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過還是非常辛苦

第一堂課——開始前的下課時間。

「——哈啾!」

站在一年級教室入口的匡平大大打了一個噴嚏。

時序是如月——也就是二月。

寒冬就是寒冬……這原本應該是一年內最冷的時期,但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近年來引起騷動的地球暖化影響,最近的氣溫都不太穩定。

才剛想說最近天氣暖得不像冬天,結果天氣就一下子變冷,而且這種冷熱交替現象實在非常惡質,所以很多人一個不小心穿得不夠暖就感冒了。

匡平也是其中一人。

「唔唔?」

站在他面前的少女眨著蒼藍的雙眼說道。

流洩而下的金髪和瓷器一般的平滑白皙肌膚有如藝術品般美麗,但她的五官仍舊帶著稚氣,顯現出她可愛的一面。大概再過個幾年後,大家都會稱讚她美的要命吧。

只是……

「匡平你怎麼了?是什麼病發作了嗎?」

「像用哪一隻白目的眼睛判斷我發作了啊,我只是在打噴嚏,是噴嚏。」

匡平以訴說著『我感冒了』的鼻音說道,而且還跟著咳了出來。

「總覺得從今天早上就有點發燒……」

「唔唔?」

「那就算了,這個。」

匡平遞出了英和辭典和國語字典。

帕咪兒雖然在基本日常會話上沒有太大問題,但在現代國文課要寫作文和申論題的時候,就必須要有字典幫忙。

從國外回來的匡平其程度雖然沒有帕咪兒那麼嚴重,但他也有著相同的問題,所以匡平和帕咪兒兩個人總是互借字典——

「你說過今天要寫作文對吧?」

「唔,你特地拿來的嗎?抱歉啊。」

不愧是自稱『公主的替身』的帕咪兒——連道謝的時候都非常地悠然和傲慢,不過匡平也慢慢習慣,不太會生氣了。怎麼說呢……總覺得帕咪兒硬是要裝大人的模樣,奇妙得讓人想微笑。

「不過匡平啊。」

帕咪兒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說道。

「我總覺得教室裡的氣氛,從今天早上開始就有些奇怪。」

「嗯?」

匡平看向帕咪兒轉頭望去的方向。

的確,教室裡滿溢著奇妙的空氣,應該是說,整體來說有一種緊張感……每個人都焦躁不安,靜不下來的樣子。

有的男生拚命整理書桌。

有的男生一直用新抹布抹著保險櫃。

甚至在他們身旁——在教室一角進行秘密集會的女生們,也是一臉戰士要赴戰場的表情。

「……啊啊。」

匡平露出了一個微微的苦笑,他點了點頭。

「這麼說起來,的確到了這個時期了呢。」

「時期?是有什麼年度活動嗎?」

「應該算是吧。」

匡平苦笑。

不是只有一年級的教室氣氛詭異,就連為了考試而焦頭爛額的三年級學生之間,也彌漫著一股不太一樣的緊張感……一年級、二年級的每間教室都差不多。

對男女而言,明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以戀愛聖戰為名的活動——情人節。

話雖如此,但卻不是每個人都在摩拳擦掌為聖戰作準備。裡面也有人是抱持著『干我何事』的態度,不過一眼並不能分辨出來誰是真的沒有興趣,或是誰只是自尊心不允許。

順帶一提……

(呼,跟我沒關係啊。)

匡平是屬於前者。

他小時候沒待在日本——而且被老爸拖著在根本就沒有人要過情人節的國家間輾轉流連,所以聽到情人節也HIGH不起來。去年他和周平一起收到了薰子給的巧克力,但今年卻是毫無動靜。

順道一提,情人節的由來是紀念殉教的基督徒•聖瓦倫丁的日子。由於聖瓦倫丁是戀人的守護聖人,所以歐美以他的殉教日——二月十四日作為情人節(St.Valentine's day)。

