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logue-Return Match

后记

【prologue-Return Match-】

一股糟糕透顶的沉默气氛笼罩着四周。

「请问……」

铁平虽然竖起了大拇指,但却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回应,他只好又一脸尴尬地垂下了手。

「……请问?」

请问……请问……?铁平无意义地喃喃自语着,接着像是要逃开那一对对茫然眼睛注视似的,开始环顾起四周围。

这里是个异常灰暗的世界。

周遭是一片无尽的黑暗,而在黑暗的一角,有栋白色的发光建筑物。阵阵恶臭扑鼻而来。不只臀部和双脚浸在不知名的黏稠液体中,刚才掉下来的时候,全身上下部沾满了同样的黏液,此时正从他的浏海慢慢地滴落下来,十分嗯心。

连空气也是污浊不已,飘浮在空气中的不明粒子令人呼吸困难、喉头不适。铁平忍不住低下头去咳了几声。「咦?」就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身旁还趴着另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留着娃娃头,以大字型的姿态趴在地上——铁平正纳闷着会是谁呢?仔细一看才发现对方竟然是OTV的新任主持人·越后屋,她似乎早已昏厥过去。那模样像极了一只被压扁的青蛙——铁平不禁好奇她究竟是遇到了什么样的惨事?

「……喔。」

建筑物附近还有几个铁平熟悉的面孔。

OTV的白目制作人一本钓、担任小缘祖父,古都源之助第一秘书的OTV人员,同时也是一本钓儿子的一太郎,还有——看到此人铁平不由得心中一凛,眼前竟然看到了那个曾经数次与自己为敌、交手的男人,『第二世界』的生命体『速水真事』。

这三个久违的人不知为何全都四肢着地,模样十分僵硬地趴在地上,远远地盯着自己看。

『速水真事』为什么会在这里?就在铁平厌到纳闷的同时,似乎从眼角余光注意到什么而抬起头来确认。

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女人正张着嘴巴望着自己,对方有一头丰盈的波浪形长发与标致的脸庞,铁平在剎那间几乎不认得对方,但接着他很快就想起来了,自己曾经见过这个女人。

她是那个曾经冒充羽原羽高中新任教师、混进学校的女人。若越后屋所言不假,她就是整起事件的幕后黑手。

记得她的名字是叫作——五寸钉。

「……五十岚……是吧?」

铁平这时才终于发现到全身沾满黑色液体、和五寸钉同样一脸惊讶表情的枪之岳。对方还是老样子,招牌的娃娃头与红色下框眼镜,只不过这次其中一个镜片多了道裂痕。身上穿的衣服很难得地不是利落的套装,而是轻薄的病人白袍。

距离上次看到枪之岳已经是好几个月以前的事了,让铁平不禁有种怀念的感觉。他随性地扬起了手开口说道:

「哟,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的样子吧。」

对方的回答听起来有点奇怪,不过铁平还有更急着想知道的答案。

「问一下喔,这里是哪里?」

「……『第二世界』。」

是喔……原来这里就是传说中的『第二世界』。铁平了解地点点头,接着稍微想了一下。

所以说——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铁平忍住就要脱口而出的问题,努力地平复自己的呼吸。面对无法理解的状况,深呼吸似乎是个好方法。

吸气、吐气。

吸气、吐气。

吸……吐……吸……吐……好。

心里作好准备了,虽然眼前的状况令人无法理解,虽然对于枪之岳和五寸钉等人在这个『第二世界』到底在搞什么鬼依然一头雾水,不过铁平好歹知道了一个重点。而这个重点非先确认不可。

铁平又作了一次深呼吸,随即扯开喉咙大叫。

总而言之,现在就是——

「我被骗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整个被耍了。

就在几分钟前,铁平才刚和『第二世界』的生命体紫诘草发生过激烈的冲突。对方在自己打败她之后,交出了『恢复记忆』的装置——现在就戴在铁平的手腕上,看起来像是一般手表的物品——因为在获得战利品的同时小缘也刚好出现,铁平便迫不及待地按下了那个装置的按钮,启动了该装置。

然后诘草和小缘就这么在自己眼前消失了。

在按下手表上的按钮之后,视觉立刻一片漆黑——接着感受到一股轻飘飘的浮游感,再来便是一屁股摔到地面上。

就这么跌进了『第二世界』。

所以,那个类似手表的物品根本不是什么『恢复记忆』的装置,而是能在『世界间移动』的道具。铁平完全被对方骗了。

他恨恨地槌着地面上的液体……

「可恶!那个臭女人!竟然一脸若无其事地唬烂我……」

自己在当下虽然有点半信半疑。可是毕竟已经盼了那么久,自然是忍不住就按下去了!

