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话·姊妹万岁!

【第3话·姊妹万岁!】

In"THE SECOND" "THE THIRD"

1

管制室的计算机可以控制到机构内部的各个角落。

不只是监禁者的房间,其它还有像是办公室、接待室等等,也都是一览无遗。透过触摸电脑屏幕的动作,还可以将监禁者的资料传送到自己的脑海里。监禁者的药物管理、研究员与警卫的身分认证、甚至解放监禁者遭到《封印》记忆的电子密码,全都储存在计算机数据中。

计算机里面记忆了所有人的数据与机构中全部的情报——只除了一个人例外。

除了这名叫作五寸钉的女性。

——我早已抛弃了一切。

五寸钉以手指碰了碰计算机的屏幕。平坦坚硬的屏幕表面,微微的热度传到了她的指尖上。

——我的存在,已经注记为『死亡』了。

派往『第二世界』的研究团队,由于受到了《自毁》的波及,而《全数死亡》。因此在电脑里面也不会有她的个人数据。身为唯一的幸存者,五寸钉主动要求将自己的存在抹消掉,她选择在暗地里为反世界间的交流奉献一切心力。

之后没多久,第三世界——外世界的发现,在OTV的大肆报导,以及BTV的参予下炒作得沸沸扬扬。五寸钉只觉得忍无可忍,难道又要让同样的错误再度发生吗?这些人当真无法从过去的经验中获得教训吗?又要重蹈覆辙地将另一个世界当作玩物般耍弄吗?

每个人都戴上了特殊处理过的眼镜,只为了避免看到那些飘浮在『第二世界』中,灭亡生命体的残留物化为死灵模样的瘴气。更打算干脆藉此撇过头,不愿去面对这个事实。

「不可原谅……」

世界应该各自独立,应该互不侵犯才对。

经历过那种地狱的五寸钉绝不轻易让步。

「五十岚铁平,如果你执意妨碍的话……」

那就去死吧。

五寸钉目光一沉,小声说道。


T宇路口已经爆发了枪战。

路前方是枪林弹雨般的弹幕,铁平和枪之岳在一边、『速水』则是隐身贴在另一边的墙上,他们的脚边躺着不少从刚才激战至今因气绝而倒地的黑衣人。

铁平他们冲不出眼前的弹幕。除了偶尔伸出枪口威吓性地射击一下之外,完全无法消减对方的战力,就连往前迈进一步也不可能。

「可恶,还真是棘手。」

铁平一边抱怨着,一边卸掉已经没有子弹的机枪弹匣,再重新装填上新的。由于同样形式的枪种都有好几把,因此他已经拔下了不少插在腰间预备,但就算是这样,对于突破眼前的困境还是没有直接的帮助,他忍不住开始焦躁了起来。

「喂!『速水』!既然如此,就再度使出你的必杀技——透明人吧!」

「去死。」『速水』此时靠在对面的墙角,「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拟态』也只会被射成蜂窝罢了。」

将肉体透明化的『拟态』,只是利用对方视觉辨识错置的原理,并无法贯穿物理性障碍。铁平自己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不过眼前的状况实在让他忍不住想要发发牢骚。

喂……『速水』突然注意到什么似的开口问道:

「那个女人没事吧?」

「咦?」

铁平往旁边看了一下,只见枪之岳倒在那里呻吟。脸上已经毫无血色不说,额头还冒出了不少冷汗。铁平发现她的右手指正在滴血,不禁吓了一跳。

「妳、妳还好吧?」

我没事,枪之岳气若游丝地回答,不过看在铁平的眼里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看她的样子似乎因为出血过多,对体力造成很大的影响。

铁平咬牙回想着。这一路上,他们跟着获得地图资料的枪之岳查访了许多可疑的地方,可是全都扑了个空。而枪之岳的体力便是在这段时间逐渐消耗掉的,看她现在的状况,很可能已经撑不下去了。

「……喂,『速水』。」

「嗯?」

枪声才停了短短的二秒钟便又马上响了起来,铁平捣住耳朵提高音量说道:

「五寸钉的那招究竟是什么?」

铁平想到了『速水』和五寸钉的那场战斗。五寸钉的手枪明明被夺走,却在被瞄准的瞬间消失,接着又出现在别的地方——至少看起来是这个样子。简直就和『速水』的『拟态』没有两样。

「可是五寸钉不是内界人吗?她应该不会『拟态』才对吧?所以说……该不会她的真实身分……其实是『第二世界』的生命体吧?是这样子吗?」

「啧,果然是个单细胞生物。」『速水』很不耐烦地响应,一脸超级不屑的表情。「她是货真价实的内界人,而且还是隶属于过去和『第二世界』有着深厚关系的那个团体的一份子。这点刚才不是已经跟你说明过了吗?」

铁平想起前不久『速水』才说过的话。

内世界在得知『第二世界』的存在之后,立刻就组成了一个研究团队。五寸钉便是其中一名研究人员。

研究团队和『第二世界』的生命体展开了对话,同时也向他们介绍内世界的科学技术与文化活动。不只是放映内世界的一般生活影像,也说明内世界的言语系统,甚至告诉没有过个性的他们,如何试着去拥有自己的个性。

结果,却造成『第二世界』的《自毁》。

研究团队也在这场灾难中全军覆没。

只有五寸钉一个人幸存下来。

『速水』又重新说明了一次。「这样子你懂了吧?她之所以会如此执着,以及非杀你不可的原因便是在此。」

不能再重蹈覆辙。必须防范第二个《自毁》悲剧的发生。因此,必须消灭掉所有会造成那个结果的可能性——正因为五寸钉曾经经历过最糟糕的事态,因此她认为就算得让自己的双手沾满血腥也在所不惜。

「那样的经验已经根深蒂固地深植在她的信念当中,因此不管你再怎么反抗,也无法改变她的意志。」

铁平还没有傻到搞不清楚这一点。

「……这我知道。」

五寸钉的行动,如今已经和保护外世界存亡的意义画上了等号。这个部分铁平并不是不瞭解。当自己亲眼目睹了蔓延在『第二世界』间的种种惨状——自然可以实际体会到五寸钉想要预防的究竟是种什么样的灾难。

但是,就算如此……

「说懂吗——其实是似懂非懂啦。」铁平接着埋怨道:「但这样子不代表我和小缘就得要牺牲啊,这两者又有什么关系了?」

为了拯救外世界而杀害外界人——再怎么想都觉得怪怪的,不管用怎样的大义名份去美化那样的牺牲,都让人无法接受。

「对方应该也知道吧。」『速水』冷哼了一声。「就这点来看,你和她根本就没什么两样。」

「没什么两样?」

「对你而言,就算世界毁灭也不干你的事;而就五寸钉来说,你们的死活同样地也是和她无关痛痒。」

「…………」

「所以,接下来就是彼此意志的相抗衡了。说得直接一点,就是最后看谁赢了,谁就是正确的。」

什么结论啊?铁平忍不住这么想着。

为什么其它世界的人看事情的角度总是这么极端呢?难道就不能把事情想得简单一点吗?

这次的事件也是一样。在执行所谓的为了不重蹈覆辙而去消除记忆、甚至是杀人灭口之前,还有更应该去做的事情才对吧?

比如说——

这时,铁平的脑海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那么。」他向『速水真事』问道:「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他以一个『第二世界』生命体的立场,对于五寸钉的行动,以及如今自己企图阻止对方的行为,又是抱持着怎样的想法?这便是一时闪过铁平脑海的疑问。

『速水』挑了下眉头,转开了视线。「你刚才问的……」他面露厌烦神色地吐了一口痰。硬是转移话题,又回到了刚才提及的五寸钉瞬间移动的谈话内容。

「五寸钉的那种动作,来自于他们拿手的在世界之间移动的技术。你被送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不是被戴上一个像手表一样的东西吗?用那个东西设定坐标就可以自由地变换自已的位置。」

「天啊!真是个无敌道具耶!所以意思也就是说……敌人很有可能现在就直接出现在我们的背后啰?」

「当然可以。不过,他们的手下好像并没有配给这样的道具,毕竟若是被我们夺走的话,对他们来说未免也太危险了。现在持有那样物品的只有五寸钉一个人而已吧,当然,这个机构中应该备有与内部人员数量相等的装置。」

「如果有那种玩意儿,现在就不用被困在这里了。」

「有那种东西的话,我早就拿来逃跑用了。」

一直沉默至今的枪之岳,忽然开口低声说道。

枪之岳的呼吸依旧急促,她无视于铁平对自己伤势的关心,眼神有点涣散地催促道:

「你们到底在磨蹭什么?快点突破这里啊。」

「妳以为我不想吗?」

在他们说话的同时,又是一阵疯狂扫射,巨大的噪音让铁平忍不住捣住了耳朵。

「……这样下去,根本动弹不得啊。」

「你真的很蠢耶,不会使用那个吗?」

只见枪之岳指了指昏厥在一旁的黑衣人。

在T字路口的彼端拉出一条封锁线的黑衣人,看到眼前出现的人物,原本不停扣着扳机的手指硬是停住了。

出现的是穿着一身黑衣服的自己人。对方忽然高举着双手从路口出现,身体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而在他的背后——以枪口顶着的正是五十岚铁平那小子。

「不准动!」五十岚铁平枪口顶着黑衣伙伴的头,高声叫道:「把枪丢掉!」

臭小鬼,伙伴之中立刻有人低声开骂。

但是没有一个人抛下枪枝,他们并不是打算抵抗,只是单纯的束手无策罢了。

「想开枪的话就尽管动手吧。」五十岚铁平毫不在乎地继续说着:「那我就只好拿这个家伙来挡子弹了。」

那些黑衣人开始怒气冲冲,可恶的臭小鬼,少在那边得意忘形了。

——冷静点。

其中一个人轻声说道。

——你们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先听听小鬼怎么说吧。看他要什么把戏,其它人虽然还有点犹豫,仍旧是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五十岚铁平抓着那名伙伴的身子当盾牌。一步步地逼近。空气异常紧绷,就连吞口水的声音听来都格外地清晰。

就在这时候,五十岚铁平的某个小动作被其中一个黑衣人瞧见了。

他似乎是在和当人质的那名黑衣人打暗号。

——果然如此。

姑且不论受伤的枪之岳——光是『速水』没跟着现身这点就已经很可疑了,答案再明显不过。

那个人质正是速水真事的『拟态』。

「开枪!」

五十岚铁平突然停下了脚步,那群黑衣人看到他的反应,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纷纷以最快的速度捡起武器——

此时,他们才注意到……

「……咦?」

其中一个人发出了疑问声。

原本被自己人丢在地板上的枪,如今有一把竟然飘浮在半空中。

「抱歉,答错了。」

枪声伴随着这句话响起,最前头的黑衣人被轰得飞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五十岚铁平也甩开人质,手握着枪冲进了人群中。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大群的黑衣人根本还来不及捡起武器就陆续中枪倒地——

「呜呕呕呕……这对心脏来说实在是太刺激了啦……」

在大致确认所有的黑衣人都被制伏了之后,铁平终于能够稍微喘口气了。不停战斗下来的结果,果然是让缺氧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虽然中途有休息过好几次,不过现在的他再度感到整个人几乎快要喘不过气。一旁已经解除『拟态』的『速水』正在穿衣服,腰际又插上了好几把家伙。

枪之岳此时才脚步踉舱地赶上来,她伸手搭着铁平的肩膀,铁平见状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看到这个女人这副虚弱的样子,心中应该会涌现幸灾乐祸的心情才对啊,毕竟自己过去就是这样子一路被整过来的。可是真的看到她这副模样,却又有点于心不忍。铁平不禁为自己的滥好人性格感到一丝悲哀。

「说实话,妳已经不行了对吧?」

「不。」明明全身都虚脱无力了,枪之岳却还是很干脆地一口否定。「我们快走吧。」

这个爱逞强的女人。

「……走吧。」

『速水』也刚好着装完毕,他低声说道:

「已经很深入了,差不多快到目的——」

不过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因为黑衣人的封锁线瓦解而打开的那条通道的内侧方位。

「……诘草。」

铁平顺着『速水』的目光望去,接着便看见一个少女正缓缓地从那个地方走了过来。

摇曳的双马尾发型,嘴角带着微笑——但看起来已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之前在她的微笑中,根本感受不到任何的意志。因此虽然是一脸笑瞇瞇的,却反而让人觉得那是为了要压抑某种情绪而露出来的机械化表情。

