我是因為這樣這樣的理由,一個人在那裡亂吃醋。對不起,我不該拿妳出氣。我向妳道歉,所以希望妳能不計前嫌──
結果,那女的……
猜猜她怎麼說?
──你不喜歡我跟其他人做朋友,自己卻跟其他女生要好?
啥?
我這樣回答,又有誰能怪我?
照她的說法,我好像是在我們倆相遇的那間圖書室,劈腿跟別的女生在一起──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八成是看到我跟圖書管理員還是誰說話就誤會了,但綾井堅稱那絕對是劈腿,不聽我解釋。
結果,我只好跟她低頭賠不是。
憑什麼啊。
關於拿她出氣這件事,是我不對。所以我道歉了,低頭了。要不要原諒我是她的自由,這我能諒解。
可是,為什麼我得讓她拿無中生有的誤會一口咬定我劈腿,把我臭罵一頓?
好吧好吧也罷,人有時候難免會有口無心。畢竟我之前也犯過這種錯,所以才會跟她道歉。但是,既然我道歉了,那她是不是也該道歉?只會不講理地讓我道歉,自己卻連個對不起的對字都不說,太扯了吧?說不過去吧?
──我們心裡存著這種疙瘩,只是表面上假裝和好,後來又維繫了幾個月的感情。
但是──咬合的齒輪一旦錯開,就再也無法修復了。
以前覺得吸引人的那些特質,如今都變得讓人火大。我們變得會互相酸言酸語,曾幾何時連用手機聯絡都開始覺得是種煎熬,但又不准對方不回手機,這種心態更進一步加深了我們的隔閡。
感情之所以能維持到畢業,不過是因為我們都很沒種罷了。只不過是因為我們都沒那份勇氣。
只不過是巴著過去的幸福回憶不放罷了。
即使如此,當情人節連一通電話都沒有時,我體會到事情已成定局。
體會到,我們已經無法回到從前。
所以我趁著畢業這個機會,主動提出了。
──我們分手吧。
──嗯。
簡單得很。連一滴眼淚都沒流。
她甚至沒發脾氣,反倒一副就等我這句話的表情。我猜我的表情可能也差不多。
明明曾經那麼喜歡……那麼重視對方。
但看在這時的我眼裡,她已經變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敵。
……真的必須說,戀愛不過是一時的迷惘。
我總算從這種迷惘,獲得解脫了──
就這樣,我懷抱著放下重擔的輕鬆心情,心無罣礙地從國中畢業了。
然後,那天晚上。
老爸神情嚴肅地開口跟我說:
──爸爸打算再婚。
哎呀。
看來人類不管活到多大,都還是躲不過一時的迷惘。我不禁可憐起這個獨力把兒子養大的單親爸爸來,但無意反對。再婚,很好啊,請便?正好我也名正言順地結束了義務教育。
我當時心情正好。所以當老爸接著說出這句話時,我一不小心就寬宏大量地當成了耳邊風。
──對方也有小孩,是女兒……你不介意嗎?
喂喂,我都這個年紀了竟然還來個繼妹?簡直跟輕小說沒兩樣嘛。哈哈哈!
我反而越聽越興奮。我想我大概是不夠冷靜。
所以過了幾天,當老爸介紹我跟繼母與繼妹認識時,我感覺就像被人澆了一桶冷水。
──……………………
──……………………
在我眼前的人,是綾井結女。
錯了。
當時,她已經變成了伊理戶結女。
我們目瞪口呆地注視著對方,心裡一定在吶喊著同一句話:
──該死的老天爺!