「啊……对了,这样一来,小缘不就得独自面对那个女人了!?这下可不妙了,绝对会出事的啦!」

手表上并没有刻划任何字,小小的表面上有长针、短针、秒针、以及比短针还要短的小针,总共四根长短不一的指针构成了表面。像刚才那样按下按钮可以吗?铁平焦急万分地研究着那支手表,可是内世界的玩意儿毕竟没有这么容易就能搞定。

「这东西到底要怎么弄啊?坏掉了吗?」

「……那四根指针必须照使用者的需求,各自设定在所定的位置上才能运作。」

什么?

就在铁平拾起头的瞬间——表面随着一阵尖锐的枪声应声碎裂。

那些飞散的碎片划破了手腕,痛觉让铁平皱起了眉头,他忍住了叫声,很快地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眼前是冒着硝烟的枪口。

五寸钉拿着枪口对准铁平……

「诘草把你送到这里……」

她冷冷地问道:

「做什么?」

「谁知道?我才想问你们咧!」

铁平是真的不知道诘草究竟有何意图。或许她是因为被逼上了绝境,才做出这种自暴自弃的行为也说不定。好不容易小缘的记忆开始有了恢复的迹象,却被她这样一搞,真的是前功尽弃。

「只差一点小缘就有机会——呃?」

……等等?

铁平忽然发现到一个事实。

现在——不就是个最好的机会吗?

不但已经找到枪之岳,而且幕后黑手五寸钉也出现了。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两人此时应该是处于对峙当中,枪之岳目前是屈居下风的状况。虽然不知道她们两人交手的细节,也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总而言之——

现在枪之岳、五寸钉都在眼前。

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是吗?

「……嘿。」

为了取回小缘的记忆——这一路他都是茫然摸索,跌跌撞撞地走来。如今就在即将要收成的时候,又遇上了千载难逢的最佳机会。

「嘿嘿嘿嘿嘿……」

『万岁!』

没错,万岁。

终于让我等到了吧。

这里的所有内界人——全是些将铁平卷入这一切狗屁倒灶怪事的家伙——如今他们齐聚在这里。那就在这里一口气解决大家记忆遭到《封印》的事件。再光荣返回自己的世界吧。

小缘还在那里等着我。

天啊……不会吧。

这简直太完美了。

「嘿嘿嘿嘿嘿嘿!」

铁平突然笑出怪声来,五寸钉一脸不解地盯着他看。就连一旁的枪之岳也茫然地望着他。

「事情根本就没有那么复杂嘛……」铁平自言自语地说道:「不管事情再怎么发展,果然……直到最后……结果……我能做的事情还是一样——」

根本没必要想得那么复杂。

找回小缘的记忆、打击内界人的阴谋。

要达到这个目的,只消做一件事就可以了。

铁平扬起嘴角,伸出食指——

「简单地说——」

指着五寸钉说道:

「——就是把妳打扁就可以了,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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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一本钓他们留在那里,应该没有问题吧?」

那三个人此时正在白色的走廊上快速前进。

铁平边回过头不安地问着,枪之岳答道:

「不知道耶,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被机构里的人给抓走了吧。」

「什么!?」

「不过我想暂时还不会有生命危险啦。」她淡淡地继续说道:「五寸钉原本是打算以意外的名目杀掉我们,因此应该不至于亲自痛下杀手。看她之前那样不厌其烦地对我们洗脑就知道了,你放心吧。」

「是、是这样吗?」

「大概吧。」

「大概!?」

不管怎么说,直到刚才为止,他们的身体都还没有办法活动自如。再加上他们又被植入了杀害我的意念,在这种情形下也只好先把他们留在那里了——枪之岳解释到这里便不再多说什么,铁平也只好勉强接受了她的说法。

铁平在进入这栋建筑物之前便脱下了厚重的防寒外套,只剩下一身轻便的T恤与牛仔裤装扮。同时还将沾满黏液的袜子脱掉,赤脚套上了运动鞋,然后再将鞋带紧紧地绑住。

「话说回来,妳没事吧?」

另一方面,枪之岳则是在刚回到这栋建物时便找了间更衣室,在里头换上了新的病人袍。由于原本那一件早已湿黏不适、毫不赏心悦目,因此她本人坚持非换件新的不可。

对于铁平的询问,枪之岳苍白着一张脸轻轻点了点头应道:

「在那一阵乱枪扫射下,还能撑下来已经算是奇迹了。」

枪之岳的语气虽然平静,不过脚步看来却相当吃力。那一阵枪击几乎让她全身负伤。除了触目可及的擦伤之外,皮开肉绽的伤口也不在少数,右肩的那道伤尤其更加严重,虽然已经在更衣室以换下的衣物充当绷带绑住伤口,但才一下子就被大量的鲜血染红,就连刚换上的病人袍也渗出了点点血迹。

脸上惨无血色不说,目光也显得十分飘怱。她现在这种状态由旁人来看,什么时候倒下去都不会让人意外。没想到那个枪之岳竟然也有如此虚弱的时候,铁平不禁替她担心了起来。

「我看妳还是留在这里吧,妳的血流个不停耶。」

「只有我清楚这栋建筑物里的所有构造。」虽然额头还冒着冷汗,不过枪之岳的语气却格外地平静。「这个任务非我不可。」

「可是……」

「你也有不论是牺牲什么,也要拼了命守护的信念吧?」

铁平一时为之语塞,枪之岳继续说道:

「那你至少要有敢于利用我这个人的气魄,不然的话你是绝对赢不了五寸钉的。」

铁平忍不住纳闷了起来。

——这女人本来是这种个性吗?