可是如今的她——紫诘草的笑脸,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那是充满决心的笑容。

铁平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啊……啊啊,妳、妳把小缘怎么样了!?」

自己莫名被诘草抛到这个世界时,现场只剩下她和小缘两个人,因此之后的发展根本无从得知。如果当时诘草动手攻击小缘的话——

「不知道……开始吧。」

诘草毫不理睬铁平提出来的问题,她轻轻往地板踢了一下。

「第二战。」

剎那间,便化为一阵疾风冲了过来。

『速水真事』看着紫诘草的动作,皱起了眉头。

真是的,麻烦死了。

「快走吧。」

「咦?」

铁平往他的方向小声反问。不过应该是知道意思了吧。『速水』不再浪费唇舌,他举起手枪开始对着疾速逼近的少女猛烈扣下扳机扫射着。

诘草边继续冲刺边闪身避开了子弹。一发射偏了、一发削过她的腋下、一发打中地面后弹开——在几番落空之后,距离已经相当地接近了。

『速水』啧地一声,横身挡住了诘草的去路。诘草脸上的笑容虽然扭曲了一下,但却丝毫没有减缓速度,她继续往对方的怀里冲去,马步顺势一跨,正拳伴随着蹬地巨响笔直送了出去。

『速水』的腹部应声中拳,他闭上一只眼睛发出轻微的喉音,不过仍旧往诘草的颜面递上了枪口。

诘草睁大双眼,此时扳机声已经传入耳中。

枪声响起。

『速水』的视线才因为枪口爆出的烟雾而短暂失去诘草的身影——接着脚步便一个踉舱被拐倒在地。看样子,对方似乎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了。

「『速水』!」

「快走!」

倒在地上的『速水』大喊着。

「——咦?你给我站住!!」

头上传来诘草隐藏不住的焦躁声。『速水』反射性地抓住了对方的脚踝,让她无法顺利追赶。喂!你干嘛!还不快点放手!诘草一边叫骂着,一边用鞋跟用力踩着『速水』的手,但『速水』完全没有松手的打算。

「喂!五十岚铁平!给我站住!你的对手是我——」

『速水』抬起头看着气急败坏大声呼喊的诘草,在她拼命叫喊的那个方向——通道的里面,可以看到铁平正以双手抱着枪之岳的身子奔跑着。

在诘草的吶喊下,铁平稍微回过了头,他的眼神隔着一大段距离与『速水』短暂地接触到。经过这短暂的四目交接后,铁平似乎已经不再犹豫了,只见他奋力地往通道的尽头狂奔而去。

「五十岚铁平!!」

噗嗤!『速水』忍不住笑出声来,诘草愤怒地往下瞪了他一眼。

「你……」

「被甩得还真是彻底啊,臭小鬼。」

『速水』抬眼看着气得说不出话来的诘草,露出一脸暧昧的笑容。

「同族的,我们来聊一聊吧?」

被铁平抱着跑的枪之岳,身子随着步伐的律动而上下摇晃着。她瞥了一眼铁平那撑住自己背部与腿部的手腕后,说道:

「没想到五十岚你这小鬼还挺有力的嘛。」

「不然我在妳印象中又是怎样的小鬼啦!?」

铁平喘着气大声反问。这时才发现自己又要喘不过气来了,他一意识到这点连忙调整起呼吸。

自己还是第一次像这样抱着枪之岳,没想到她的身体意外地轻,透过单薄的衣料所感觉到的骨骼与肌理,可以想象到目前为止她是过着怎样的监禁生活。虽然嘴里依旧逞强着,不过脸色却是越来越差了。

『快走!』

——真是的。

结果到现在还是搞不清楚『速水』之所以帮助自己的理由,他刚刚甚至还挺身替铁平与枪之岳阻挡了敌人,让他们两人先走,『速水』到底有什么目的,如今想起来依旧有着些许的不安,不过……

一个念头却很自然地浮现在铁平的脑海中。

——别死啊。

如果那家伙是真心要帮助自己的话,那自己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干万别死啊。

我不会死的,所以——你也绝对不能死。

铁平继续跑着。

为了能够再度见到小缘,如今也只能拼命地跑下去了。

2

商店街里的商家几乎已经全都熄灯打烊了。

可是现在街上却陷入了一股诡异的骚动中。

「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文七很没用地发问,不过却没有任何人给他回应。

小缘、露草、柚子、亚希儿、文七五个人,已经从文七的家里逃出,此时被团团包围在商店街的中央,背靠背地警戒着。

围着他们的,是数十名的黑衣人。

诡异,只有这个词可以形容眼前的状况了。这个时间本来一向都是人烟稀少的,但现在却有一大群黑衣人密密麻麻地围着五名少年少女,每个黑衣人都面无表情地缓缓逼近。

四名少女毕竟才刚刚逃过了一次追杀而已。因此心里多少有个底,但里面唯一的男生文七却不是如此。他就这么陷入莫名其妙的状况,已经彷徨到整个人几乎都要精神错乱了。

「出现了!谜样的组织……」

「没想到本人今天就要命丧于此了……」

小缘一边听着柚子和亚希儿以耳语交谈着,一边开口向身旁的露草提出疑问。在提问的同时目光仍紧盯着那群黑衣人不放。

「不是说商店街很容易引人注目,所以暂时不用担心的吗?」

「看样子他们已经豁出去了。」露草头也不回地应道。「这似乎是个大规模计划之下的行动。现在这个地区的电话线应该已经全部被切断,就连电子机器也受到了干扰。利用这种手段争取时间,好在外世界的警察机关赶到之前杀人灭口——这大概就是对方打的如意算盘吧。」

「所以说我们……」

露草点了点头。

「在警方的相关单位赶到之前,我们几个人务必要撑住才行。」

小缘看了那群黑衣人一眼,她咬着嘴唇,双腿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小缘刚刚才亲眼目睹到黑衣人对露草开枪的那一幕,因此她的心里很清楚:这些人真的会杀了他们几个人。

要和这么一大群人对抗?

——恐怕没有办法吧?

怎么可能做到呢?

颤抖从脚尖开始一路袭上全身。一股寒意由体内窜出,小缘不禁抱住了自己的肩膀,会被杀耶?我就要在这里被杀了?怎么会这样呢?

——我还有很多话没有对铁平说,该做的事也还没有做。

一思及此,小缘不自觉更用力地咬住了下唇,嘴唇被她咬裂微微渗出血来。她因为疼痛而留下了眼泪——我绝不屈服。咚!小缘用力蹬了一下地板,无视于其它人不解地掉转过来的目光。

被杀?

开什么玩笑!

莫名其妙地失去记忆。

害得铁平因此而受苦。

现在生命又受到了威胁。

哪有这种事?天理何在!

——我真的要生气了。

愤怒可以抹消掉恐惧。

「我才不要死在这里……」

小缘突然转过头去望着柚子、亚希儿与文七。他们三个一看见小缘的表情,全都吓了一跳,忍不住退了几步。

「藤森同学。」

「呃?有。」

「请你保护泷本学妹和日向学妹的安全。」

「咦?这、这个……」

「快点回答!」

「是,遵命……」

「泷本学妹、日向学妹。」

两名学妹同时挺直了背立正站好。

「不要勉强,尽量想办法保护好自己。」

她们两个原本还一脸犹疑的表情,不过转瞬间就打起了精神——一起用地力点了点头回应。

露草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发展。

「你们情侣俩……还真是一个样耶。」

情侣?小缘马上就知道对方话里指的是谁,她不禁羞红了脸颊。的确,自己现在的表现有点像是『那个人』会做的事。

「……我完全不懂打斗,八成帮不上妳的忙。」

所以——小缘继续说道:

「我会尽自己所能,做我能做的。」

「这样就够了。」

真的,露草这么回道。

小缘屏住了气息。

露草微笑着说道:

「我会处理掉这些人。」

眼前的所有人——露草沉下了腰,补充说明道。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好像渐渐懂了——

露草朝着那道黑衣人墙奋发冲刺,她毫不犹豫地逼近,并瞄准了其中一名神色看来相当慌张的黑衣人……

接着纵身跃起。

一个空中扭腰的动作后,疾射而出的腿往那名黑衣人颜面一送,再顺势着地。

在她着地的同时,黑衣人已经趁此空隙全部蜂拥而上。他们纷纷伸出了手臂,企图封锁住露草的行动,露草接连闪过了几次身之后,先往正面敌人的腹部送上一拳,再一个后肘击往背后一送。

虽然背后的敌人胸口中了肘击。不过露草的左手腕同时也被身旁的敌人给抓住了,她以右手将对手挥开,行动一恢复自由后,低身就是一个回旋扫腿。黑衣人的包围网中了扫腿,如骨牌般跌坐在地,露草她几个闪身之后暂时突破了包围。

但她才刚从包围网中脱身,便被埋伏在一旁的黑衣人给踹中了腹部。露草硬是吞下了逆流至喉间的胃液,一脸痛苦地咽下难受的苦汁。接着双脚往地面一蹬,挥拳打落了还挂在她肚子上的那条腿,黑衣男的膝盖在这有如铁锤般重拳的招呼下,身体狼狈万分地摔到了地上。

露草还来不及喘口气,又有人从背后扑了上来。她先将脖子稍微往前倾,接着再一股作气地向后仰,后脑勺直往那名黑衣人的脸上猛撞。一次、二次,到了第三次,对方终于再也承受不住痛苦而松开了手,露草往对方的腋下补上一个后肘击之后,再度和黑衣人群拉开了距离。

——没问题。

原本还以为会因为差距过于悬殊而陷入苦战当中,可是照目前的情形看来,只要不被压制住行动就有机会和他们对抗。不要露出破绽、也不可以停下脚步,屏气凝神、尽全力应战。

有机会制服这群人。

耳边传来了哀号声,露草立即回过头去。

亚希儿和柚子双双跌倒在地上,一名黑衣人正在拉扯着她们的头发,其它黑衣人见状也围了上去,将两人包围住……

「混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文七手持钝器冲上前去,劈头就朝黑衣人的头部猛敲,他手上拿的是一瓶还未开瓶的一公升清酒。那酒瓶在打人之后并没有碎裂,文七继续挥舞酒瓶,高声怒骂,威吓着黑衣人。

「你们这群人给我差不多一点!!」

他双眼充血,一脸愤慨地痛骂着:

「竟然对女孩子出手,你们还算是男人吗!?」

「学、学长……」

柚子轻抚着可能是被打到而略显红肿的脸颊。泪眼汪汪地望着文七。

「古都学姊!」

文七顺着亚希儿的叫声望去,只见小缘站在藤森居酒屋的店门口拼命朝黑衣人扔着酒瓶。那些被她扔出去的酒瓶全都落到了地面摔个粉碎。

「啊……啊啊啊!我家的酒啊!」

死、死定了啦!我一定会被老爸给宰了的!文七脸色发白地哀嚎着。「你负责将这两个人带过去那边!」露草一边命令文七,一边朝着小缘的方向快速跑去,途中还出掌击中一个袭身而来的敌人颜面,硬是将他逼退。接着她再纵身一跃,跳过了另一个挡住去路的对手,还顺势踩了对方肩膀一脚以作为跳台。黑衣人没料到她会来这招,一脸呆滞地看着露草远去的身影,随即被追随露草脚步的文七以一公升的酒瓶敲中了后脑勺,闷哼一声之后便倒地不起。

露草终于赶到了小缘的身边,两人肩并着肩与黑衣人对峙,文七和柚子他们则是慌慌张张地躲到了两人的身后。

不晓得为什么……好像开始有点懂了——

「喂、喂!这下子又被包围了耶!?」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没有用啊?催泪瓦斯事件发生时的男子气概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妳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啦!?」

露草似乎懂了。

「泷本学妹、日向学妹,这些酒瓶什么的,全都可以拿来当武器喔。」

「喔、好。」

「了解!」

「等、等等,小缘!?这可是我家卖的东西耶,等我老爸回来我就死定了啦!!」

「你真的很吵耶,等事情过后我就会请KOTO支付赔偿费的,这样可以了吧?」

「就、就算是这样——啊啊……青菜萝卜随便啦,反正都已经这个样子了,干脆豁出去算了!」

现在终于可以理解自己为什么想要保护他们了。

露草看着这几个面对这种逆境还能斗嘴的家伙叹了口气,一边想着。

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些家伙给打动了。

自从在校庆那天……看到了藤森文七拼命保护一名少女的模样;看到了拼命想要相信情人的古都缘;更看到了将恋人古都缘看得比世界的存亡还要重要百倍的五十岚铁平。

每次一想到他们那副认真的模样,露草就忍不住想要放下拳头,也不知道到底该向谁出手了。反而开始对自己沾满血腥的双手充满了厌恶。此外,还有那句话……

我们不是朋友吗——?