就這樣,前女友變成了我的繼妹。
◆
「……我吃飽了。」
綾井──不對,結女聲調冷淡地說完,叮叮噹噹地把晚餐的碗盤疊起來,拿到廚房去。
……可惡,時機真不巧,我也正好吃完了。繼續悶不吭聲地坐著也很奇怪。
「我吃飽了。」
我也把碗盤疊起來前往廚房──看到結女在那裡洗自己的碗筷。
留長到看了就煩的長髮,散發故作清純的烏黑光澤。身材不健康地消瘦,感覺與其在廚房洗碗,還不如站在井裡數盤子比較適合。
結女長長的睫毛低垂著,瞄了我一眼。她什麼都不說,只是把碗筷敲得叮噹作響。
我也沒什麼話好跟她說的。我沉默地站到她旁邊,開始洗碗。
我實在很不樂意跟這女的一起站在廚房,但硬是躲著她又不妥當。因為──
「哎呀,老實講,本來還以為年輕的男生女生突然住在一起會有困難,沒想到他們似乎處得還不錯,真是太好了。」
「就是呀!像今天啊,水斗還跟結女一起去逛書店唷?擁有相同的興趣,果然就是比較容易打成一片呢!」
「這下我放心了。畢竟就屬這件事最讓我擔心嘛。」
我的父親與結女的母親,坐在餐桌旁開心地談話。
才剛再婚的兩人,每天看起來真的很幸福──與我們這對兒女正好相反。
「……你明不明白?」
「……明白什麼?」
身旁的結女用嘩啦啦的水聲做掩蔽,跟我小聲說話。
「千萬不可以做出讓他們倆後悔的事喔。」
「我知道啦。關於我跟妳的關係,我會帶進墳墓裡。」
「很好。」
「……妳一定要每次都這樣高高在上的嗎?妳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假如以前不是的話,那百分之百是你害的。」
「妳說什麼?」
「你想怎樣?」
「喂──!你們倆在聊什麼啊──?」
老爸從飯廳跟我們說話,讓我們收起了險惡的表情。
「沒什麼,就聊今天買來的書,沒什麼。」
「是的,對,就是這樣。我們是在聊書。」
「──好痛!」
結女一邊聲調開朗地回答,一邊在老爸看不見的地方給我來了記低踢。
「(不用說兩遍『沒什麼』。現國(註:指日本高中國語科中的現代文)的成績行不行啊?)」
「(很不巧,我的現國成績是全國模擬考前一百名。妳又不是不知道。)」
「(……真氣人。氣的是以前的我竟然還說什麼『好厲害喔~』把你捧上天。)」
「(我也很生氣。氣的是以前的我竟然還虛心接受。)」
我們表面上,扮演著一對關係良好的繼兄妹。
不能夠讓老爸與由仁阿姨因為得知我們的關係,而後悔不該再婚──
這是我與結女之間,唯一成立的共識。
只是反過來說,也就表示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成立。
我待在自己房間裡看今天買來的書時,聽見有人叩叩敲門。
「爸?什麼事?」
來者沒回應。我雖然看書看到一半很不想被打斷,但又不想用冷淡的態度潑正處於新婚的老爸冷水──我拿書籤夾進書裡站起來,打開房門。
站在走廊上的,是我在這世上最厭惡的女人。
也就是伊理戶結女。
「……什麼事?」
我用溫度比剛才降了大約一百度的「什麼事」來迎接結女。
結女用鼻子哼笑一聲,高傲地抬起下巴。一副好像在說「這點程度的冷言冷語連涼涼貼都算不上」的態度。
讓我用最委婉的措辭形容我目前的心境吧,真想扁她。
「我有話想跟你說。你現在有空嗎?」
「怎麼可能有空?妳應該也知道我今天買了什麼吧?」
「知道,所以我才會過來呀。因為我已經看完了。」
「嘖!」
看來她是專程來妨礙我看書的。
這女的從還在交往的時候,看書的速度就比我快一點點。我們如果在同一時間買書,又在同一時間開始看的話,每當我正好看到高潮情節時,這女的都已經先看完了。
超陰險的。
我就是討厭她這種地方。
幸好已經分了。
「……幹嘛啦。有話快說。」
「讓我進房間啦。我不想讓媽媽他們聽到。」
「嘖!」
「可以請你不要一直故意嘖給我聽嗎?」
「只要妳從我眼前消失,我馬上停止。」
「嘖!」
雖然沒看到老爸或由仁阿姨,不過我還是小心謹慎地環視一下走廊,然後才讓結女進了房間。
結女一邊看著腳邊,一邊往房間裡頭走。
「滿地的書,亂七八糟的。光是待在這房間裡就要把我弄髒了。」
「以前妳趁我爸出差時跑來這個房間的時候,明明還兩眼發亮地說:『好棒喔……!好像一間書庫!』」
「真是世事無常呢。現在就連看到全套夏洛克•福爾摩斯全集整齊地擺在那裡,都讓我感到無窮無盡的煩躁。」
「妳就這麼去死吧。看我把妳像莫里亞蒂教授那樣推進瀑布深潭底去。」
我不屑地說道,坐到被書淹沒了一半的床上。
「所以?妳想跟我說什麼?」
「我再也受不了了。」
結女繼續站著,用冷然的表情對我說道。
「我無法再忍受下去了──我到底得容忍你態度隨便地直呼我『結女』多久才行?」
我皺起眉頭。對這傢伙不需要隱藏不愉快的感受。
「妳不是也都叫我『水斗』?」
「我叫你還好,但我無法忍受你直呼我的名字。就連交──念國中的時候,都沒讓你這樣叫了。」
連說出「交往的時候」這幾個字都不願意就對了?很好,我懂了。
「有什麼辦法,誰教我們同姓。不然要怎麼叫?」
「不是有個更適當的稱呼嗎?」
「什麼稱呼?」
「『姊姊』。」
……嗄?