照理说,这女人就算是死也不可能说出「好好利用我」这种台词来的。说她会「彻底地利用别人」才是比较正常的版本吧。之前听枪之岳说她失去了记忆,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对了,刚才听妳说自己失去了记忆?也是被他们控制的吗?」

「我刚才确实是跟你提过了。」

铁平等人刚刚才互相交代完各自的状况。铁平说出不久前自己和紫诘草交手,最后被送到『第二世界』来的经过;枪之岳则是简单提到了他们一行人原本打算从这栋建筑物中逃脱,却中了五寸钉设下的陷阱的过程。

如今三个人之所以会再度潜入这栋建筑物,是为了寻找必要的相关装置。例如移动到其它世界的装置与恢复记忆的装置等等,应该都可以在这里头找到——不过恐怕必须要深入建筑物的内部才能找得到,在枪之岳大脑里的地图中,尚有许多空白的部分,而那些地点便是这次搜查的重点。

枪之岳说明到这里。也顺便提到自己的记忆遭到《封印》的事,铁平听了之后问她:

「那妳为什么还记得我的事?」

枪之岳并没有马上回答铁平的问题。她静静地喘着气,默默无语地继续前进。「右边。」直到一行人走到了一个T字路口,枪之岳等做完指示之后才缓缓说道:

「我是在遭到枪击之后才突然想起来的。」

「什么?」

「很抱歉,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作出合理的解释才好,为什么在那种时候会突然想起你的事,我实在一点头绪也没有。虽然还是不知道我们两人之间过去的关系如何……不过有关于你这个人的资料,我倒是在那一瞬间突然想了起来。」

「……什么跟什么啊?听起来有点诡异耶。」

「这是我的台词才对吧?下半身思考男。」

「在妳记忆中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突如其来的毒舌,竟让铁平顿时有种怀念的感觉。和这个女人已经好几个月没见面了,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了面,感觉似乎不错……的相反,还是有点不爽。

说到怀念、许久不见——这个男人又何尝不是呢。

「……」

从刚才起,就一直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的男人——『速水真事』。

那一头直接往后梳、混着些许银丝的发型,细长的双眼,削瘦却结实的体格。虽然不像枪之岳那般身受重伤,不过看起来也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脸颊凹陷、呼吸紊乱,为了让自己脱离精神遭到控制的状态,似乎是留下了不少后遗症。

自从一开始的圣诞节事件之后,铁平与『速水』便维持着一种十分微妙的关系。他有时是对峙的敌人、有时又『拟态』成自己的好友藤森文七,去年六月的时候,两人再次发生了冲突——之后就听说他被内世界的警察机关逮捕,从那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过去这个男人曾经多次想要取走自己的性命。现在却是一句话也不说地跟在自己身后,铁平的心中多少觉得有点不太舒服。

「喂,『速水』。」

「……干嘛?」

对方响应的声音虽小,但是语调并不低沉,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老样子。

「什么干嘛?你究竟有什么目的?这样子一语不发地跟着我很可怕耶。」

「……关你什么事。」

「话也不能这么说吧。」枪之岳在一旁插嘴道:「如果你是为了自己要逃脱而帮助我们的话,那很抱歉,恕难奉陪。虽然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找到恢复记忆的装置,以及离开这座设施!——逃离『第二世界』。但我们至少还有一个因为被冤枉,需要洗刷冤屈的正当理由,因此无论如何都必须从这里逃离出去,可是速水真事你却不一样,很抱歉,你仍旧是个罪犯……因此我们不能帮助你逃脱。」

『速水』听完枪之岳的长篇大论后,忍不住啐了一口,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放心吧。我既没有打算要逃走,也不会妨碍你们。」

「那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就说和你们没有关系。」

「……那就不要跟在我们后面。」

「你管我。」

「拜托!看到自己无法信任的人毫无理由地跟在后面,真的很恐怖耶!」

「你说得还真白呢。」

「妳别插嘴啦。」

正当铁平打算继续追问下去之际——

「——趴下!」

「啊?噗哇!」

『速水』忽然伸出手将铁平的头粗暴地往下压,由于事出突然,身子被往前压低的铁平一不小心就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同一时间——一颗子弹迅速削过了铁平的头顶,接着射中墙壁又再度弹开。