这是为了自己心仪的人而拼命抵抗孤独的女孩泷本柚子,对自己说过的话。

真是的。

我一定是喜欢上他们了。

这就像是一场重感冒。

彼此都是真心的为对方着想,为了对方甚至不惜挺身而出——正因为他们是这样的人,所以才不会轻易地就被困难给打倒,才更令人想要好好地守护。没错,露草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她体认到了一件事。

不该为了防止《自毁》事件重演而让自己的双手沾满血腥。

自己想做的并不是这种事情,而是——

在《自毁》来临的那一天,保护这些人。

她发现到——

为了实现誓言而让自己的双手沾满血腥,然后再独自承受死伤者的怨恨与痛苦。虽然嘴里说着「不奢求受害者的原谅」,挺起胸说这是自己该承受的责罚,其实说穿了,不过是自己寻求救赎的一种方式罢了。

看着不停伤害他人、然后再受良心苛责的自己,心中某个角落总认为自己是「很可怜」的。露草一直苦撑着意志,不让自己被这份自怜自艾的心态给击倒,因为必须要这么做才能够贯彻当初所立下的誓言。

但是,这根本就不是自己真心期盼的道路。

结果,她果然还是背叛了和妹妹一起许下的诺言。

『就算知道如此,也停止不了,不是吗?』

现在开始,不必再扼杀自己的情戚了不是吗?可以不必再玷污自己的双手了不是吗?从今以后这双手——可以很单纯地只是用来守护谁,不是吗?

一想到这里,露草的内心不禁充满了兴奋的悸动。

其实答案一直以来都存在自己的内心深处,连接受这决定的心理建设也老早就打算好了。

我们不是朋友吗——?

『不会因为当过几天的同学就产生感情了吧?』

诘草,妳说的一点也没错。

就是因为被感动了,所以才无法忽视五十岚铁平他们一行人那种勇往直前的真挚态度。

在那一个月中,自己为了进行计划而假扮成高中生混入校园,当时第一个交到的朋友就是柚子。然后,她在校庆那天对自己说了这句话:

『谢谢妳和我做朋友。』

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期间内培养出来的戚情,居然轻易地便破坏了姐妹之间的誓言。

——但是我不想杀害他们。

我——『紫露草』,不想动手取他们的性命。

反而想要保护他们。

「抱歉……」

等这次的事件结束之后,再找机会好好地跟诘草说明一下吧。虽然她恐怕会无法接受,虽然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好——但这就是我的心情。

我想让妳知道。

「紫同学……妳在哭吗?」

露草听到小缘的声音而回过了头,只见她正一脸担心地皱着眉头望着自己。

——虽然我这双手早已经沾满了血腥。

但我想要用它来守护别人,一次也好。

就像柚子或是小缘你们一样——露草露出了微笑。

或许是露草那哭泣般的笑脸让小缘觉得很意外吧,她似乎还想再追问下去。不过露草已经头也不回地朝着那群黑衣人冲了过去。

——为什么呢?

为了保护你们。

用我这双沾满血腥的手!

3

这场对决几乎可以说是单方面的蹂躏。

诘草打从一开始就锁定了『速水』的下盘,她算准了位置一脚用力踩下去,靴子的鞋跟就这么死死地踩住对方赤裸的脚丫。那一脚下去的撞击声相当大,被踩住的脚背骨哀鸣似的发出了喀喀声。接着,诘草再对『速水』的腹部送上一拳,顿时让对方的身子弯成了<字型。

——啊啊……烦死人了!

诘草伸手往『速水』屈身过来的眼前虚晃一招,趁他视线受阻之时往他脑门一个重拳,暴力的尖端就这么往『速水』的头应声落下。

——这种配角怎样都好啦。

咚!诘草继续往『速水』的胸前撞去。因为头部受创而一时失去平衡感的『速水』,只能毫无招架之力地踉舱着脚步,两人拉开了几个步伐的距离。诘草脚蹬了一下地板之后跃起,身体在空中一个旋身,强烈的回旋踢在瞬间击中了『速水』的侧头部,硬是将他整个人给踢飞出去。

——为什么总是这么地不顺利呢?

诘草想到这里才发现她的烦躁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在百合百合学园的时候,就被大目玉和日向亚希儿给阻挠了一次,接下来就是什么漫长的鬼观察期,好不容易机会就要来临,却又遭到了五十岚铁平的反击。再加上姊姊背叛了两人的誓言。如今奸不容易有机会找五十岚铁平奸好地报上次的一箭之仇,竟然又被『速水真事』这个家伙给挡在这里——

没有一件事情是顺利的,过去从来没有这么倒霉过。

「我从老早以前就看你不顺眼了。」

诘草一副在迁怒似地对着『速水』如此说道。

『速水』靠在墙上痛苦地喘着气,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和着血的痰,稍微抬起头往诘草的方向看过去。

由那眼神看来对方尚未失去斗志,而这一点更加助长了诘草心头的烦躁。

「如果说五十岚铁平有可能是未来《自毁》的诱因的话。我看你根本就是企图引爆那个危机的大混蛋。」

『速水』之前曾经企图胁持外世界超级企业KOTO的能力,好达成他重现《自毁》的计画,而他的最终目标则是对内世界展开报复。

「虽然我和你同样都是『第二世界』的生命体,但我绝不会因此而原谅你。」

虽然另外一个手足已经背叛了自己。

就算这条路上只剩一个人——也要贯彻自己的誓言。

绝对要将任何可能会造成《自毁》的因素给抹煞掉。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那就是妳的个性吗?」

对方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你说什么?」

诘草诧异地眨动着眼眸。个性?什么?他怎么会突然扯到这个啊?

嘶……『速水』站直身子,不再靠着墙。不过虽然是勉强站住了,双腿却仍旧抖个不停,感觉似乎下一秒就要跌坐到地上,他低垂着双眼说道:

「我一直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

「……?」

「之所以会发生《自毁》事件,是因为我们同胞各自所产生的个性发生了冲突。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始终感觉不到自己的个性,在被一本钓救起来之前,我甚至连个固定的形体也没有,勉强要说的话,只能算是一个躯壳罢了。」

诘草感到困惑不已。

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就算我学到了『拟态』能力,情况还是一样。不管我变成了谁。都只是借用那人的型体与行为——就连现在的名字和长相也是,只是模仿一个叫作速水真事的外界人而已,一直到那时候为止,我都在为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成为谁而绝望不已……」

「等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速水』抬起原本低垂着的双眼往诘草所站的方向直视着,诘草忍不住退后了几步。

那是出乎意料的坚决眼神。

「现在的我就是我。」

就连独白都带着一股热气。

「我以这副模样、这个名字去犯了罪。然后,五十岚铁平对着这个名字大声怒骂、对着这张脸孔挥拳痛殴。所以,我决定要用这副模样来赎罪——同时,把自己欠他的都还给他。」

『速水』说到这里……

「这就是『速水真事』的个性。」

他接着咧开嘴笑了起来。

「妳听不懂吧?听不懂也无所谓,只要我自己懂就好了。妳无法接受也无妨,更欢迎妳恨我,因为那就是妳的个性。」

遗真是说了一堆废话啊。『速水』自嘲似的说道:

「开始吧,同样是《自毁》悲剧的受害者,就让我们的个性好好地交流一下吧。」

——这些家伙真是有够讨厌的。

总是自以为是地炫耀他们之间的感情给我看。

简直是气死人了。

——我和姊姊可不一样。

「……那就试试看吧。」

「够屌。」

两人以伸手便可触及对方的距离对峙着。

诘草踢出了右脚,

『速水』则是拿出了手枪。

枪声响起。

「——唔!」

诘草在千钧一发之际扭身闪过。『速水』射出的子弹穿过她的腋下,诘草的身体因此而失去了平衡,不过她依旧不甘示弱地伸腿踢掉了对方手里的枪。接着鞋跟往下——再度瞄准速水的赤脚落下。

但这次她的鞋跟只是踢中了地面。诘草立即跃起身向往后跳开的『速水』追去。不过,对方这时候已经伸手由腰际拔出另一把预备好的枪,并扣下扳机。子弹急射而出,那强烈的冲击力道击中诘草腹部,让她娇小的身子在空中转了几圈。

——才这种程度而已!

身上所穿的夹克具有防弹功能。诘草忍住哀鸣落地,她以四肢着地的姿势趴在地上,撑住了落地时的冲击,在还来不及感到麻痹的状态下又是一个弹身冲击。诘草超乎常人的反应让『速水』一时来不及反应,扣下扳机的时机已经迟了。

连续三发子弹划过诘草的脸颊。

她猛力以一记正拳打中了『速水』的胸口。接着再来一个宛如重槌般的冲撞。『速水』忍不住翻了白眼。

赢了——诘草很确定。

这念头让她露出了破绽。

诘草攻击『速水』胸口的手腕被抓住了。

「咦?」

『速水』抓住了诘草的手腕——同时以极快的速度翻起上半身。

他狠狠地往诘草额头施以一个头锤。

咚,这股振动引发强烈的脑震荡,诘草只觉得整个视觉都为之歪斜。

——啊啊……又来了。

我又要输了吗?结果我谁也赢不了——歪斜的视线中,似乎还飙出了眼泪。

「啊、啊啊啊啊……」

气死人了。

我不想输啊。

——我不能再走回头路了。

——这双手早已沾满了污秽,我也只能继续屠杀下去啊。

「我赢了。」

『速水』的宣告声飘进了耳朵里。

在连续枪响的冲击下,诘草的脑袋已经一片空白,再也无法思考。

『速水』将子弹悉数用尽,全身虚脱地跌坐在地板上,手枪被他当作是垃圾一般地扔到了一旁。

全身关节痛到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就连走一步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错了吗?」

倒在一旁的诘草忽然开口说道。她的防弹夹克上满布了子弹撞击过的痕迹,同样也是一副筋疲力尽地倒在那里动弹不得。

『速水』瞄了她一眼之后回道:

「什么意思?」

「结果我谁也赢不了,就连姊姊都背叛了我。」

「为什么妳会认为她背叛了妳?」

「……我不知道。」

「那我又怎么会知道。」

对方说的十分决绝,诘草忍不住反唇相讥:

「我真的很讨厌你。」

「谢啦。」

烦死了,这几个小鬼都一样烦。

尤其是那个叫作五十岚铁平的小鬼。

「我……停下来了。」一切都完了。诘草闭上眼睛说道:「我的双手早已沾满了血腥……如今全部都白费了。」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诘草哭着说道,泪水滴到了脚上。

不能让这一切白费——诘草就是靠着这个信念才能支撑到现在的。

和姊姊一起发过的誓。姐妹俩为了实践誓言而让双手沾满了血腥。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姊姊是痛苦的,而且就连她自己也觉得很痛苦。

可是,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停下来。

现在停下来的话,那之前为什么要如此杀害那些生命呢?又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双手沾满血腥?一切都将变得毫无意义。所以诘草才会一直面带笑容,以笑容来蒙蔽心灵、避免让自己去面对内心的挣扎,才能不断地进行杀戮。

但是却被五十岚铁平给看穿了。

『那妳为什么笑?为什么哭?又为什么要——』

『为什么妳们脸上的表情都显得如此地痛苦!?』

输给了五十岚铁平,真的让自己觉得很不甘心。

没想到现在还成了『速水』的手下败将。诘草完全停了下来。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速水』看着诘草……

——真是麻烦。

光看就觉得心烦。

每个小鬼都是这副德性。你们到底想要怎样啊?『速水』忍不住在心里埋怨着,不过终究还是开口了:

「妳到底想怎样,自己好好地想清楚,不要问我。」

「……真冷淡。」

「我过去也曾经一度徘徊过,所以……」真气自己老是被这些小鬼给打动。「我知道不管从什么地方开始,一定都有机会可以重新出发。」

就像自己选择以『速水真事』这个身分活下去一样。

「如果妳还是坚持要贯彻自己之前的个性,就去找那个小鬼再打一架吧。」

『速水』感觉诘草正盯着自己看,不过他毫不理会地继续说道:

「……只要我赢了五十岚铁平就行,是这个意思吗?这样我就能继续前进了是吗?」

「不是。」

那小子才没有这么了不起,只是——

「揍了他妳会感觉爽一点。」

「……什么啊?我又不是笨蛋。」

『速水』对着诘草的抗议啧了一声。

顺便瞄了她一眼。

诘草此时的表情,让人看不出她究竟是带着什么样的情绪、内心又有怎样的纠葛与挣扎。『速水』当然也不打算向对方追问。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此时的诘草脸上表情虽然略带苦涩,但却露出了微笑。

4

不知道究竟是过了多久的时间。一小时、半小时、或者连十分钟都不到……?在这种情形下,没有人可以正确地掌握住时间的感觉,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大家都十分地疲惫不堪。

如今的小缘只能选择当个旁观者。

紫露草正专心一意地应付着黑衣人毫不问歇的攻击。由于对方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因此她无法彻底地将一个人打倒,只能反复地将不断逼上前来的敌人一一击退。拳打、脚踢、摔掷,周而复始,不停地重复着一样的动作。小缘等一行人一开始的时候还会甩着酒瓶穿插攻击,不过最后全部都退到了一旁,看着露草一个人专心地对付敌人。

那一连串的动作宛如舞蹈般充满了美感。露草就像武术表演般地将那些逼近自己身边的黑衣人一一击退,她以最小幅度的动作确实地和敌人迎战——那利落的身影着实有如跳舞般地赏心悦目。

事件结束得非常突兀,警方的巡逻车总算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异状,警笛声顿时响彻了商店街上方的夜空,之后的结局就好像退潮般地快速。那群黑衣人一发现骚动已经引起了注意,显得焦急异常,立即进行撤退行动——不消片刻的功夫,商店街的中央就只剩下露草一个人站在那里了。

「结束了……吗?」

站在居酒屋门口的亚希儿浑身瘫软地坐倒在地上,柚子则是在文七的搀扶下,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脚步。

本来还一脸茫然站着的小缘,一下回过了神往露草的方向跑去。

「紫同学!」

露草转过了身,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

「……古都缘。」

露草看到小缘过来,膝盖一弯就要跪坐下去。「哇!」小缘见状连忙伸手抱住了她。接着只觉触手所及都是湿的,这才发现露草全身上下布满了汗水。

露草将头靠在小缘的肩膀,整个人都瘫倒在她身上。

「我……保护了大家对吧?」

「当然!」

太好了。她小声说着,随即肩头微颤啜泣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诘草。」

刚才的奋勇迎战仿佛是一场幻觉似的,浑身虚脱的露草边叫着妹妹的名字、边迭声地道着歉,她不停地哭着,小缘只是默默地抱着她。

——谢谢妳。

看样子,露草似乎是不惜背叛了很重要的事物来保护我们。虽然她是夺定我们这群人记忆的团体中的一份子,可是如今她确实是保护了我们,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不过我还是……

「紫同学。」

……要提出这个请求。

「可以请妳——恢复我们的记忆吗?」

露草闻言全身震了一下,她不停地摇着靠在小缘肩膀上的头。

「不行、不行啊……虽然我很想要这么做……可是这么一来,我就真的……」

真的会变成孤单一个人了。露草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并不是因为觉得不妥,而是有其它的原因。

因为她听到了小缘的笑声由耳边传来。

「那就算了,没有关系。」

咦?露草发出了一声细微的疑惑。

小缘更用力地抱紧了露草,她温柔地说道:

「我就不再为难妳了。」

「为什么……」

「因为妳不是泷本的朋友吗?」

而且妳不是还尽心尽力地保护了我们?

「妳都已经付出这么多了,我怎么可以再继续强求呢?更何况就算没有妳的帮助,我的记忆也在逐渐恢复当中。我会靠自己的力量取回全部的记忆,连藤森还有其它人的记忆也包括在内。」

对吧?泷本学妹。小缘回头对着站在一旁的文七和亚希儿。以及柚子说道。

露草的脸上涕泪纵横,她紧张兮兮地抬起头来,看到柚子正微笑地看着自己。

「露草妳一定也很痛苦吧。」柚子走到小缘的面前说道:「不只是今天,就连校庆时,还有在那之前也是,我一直都没察觉到妳的心情——真的很抱歉。」

明明是朋友却没有发现,我真是太迟钝了。她边说边抱住了露草,随即哭了起来。

「对不起,露草……」

「妳、妳不要跟我道歉啦……」

露草看到她这样忍不住又开始哭了起来。

啜泣声和远处的警笛声在安静的商店街里回荡着。

「——哈啰!」

全部的人被这一声喊叫吓得纷纷回过了头。

啊……小缘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叫。

亚希儿则是讶异地抬起了一只脚,一只玩偶站在那里。那是只看起来一脸爱困表情的猫型玩偶。小缘记得牠的名字。

「小目玉……?」

呼!呼!呼!在小目玉的背后,一名女性正以双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对方留着一头黑色的长发、戴了一副黑色的上框眼镜,嘴角有颗痣,不知为什么,怀里竟然还抱着超市的购物袋。

「大目玉姊姊?」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正是让小缘和铁平吵架的元凶——宠物饲主二人组,听铁平说,前者是叫作哪麻猫的动物,奸像是别的世界的宠物。

「大目玉姊姊!?原来妳没事啊?」

亚希儿似乎认识那名女性,只见她大叫一声快步跑了过去。

「这是什么?玩偶吗?」啊!玩偶动了!」「什么!还会哪麻哪麻地叫?」「天啊!今晚简直就是恐怖悬疑片的大惊奇嘛!」依旧搞不清楚状况的文七,则是不停地对着那玩偶发出意义不明且惊奇的赞叹。

「你跑来这里干嘛啊?」

呼!呼!仍然喘不过气来的大目玉对着小目玉问道,小目玉则是像在回应这句话般往露草的方向走去。

「妳就是紫露草吧?」

牠开口讲话了。

……咦?

牠讲话了?

「讲、讲话了!?」

「这、这这这这这这这玩偶刚刚是不是开口讲话啦!?」

小缘将目光转向大目玉试图寻求答案,不过对方只是一边喘着气、一边摇了摇头而已。

小目玉仰起脸看着一脸茫然的露草,继续说道:

「我的名字叫作小目玉,工作是那边那位大目玉小姐的宠物。」

「啊、喔……?」

露草也只能作此反应了。

「虽然我的工作是大目玉小姐的宠物,不过其实我曾经被枪之岳小姐改造过。」

露草听到这句话睁大了双眼,小缘虽然不懂牠在说什么,不过一听到「改造」两个字还是颇为诧异。

「我的说话机能平常时是处于受制约的状态,必须在满足特定条件的情况下,枪之岳小姐的改造才会启动。因此,之前接触到未达必要条件的五十岚哥哥与古都姊姊时,并无法启动我的说话机能。」

小缘等一行人简直是听得目瞪口呆。

「枪之岳小姐为了保护大目玉小姐的记忆,曾经给了她一个能够防止记忆遭到控制的装置,那是一个戒指形状的物品。」

柚子和亚希儿互看了一眼,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耳熟。

「而我被改造的理由……则是建立在大目玉小姐最终仍旧是不幸失去了记忆,或者是生命受到了威胁之上。因此。我的机能还不到足以恢复大目玉小姐的记忆,或是解救她的生命那么高的层次。我唯一被赐与的机能,只能将我的主人带到像露草姊姊妳这种人的面前而已,在这之前我只能静静地等待,等待像妳这样的人出现。」

不只是小缘,全部的人都张大嘴巴听着小目玉说话,其中也包括大目玉在内。看样子,就连宠物的主人都难以理解眼前的状况。

「啊……顺带一提,我在内世界一般是被当作宠物来饲养的。由于本身就是机械构造的机器宠物,因此改造起来完全没有生命伦理上的问题,请不要担心。况且在内世界中,『会动的物体』=『生物』,在这样的认知之下,我就一直被当作生物来看待了。」

小目玉并未特别针对谁,只是若无其事地淡淡补充说明着。

「所、所以说……?」

现场唯一知道所有事情的露草开口询问了。原本受到感动而涌出的泪水,在面对这个突发状况后硬是吞了回去。

「你现在和我接触的用意到底是……?」

「很简单,请妳解开我的主人,大目玉小姐遭到《封印》的记忆。遇到『能解除遭到《封印》记忆』的人,正是启动我说话机能的必要条件。」

听到这里,大家全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刚才的眼泪都白流了!

「够了,不要再逼露草了!」柚子用力地抱住了露草,她瞪着小目玉说道:「我们会靠自己的力量找回记忆的,大家都会一起努力,这样子就够了。」

小目玉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

「可是这么一来,我就会失去存在的意义了……身为大目玉小姐宠物的股价就整个都下跌了。」

「听不懂啦,不要开这种奇怪的玩笑。」

「咦?不是……那我的存在意义……」

站在一旁的小缘忽然开始同情起小目玉了,柚子原本还打算继续抗议下去——不过却被露草给阻止。

「咦……」

露草将手放在柚子的肩膀上,微笑着对她说道:

「没关系,我来吧。」

「可是……唔。」

没关系,柚子听到露草那平静的口吻后便不再坚持。

「妳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嘛。」

「可是……」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有一个妹妹。她虽然很爱逞强、头脑又不知道变通,但对我而言却是最重要的妹妹……有机会的话。我想带她和大家认识,希望你们能和她当好朋友。」

柚子诧异地瞪大了双眼,不过随即便拼命地用力点着头。

露草笑了,她环顾了周围众人的脸之后,点了点头。

「我现在就来恢复你们的记忆吧。」

声音里已经不再有一丝丝的迷惘。

5

在来到这里之前,已经不知道经过多少次的交战了。铁平以随身携带的武器与残存的体力一一应付着敌人,而枪之岳也不时地举枪应战。铁平边忍受着因为缺氧而导致的晕眩厌、边击退接踵而来的敌人,终于——

来到了机构之中的最深处。

「这就是目标的那个房间了吗?」

「虽然还无法断定,不过就这个机构的规模来说,可能性非常地高。」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扇两人并肩进出都还绰绰有余的门。门上镶着一个小小的名牌,上头刻着『管制室』三个简素的文字。

把手搭在铁平肩上的枪之岳,来到这里之后,不知怎么地呼吸又开始急促了起来。铁平虽然早已经不知道明示、暗示地劝过她多少次,不过枪之岳就是异常顽固地听不进去。

「……我还是要再说一次。」

「没有用的,我也要进去。」

还是老样子。

没办法,真要有个万一,也只好边保护她、边战斗了——铁平在心里如此盘算着,他大略地检视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虽然仍旧十分疲惫,不过身体目前并没有什么大碍,经过了长时间的激烈运动之后,还是可以行动自如,武器与子弹的数量也还算是充足。

他作着深呼吸,试图让心跳平稳一点。

——上吧。『决战』了。

之前为了让身体有休息的机会,而采取且战且走的策略,以致花了不少的时间才来到这里。虽然不知道到底经过了多久的时间,不过现在绝对不是犹豫的时候,让一切在这里结束吧。

「准备好了吧?」

「早就准备好了。」

好!铁平伸手碰触了眼前这扇门,滑动式的门板立刻向旁滑开。

门打开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

「——咦?」

举着枪口对准两人的五寸钉。

铁平因为这突发状况而一时楞住,他赶紧奋力往旁边跳开。虽然不至于摔倒却也踉呛了好几步——接着枪声响起。

铁平经由眼角余光捕捉到有个人呆若木鸡地弹飞了出去,接下来又轻轻松松地摔落下来。

「啊?」

他连忙回过头一看……

枪之岳的身体已经摔落在地……

她横躺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

「啊……咦?」

铁平一脸茫然地说道:

「……不会吧?」

【最终话·樱花开吧万岁!】

In"THE THIRD" "THE SECOND"

「……真的没关系吗?」

「真的。」

露草一脸微笑地点点头。

为了避开巡逻警察的职务盘查,一行人从商店街转移阵地来到了附近的小公园,准备进行《封印》记忆的解除作业。公园里面除了昏黄的照明街灯之外,几乎没有半个人烟。小缘、露草、柚子、亚希儿、文七、大目玉、小目玉各自选了秋千或是长板凳坐了下来。

那么由谁开始解除呢?大家就这么互相推让了好一阵子,最后决定先由年长者开始,一一恢复众人的记忆。

「——呜喔?」

露草的手直接伸进被推出来当先锋的大目玉口中,一把抓住了她的舌头。

大目玉一脸痛苦相地翻着白眼。她不停地甩动双手挣扎着,身体一阵一阵抽动痉挛的模样令人不忍卒睹。虽然不知道露草究竟在她的嘴里做些什么,不过光是看那个画面,便给人一种正在看恐怖片的错觉。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的时间就结束了——不过对本人来说,恐怕是有如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吧,露草将手从她嘴里抽了出来。