不過這就先不提——

「情人節?」

「啊啊,你有聽過吧。」

「……嗯。」

帕咪兒點頭。

「是人造衛星探險家1號上搭載的蓋格計數器所觀測到的,由正離子及電子所構成的放射線帶對吧,據說是來自太陽風的粒子被地球的磁場拉進後所構成的——」

「那個叫做範艾倫帶(Van Allen radiation belt)。」

對這個在背字典的金髪少女,匡平履行了身為一個有常識的人應盡的義務,吐了她的槽。

「不過你連這種東西都知道,為什麼會不知道情人節啊?」

「唔,不是紀念發現範艾倫帶的日子嗎?」

「都說過不是了,呃……那算是一種祭典吧。原本是基督教的紀念日。」

匡平說道。

「唔唔,是嗎——是紀念日啊。」

「反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你不用記得也沒關係。」

如果匡平不這麼說的話,天知道帕咪兒又會想做什麼。

「我懂了。」

這個坦率的電波少女對著奇怪的論述點了點頭。

沒錯,這個時候帕咪兒根本不在意情人節這件事。

不過——

• • •

時間稍微前進,來到午休時間。

「我錯了……」

滿口鼻音的匡平走在回家路上。

只是並非用自己的腳在走。

他被放在一台搬東西的推車上,鏗鏗鏘鏘地在路上移動。就像是用嬰兒車推大人一樣,根本就是個羞恥的大冒險。

「嗯?你說啥?你差了?」

而且推著手推車的還是——紅髪綠眼的少年。

當然紅髪綠眼都不是天生的。紅髪是染的,眼睛是戴著有色隱形眼鏡。順帶一提,他戴著耳環,手上繞著鎖鏈,背上還背著一把毫無意義的電吉他。

不過他既然都作了這種打扮,身上居然穿著制服,看起來反倒是怪到不可思議。如果這個學校裡有正常一點的風紀委員或是生教組長的話,搞不好會罰他兩百年的勞動服務。

特愛招搖一代男——響瑞人。

他現在正在陪匡平回家。

匡平第三堂課時病情急轉直下,被送到保健室裡——不過,其實只是因為他的噴嚏和咳嗽聲實在太吵了,所以才被強制送到保健室隔離。

在簡單的診察後,保健室的阿姨要他回家休息。

匡平原本是打算要一個人回家的,但阿姨看到匡平搖搖晃晃的腳步後,便叫他找個人陪他回家。

所以——把匡平帶來保健室強制隔離的瑞人,就這麼順理成章地,成了送他回家的人。

「……什麼叫我差了啊……」

當然,這個為了引人注目有可能拿核彈發射按鈕來玩*十六連打的男人——響瑞人陪在他身邊的話,他當然就不可能正常回家。結果他被塞進瑞人不知打哪找來的手推車裡,鏗鏗鏘鏘地被運回家。(編注:任天堂紅白機時代電玩名人高橋名人的絕技。)

而路人自然也會驚嚇地行注目禮。皺起眉頭低聲交換意見的家庭主婦,視線更是不留情地刺人。

這根本就是拷問。

當瑞人高興地大聲唱起改編成搖滾版的『帶著小狼的狼』(譯注:日本時代劇『帶子狼』第三部的主題曲)時,匡平已經開始考慮要怎麼殺他了。

不過這就先算了。

「不是我要說啊,匡平,你為什麼不早點去保健室呢?居然等到發燒到不能走路?你也太誇張了吧。難不成你是個M?」

「怎麼可能……」

連吐槽的聲音都變得虛弱。

血脈上揚的頭裡一陣暈眩。身體一直感到寒冷。大概是燒得很嚴重吧。

「…………」

在這種情況下——劃過匡平腦裡的卻是帕咪兒的事,匡平其實是為了她才忍到現在的。

(……她看起來過得不錯嘛……)

就連那個常識欠缺女最近也開始融入學校生活中,而且她好像也交到了峰部蓉子和村田早苗這些同年級的朋友……雖然有時候會有些奇異的言語舉動,不過這並不影響她享受學校生活。

對匡平而言,他希望帕咪兒能從此過著一個普通女孩的生活,不管以前發生了什麼事——從她來到南部家的經過和前幾天的綁架事件來看,匡平可以想像得出她過去的生活應該不太愉快。

極為理所當然的超平凡生活。

因為極為瑣碎的事而牽動情緒。

因為極為瑣碎的事而心情起伏。

不過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匡平希望自己也能讓帕咪兒過得像自己所冀望的一樣『普通』。

只是……就算看起來是已經融入學校生活,她自稱是『公主的替身機器人』,動不動就亂射怪異光線、火焰及電擊的本質還是沒有改變。

怎麼可能會不擔心她?