「~~~~唔!」

咬到舌头的铁平虽然一阵眼冒金星,不过还是勉强追着『速水』的背影——铁平反射性地跟了上去,他的身体就这么维持往前倾的态势,直接往封锁住去路的黑衣人集团狠狠撞了上去。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

黑衣人集团对着不发一语的『速水』与因咬到舌头而泪眼咆哮着逼近的铁平无情地扫射着。不过,并不是那种单纯为了剥夺两人行动力而对准脚部发射的留情式射击——而是枪枪瞄准两人的头部与胸部等要害处发射的致命枪击。

不是说不想亲自动手杀人吗!?铁平硬是忍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怒骂。他压低身子直接往前方地面趴了下去。子弹从上空呼啸而过的声音不绝于耳,铁平只觉得背部的寒毛全部竖了起来。

虽然一时闪过了子弹,不过现在的他可是整个人趴在地上,这样下去超不妙的——铁平不过才刚试着要站起来而已,下一发子弹便又朝着自己扫射过来。

在一阵乱枪扫射之下,铁平彷佛全身遭到捆绑一般完全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群黑衣人不停地朝束手无策的自己拼命开枪——

「——哇!?」

一名站在最前排的黑衣人突然往旁边弹飞了出去,其余的黑衣人面对同伴的异状忍不住面面相觑,然后不知道怎么搞的。一群人忽然像是凭空撞上墙壁一般纷纷倒地,集团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接着大家的枪枝开始被打落地面,随即身体被折成了<字形昏厥过去。有的人则是下颚遭到了不名物体的攻击,整个人往后倒了下去。

「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冷静一点!这是——」

就在黑衣人陷入一片大混乱的时候,铁平忽然在身旁发现到了某样东西。

那是脱下来的衣服。

「——是『速水真事』的『拟态』!」

『第二世界』的生命体拥有的特殊能力——『拟态』。他们能利用拟似情报来混乱他人的视觉,以便改变自己的型态。『速水』现在就是利用这个能力让其它人误以为眼前「空无一人」——换句话说,就是藉由扭曲他人的视觉,好让自己变成透明人的意思。

铁平过去曾经见识过几次。在前年圣诞夜的时候,他就吃足了这个『拟态』能力的苦头。若是自己没记错的话,印象中这个能力的弱点就是——

「站起来!!」

一阵怒吼声灌入铁平的耳膜。

「呜喔!」铁平瞬间起身跳了起来。「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铁平的白色球鞋伴随着这阵怒吼,在地上磨擦出激烈的尖锐声响。

黑衣人注意到铁平的猛烈进攻之后,虽然马上就将枪口转个方向瞄准了他,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头冲进黑衣人怀里的铁平又顺势蹬了一次地板,他用力冲撞的结果便是将黑衣人整个撞飞,接下来又对着替补伙伴而上前企图出手制伏他的黑衣人,以极近的距离扭转身体——朝着对方的侧腹送上了强力的一击。

那名中准的黑衣人还顺便替他撞倒了几名同伙。铁平斜眼看着正后方蹲下了身子,准备给从后面扑上来的黑衣人一个拐脚——不料却被对方先下手为强地踩住了脚踝。一阵强烈的剧痛袭来,铁平硬是忍住了哀嚎,他勉强睁开了一只眼睛往上看,发现对方的枪口已经对准了自己的鼻尖,眼看就要扣下扳机了——

——左边!

铁平在千钧一发之际反射性地将头往左偏,接着右耳便响起一阵轰然巨响。子弹削过耳际恢复了平静,但他脑中却仍嗡嗡地响着刚才枪响的回音。头部右侧彷佛是被火灼烧一般地疼痛不已,眼角余光还看到些许红色的鲜血飞溅而出。铁平像是要甩掉这些痛楚似地疯狂大吼着,直往踩在自己脚上的黑衣人腿上狠狠地揍了下去。

他无视头上传来的阵阵痛苦悲鸣,收回自己已经恢复自由的双脚,大腿一个使力,上勾拳就直接命中黑衣人的股间,一阵世界末日般的哀号声随即响起。听见这阵哀号的铁平虽然是加害者,也忍不住感觉自己的股间似乎传来了疼痛般。他起身往后弹开,和对方保持着安全距离。就在此时——

「呃……啊?」

铁平感到一阵错愕。心脏正痛苦地激烈跳动着。不只是呼吸困难,眼前也开始模糊了起来,头脑晕眩让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可恶啊!