「恶……」

大目玉张大嘴巴眨着眼睛,一脸茫然地轮流看着众人,身体似乎还有点重心不稳地左右摇晃着。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看着她,想知道她下一步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大目玉的目光落到了在一旁担心地看着主人的小目玉身上,随即气愤难耐地变了个脸色。

「混帐枪之岳……」她握起拳头槌着板凳骂道:「竟然在我可爱的宠物身上装那什么奇怪的机能……!」

别在意、别在意。小目玉举起手(前脚)晃了晃。大目玉看到后表情顿时变得复杂了起来。

每个人都一脸呆滞的望着这一幕,最后是柚子率先跳了出来。

「接、接下来可以先恢复藤森学长的吗?露草?可以吗?古都学姊!?」

「等、等一下!拜托妳不要擅自作主好吗?很、很可怕!,你们都看到刚才那个姊姊了!她全身都在痉挛耶!?」

「没有办法。」露草说道:「因为必须要动到黏膜部位,况且这是最直接也是最快的办法。」

「麻烦各位帮我压住藤森学长!」

「救、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

文七的四肢分别被大家给抓住。「恶噗!」露草的手就这么直接往被拉着仰躺在长板凳上的文七嘴里伸了进去。

文七上半身仰躺在板凳上没办法抵抗,身体像虾子似的不停抽搐着——过了一会之后才停下来。

「学长……?」

文七缓缓地睁开眼睛,柚子紧张的脸孔立刻出现在他眼前,他先是以虚弱的眼神看了看柚子,随即脸色一变——将脸转了过去。

「学、学长?怎么样?你的记忆恢复了吗!?」

「……抱歉。」

「咦?」柚子无法理解他的反应。文七心虚地小声说道:

「我实在没有脸见妳……」

我竟然让柚子那么伤心——文七只说到这里,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学长——」

柚子冲上前抱住了文七。

被搂住脖子的文七慌张地挥着手,但是柚子已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学长……呜……学长……学长——」

文七为了安抚柚子,一副有点勉强地抱了抱她,然后表情就柔和了许多。他伸手轻轻地拍着柚子的头,不知道在她的耳边说了什么悄悄话,柚子的哭声停了几秒,接着又以更高的分贝响了起来。

小缘默默地看着他们两人之间的互动,身旁传来了亚希儿的声音:

「古都学姊换妳了。」

亚希儿虽然力图镇静,不过眼神却很明显地动摇了,看到柚子高兴的模样,现在的她应该也很希望那个重要的人就在身边,并且迫不及待地想要帮对方恢复记忆吧。虽然嘴里催着小缘,但她的心思却早已飞到其它地方去了。

小缘点了点头。

「紫同学,那就麻烦妳了。」

露草边点头回应着、边伸出了手。她将手伸入小缘张大的嘴巴中,接着手指滑过她的舌头表面,剎那间,小缘张大了双眼。

脑海里面——庞大的情报与信息顿时有如爆炸般地涌了出来。

记忆彷佛拼图一样在脑海里不停地拼凑着,涌出来的情报依序各自回到了原本空下来的位置上。直到这时候她才发现,原来有许多记忆真的在不自觉中就这么莫名遗失了,在所有的声音和影像复活的那一瞬间,炫目的感觉几乎要令人意识模糊、为之晕眩。

碰!在最后一片记忆拼图重击脑门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啊。」

不知不觉间她早已泪流满面。泪水无声无息地滴落下来,模糊了眼前的视线,除了些微的麻痹感之外,脑海已经逐渐恢复了清醒。在确定自己找回了珍贵的记忆之后,古都缘的身体因为兴奋而颤抖着——然后理解了。

小缘用力地往自己的脸上打了一下。

「咦?——古都学姊!?」

亚希儿慌慌张张地阻止她,其它人也面露惊讶神色地往这边看过来。

小缘低着头,嘴唇被她用力咬到都渗出血来了。

『我——不会再忘记了。』

『这次,你要相信我喔。』

「好差劲……」

「咦?」

「为什么我会这么差劲呢?」

所有的事情都想起来了,在去年校庆的前一天自己失去了记忆,最后是靠自己的力量恢复了记忆,当时自己就已经发过誓。

今后绝对不会再度忘了铁平的事。

但是就在发过誓之后——小缘便再度失去了记忆。

——什么嘛。

说什么「不会再忘记了」、说什么「相信我」。

「真的是差劲透顶……」

「啊……不、不要这样子啦,真是的!学姊和那个五十岚学长都一样,为什么你们老是动不动就打自己呢?」

小缘并没有将亚希儿的声音听进去,她只是拼命地骂自己很没用:心中充满了悔恨。自己到底要伤害铁平到什么地步才甘愿呢?

——铁平。

铁平。铁平。

小缘再也想不出任何道歉的话了,她只是在心里不停地呼唤着恋人的名字。

「——啊!」

忽然之间,啪一声……小缘的脑海里闪过一阵令她为之麻痹的火花。

「古、古都学姊!?」

接着,眼前的世界一片漆黑。

在失去意识之前,小缘无意识地小声说着:

我好想你——

2

枪之岳此时就像个破碎的人偶一般仰躺在地上。

左边的眼镜片摔碎了,镜片下的眼眸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四肢扭曲成奇怪的样子瘫软在地板上,侧腹部的衣物被迅速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胸口微弱地上下起伏着。

咳咳。

鲜血随着咳声涌出,血丝由她的嘴角流了下来。

「啊……」

彷佛被那鲜红的血液给染色般——铁平只觉得自己的视线尽是一片血红。

「啊——」

他的视线移动到仍旧缓缓飘着硝烟的枪口。

在那上方的是面无表情的五寸钉。

她动了动嘴唇:

「失败了啊?」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咆哮冲口而出。

情绪急速沸腾。

铁平举起了手枪疯狂地扣着扳机。不过由于他根本就还没有站稳的关系,因此在后座力的作用下,身体不稳地摇晃着。

但五寸钉在铁平开枪的那一瞬间便消失了踪影。子弹划破无人的空气。然后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铁平厌到背后的空气产生了不稳的波动。

空间跳跃——

一股恶寒突然由背后袭来——铁平连忙纵身往前面一跳。脑海里丝毫没有考虑到受身的姿势,唯一的念头便是先将身体弹出去再说,于是便很自然而然地从走廊跃进了室内。

身子才刚跃至空中,爆炸声便从头部上方的某处响起,可以说是千钧一发。

他以四肢撑住了摔到地板上的身体,接着全凭一股直觉地立刻往旁边滚动,好几发子弹接连从他脚边的地板擦过。铁平一个蹬地,转身撑起了身子,举起手枪。

但此时管制室的入口已经空无一人了。铁平连忙环顾了一下室内,只见几名白衣男子——靠在墙上远远地观看这一头的战斗——不过在那里头并没有五寸钉的身影。

「这里还真窄啊。」

身旁突然传来这句嘟哝声——他才刚意识到而已,随即便发现左手不知被缠上了什么东西,这种似曾相似的触感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喀啊!」

平衡感剎时遭到剥夺,接着身体便狠狠地摔到了一片湿原上,同时还被迫吞下了好几口黏稠的液体。铁平挣扎着抬起了头。

此时的景象和身边的气氛已经全然不同了。

「开什么玩笑啊……」

铁平一边在湿地上挣扎着、一边愤愤不平地碎碎念着。

这里是研究机构的外头——『第二世界』那片血染的诅咒大地。机构里的照明微微照亮了这片广大黑暗空间的一角,腐败的臭味无情地刺激着鼻腔,严寒的空气则是刺痛了肌肤。

铁平低头看了左手一眼,和诘草那时缠在自己手上的手表相同——上面果然也是四根指针,看样子,自己八成又是被这个玩意给抛出来吧。

「管制室里的精密机械太多了。」

啪嚓,铁平连忙转身往溅起水声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五寸钉一派悠闲地站在距离十公尺之外的前方。

「让你在那里大闹可不得了。」

仍旧是一副淡然的表情,但这样的态度更加煽动着铁平的怒火。

铁平回想起刚才那一幕,双眼冒出了愤怒的火花。

「妳竟然……杀了枪之岳……」

侧腹中弹、流着血倒在地上的枪之岳——

「看她那副模样,八成是没救了吧。」五寸钉语气淡漠地说道:「本来是瞄准你的,我没想到那个枪之岳居然会冲过来替你挡子弹。」

这么一来,整个计划就全毁了,五寸钉说完叹了口气。

「我原本是打算让她以意外的方式死亡,然后再留下影像记录,好在内世界一举公开,让内世界的人知道二度和其它世界进行交流的下场就是如此……但照目前这情形看来……情况变得更棘手了。」

铁平愤怒地反驳着淡然述说这一切的五寸钉:

「妳杀了一个人还敢说这种话!?」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我一路走来,靠的就是这样的信念啊。」

五寸钉一副无所谓地往前走近。

铁平反射性地警戒起来,狼狈的反应连自己都觉得有点难堪。

「我会清除掉所有妨碍自己理想的人——五十岚铁平,你也是其中之一。」

在行进间,五寸钉已经举起了手枪。

「我要彻底抹消掉你曾经存在过的这个事实。关于五十岚铁平的人生、过去、人格、记忆、户籍、居住所在地等等,全部都要彻底地清除掉。从今以后,你便是一个不曾存在过的人——」

双方的距离已经近到只剩不到二、三公尺了——

「要怪就怪自己时运不济,去死吧。」

她扣下了扳机。

比她的动作更快,铁平踢起脚边的液体喷向五寸钉的脸上。

「唔!」

五寸钉立刻伸手遮住了脸,铁平虽然重心不稳还是奋力拿稳手里的枪——扣下了扳机。他在心里强力祈祷着:「一定要打中目标啊」。

在超近距离下射出的子弹,果真如愿地打掉了五寸钉手里的枪枝。

「太好……」

「也罢。」

铁平一听浑身颤栗着僵住,先前那耳语般的嘟哝声又再度响起。

先是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将他拿在手上的枪给用力击落,枪枝掉下来后立刻又被一脚踢得老远。

「可恶——」

铁平企图要转身反击,不料却被五寸钉一手抓住了头,将他往前一堆。接着又抬起靴子的鞋跟对准铁平的小腿肚用力一踹。铁平一时只觉得世界完全颠倒过来,整个人就这么呆呆地被轻松撂倒在地。

「动作太迟钝了,看样子你的身体已经累积了相当的疲惫吧。」

铁平痛苦地呻吟着。他以一只眼睛看着五寸钉背后衬着白色建筑物的灯光、睥睨着自己的冷漠面容。

「你如果想要这样子玩,我也可以用拳头来奉陪。」

说完就往铁平的脸打了下去,他的左脸颊就这么硬生生地连吃了好几拳。

铁平咬着牙,往上瞪着五寸钉那双充满血丝的双眼,他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她那对已几近疯狂、泯灭人性的眼睛。然后,他听见对方对自己抛出了这句话——

「我要把你折磨到死。」

铁平的喉咙还来不及出声反应,头上的拳头便再度无情地痛殴下来。

在五寸钉和铁平相继消失了踪影之后,那几个留在管制室的白衣人便立刻通知警卫人员前来处理枪之岳的遗体,而警卫人员的回答则是:五分钟后便会抵达。

接着,几名白衣人便将计算机画面转到了机构外头。五寸钉和五十岚铁平两人的战斗正在进行着,三名白衣人全都屏气凝神地盯着画面看。

战况可说是呈现一面倒的局势。五十岚铁平只能无助地承受着五寸钉的暴行,三人看着看着,也不禁有点不忍卒睹地皱起了眉头。

「五寸钉小姐为什么不一口气将他除掉呢?」

「……她的心情应该也是十分地复杂吧。」其中一名白衣人叹了口气说道:「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牺牲一切,就连一旁的我们看到她那个样子也觉得很难受,也会不时会产生动摇。她当然也有所谓的情绪,或许是残酷了点,但这便是她彻头彻尾地用来警惕自己的手段吧。」