「我們是姊弟,所以你本來就該叫我一聲『姊姊』。」
「不,不,妳給我等一下。」
我扶住自己的頭。
「妳?姊姊?我的?……少說傻話了。應該是反過來吧。」
「嗄?」
「是『哥哥』才對。我是妳哥,妳是我妹好嗎?」
這傢伙在鬼扯什麼啊。
「……真是敗給你了。看來我這繼弟的腦細胞都在放假呢。」
「信不信我來讓妳放假?放一輩子。」
「就讓數學成績在全國模擬考前一百名的我來解釋給你聽吧。你可要聽好了。」
竟然擅長數學超過現國,這女的真不配當個愛書人。不可原諒。
結女擺出一副老師架子豎起食指。
「在這世界上,先出生的就是姊姊或哥哥,這是大前提。而我出生得比你早,這是小前提。因此,我才是姊姊,這是結論。懂了沒?」
結女得意洋洋地論述的並不是數學而是邏輯學,但比起這個,有一點對我來說更不可忽視。
「……假如我記得沒錯,我與妳的生日應該剛剛好是同一天吧?」
沒錯,這又是老天爺的另一個陷阱。
我跟這個女的,生日恰巧是同一天。
雖然並不是因為這樣才意氣相投,但我也不是不記得我們曾經說過「那就可以一起慶生了!」之類的噁心話,還進行過互相交換禮物的邪惡儀式。雖然這段記憶已經被我上鎖摔進垃圾桶了。
「所以我們之間應該無所謂兄姊之分吧。」
「我怎麼記得你剛才還高聲宣稱我是妹妹?」
我只不過是因為繼姊與繼妹比較起來,好像繼妹比較順耳才會那樣說,沒有其他意思。
「總之不管怎樣,這項前提不會因此而動搖。因為我們只是生日同一天──出生時間可就不是了。」
「出生時間?」
「我已經查清楚了。」
結女用刑警的口吻說道,拿出智慧手機的螢幕給我看。
「你看。」
智慧手機的螢幕上,顯示著嬰兒的照片。看起來似乎是拍下了相簿的頁面,照片底下有寫字。
「你的出生時間是上午十一點三十四分。」
她滑動螢幕切換到下一張圖片。同樣也是嬰兒的照片,結女指出照片中的時鐘。
「然後,根據這張照片顯示,我至少在上午十一點零四分之前就已經出生了。我最少也比你早出生半小時,懂了沒?」
…………這傢伙是認真的嗎?
為了這麼一點小事,連我家的相簿都翻出來調查?