當然,匡平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時緊盯著她。至今為止,只要一有什麼事,他都能飛奔前去援助。

只是,如果他一個人先回家的話,這件事他就辦不到了。匡平雖然已經覺得沒事了,不過他還是無法拭去『萬一發生什麼事』的不安。

(我求你要乖乖的啊……)

匡平一邊任手推車搖晃,一邊在胸中祈禱。

完全不知道匡平心裡在想什麼的瑞人一邊晃著吉他,一邊高興地說道。

「接下來來唱『多娜多娜』吧——」

「我總有一天要殺了你……絕對要殺了你……」

匡平在心中的復仇筆記本上寫下響瑞人的名字,而且前面還加畫一個紅圈。

• • •

就在此時——在學校裡。

「…………」

把家政教室裡全部窗簾拉上的人造暗闇中……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有個一邊低聲笑著,一邊單獨進行著動作的怪人——一位少女。

很詭異,非常詭異。

詭異到目睹這一幕的小孩都會在心裡留下不可抹滅的創傷。

她持續不斷地攪拌著鍋中發出咕嚕咕嚕的暗色液體,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使盡全力在製造秘藥的巫婆一樣。

少女名叫村田早苗。

她是匡平的學妹,同時也是暗戀著這個學長的女孩子——雖然看起來不太像。

她留著一頭已經被列入瀕臨絕種動物的西瓜頭,戴著一副讓人很想問她是不是去哪特別訂作的超圓眼鏡。

她的五官長得並不差——其實應該說是長得非常清麗。仔細看的話,會把她歸類成美人吧。

只不過。

「唔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會說現在的她『可愛』或是『漂亮』的,要不是天大的怪胎,就是有怪異嗜好的人。比起她清麗的五官,她穿在身上的異樣連帽長袍才更引人注意。

她全身上下散發出一種『我在使用黑魔法——』的氣氛。她的外表和剛才那個鍋子一樣,非常強烈的詭異、可疑、古怪——如果是在中世紀歐洲的話,她一定會直接被判成異教徒,然後以火刑燒死吧。

基本上。

「呵、呵呵……切碎煮溶的甜巧克力裡加入八十五公克的奶油…………再加入砂糖和紅糖……然後再加一點點的香草精……」

只會讓人覺得是在念咒的台詞——其實是做巧克力的甜點的食譜。從鍋邊散發出來的味道,似乎足以佐證她在做的是甜死人不償命的東西。

「……呵呵……呵呵呵……」

早苗原本很膽小。

膽小的她雖然暗戀著匡平,但她卻無法積極地上前和他說話——發現到自己對他的感情後,她也只敢躲在暗處看著匡平。

只是……

最近一連串的偶然,讓早苗和匡平變得很熟。雖然他們還只是認識彼此的學長和學妹,兩人的關係也還維持在朋友的領域間。但那對早苗而言,卻是一步大躍進。

然而,接蹱而來的究竟是上天的安排抑或是惡魔的陷阱——情人節到來。

今年就把本命巧克力遞給他,接下來就是——此時早苗的少女情懷高昂……

原本她就是個很容易會錯意的人,都到了這種地步,她是不可能停下來的。

盡人事,聽天命——早苗用盡所有她能用的手段在跟情人節巧克力奮鬥。

她是個很堅強的少女。

雖然旁人並不會這麼想。

「然後在這裡——」

早苗抬起因鍋內蒸氣而蒙上一層白霧的眼鏡後說道:

「放進秘傳的烤焦蠑螈……」

「我叫你住手!」

一記手刀隨著這句台詞打上後腦勺。

差點一頭栽進鍋中的早苗站穩後回過頭。

「——啊,蓉子。」

站在早苗背後的一個綁著馬尾的活潑少女——峰部蓉子。

「我想說擔心你就來看看,沒想到你真的在——你不是要做布朗尼嗎?」

「我……我是在做啊……」

看著抬起眼回話的早苗,蓉子大大地歎了一口氣。

「哪個世界會有人在布朗尼裡放烤焦的蠑螈啊?」

「這明明就是傳統的愛情秘藥啊……」

早苗低落的說。

日本和中國自古的確有將蠑螈和壁虎作為愛情秘藥或是春藥的傳統。不過這是屬於超自然現象——越有效果越詭異(所以好孩子請不要學)。

「那只是單純你迷信吧,請你做個普通的就好了,普通的!你在這種地方發揮你那種極端個性的話,只會嚇到對方好嗎。」

「嗚嗚…………可是可是……」

早苗像是被遺棄的小狗一樣抬眼看向蓉子。

「蓉子……你不是說過……『戀愛是戰爭,沒有下流的手段也沒有不值一用的方法,反正就是要使出渾身解數奪取勝利』……嗎……」

「我是這麼說過沒錯……」

蓉子斂起表情說道。

就蓉子的觀點來看,還有很多其他可做的事——但就沒有精神沒有體力的早苗而言,她所熟悉的詛咒或是說咒語,大概就是『所有』的『手段』了吧。

「…………」

早苗的雙眼在鏡片後變得濕濡。

連蓉子都發現到她和平常不太一樣——她歎了長長的一口氣後聳了聳肩。

「啊啊夠了——隨便你啦,不過你也該收尾了吧,午休快結束了耶,你還沒做好嗎?」

「唔……嗯……」

早苗怯懦地點了點頭。

早苗看向一旁的桌子。上面寫滿了『村田早苗特製布朗尼』的食譜。

早苗動員腦內所有的知識,在從網路上抓到的資料邊加了很多注解。

「其實……我……少了一樣……材料……」

早苗看著食譜的最後一行說道。

• • •

不知道是他在吃了回家途中的感冒藥生效了,還是單純只因為他乖乖地躺在床上——眼睛睜開來之後舒服多了。

被瑞人送回家之後,匡平就什麼也沒做,只是一直在睡覺。

被匡平稱為是二樓的倉庫狹小通道一部分。

擺放著床、書桌和其他傢俱所構築而成的『房間』,已被淡淡的黑暗包圍。

「唔…………」

匡平把放在枕頭邊的手機抓來確認時間。

四點半。看來他睡了很久。

匡平按住乾涸發痛的喉嚨,坐——

「……帕咪兒?」

坐起到一半時,他看到站在床旁默默俯視他的人影,不禁嚇了一跳停住動作。

穿著枯葉色制服外套的少女——那的確是帕咪兒。

看來她是下課後剛回到家。很好。而且她似乎也沒有特別繞道路——沒有問題。

只是……

「?」

匡平倏地蹙起眉頭。

她看起來怪怪的。

帕咪兒散發出來的氣息——和平常不同。要說到有什麼不同,他也答不上來……

「帕咪兒?」

「唔唔。我吵醒你了嗎?」

帕咪兒說。

「我本來想趁你結束時做個了結的——」

「嗄?你在說……」

「——匡平。」

帕咪兒的碧藍雙眸直直盯著匡平。

她流洩而下的金髪在薄闇中聚集了屋內僅有的光線——放出淡淡的夢幻光芒。

沒有任何瑕疵的美麗五官脫俗——就像是童話故事裡會出現的妖精還是天使一樣,典雅而優美。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人類特有的俗氣。

「匡平。」

她像是十分煩惱般微微蹙起蛾眉——原本就長得十分美麗的帕咪兒,就連苦悶的表情也如西施捧心般,意外地性感。

「什……什麼事?」

帕咪兒所散發出來的異樣——認真的氣息,讓匡平發現自己的聲音正在顫抖。

不知道帕咪兒究竟有沒有注意到匡平的異樣。

不過——

「匡平……」

帕咪兒微熱地囁嚅,手伸向匡平。

——嘰……

床墊的彈簧被壓迫,帕咪兒纖細的肢體坐上床。

「……什……」

半躺著的匡平無意識地向後退。不過他終究是待在床上,沒有什麼地方可以逃。

「你你你在幹什麼……」

「……我想要……」

她的聲音像是在囁嚅——又像是在喘息。

而匡平則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原本就因為發燒而遲鈍的頭雖然試著要振作,但全部的思考卻被拉走,完全沒有認真工作。