她身上背负着不惜让自己双手沾满血腥也非得完成不可的使命,而我们大家就是因为认同她的理想才决定跟随她的。

「我们会追随妳到天涯海角的。」

一名白衣人如此嘟哝道,其它人也纷纷点头附和着。内世界曾经犯过错,而如今是到了摊在阳光下检视的时候了。

那几个具有共同信念的白衣人一脸关注地盯着屏幕看,自己追随的主子如今亲自出征了,因此无论如何都要看到最后一刻才行,没有人愿意错过任何一幕。

……也因此……

他们才会全都没有注意到。

他们以为早已经气绝身亡的枪之岳此时竟然又站了起来,这件事完全没有人注意到。

「……」

然后一语不发地执行接下来的动作。

枪之岳举起那只拿着手枪的左手,连续扣了三次扳机。子弹从几名白衣人的大腿后方贯穿,白衣人除了痛苦哀号之外,更因为现在才看到了枪之岳站起身来而发出惊愕的呼喊。

枪之岳一手压着侧腹部,一边以枪口指着那三个人步步进逼,其中一名白衣人虽然试图想要抽出怀里的枪来反抗,却在有机会开枪之前就被击落,枪枝弹了出去。

大腿中枪的三个人眼见无法逃走,每个人都苍白着一张脸,带着绝望眼神,一脸茫然地看着枪之岳慢慢逼近。

「妳、妳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为什么……」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你们说废话。」枪之岳以手枪顶住其中一名白衣人,呼吸急促地说道:「就你吧,利用这边的计算机帮我解除被《封印》的记忆。」

「那是不可——」

枪声打断接下来的话。

一旁的同伴脚上瞬间溅出了红色的液体——被枪之岳指定的那名白衣人听见伙伴的哀号,脸色顿时刷白。

「如果不想失去同伴的话。」枪之岳的枪口又转回原来的位置。「就乖乖地照我说的去做吧。」

妳这个卑鄙小人!枪之岳对叫骂声充耳不闻,只是默默地将枪口抵在白衣人的额头上。

白衣人在枪口下又骂了几声后,才伸手操作面前的计算机,不久屏幕停格在某个画面。他以下巴示意就是这个了。

枪之岳瞥了一眼屏幕上的画面,说道:

「……如果这不是我真正的记忆档案,而是其它东西的话……」

吓,白衣人的身子震动了一下。

呼!呼!枪之岳的呼吸依旧很急促,她沉声威胁道:

「我一定会用尽我最后的力气,将在场的所有人一举歼灭。」

白衣人咬了咬嘴唇,在一阵犹豫之后,又伸出手指头换了另一个画面,肩头似乎是因为屈辱而颤抖着。

枪之岳往白衣人的大腿处——之前中弹的部位踹了一脚逼他退开,她以眼角余光瞄着对方哀号着在地上爬动的影像,同时走到了计算机屏幕前,伸出了原本压着侧腹、此时已满是鲜血的手轻触电脑画面。

「——唔!!」

手指宛如接触到强烈的电流一般——枪之岳的身体大幅度地向后仰,眼睛张得大大地瞪着天花板,双唇像是要压抑住呐喊似的用力紧闭。

仰起的头就这么毫无动静,静止的时间长达五秒之久,这段期间她整个人几乎纹风不动。

接着,下一秒——身体开始抖动。

「呵……呵呵。」

呵呵。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她笑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枪之岳笑得全身上下不停地颤动。

「让各位久等了——!」

看到枪之岳整个人的变化,白衣人不禁面面相觑。

那简直可以称之为惊人的遽变。原本因为不堪疲惫而弯曲着的背脊如今已经完全伸得直挺挺的,双脚笔直地站在地面上不说,就连苍白的双颊也恢复了血色,浑身上下充满了精力。

仿佛侧腹部的伤口不存在似的——枪之岳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简直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近距离目睹一切的白衣人只觉得眼前发生的变化诡异到近乎恐怖。

「好,接下来……」

枪之岳开始操作起屏幕上的画面,她打开目标档案,用声音和画面上的某个房间进行连线。

「各位有听到吗?哈啰!」

计算机传来另一头惊讶的叫声,枪之岳不自觉地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待会就要把你们从这里放出去。」她的嘴唇因为喜悦而扭曲,脸颊更是泛着兴奋的潮红。「接下来请依照我说的话作逃脱的准备。」

枪之岳下了几个指示,在结束预计的步骤之后便切断了联机。

她回头转向白衣人。

「好了——现在就请你们交出手上那个有着手表外型的空间移动装置吧。」

几名白衣人闱言脸色为之一变。

「就算是抵抗也没有用喔,我会用尽一切手段达到目的的。对我来说,要让你们说出实话是轻而易举的事。」

她带着妖艳的微笑,宣布着:

「因为本人枪之岳已经完全复活啰。」

感觉已经痛殴了好长的一段时间。

靴子的鞋跟有如雨点般不间歇地落在铁平的身上,全身上下各处要害,所有的肉体机能都被施以强烈的重击。铁平一度挣扎着爬起身准备要应战,不过却被五寸钉利用空间跳跃再度痛击。最后铁平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双手尽量护住自己的头部,连思考该怎么摆脱眼前困境的闲暇都没有。

——怎么办?

对方的鞋跟又狠狠地往他护着的头部攻击,铁平只觉得头骨嘎滋作响,整个人陷入一片混乱中,完全无法脱身,好不容易站起来却又马上被打倒,自己的拳头也打不到对方。呼吸在痛楚下更显紊乱,缺氧的状态迟迟无法获得改善。在这种情况下,铁平的视线和意识终于逐渐模糊了起来。

该怎么办才好?现在的铁平已经连思考的能力都丧失了。

好不容易如雨点般的殴打总算是停下来了。铁平只觉得浑身发热、意识一片朦胧,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连动动手指头都没有办法。光是维持意识、不至于昏过去就已经用尽他所有的气力了。

——呃……?

现在的他完全无法思考,只剩疼痛与热意在全身各处流窜着。

五寸钉一脸冷冰冰地垂下眼眸望着铁平,铁平看到了她背后的景象,胸口一紧,整个人几乎快要窒息了。

飘流在她周围的空气粒子开始旋转,化为无数的人形脸孔,仿佛是五寸钉聚集而来,又或是附身在五寸钉身上一样,出现在五寸钉身后,这些或许该称为亡灵的脸孔,张大了嘴空洞地吶喊着,才刚化成烟雾消散而已,便又再度旋流成型——就这么不停地重复着。铁平盯着这幕景象,只觉一阵寒意窜上了背脊。

眼神如亡灵般冷酷的五寸钉开口说道:

「差不多该解决掉你了。」

「啊、呃……」

「古都缘现在应该也被抹杀掉了吧,这么一来,整起事件也算是完全落幕了。」

铁平在意识模糊中,一时无法理解五寸钉话里的意思——他只有将一个单字确实地听了进去。

古都缘。

——啊啊、对啊……对喔。

如果在这里倒下的话,就再也见不到小缘了,小缘也会被杀掉的。想到这里他的胸口就一阵绞痛,这种痛和身体被殴打的疼痛完全不一样,它让铁平的意识稍微恢复了一些。

看不到小缘了,小缘会死……不要,我绝对不要事情变成这样。

不要——快动啊!

快点动啊!

「呜……喔!」

肺部一阵抽搐,他挣扎着喘了一口气,随即吐出了痛苦的哀鸣。喉咙好痛。好痛苦。头痛欲裂。还有永无止尽的晕眩……不过一切都无所谓了。

无论如何都要动。

动啊、动啊、动啊。

「……动啊。」快动啊。「快动啊。」

快动啊,铁平呻吟着,拼命想将力气传送到指尖——不久,手指抽动了一下——终于微微地动了。

——不能放弃。

否则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撑到现在?这一切全都是为了自己和小缘的未来,那些细节一点都不重要,只要考虑小缘的事情就好、只要专心一意地想着小缘就好。我不是一路这样子拼命过来的吗?所以快点动!

快点给我动啊!

「……没有用的。」五寸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她冷冷地吐出这句话之后,抬起了一只脚。「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处。」

接着鞋跟便毫不在意地往铁平的额头落下——

「——手下留情!啊哈!!」

那是响彻『第二世界』的一阵清澈响亮的声音。音波畅快地灌进两人的耳膜,那些原本围绕在五寸钉身边的亡灵顿时被震得烟消云散。

五寸钉的动作停了下来。

「……为、为什么?」

铁平全身动弹不得,只能将目光栘往声音的来源。

——真是的……搞什么啊。

还真是令人怀念耶。这是铁平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

在视线的彼端……

出现在那里的是……

一个穿着红色套装、留着娃娃头,满脸堆着笑意的女人,直挺挺地站着。

3

铁平感慨地看着眼前的画面,这一幕应该不是梦吧。

清一色鲜红的长裤套装、染成淡红色的娃娃头发型、涂着鲜红唇膏的嘴唇。那女人伸出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将脸上的红色下框眼镜轻轻往上推了一下,全身上下部是新颖的装扮,只除了那副缺了左边镜片的眼镜之外。

女人一身红色的装扮,仿佛是要以身上的颜色和『第二世界』的阴沉挑战似的站在那里。这种突如其来的登场方式,几乎已经算是她的注册商标之一了。

「真是令人怀念啊……」一想到从去年夏天以来的那些日子,铁平忍不住这么想着。

她是OTV的专属主持人。

名字就叫作——

「大家好,我是枪之岳。」

枪之岳高声地报出自己的名字,一副没神经的模样。

刚才明明还虚弱到需要铁平在一旁扶着才能走路的枪之岳,此时看起来就像是不曾受过伤一样。

「妳已经恢复记忆了吗?」

虽然不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看样子枪之岳已经想办法取回了记忆。

五寸钉因为她的突然现身而皱起了眉头。不过她率先提出的问题,却和枪之岳的生存或是记忆毫无任何的关联:

「妳……究竟是从哪里弄来那套衣服的?」

呵呵,枪之岳笑着回答:

「我拜托制作人帮我从OTV带过来的。毕竟本人枪之岳还是要这穿上这套装扮才适合啊!不好意思啦!对了,五十岚,你刚才似乎是对我有非分之想喔!?」

……吵死了,铁平皱着眉头望向了别处,只见五寸钉瞪大了双眼。

「妳究竟是如何……」

枪之岳已经利落地卷起袖子,秀出了自己的手腕。

上面戴着一支有着四根指针的手表。

「抢来的吗……?」

「请抢答!」枪之岳接着笑瞇瞇地将双手伸到了背后。「猜猜看这是什么呢!?」

那个让人不禁怀疑她到底是怎么藏到背后去的庞大物体便是——其实就连怀疑都很愚蠢——摄影机。「嘿咻~」枪之岳晃着身子将摄影机扛上了肩膀。

「妳、妳想干嘛……?」

「是的!这是现场直播!请各位保持笑容!」

五寸钉一脸讶异地张大了嘴巴。

「现在的画面,正透过各家电视台的通力合作,在内世界全区直播中,同时还加上了副声道与强调标语说明至今的一切情况。其实OTV本来是打算要独家直播的!可是因为考虑到要让更多的人都能够观赏到这盛大的一幕。所以决定来个联合大放送,彻底狂欢一次!」

枪之岳对着已经惊讶到说不出话来的五寸钉说道:

「当然,我想内世界确实有许多人赞同五寸钉的主张,可是也有不少人是站在我们OTV这边的喔。我看从明天开始,内世界又将展开一连串的激辩了吧,那绝对是无庸置疑的事情!」

碰,忽然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

五寸钉讶异地低下头一看——只见铁平握着某个棒状的物体敲破了戴在她手上的腕表。

那是铁平一直插在腰间备用,以备不时之需的手枪。

他以枪管敲碎了腕表的玻璃,将它的机能完全破坏。

「五十岚……!」

铁平目光扫过愤怒的五寸钉,笑着对枪之岳说道:

「果然真有妳的耶,枪之岳。」

「可恶——开什么玩笑,」五寸钉情绪激动地大叫着。那副狂乱的模样简直像是失去了理智一般。「现场直播?好啊!那我也借机在这里郑重主张!为了防止《自毁》情况再度发生,今后必须断绝世界间的一切交流——」

「五寸钉。」

枪之岳的声音忽然问变得十分沉稳。

她静静地开口说道:

「我重新向妳说明我之前也跟妳提过的想法吧……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其它世界存在的事实。既然知道了,那么再怎么限制都是没有用的。因为不管怎么限制,一定都会出现破坏规则的人,毕竟这是一个无法阻挡的趋势。所以我们应该做的,是在知道其它世界存在的前提下,如何保持安全的距离,同时加深理解。妳说是吧?我认为我们OTV电视台正是在这方面多作努力的推手。」

「妳那种说法——」

「——说好听是这样子啦!」

全盘否定。

枪之岳反反复覆的说词,让铁平和五寸钉呆若木鸡地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前一秒的说词现在就被她自己一脸笑嘻嘻地全盘否定了。