「我看妳有病~」
聽我說出誠實的感想後,結女驀地臉紅了。
「什……為什麼啊?完美的推理本來就需要完整的證據啊!」
「又來了,本格推理狂熱分子。妳這麼重視拼圖式推理,何不乖乖玩拼圖就好?」
「嗚哇!你找碴了!你跟整個本格推理界找碴了!要吵就來啊!」
「好吧,假如要我特地配合妳這愛爭公不公平卻從不在解決篇之前做推理的人玩遊戲的話,很遺憾,妳的論證有漏洞。」
「什麼漏洞啊!我看你的眼睛才是兩個大洞吧!」
面對被說中痛處而進入憤怒模式的冒牌推理迷(刻意忽視給讀者的挑戰書的那一型),我提出了反證。
「『在這世界上,先出生的就是姊姊或哥哥』──妳拿這點當前提,但這裡有個謬誤。日本自古以來,雙胞胎都是以先出生的為弟弟或妹妹。」
「咦?為什麼?」
結女露出單純感興趣的表情,微微偏了偏頭。
「眾說紛紜,有人說是先出生的人要為了兄姊開路,也有人說是因為晚出生的在子宮內的位置較高,不過總而言之,假設將我們這對同日出生的繼兄弟姊妹視為繼雙胞胎,那麼先出生的妳就是妹妹。好了,妳有什麼要反駁的嗎?」
「可……可是我們,又不是雙胞胎……」
「要追究這點的話,那我們根本也不是兄弟姊妹,只是兩個拖油瓶罷了。」
「嗚……嗚嗚嗚……」
結女一邊不甘心地低吼,一邊用滿懷怨恨的目光瞪我。哈哈哈,乖乖臣服於我吧。
「……咦,等一下?」
「不等,給我滾出去。」
「你剛剛說的雙胞胎順序,是以前的事了吧?現在不都是先出生的當兄姊嗎……」
「……嘖!乖乖被騙就沒事了。」
「啊!原、原來你想設計我!」
「總之,我才是哥哥。好了,QED(證明完畢)。解散解散。」
「我才是姊姊!要我當你妹妹會讓我毛骨悚然!」
我們面對面互瞪。若是形容成視線迸散火花,那還算委婉的了。看在我眼裡倒覺得彼此的視線就像山田風太郎的作品那樣互相砍殺,迸射血花。
從結女愈增凶險的瞳仁之中,我看到天草四郎還是誰就快透過魔界轉生復活了,於是嘆口氣,不再與她嘔氣。
「……繼續互瞪下去也不是辦法。這種時候應該找個遊戲一較高下,才是理智的人類該有的行為。」
「雖然講話口氣惹人厭,但說得沒錯。」
「要比什麼?猜拳、抽籤,還是擲硬幣?」
「等一下。」
「不等,給我滾出去。」
「不要跟我來自動回應這套啦!」
哎呀,忘了關掉Bot了。
結女用手遮著嘴,裝聰明地說:「讓我想想……」
「……趁著這個機會,這樣做怎麼樣?」
「我是很想全面否定妳的意見,所幸我是個非常理智的人,就聽聽妳怎麼說吧。」
「氣死人了……我們今後必須隱瞞真正的關係,假裝成感情還算不錯的繼兄弟姊妹一起生活,對吧?」
「極其遺憾地。」
「雖然目前還沒怎樣,但也許兩人之中遲早有人會露餡──換句話說,搞不好會做出繼兄弟姊妹不該有的言行,對吧?那麼誰做出那種言行就算輸,怎麼樣?」
「唔嗯……妳可以嗎?」
「什麼可不可以?」
「照這個規定,肯定是我贏喔。」
「我看你是把我當白痴吧!」
只是參照事實進行合乎邏輯的推測罷了。
「……好吧,就這麼辦。這樣能帶來緊張感,對隱瞞我們的關係會有幫助……順便問一下,這項規定在老爸或由仁阿姨不在的地方也適用嗎?」
「當然。此時此刻也適用。」
「原來如此。『誰做出繼兄弟姊妹不該有的言行就當弟弟妹妹』是吧。」
「每輸一次就當一次而已喔。具體上來說要如何當『弟弟』或『妹妹』,看每次的情況決定。」
「一失足成千古恨沒什麼意義就對了吧。OK,就這麼決定。」
「好,那就從現在起──開始!」
啪!結女拍了一下手──接著事情發生了。
結女迅速移動到我的書架前,大搖大擺地開始挑書。
「等……妳怎麼擅自翻我東西啊!」
「咦──?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我們是兄弟姊妹呀──」
看到這女的笑得賊頭賊腦,我才終於理解到這項規定的真正概念。
只要是一般被認為兄弟姊妹之間不用計較的行為,就算擺明了在整人,也不能毫無理由就說不。因為那樣就會變成「繼兄弟姊妹不該有的言行」。
換言之……這項規定,等於是整人行為的免死金牌!