身体又再度陷入了异常疲惫的状态,才不过十几秒的激烈运动就开始剧烈地喘息着,铁平又陷入了动弹不得的窘境中。五寸钉说过的话此时闪过脑海——这并不是单纯的疲劳,而是缺氧所引起的症候群,如今这一点竞成了铁平的致命伤。

就在察觉到呼吸困难的那一瞬间,脖子也被人从后方给勒住,铁平整个人就这么被拖倒在地,他的后脑勺应声着地,顿时只觉头昏脑胀、眼冒金星。就在一阵晕眩中——他忽觉眼前黑光一闪。

「呃?」

铁平瞪着那枪口,一名黑衣人迈开脚步正拿着一把枪对着自己。开枪。鲜血。杀人。死亡。结束。这几个单字瞬间从铁平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全身都动弹不得。

「呜——」

不、不会吧?

要结束了?

铁平的时间霎那间静止了。

一切就到此为止了是吗?

铁平脑中的思绪开始胡乱运转着。如果……

如果真的结束了,那该怎么办?事情将会怎么发展?——单纯的疑问此时相继浮现脑海。

接着,他的脑袋开始了自问自答式的推理,如果死在这里的话,就回不去原来的世界。回不去原来的世界,就再也见不到小缘的面、听不到小缘的声音,也也没有机会和小缘重修旧好了。况且诘草不是说要杀掉自己和小缘吗?杀掉?小缘也会被杀掉?不只是自己而已,就连小缘也会失去性命?那么文七呢?雾岛呢?其它人有机会活下去吗?还是说所有的人都会被赶尽杀绝呢?

失去性命,记忆被控制,一切全部都归零——铁平脑子里的联想就这么不断地持续扩大。接着,在寒冬中出现在家门口的那两名学妹身影闪过了他的脑海。

——明明和她们两个约好的。

『后天,我后天再去泷本的教室找妳。』

当时确实是这么答应了泷本柚子和日向亚希儿学妹,可是如今……

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

——等等。

想起来了,在那个时候——学妹们曾经这样问过自己:

『能成功解救吗?』

然后自己又是怎么回答的?

『妳们以为我是谁?』

铁平猛然睁开了双眼,他狠狠地瞪着指向自己的枪口。

我是谁?

我的名字叫什么?

原本静止的时间,忽然又开始动起来了,而且还在不断地加速中。铁平抬起双脚,脚尖顺势踢掉了黑衣人手中的枪枝,接着他伸出手接住被踢落的枪枝,再朝黑衣人的大腿扣下了板机。在后座力的作用下,铁平顺手将那把枪给甩掉。

——我的大名可是——

五十岚铁平。铁平由胸腔发出怒吼,双脚疾弹而出,一个翻身便跃身而起,他往那名压着大腿枪伤的黑衣人脸上补了一拳。对着从侧面逼近身来的黑衣人反手又是一击,然后抓住那人的领子,以头槌狠狠地往对方的鼻头招呼下去。在甩掉痛苦哀号的黑衣人之后,他又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而且很快地就出现了——脚边有个黑影正在逼近。那黑影缓缓地摇晃身体,稍微压低身子后便以极快的速度往他头上扑了过来,铁平脚步往后一跨。一个转身就往对方的腹部猛挥拳。

这段时间,铁平的头部依旧带着强烈的晕眩厌,他咬破嘴唇硬是撑住了身子,并刻意控制着呼吸的节奏以配合行动。视线虽然已经逐渐模糊,但还是追着依稀可辨的人影挥舞着拳头——

不久,所有的黑衣人总算都被制伏了,铁平终于再也撑不住颓然倒在地上。

「呼……呼……呼……」

强烈想要呕吐的感觉,剧烈的头痛,以及永无止境的晕眩,全身上下更是早被大量的汗水所濡湿。

「别这样就给我倒下去。」

伴随着这句话。眼前开始堆起了军火的小山,应该是那些黑衣人的武器吧,其中一把枪从小山丘飘起直往铁平的身上砸了过去,铁平慌张地接住之后,有气无力地说道:

「不要……什么都不说……就丢过来啦……」

铁平对着透明的『速水』抱怨,同时检视了一下手中的枪枝。

那座军火小山丘堆放着各式各样的枪枝,从左轮到自动手枪应有尽有,口径同样也是大小不一,感觉就像是四处搜集而来的,『速水』丢到铁平手上的是一把自动上膛的手枪。

「五十岚,干得不错喔。」

枪之岳这个时候才拖着脚步赶上来。只见她也顺手捡起了两把枪,一把左轮的插在腰间,另一把小型自动手枪则是握在左手中。

「这样的身体……还有办法开枪吗……」

「我可以左右开弓,没问题的。」

铁平想问的并不是什么左右开弓的问题,而是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耐不耐得住枪枝的后座冲击力道。不过反正再追问下去也没有用,于是铁平索性放弃了。还是先调整自己的呼吸比较重要。

身旁的『速水』不知何时已经解除了『拟态』,正在一把一把地检视着眼前的武器。铁平喘着气对他的背影说道:

「『速水』……你还是先穿上衣服吧……」

『拟态』的唯一缺点,就是不能改变自己身体之外,其它物品给予他人的辨识。也就是说,就算『拟态』了,也无法改变自己身上衣服的视觉情报。因此为了让自己完全透明化,必须要先脱掉身上所有的衣物——

而现在已经解除『拟态』的『速水』,身上仍旧是一丝不挂。

不过『速水』本人看来似乎一点也不引以为耻,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衣服,就在这时候,铁平无意问瞥见了最不想看到的东西,「咕!」他不禁呻吟出声。

「我、我可没有输给你喔……」

「你在那边嘀咕些什么啊?」

「没、没什么……呜呃!」铁平反射性地大叫着辩解,却因呼吸还没有调整过来而呛了一下。「话说回来,我还是很担心一本钓他们几个人耶。」

「?为什么?」

「为什么……?妳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妳说不管怎么样,他们至少都不会有生命上的危险。可是照目前这情形看来,他们可是不择手段地想要取我们的性命耶。」

铁平边说着边摸了摸自己的右耳,触碰之处立即传来了一阵刺痛,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一想到当时如果再慢个一秒的话会有什么后果,便一阵毛骨悚然。在那之后他又闪过了无数发的子弹,而且枪枪都带着明显的杀意。

五寸钉说的果然没错,自己的确是他们急于除掉的对象。既然如此,那留在原地的一本钓等人的安危,就更加令人担心了。

「……五十岚,你该不会还没有注意到吧?」

「咦?」

「严格说来,目前性命真正被锁定的人——只有五十岚你一个人而已喔。」

「啥!?」铁平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为什么!?」

你是真的搞不清楚状况啊?枪之岳也一脸意外地看着铁平的反应。

穿上衣服的『速水』这时冷哼了一声说道:

「内世界的法律里面本来就没有死刑制度,因此五寸钉如果真的打算杀掉枪之岳的话。就必须要拟定一个完美的计划才行。而且计划一旦失败了。就非得再重新拟定一个新的不可,可是五十岚你的状况却不一样。」

他诡异地瞇起了双眼,十分愉快地继续说着:

「你的存在本身就可以消灭,因为你是外界人,可以透过记忆的控制来清除那些外世界的人对你的记忆。」

因此要杀掉铁平可以直接动手,完全不需要像杀掉枪之岳一样地大费周章,因为他们可以将铁平变成一个『从来不曾存在』过的人,只要在其它人的记忆和情报上动一点手脚,就可以轻轻松松地除掉铁平这个人了。

所以诘草才会突然现身要杀铁平,就连五寸钉也毫不在乎地命令手下开枪。

听到这里,铁平不禁惊愕万分地张大了嘴巴。

「……所、所以也就是说……?」

换句话说,今后如果一行人又落入对方的手里,那么枪之岳等内界人也不必担心自己会马上被杀掉,因为对方必须再重头来过。他们势必得再重新操作一行人的记忆,并再度拟定除掉这些人的方针才可以。

「现在……唯一有生命危险的人——」但是铁平却不一样。「只有我而已……!?」

——不、不会吧啊啊啊啊啊啊!

「总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点走吧。」

「天啊!」

另外两个人无视于独自陷入打击中的铁平,开始准备动身离开。「为什么每次都是我……为什么每次都是我……」铁平嘴里念念有词地重复着这句再熟悉不过的台词,一副虚脱样地跟在两人的后面。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刚才的晕眩已经稍微有一点起色了。

——我的人生还真是一连串的不幸啊。

如今的枪之岳已经失去了大半的记忆不说,一直以来的宿敌『速水』又不知道究竟是安着什么心眼地跟在身旁帮忙,而且自己的生命还受到了严重的威胁。再加上——

「天啊……」铁平对着两人的背影说道:「我……接下来有个很重要的考试耶……还有半天的时间,我来得及赶回去吗?」

只剩下半天。再过十几个小时,就是大学入学考第二次测验的时间了,铁平无论如何都得在那之前赶回外世界才行。没想到在他问了这个问题之后……

「……那是外世界的时间单位吧?」

枪之岳回过头来确认般地询问道。不过这句话让铁平感到一阵纳闷。

「『外世界的时间』?妳这话是什么意思?」

「刚才五寸钉提到的,有关『第二世界』的诅咒,你还记得多少?」

「咦?啊……喔喔……」

死寂的大地,浓度很低的氧气,有如人脸一般的空气粒子。

「刚才她有提到了一个『时间迟缓化』的现象。而这样的现象,正是造成内世界与外世界乖离最大因素中『第二世界』最特别的一点。」

时间的迟缓化?铁平忽然有种很不妙的预厌。

「……不……不会吧?」

「『第二世界』的时间比起其它世界的时间还要来得慢。」

但是,枪之岳无情的言语已经贯穿了铁平的耳朵。

「虽然时间上的体验感觉不出来,不过若单指平行世界之间的时间流动,『第二世界』与其它世界间却有着很大的差距。具体来说,『第二世界』的一个小时,相当于内世界与外世界的四点六个小时。这将近五倍的时间差距,便是《自毁》所带来的后果,也可以说是最明显的诅咒例子。」