「我有个梦想。」她笑嘻嘻地继续说道:「就是制作出一个能够深深打动观众的综艺节目。那个节目希望是由我自己一手包办企划、制作与主持,最好还能为观众带来一些些的勇气,像是点燃他们人生希望的那种——最棒而且最有趣的节目!」

她伸手指着哑口无言的五寸钉。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也和妳一样不择手段。我不惜利用所有的人与任何的状况,不管是内世界、『第二世界』、外世界、妳或者五十岚铁平,只要是可以利用的人事物——我都会彻底地善加利用。妳可以说这样的我差劲透顶,也可以尽情地骂我、批判我,总之我是绝对不会动摇的,妳懂吧?」

枪之岳边一脸笑嘻嘻地说着,边直视着那些东西。

那些围绕在五寸钉周围、有着亡灵般脸孔的空气粒子。失去左边镜片的眼睛,毫不畏缩地直视着它们。亡灵?诅咒?哈,那又怎样?在我看来,这些不过是空气粒子的波动而已不是吗?那是再单纯不过的自然现象不是吗?有什么好怕的呢?她瞇起了眼睛,像是要表达这样的想法似的开口说道:

「——这就是我,枪之岳这个内界人的信念。」

铁平听着枪之岳任性的说词,不禁露出了苦笑。

果然如此。

不过就是理念的冲撞罢了。

从事件的一开始到最后,都是每个人个性上的冲突而已。

五寸钉的信念,紫式姐妹的信念,枪之岳的信念,以及铁平的信念。这些各自的信念交会,然后产生了冲突——说穿了其实再简单不过。

就如同『速水』所说的,最后获得胜利的是互相冲突之后还能站着的那个人。

这一切并没有所谓的对错。

不过是贯彻自我,如此而已。

——轮到你了,五十岚铁平。

铁平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休息够了吧?再继续躺下去的话绝对会被枪之岳嘲笑的。他奋力撑起了上半身,脊椎传来一阵刺痛,不过硬是咬紧牙关忍住了。接着屏住呼吸,用力地以手时撑起身体,再从趴着的姿势慢慢地站起来。

「……我也有我的梦想。」

铁平嘟哝着,摇晃着身体试图站起来,那模样看在五寸钉的眼里,简直和一个半死的强尸没两样。

「首先是考上大学,和小缘一起享受着校园生活。」

不知道为什么,照理说应该动弹不得的身体如今却能动了,一股力量自体内深处涌出。呼吸还是一样急促没错,但这次却不是因为这个被诅咒的世界氧气浓度太低的缘故,纯粹是兴奋的颤抖罢了。

一定是因为枪之岳的关系。

看她一副大言不惭地说着自己梦想的模样,怎么能够让她专美于前呢。铁平槌了槌自己颤抖不已的双脚,硬是站了起来。如今脑海里面只有一个感觉:

——本大爷是天下无敌的。

身体虽然不稳地往前倾,但眼神却闪烁着光芒,铁平开口说道:

「大学毕业后我要一口气通过KOTO的就职测验。然后和小缘分发在同一个单位,继续我们的办公室之恋。当然,因为我绝对会很能干的关系,所以一定是一路受到拔擢升迁,接着我开始受到源之助社长的肯定。就连结婚的事情也列入了计划。不过,也许这时就该直接结婚了比较好喔?还是说仍然太早了?可是其实就算要我现在就结婚我也无所谓。不过话说回来,毕竟还要顾及到世俗的眼光吧?可是光是想到就……嘿嘿、嘿嘿嘿嘿,我、我是说假如啦,假如说结婚的话……还是要那个吧?要生个小孩对吧?如果真的要生,我希望是个女孩子。小缘和我的女儿耶,一定会超级可爱的啦,名字就叫……对了,因为妈妈叫作『小缘』(YUKARI)的关系,所以女儿就取名为『小光』(HIKARI)吧?五十岚光,呜喔喔!真、真是太棒了,啊……可是我到时候应该是会被招赘到古都家吧?那么女儿就叫作——古都光?喔、拜托……我这样子会不会太幸福了啊?」

「好恶!」

枪之岳笑着叫道。

「你简直是思春期典型妄想症的模范生耶!」

少啰唆!铁平嘟着嘴回道。

「还有很多很多,保证精采到妳绝对无法想象的地步啦!」

「……你想说什么?」

「我会全部实现的。」

刚刚说的那些,有关自己和小缘未来幸福的约定。

不管怎么样。我都一定会亲手将它全部实现的。

「我要实现这一切——因此,胆敢妨碍我的家伙,我会把他们全部击退。」

内世界与『第二世界』之间的鸿沟,一定是很深吧。

两边各自怀抱着铁平完全无法想象的怨恨与后悔。那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就有办法解决的问题。因此五寸钉会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紫式姐妹宁可压抑自己的情绪也要不停地大开杀戒。

但是不管悲剧会重演几次——

——那又怎么样呢?

无论如何,他们谁也没有资格夺走我和小缘的未来,就算搬出了整个世界存亡这套理论,我也毫不在乎。

对铁平而言,离开小缘才是真正的《世界末日》。

所以铁平想要保护自己的世界,即使那样做——

「枪之岳,就算敌人换成是妳也一样。」

被指名道姓的枪之岳只是无所谓地笑着回道:

「那就请便啰。」

「真是够了!」

五寸钉的忍耐终于到达极限,她大声地吼着:

「为什么你们总是只有想到自己而已呢?为什么老爱拿世界和个人相提并论?五十岚铁平,你的脑袋瓜里面到底在想些什么?你已经看到这个『第二世界』的景象、也看到他们残留的痕迹了,难道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喔,有啊。」

「什……?」

五寸钉被铁平这么一回嘴,声音忽然消了下去。

「……什么感觉?」

「其实我从之前就一直很想问了。」

铁平搔着后脑勺,不知道是对着五寸钉还是枪之岳回答。

「你们为什么不想办法恢复『第二世界』的生机呢?」

现场忽然一阵静默。

铁平略为不安地继续说道:

「咦?难道不是吗?既然毁坏了,为什么不想办法重建,让它恢复原貌呢?这样子才叫作负责不是吗?」

「你认为……有可能吗?」五寸钉诧异地睁大了眼睛。「看到这个世界的样子……看到这个被诅咒的毁灭世界,你认为它还有可能恢复生机吗?」

「我怎么知道。所以我才问你们难道从来没有想过吗?」

「我们内界人一直以来只知道想方设法地逃避这个过错,所以才会弄出这种眼镜来。」

枪之岳在一旁补充道。然后又「呵呵呵」地笑开了。

「不过五十岚,你还真的很不赖耶,呵呵……我猜现在内世界的人一定全因为五十岚你这句话而面面相觑吧!」

铁平再度向五寸钉提议:

「不试试看吗?在阻止什么世界间的交流之前,先试着勇敢地正视这个被你们破坏的世界吧,莫非你们打算要以『做不到』这类没用的借口来推托?」

五寸钉答道:

「……你刚才所提到的确实是个盲点。重建这个毁灭的世界、让它恢复生机这个观点——的确是我们之前从没想过的课题。」但她边说着,眼神却又再度严厉了起来。「不过,我仍然坚决反对和其它世界进行任何交流,总之,我做的事情绝对是正确的。」

「我就知道妳会这么说,那就尽管放马过来吧。」

铁平伸出拳头面向五寸钉。

「——让我们为各自的信念在这里做个了断吧。」

五寸钉的决断和行动十分迅速。

她的双眼霎时燃起了杀意,接着扬起了右脚,脚尖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圈后往铁平的左侧头部踢去——

「喀!」

铁平举起左手肘,顺势便往对方踢过来的胫骨撞去。五寸钉在自己踢腿的离心力和铁平手肘的反作用力交错下,整个五官都扭曲了。她打算收脚,不过——

铁平一个扭身,高声大吼着,将全身力气都灌进拳头,再度往前方挥了出去。

五寸钉立即反射性地触摸自己腕上的手表——这才想起来表面的装置刚才就已经被破坏掉了,这个动作让她错失了闪避的先机,铁平的拳头扎扎实实地打中了她的脸。

铁平乘胜追击直往五寸钉的脖子伸出手。她将对方的手向下拨开,接着腹部又遭受到一股强烈的冲击。她硬是吞下了迅速涌上喉头的胃液。不料喉咙却在这时候被铁平给勒住了。

剎——五寸钉发出尖锐的声响,同时由下往上挥出有如鞭子般疾速的拳,打掉了铁平勒住自己脖子的手臂。接着再顺着拳锋,由拳转掌——五寸钉的手掌往铁平胸口上方的心脏处猛力一送。有那么一瞬间,铁平的呼吸嘎然止息。

——啊。

原本已经遗忘的晕眩与头痛,在那受了那一掌之后,又全部冲回了铁平的脑子里。身体的肌肉仿佛被无形的线绑住似的,全身的运动剎那间停滞了,在一片模糊的视线中,只见五寸钉逐渐逼近的身影——

别忘了。

我是谁?

哼,铁平瞪大了眼睛紧盯着五寸钉的拳头动向。一切又变成像是慢动作般地缓缓进行着。铁平头向一旁撇开,闪过了往颜面直劈过来的手刀,接着模仿五寸钉刚才的手法,由下往上一拳拨掉了削过自己脸颊的手刀。五寸钉以惊愕的眼神望着自己被拨开的手腕。铁平紧追不舍,朝对方下巴挥出了左拳,然后再扭身往她的太阳穴送上一记右拳。五寸钉一时只觉头昏眼花,踉呛地往后退开。

头部中招让五寸钉失去了行动力。

在这段期间,铁平的呼吸完全呈现停止的状态,不过他仍然硬是挤出了体内仅存的氧气。接着沉下腰,一个短暂的预备动作后霎时挥出了正拳,宛如箭矢般疾射的拳头一直线朝着五寸钉的鼻梁击去——

剎那间,就像是要保护五寸钉似的——四周的粒子忽然卷动了起来。那愤怒狞猛的巨大面孔好似带着极大的愤怒无声地怒吼。

『第二世界』毁灭后的诅咒徘徊在这片大地上,有如亡灵般的空气粒子挡住了铁平的去路。那些怨灵的悲伤、紫式姐妹与五寸钉的执念,种种画面在此时又闪过了铁平的脑海——

不过,铁平毫不迟疑。

因为——

我是五十岚铁平。

五十岚铁平还有很多非实现不可的梦想。

突破一切难关吧。

——有什么不对?

铁平的拳头贯穿了有如厚重帘幕般的巨大亡灵粒子……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狠狠地击中了五寸钉颜面的正中央——

胜负已定。

4

送上最后一拳,将五寸钉整个打飞出去之后……

「——唔!」

在极度缺氧的情况下还勉强运动,铁平只觉双腿发软就要跪坐下去。

「喔。」

枪之岳从后面抱住让他不致跌倒,她以双手伸进铁平腋下,将铁平的身体撑了起来。

另外一头,五寸钉则是呈现大字型地倒在地面上,在她倒下时溅起的水花仍旧余波荡漾着。

看情形,她暂时还不会起来吧。

「辛苦你了,五十岚。」

枪之岳很温柔地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疲劳、头痛、晕眩、虚脱、盗汗——所有的症状侵袭着身体。铁平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枪之岳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地悦耳。

「已经……结束了吗?」

「是的,一切都结束了。」

枪之岳缓缓抬起了手轻轻地抚摸铁平的额头。还很细心地为他拭去满头的汗水,冰凉的手部触感让铁平急促的呼吸稍微缓和了下来。

铁平将身子靠在枪之岳身上问道:

「接下来,我们应该不会再遭到袭击了吧?还有,小缘和文七他们的记忆也能够顺利地恢复吧?」

当然,耳边传来肯定的答复声。

「我们一定会负起责任恢复你们的记忆,并且绝对保障各位的生命安全。」

「前面那句话我相信……后面那一句就一点说服力也没有了。」

后方传来了笑声。

「就交给我们来善后吧,不过话说回来,五十岚,现在可不是让你在这里磨蹭的时候喔。」

「嗯?」

「换算外世界的时间的话,第二次考试的时间已经快到了。」

唰,铁平立即站直身子回过了头。

「真的假的!?」

「真的,我刚才已经向OTV的工作人员确认过了。」

天啊啊啊啊……铁平垮着肩膀说道:「我好想睡喔……真的困死了……」

「你的毅力呢?五十岚。」

铁平抬起了头,只见枪之岳带着一脸让人觉得恶心的快活笑容说道: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胜负喔。」