這、這女的……!原來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提出這種規定!真是壞到骨子裡了!假如有哪個男的喜歡上這種性情惡劣的女人,那一定也是個天性乖僻的傢伙!
……這下慘了。
我一邊瞪著從書架上隨便拿出書本,嘴裡唸著「哦──」、「哇──」或是「哎噁」的那個女人,內心一邊產生越來越強的危機意識。
書架被人亂翻就像內心遭人偷窺般很不舒服,但所幸我沒什麼怕被人看到的東西。頂多不過就是有點情色的輕小說罷了。
問題是……書架旁邊,那個做功課用書桌的抽屜。
那個抽屜堪稱我房間裡唯一一個潘朵拉的盒子,裡面藏了國中時期自創小說的筆記,以及出於一些原因而到藥房買來的某種東西──還有跟這女的交往時,她本人送給我的禮物!
一想到那個東西有可能被她找到──
『天啊,你還把這種東西留在身邊喔?該不會是還對我有意思吧?什麼──?拜託不要這樣好不好──!很噁耶──!』
──絕對不能被她找到。
再這樣下去,結女的興致遲早會移動到書桌那邊。得在那之前設法吸引她的注意才行。而且必須是以繼兄弟姊妹來說極其自然的行為!
我動員所有腦細胞尋找突破口。也許這是我自高中入學考以來最用腦的一次。
努力沒白費──我想到這個「兄弟姊妹規定」的另一個運用法了。
「──拜託別這樣。」
從我口中流露的脆弱聲調,讓結女晃動著黑髮轉過頭來。
我從床邊站起來,走到她身邊。結女的神情染上困惑之色,抬頭看我的臉。
「我再也不想跟妳這樣,互相仇視了……」
「咦……」
結女微微睜大眼睛。眼眸中,映照出我嚴肅的表情。
「妳對我不滿意的話我願意道歉,也不會出現在妳眼前。所以……別再繼續下去了。」
我把手放到結女肩膀上,用我最認真的語氣告訴她。
結女視線四處游移,然後再度抬眼,瞄一下我的眼睛。
一雙大眼睛細微地蕩漾。她迷濛地注視著我的臉,困惑之色漸漸消失。
最後她的眼瞳看著我不苟言笑的表情,慢慢聚焦──
「…………伊理戶同學…………」
「好,出局。」
「咦?」
面對愣愣地張嘴當場僵住的結女,我不懷好意地衝著她笑。
「兄弟姊妹不會用姓氏相稱。」
啞然無言的結女,臉龐就像泡了茶包的熱水一樣,逐漸染成了紅色。
故意讓對方想起過去的關係──看來她終於發現了,這才是這項規定的必勝法。
「你……哪、哪有這種的……那你不是也出局嗎!」
「哪裡出局了?不想跟妳互相仇視,不是再正常不過了嗎?因為我們是兄弟姊妹嘛。」
「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心滿意足地低頭看著面紅耳赤、懊惱地抱著頭的「繼妹」。
「好了……按照約定,就讓妳當當我的繼妹吧?」
「什……你想幹嘛……!」
「幹嘛抱住自己往後退啊。妳把繼妹想成什麼了?」
我是有打算盡情羞辱她一頓,但可不會失了分寸。下次再讓她當貓耳繼妹女僕吧。
「畢竟是第一次,就單純點吧。把稱呼方式改過來。」
「改……改成怎樣……?」
「隨便妳。」
讓我見識見識妳這傢伙心目中的繼妹吧。哇哈哈!大快人心!(張大嘴巴猛灌紅酒)
「嗚嗚……」結女顯得極其不滿地發出呻吟,目光不知所措地四處游移,把柔弱地握起的手抓到胸前──用羞恥泛紅的臉龐,抬眼注視著我。
輕輕顫抖的微弱聲音,在我的耳畔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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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哥……」
「……………………」
我把臉別開了。