匡平口中流洩出啊嗚啊嗚啊嗚的無意義呻吟。

「匡平,不准逃。」

台詞雖然是命令式,但她的語氣卻是在懇求。

跪在床上的帕咪兒把指頭放在鈕扣上,慢慢地解開。

「只要你乖乖的話……很快就會結束了……」

「等……帕咪兒……」

突然逼上前來的美少女在眼前脫起了衣服這種狀況——就算不是匡平也會動搖。

而且帕咪兒曾經好幾次以幾近全祼的狀態進到匡平的被窩裡。不該有的妄想會無視本人的意願暴走,也是很正常的事。

「你……在……想什麼……」

匡平知道自己的心臟正以快要爆炸的速度在跳動。

帕咪兒就像是要狩獵的野獸一樣,爬到不斷逃走的匡平身上——然後趴在他身上停下。

帕咪兒白皙的手指撫著匡平的額頭。

「匡平……把你……」

指尖以妖媚的動作滑進裙子口袋裡。

然後。

「那重要的東西交給我……」

她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的是——

「?」

匡平愕然地愣住。

帕咪兒纖細的小手上握著一把像是在說『來吧,我會毫不留情地整隻剪下來的喔——』的超大不锈鋼剪刀。

• • •

時間稍微回溯。

那天下課後,帕咪兒聽著響遍校園內的鈴聲說道。

「匡平他今天早退,午休的時候就回家了喔?」

鏘鏘鏘鏘。

不管是上課還是下課,鈴聲都是在宣告一段時間的『結束』。

那道聲音引著淡淡的哀愁,搖曳著悲傷的風情——

「怎……怎麼會……」

聽起來少一根筋的電子鍾聲和早苗一臉悲壯踉蹌的身影非常適合。

過大的衝擊讓早苗當場無力倒下。

看著這樣的早苗,帕咪兒歪過頭。

「唔?怎麼了?貧血嗎?」

「…………」

早苗失去血氣的表情看起來的確很像是貧血——但她搖了搖頭。

「怎麼辦……」

早苗以蚊子般的聲音低語。

「我明天之前……一定……一定需要那樣東西啊……」

早苗的表情——怎麼說呢……帶著徹底的絕望。

帕咪兒當然不知道早苗口中的『那個東西』是什麼——但就她的樣子來推斷,任誰都能明白那對她而言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所以……

「唔。」

帕咪兒蹲在早苗面前說。

「早苗,你需要什麼?」

「小咪兒……」

帕咪兒對著眨著濕濡雙眼的早苗用力點頭。

「拯救在苦難下喘息的人民是王族的工作,而且早苗又是我的學友——」

帕咪兒握緊拳頭宣示決心後說道。

「學友就是朋友,如果連一個朋友的痛苦都無法解決,那我怎麼算得上是王族。早苗,不要顧慮,告訴我你想要什麼,我會盡我能力所及達成汝之願望。」

「……小……咪兒……」

早苗非常感動地看著帕咪兒。

當然,對這個害羞且擁有相當特殊興趣的早苗而言,幾乎沒有人當著她面說過『你是我的朋友』——蓉子本來就不是會說這種讓人臉紅台詞的人——帕咪兒帶給她相當大的感動。

「可、可以……拜託你嗎?」

早苗的表情因為感動而放鬆——還帶點眼淚——不斷顫抖。

「唔。你若祈求,就給你。」(譯注:原文為Ask,and it shall be given you.是出現在聖經馬太福音及路加福音中的一句。)