「……说得也是。」

铁平咬着牙点点头,枪之岳说的一点也没错。

铁平的手腕上就一直装着刚刚五寸钉装上的手表,枪之岳教他如何使用,可以藉由调整四根指针来决定移动的坐标。因为实在是没有时间了,所以决定直接将他送到考场去。

接下来只剩按下按钮就行了,铁平看了枪之岳一眼。

枪之岳仍旧是一脸笑瞇瞇地看着铁平。

怎么搞的?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怎么了吗?」

「……我觉得妳……好像有点怪怪的耶?」

枪之岳还是维持着笑脸,她抬起一道眉毛说道:

「哪里奇怪了?没礼貌,我明明就很正常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怎么说呢……」

不太对劲,她的笑容不晓得为什么让铁平觉得很不安。

「你再这样磨蹭下去就真的没时间了喔?」枪之岳开始出声催促着。「快点回去吧,小子。」

虽然很担心,却又无法可想。

「真是的……那我要走了。」

「好的,一路顺风。」

枪之岳挥了挥手。铁平的胸口虽然仍旧盘踞着一股不安,不过考试时间已经迫在眉睫,因此他决定不再多想了。

他有点紧张地按下了按钮,眼前的视野开始产生变化——就在这时侯……

离开『第二世界』的最后一眼,铁平看到了意外的景象。

枪之岳的笑容。

那笑容意外的祥和,祥和到令铁平产生了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联想。

那简直就像是……慈母目送儿子启程时的表情——

在铁平的身影消失之后,四周只剩下枪之岳一人独自站着。

「阿枪姊!」

她顺着声音回过头,刚好看到越后屋、一太郎、一本钓三人从建筑物里跑了出来。

「妳没事吧啊啊啊啊!?」

跑在最前面的越后屋整张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枪之岳带着微笑响应他们,一手摸着自己的侧腹部。

那里有一大片就连红色的套装也遮掩不了的鲜红血迹。

「看样子,真的有点太逞强了。」

语气虽平静,但其实视力已经开始减弱,双脚更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依稀看到了后辈张开双臂往自己这边急奔过来的影像——枪之岳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回想起来,自己过了很开心的一生。

制作过了最棒的节目,自从到OTV就职之后,自己就一直很想要做这样的节目。虽然在制作的过程遭到不少人士的非议与指责,不过到今天为止,她从来不曾感到后悔。

已经很满足了。

在制作这个最棒的节目之前,自己一直过着毫无目标可言的无聊人生,如今总算是知道了。在自己失去OTV记忆的这几个月,为什么会忽然间连自己都不了解自己,因为在失去记忆的同时,也跟着遗失了整个人生的重心。

如今终于又找回自我,枪之岳回顾着自己的前半生。

——我做到了吧?

像刚才高声宣布的那样,创作出最棒的综艺节目了吗?

梦想实现了吧?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是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已经了无遗慨了。

心情还算不错。

「……接下来要交给妳了。」

交棒给妳——她喃喃地说着。

枪之岳浑身瘫软地倒了下去,视野沉入了地面的液体之中。

恍惚中,听到有人发出了悲伤的呼喊。

「好刺眼……」

回到外世界之后,强烈的阳光让人忍不住瞇起了眼睛。

空气中的氧含量浓得教人意外,竟然还因此产生了晕眩厌,铁平连忙调整起自己的呼吸。

他现身的地方是这次考试会场的大学正门口。还好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突然出现这件事,每个人都一脸漠然匆匆忙忙地走进校门。

校门一旁还立着『二次测验前期日程会场←』的广告牌。铁平正打算加快脚步赶往考场——却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小缘?」

小缘此时就站在广告牌的前方。铁平的低语声引起了小缘的注意,她随即迈开步伐跑了过来。

小缘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抬起了头说道:

「欢迎你回来。」

听到这一声问候,铁平就知道了。

「记忆……恢复了吗?」

她点点头,将手里的一个小包包塞到铁平的怀中。

「文具和准考证都在里面。」

「咦——啊!」铁平一听连忙打开了小包包,里头是铅笔盒和贴着自己照片的准考证,在铅笔盒中则是放着五枝六角铅笔和橡皮擦。「呜哇!谢啦!这下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呢,说得也是,应该没有人空手来参加考试的吧。」

哈哈、哈哈哈……铁平苦笑着。小缘在一旁细如蚊声地加了句:「因为铁平你平常总是少根筋嘛。」

「是、是吗?」

「嗯……啊。」小缘好像忽然注意到什么,她一脸担心地摸着铁平的脸颊,「你又伤成这个样子了。」

指尖柔软的触戚让铁平的心跳加速。看着情人不安地皱起眉头的模样,一股没来由的紧张感油然而生,铁平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我、我在干嘛啊?

铁平心中自然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小缘诉说。其中还包括憋了好久、一直无法说出口的绵绵情话,以及满满的感情,如今彷佛全要爆发似的呼之欲出。

可是,却不知道这些情感要怎么传达给对方才好,只知道她现在已经恢复了记忆,心里明明有很多话可以说,却空在脑海里打转——无法顺利地以言语表达出来。

思绪一阵混乱,让铁平忍不住畏缩了。

「如果……」

接下来想说的话实在很没有用,铁平心里也很清楚这一点,不过还是忍不住就脱口而出:

「如果我没有考上的话……」

这是一直以来深藏在心里的不安。

虽然嘴里不停地强调自己一定会考上,在小缘面前也不知道逞强了多少次。可是这个『如果』却一直存在自己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每次想到总是心头一紧。

如果在这里遇到挫折的话……

小缘真的会等我吗?

「如果说,我落榜的话……」

「我才不等你。」

不等他说完,小缘便肯定地回道。

「我会先走的。」

然后眨着眼,身子往前一倾——

将自己的嘴唇贴上了铁平的。

「……所以,你一定要追上来喔。」

轻触上来的唇直接传达了这番轻声细语后,才缓缓退开。

铁平愣住了,不过随即便在小缘的眼里看见了泪水,压在胸口的那股不安不知为何全都一扫而空了,他开始在心里自我反省着。

——喂,五十岚。你刚才该不会说了什么『如果考不上——』这一类的话吧?

有没有搞错啊?

我该说的台词才不是这个。

铁平以食指拭去了小缘的泪水后,点了点头说道:

「我会赶上的。」

小缘脸上漾开了浅浅的笑意。

因为恢复记忆的冲击而一时失去意识的小缘,清醒后马上就跑到铁平家去帮他准备必要的文具用品。然后来到了大学校门口。她相信只要一直在这里等着,铁平就一定会出现,两人会见到面的。

——不必道歉。

小缘目送铁平的背影离去,心里这么想着。

对于因为失去记忆而伤了铁平这件事,小缘并不打算道歉。

因为铁平一定会原谅自己的。虽然这么想很不应该,但小缘很清楚,不论如何铁平一定都会原谅自己的,因此,客套地向他说句「对不起」反而显得多余了。

古都缘再度下定了决心。

——只要爱着你就好。

之前伤你有多深——今后就爱你有多深。

「所以……」她在心中恳切地祈祷着。「加油喔。」

古都缘衷心地祈祷着情人能够成功。

那天出现在教室的男孩,在考场引起了一阵骚动。

他身上穿着一点也不像是要来参加考试的轻便T恤和牛仔裤。而且脸上不知为何还鼻青脸肿的,触目所及的肌肤上带着无数的伤痕,让人忍不住猜想着他此时还能站着已经算是某种奇迹了吧。

「我没事。」面对监考官惊讶的询问语调,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轻松带过。「刚刚过来考场的途中被车子撞到,因为外套破掉,所以我就把它给丢了。」他不理会监考官的再三追问,仍是以这种莫名其妙的答案应付着。

监考官当然没有那么容易打发,少年终于没好气地说道:

「如果我穿这样有问题的话,就请扣我分数吧。随便你要扣多少,但是无论如何请让我参加考试——拜托你了。」

最后钟声响起,监考官也只好让铁平以那副模样参加二次测验了。

在拿到答案卷之前,铁平再度作了个深呼吸。他将周遭那些考生的关心目光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考试卷上头。

全身仍旧厌到疼痛不已,每道伤口都带着强烈的烧灼厌。虽然表情看来似乎很平静,但其实他只是在硬撑着而已,说真的,实在很想就这么直接趴下去睡觉,现在的他光是要保持意识就已经十分辛苦了。

但铁平在这种状况中。往往最为顽强。

撑过所有加诸于自己身上的不利因素。

这正是自己一路定来的标准行事风格。

自己一向都是这样子冲破逆境、奋斗过来的,他默默地宣示着:

二次测验?大学入学考试?

哈!

「——放马过来吧!」

监考官宣布考试开始。

【intermission3】

「唉,好无聊啊……」

叶山光利坐在某个大厅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等着。

大厅里除了他之外,还有不少穿着西装或套装的男男女女。其中也不乏群众在一起谈笑着的团体,就只有叶山是独自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沙发上发呆。

「真无聊啊……」

已经不知道叹了几十次的气了,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接着,像是发现到什么似的,开始小声地倒数计时了起来:「五、四、三……」

「二、一

。」

零……钟声随着这一声零响起。

原本还算寂静的大厅陆陆续续涌进了许多穿着不同制服的女学生,她们各自找到了自己的老师,报告着刚才的考试状况。

一名穿着水手服的女学生朝着叶山跑过来。

「老师,抱歉——你等很久了吧?」

叶山对着双手合十道歉着的女生噢了一声,点了点头。

「那就快点让它结束,来,我们走吧。」

「呜哇。一点干劲也没有……」

「笨蛋,总比让妳紧张来得好吧。」

是没错啦……女学生嘟起了嘴回道。

「老师你可别出糗喔?」

「交给我吧。」

「拜托你了。」

县立羽原羽高中的男老师叶山光利,今天是陪同报考学园的女学生一起来参加面试的。

这间从中学到大学采取一贯制的学园,其实就是所谓的千金贵族学校。不只是入学,就连转学的审查也十分严谨,甚至到了连原本就读学校的老师都要一起参加面试的程度,由于叶山教的这名女学生报考该学园的大学部,因此他必须陪同她前来参加面试,回答监考官的问题才可以。

「还记得为了参加面试而练习的那些吧?」

「当然,为了拥有一个粉红色的大学校园生活,我现在已经完全切换成千金小姐模式了喔——呵呵。啊……老师,你的领带歪掉了喔?」

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不过叶山刻意不去理会这个念头。

叶山和女学生来到准备室等待,很快地就轮到他们,两人一起进入了充当面试考场的教室。

打扰了,两人一边打着招呼、一边走进了教室,师生俩各自坐在准备奸的位子上。自从自己的就职面试之后,叶山就再也没有接触过这种面试的场景了,因此一向吊儿郎当的他如今也难免有点紧张了起来。当然,他尽量做到不让对面的人看出来。

女学生看来颇为紧张地报出自己的学校名称和姓名,接着,换叶山开始作简单的自我介绍。

坐在对面的面试官一共有三个人,而且全都是女性,她们也分别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和教授的科目与职务。

「咦?」

叶山在第三名面试官作自我介绍的时候,突然叫出声来。其它面试官一脸纳闷地看着他。「老、老师。」坐隔壁的女学生也小声地提醒他。

但叶山却完全不为所动,他直接问第三名面试官:

「请问我们是否曾经在哪里见过面?」

那名被问到的面试官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不过,随即也像是注意到什么似的皱起了眉头。

「这么说来……好像的确是在哪里……」

「对吧?」叶山明显松了一口气。「唉呀,还真是奇遇呢。」

「啊……可是……很抱歉,我并不记得我们是在哪里见过面的。」

「咦?对喔。」

叶山边回答、边歪着头想着。

奇怪了?

到底……是在哪里啊?虽然很努力地想要思索,但脑海里的记忆却朦朦胧胧地摸不着一个头绪。面对这种奇妙的感觉,叶山忍不住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咳咳。」

请问还有别的问题吗?其它面试官开口问道,叶山这才连忙重新端坐好。

「……笨老师。」

不要在这种地方搭讪啦,女学生羞红着一张脸小声地抱怨着。

那名面试官也在说了句「抱歉」后,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不过依旧是有点在意吧。只见她垂着眼眸偷偷地往叶山的方向瞄过来。

两人的视线相会,女面试官看到他的苦笑后也笑了。

真是好看的笑容啊,叶山忍不住神游了起来。

那名面试官的名字就叫新城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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