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铁平吞了口口水,一脸戒慎恐惧地问道:

「所以说……我只是举例而已喔,如果在这个世界待了三个小时的话……」

「那么外世界至少已经过了半天了吧。」

铁平开始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这个设施之所以会建造在『第二世界』,恐怕就是基于这样的理由吧。比如说,将思想犯监禁在这个地方,将他们隔绝在原本的世界之外——这样一来,就算他们到时刑满出狱,再度回到了内世界,之前熟悉的同党也已经全部换了一个世代,因此也可以说它是一种能让犯人重生的实验机制。」

此外,内世界甚至还利用时间迟缓化的特性,在这个世界建造了一些储藏保存食物与保管文化遗产等各方面的设施。不过由于是在《自毁》之后才利用的,因此有关于道德的问题也在内世界引起了不少的争论——枪之岳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但是铁平已经听不进去了。

对铁平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在三个小时之内解决掉这件事,然后赶回外世界去参加第二次的考试。而且在这种情况之下,很明显地自己是既没得休息也无法做考前冲刺了。

「……哈哈……啊哈哈。」

铁平自暴自弃地傻笑了起来,然后对自己说道:

——准备将目标放在后期日程吧……

真的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从之前就一直很想问了。」铁平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于是便边走边问道:「越后屋和五寸钉所说的『第二世界』的《自毁》是怎么一回事,我现在已经了解了。那么五寸钉和这件事情,又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五寸钉之所以如此执着于『第二世界』的事,到底是基于什么缘故呢?

枪之岳和『速水』两人互望了一眼后,开口说道:

「很抱歉,关于这一点,由于记忆遭到了操作,因此我已经不记得了。」

接着枪之岳向『速水』使了个眼色,于是『速水』便一脸厌烦地说道:

「……算了,反正让你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快语说道:「内世界在得知『第二世界』的存在之后,马上就组成了相关的研究团体,五寸钉就是当时那个团体之中——」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唯一的幸存者。」

【intermission2】

那是距离现在不算太久的记忆——

肢体冲突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肌腱断裂的声音、头部撞击的声音、脖子折断的声音、肌肉切开的声音……此外,还有许许多多无法以言语形容的声音此起彼落地响着,不绝于耳。

原本温煦可人的阳光,如今已经被女孩眼前无以计数的身影给遮蔽了。体液不停地自那些黑色的身影中飞溅而出,有如雨水般地洒落下来,怔怔站在地上的女孩。身体逐渐被染上了各种颜色的污浊液体。从『拟态』不完全的生命体伤口中喷洒出来的血液。黄绿参杂,让染上这些颜色的女孩,看起来显得十分诡异。他们的体液在溅出来之后并没有变回原本应有的颜色,就这样子无情地覆盖在女孩的身上。

在女孩的四周,无数全裸着身子的人类正在不停地互相残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忿怒吶喊。以及无意义的悲鸣声如怒涛般地汹涌着。前后左右的人,只是不停地在杀戮着身边的其它人。只要有一个跌倒,随即便会有数倍的人无情地往其身上践踏并杀戮。蔓延在集团之中的杀意不停地膨胀、具体化,就有如连锁反应似地扩展下去。绞杀、扑杀、殴杀……所有的人无不拼命地重复着互相残杀的动作,直到眼前的目标颓然倒下为止。

女孩——五寸钉,只是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她周遭的那些人类,正确来说其实并不是人类。而是生存在这个世界之中,复数的个体透过统一的意志行动的生命体。他们是因『拟态』突然闯入他们世界的『第一世界』生命体的外型,才开始有了人类的模样。

虽然是仅有一个意志的复数生命体——但他们却选择了不同的外型。有人选了男性,有人选了女性,有人选了年轻人,有人选了孩童,还有人则是选了婴孩。

这样的选择没有什么标准可言——仅仅是依『喜好』来决定而已。

但是,扭曲却也因此而产生了。

那些生命体开始拥有个性。但是个性的出现,却切断了他们彼此之间的牵绊——他们开始无法了解对方的想法。身旁的生命体究竟是怎么想的、接下来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从此变得不得而知。统一的意志遭到了阻绝,而他们本来就没有和其它生命体沟通的管道,因此个性的泛滥,让他们无法正确地掌握他人的心情和态度,终于招致了发狂与混乱。再加上经验与道德都不够成熟,猜忌横生,憎恶四起,负面的戚情大量冲突爆发。争执、侮蔑、互骂、斗殴、拳打、脚踢、勒绞、对砍、互相残杀——

杀戮就这么不停循环着。

——难道我们做错了吗?