一句會被某人吐槽說『不准抄襲!』的台詞,加上溫柔的微笑。帕咪兒把手伸向倒在地板上的早苗。

她的動作優雅——從早苗的視線看來,那是難以冒瀆的聖潔。

「那、那是——」

早苗就像是被教主推去懺悔的信徒一樣——令人驚訝地,坦率地把她一直不願告訴別人的『那樣東西』告訴了帕咪兒。

「我明天之前……一定要拿到它……」

那是——

「南部學長的…………」

• • •

——所以事情就是這樣。

「為了要拯救我陷入困境的朋友,我需要你。匡平——」

帕咪兒唰地逼近。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喔?」

「唔唔?」

就帕咪兒而言,這是非常合理的一件事。也難怪不知道內情的匡平會被推入恐怖和混亂的深淵。

原本以為美少女脫了上衣上床要把他撲倒,沒想到她下一個瞬間就拿出一把巨大的不鏽鋼剪刀說『把你最重要的東西給我!』

她到底要拿那把兇惡到不能稱得上是文具的剪刀剪哪裡……光是想像就讓人貧血。

「反正只要你乖乖的,很快就可以結束!匡平,忍住!」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匡平以被彈開的氣勢向後一跳,跌落到床底下。雖然很多撞到的地方都很痛,但他現在沒有那個時間去體會那個痛。匡平就這麼背對著帕咪兒,如脫兔一般逃開。