「啊,出局!你這反應算出局了吧!普通的兄弟姊妹不可能只是被叫到就害羞!」
「……我哪有害羞。」
「明明就有!你以為我看過你這種表情多少次了啊!」
「管妳的。我想妳是認錯人了吧,我是幾天前才初次見到妳的。」
「你好詐!你好詐你好詐你好詐你好詐你好詐!」
我堅持不肯把臉轉回來,面對像小孩子一樣跺腳的結女。雖然我完全沒有臉部發燙、心跳加速或是希望她再叫一次,但撇開這些不論,反正我就是沒義務把臉轉向她。
結女還在抗議,但鬧得有點太大聲了。
「結女──?妳在吵什麼呀──?」
由仁阿姨的聲音從樓下傳來,這聲音對我來說如同天外救星。我笑容滿面地誇耀勝利。
「時間到──」
「唔,嗚嗚嗚嗚……!」
「哎,妳若是學乖了,下次就別再打歪主意鬧我啦。妳可能是看太多推理小說而有所誤會了,但妳跟我這個地方的層次可不一樣。」
就是這裡啦,這裡。我用手指敲敲自己的太陽穴。
不知是因為生氣還是懊惱,結女的臉更加紅了起來,搞到最後甚至還變得淚眼汪汪。
「…………你以前,都不會這樣講話欺負我…………!」
……不要哭啦,妳這樣很卑鄙耶。
我尷尬地玩弄瀏海。
……或許是有點得意忘形了。拿讀書類別當話柄中傷對方,對我們這類人種而言是最狠的人身攻擊。我這樣跟媒體亂翻罪犯書架就胡說八道沒兩樣,嗯,或許的確是做得太過分了……
我嘆一口氣後,心不甘情不願,掙扎了老半天才伸出右手──像哄小孩一樣輕輕拍了拍結女的頭。
「好好好,是我錯了,對不起。姊──呃──老姊。」
……好懷念喔。以前每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這樣做,然後欣賞綾井羞答答的神情──
然而,結女這時候,絲毫沒有半點羞答答的樣子。
她就像即將爆發的火山那樣,渾身劇烈顫抖──
「………………就……」
「就?」
「就是……你這種地方!我就是討厭你隨便都能做出這種動作!你這個臭哥哥!」
結女撂下一句稀奇古怪的狠話後,一邊被書本高塔絆到腳,一邊衝出了房間。
我反應不過來,一個人被拋下。
……連以前在交往的時候,都沒看過她剛才那種反應。
「……真是……」
──我也一樣好不好?
像妳這樣──個性內斂卻又不服輸,好像成熟但又有點孩子氣……在別人沒有心理準備的時候,展現出以前從未顯露的一面──
──我就是討厭妳這種地方。
◆
從結果來說。
「……早,水斗。」
「……早,結女。」
稱呼方式還是沒變。
本來一開始就說好,違反規定時只需要當一次弟弟或妹妹就好。不然的話,就會變成互稱「姊姊」、「哥哥」的謎樣關係了。
如果要說有哪裡改變了的話──
「水斗,可以幫我拿醬油嗎?」
「喔,好的,結女。」
把醬油瓶拿給她的時候,我們的視線一瞬間產生交錯。
──我死也不要當你的妹妹。
──真巧,我也打死都不要當妳的弟弟。
這些想法盡在不言中。
我跟這女的合不來。國中的那段日子是一場錯誤,我們只不過是一時迷惘罷了。昨天的事情帶來的收穫,就是讓我們更確切理解到這一點。
我們一同坐下來吃早餐,在餐桌底下用低踢互相招呼。身旁的老爸與由仁阿姨一副什麼都沒察覺的表情,恩恩愛愛地有說有笑。
只有我們,知道我們的關係。
知道在一個屋簷下共同生活的一家人,其實是全世界最厭惡的,不共戴天的仇敵。
……不過話說回來……
「結女,把醬油還給我。」
「好的,水斗。」
就連正在交往的時候都一直以姓氏互稱的我們,竟然在分手之後才變成以名字互稱的關係──讓我不禁覺得,老天爺這混帳也還真會挖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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