五寸钉如此自问着。当初只是因为好奇心加上探究心这种肤浅的想法,而涉足了这个世界,结果竟然为这个世界带来了毁灭。鼻子闻到了阵阵强烈的体液臭味。五寸钉找不到答案,只在强烈的扑鼻恶臭下戚到作呕欲吐。

她彷徨无依地寻找着同伴的身影。那些和自己一样,曾经对世界间的交流抱持美梦的同胞们,同样参与『第一世界』那个首屈一指的研究团体的伙伴们……啊……该不会是她吧?前方那名被人压在地上殴打得不成人样的同期女性。另一边被打倒在地上的是自己的学弟、也是曾经交往过的恋人,在另外一头的则是——

咚!背后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回过头去。

两名年幼的少女不知为何紧紧抓着五寸钉的背后不放,瘦弱的裸体沾满了污浊的体液,相互依靠的身子不停地颤抖着,两人都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这两个孩子是因为什么样的想法,选择了这样柔弱的身体呢?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毫无防备,暴露在暴力之下,却又惹人怜爱的肉体?五寸钉一边这么想,一边将两名少女拥入怀中。

呜、呜……

两名少女轻声呜咽着,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们可能是想要传达害怕恐惧的情绪吧——不过五寸钉同时也看到了其它的东西。

少女们的眼眸中,映着五寸钉的脸。

眼眸中的自己和她们一样流着眼泪。

——守护她们。

一定要好好地守护她们,一股强烈的信念忽然就这么涌上心头。后方的杀意逐渐逼近,她连忙将两名少女拥入怀中,以自己的身体承受接连而来的攻击。好痛,坚硬的拳头如雨点般落在背上。好痛。要守护。好痛。撕裂般的疼痛不停袭来,但她依旧死命地保护着少女们。守护。守护。拼死也要守护她们。

两名少女也紧紧地抓着五寸钉。

——守护到底。

若是想要补偿自己犯下的过错,那么至少要守住这两条年幼的性命才行。

绝对要守护到底,

***

等五寸钉再度醒来,已经是躺在床上了。

发生了什么事?

「妳是研究团体中唯一的幸存者——五寸钉研究员。」

看样子,自己是被后来赶到的团体给救出来的。

那个世界呢?

「『第二世界』毁灭了,所有的生命体全数灭亡,整个世界现在已经陷入一片死寂中。不只产生了许多异变,甚至还影响到了『第一世界』。」

我们……犯了无可挽回的错误。

「没关系,这次的事情不会被追究,只能说是个意外。」

意外?可是如果我们没有涉入那个世界,事情就不会演变成这样了啊。

「一切都是意外……不是任何人的错。」

怎么会这样?

「妳累了,总之你现在就先好好地休息吧。」

为什么?

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

在五寸钉住院的期间,有一天病房来了访客。

那是毁灭那天,五寸钉紧紧抱在胸前守护的那两名少女。

她们还活着……

「谢谢妳……」

「救了我们。」

两个人穿着同一款的连身洋装,手牵着手,低着头畏畏缩缩地开口说道。少女们虽然已经在视觉上完成了『拟态』,可是言语能力却还没有完全发展完毕,只见两人互相补充对方的话,试着要传达意思。

「如果没有妳……」

「我们就死定了。」

不要再说了,五寸钉忍不住脱口回道。那个世界明明就是因为我们的行为而毁灭的,妳们现在跟我道谢未免太讽刺了。

「不过妳还是……」

「挺身保护我们。」

「对于妳的帮助……」

「我们真的……」

「非常地感谢。」

五寸钉一脸茫然地望着两人,少女们的眼神看来十分地真挚。

妳们今后有什么打算呢?

「不知道。」

「我们只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同样的错误……」

「不能再让它发生第二次。」

五寸钉听了一阵惊讶。

绝不能够再重蹈覆辙了——

「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做起才好……」

「现在也还没有头绪。」

「可是……」

「我们会试着……」

「努力看看。」

「尽力去做。」

我们今天就是特地来跟妳说这些的。两名少女说完之后微低着头离开了病房,五寸钉目送着她们的背影离去,奸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连那么小的孩子都想要做些什么。

虽然她们的外型是靠『拟态』而来的,不过最近已经开始有了感情与意志。因此严格说起来,她们的心智年龄其实比外表还要来得年幼。

——而我又该怎么做呢?

两名少女所说的话言犹在耳。

「同样的错误……不能再让它发生第二次。」

五寸钉总算是确定了:那并不是个意外,而是我们所犯下的一个错误。

不能若无其事地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必须要用尽一生的时间来赎罪。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肌肤白皙干净得就像自己什么事都没遭遇过一般。可是心中却很清楚地记得他们体液的颜色、触感、以及存在,那是确实发生过的悲剧。

将来如果再有第三个世界被发现的话……

自己一定要全力守护那个世界。

即使用尽一切的努力也要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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