帕咪兒跳下床追向前去。

她揮著剪刀大叫。

「唔——匡平你為什麼要逃!」

「我當然要逃!」

「你不覺得早苗很可憐嗎!」

「你在說什麼啊?」

雖然已經好了不少,但他終究是得了感冒——腳步踉蹌。如果是原本的步幅,他是應該不會讓帕咪兒追到才對,不過今天情勢對他不利。

而且帕咪兒異常地有幹勁。

「我又沒有叫你把命給我!」

「那是一樣的意思啦!你這白癡!」

「沒事的!我不會讓你痛的!」

「騙人,你絕對是騙人的!」

匡平的腦內開始做出不吉的想像。

…………

剪刀唰的大張。

散發出奇異銀光的兩片刀刃要夾住——怎麼說呢,男生非常非常重要,就很多層面上來說都非常重要的東西。

兩片刀刃毫不猶豫地閉上。

下一瞬間,喀喳。匡平非常非常重要的部分,隨著現實感十足的聲音……

…………

「這裡又不是古代中國……都到了這把年紀,我怎麼可能會讓你把我去勢!」

匡平拖著病體邊跑邊哀嚎。

「!」

背後有股殺氣——

匡平順從本能往旁邊一跳。帕咪兒刺出的剪刀劃過他的頭原本所在位置。

一道冷汗劃過背脊。

再這樣下去的話,我的頭會一起被剪掉。

「我到底做了什麼事……」

就算再怎麼寬敞,這裡終究是室內——再逃也有界限。再加上到處都堆滿了散亂的箱子,腳也會不停被絆到。

「唔唔——」

帕咪兒不斷刺出的剪刀,速度快到能在空中留下殘像。好快、非常恐怖地快。

不過匡平可是有著曾經被父親周平拖著穿越過戰爭地帶的經驗。只見他不斷在千鈞一髪之際躲過帕咪兒的攻擊。

從旁觀者的視線來看,這已經算得上是動作片了。

剪刀不斷咻咻地撕裂空氣,幾次裡總有一次會刮上匡平的睡衣,撕開布料。

雖然他奇跡似的毫髪無傷。但如果他不躲遠一點,身上的睡衣遲早會變成一塊破布。

然後接下來被撕開的就是——

「…………有沒有可以躲的地方……」

匡平拚了命環視四周。

視線停在一個地方。

能夠上鎖的藏身之處。

也就是——廁所。

「……那裡的話……」

匡平一邊躲著不斷刺出來的不鏽鋼剪刀,一邊用盡最後的力量跑向廁所。

只要到了那裡——不管是要說服她還是躲開她,反正就是先爭取一些思考對策的時間就是了。

只是……

「唔唔!」

帕咪兒似乎發現了什麼。

不過太遲了。

在她追上之前,匡平的手已經放在廁所門——

「王家光光光光光束束束束束!」

雄獅叫——其實是母獅叫一發。

嘰啪!發出危險聲音的光線瞬間掠過匡平,命中廁所門。鎖頭整個被燒掉,被割下來的上半片門砰地一聲掉在匡平腳前。

「嗄?」

連匡平都只能哀嚎。

他忘了。

對這個自稱•公主的替身機器人、行動毫無道理可言的帕咪兒而言,廁所門根本構不成威脅。就算是銀行的金庫或是核子設施的隔牆,對這個少女來說都跟濕紙門一樣。

「…………」

右邊是箱子山。

左邊是高高高高的牆壁。

前面是廁所•死路。

後面是——

「……嗚嗚!」

雖然他不想轉頭——但匡平只剩下轉頭這個選項。

帕咪兒手上不知何時多出了另一把剪刀。她拿著兩把剪刀悠然站著,不斷開閉著剪刀。

「接下來……」

(……我……我完了……)

匡平一邊看著帕咪兒逼近,一邊呆呆地低語。

「原來我的人生這麼短暫……」

銀色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刺出——

這時候。

嘶啾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一陣似乎別有意義的聲音在倉庫中響起。

是玄關的電鈴。這個名為『電鈴』的奇妙聲音是周平的興趣——音源來自卡通『軌道戰史克葛雷鋼』裡面的重粒子來福槍的射擊音。

「——」

雖然不知道是誰,不過這是個好機會。

「唔?是客人嗎?」

帕咪兒一瞬間停下動作,她的注意力被移開了,匡平不可能錯過這個空檔。

「——喝!」

匡平迅速翻身——越過帕咪兒直奔玄關。

「唔!匡平!我不會讓你逃掉的!」

帕咪兒一邊喊著一邊追上匡平。

但是——在她追上之前。匡平已經拉開玄關的鐵卷門,從外側開的時候雖然很費工夫,但從內側開就只消按一個按鈕就好了。

然後……

「晚安——」

站在鐵卷門外的是——一名沉穩的女性。

長髪和其上的白色緞帶營造出清麗形象。是個美人,而且是個能讓所有人的心沉穩下來的——舒服『治癒系』美人。

豐和薰子。

和南部家交往頗深的喫茶店『克爾維特』年輕店長。

「唉呀?」

薰子眨了一下她那讓人不禁聯想起草食動物的大眼。雖然她沒有表現在臉上,不過她應該被嚇到了吧。

匡平站在她的眼前。

他身上的衣服——由於他剛剛不停逃竄,再加上衣服上到處都是撕裂的痕跡,匡平現在是處於半祼的狀態。

高燒和疲累都寫在臉上,不停喘著大氣。而且高燒讓他不只眼睛濕潤,連鼻子也塞住了。吸著鼻子哭泣的模樣看起來真的很悽慘。

不過他的背後……

帕咪兒……

她也因為一直追趕著匡平而臉帶薄紅,呼吸也有點紊亂。

不過她雙手上各拿著一把巨大的不鏽鋼剪刀。

說真的,這對第三者而言根本是個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畫面。

只不過……

「薰子大姐,救……」

「我聽說匡平感冒,倒下了——」

薰子像是完全沒聽到匡平悲切訴說似的,兩手撐住臉頰歪過頭。

「我是來拜訪——照顧你的——」

如此宣示的薰子左手拎著一個超市的袋子。從那根露出來的長蔥來判斷,她應該是想煮稀飯吧。

不過——

「小咪兒——這樣不行喔——」

薰子看著眼前完全不能做出正常解釋的場景,悠閑地說道。

「要雙方都同意啊——」

「…………您在說什麼啊?」

匡平呻吟般的說。

「咦——?」

薰子一臉不可思議地眨著眼——看著匡平破破爛爛的衣服和帕咪兒的剪刀。

「不是嗎——」

「不……什麼『不是嗎』?」

「我以為……」

薰子說。

「我以為——小咪兒——算準哥哥生病虛弱的時候——打算用盡全力——對哥哥霸王硬上弓——」

「…………」

匡平已經沒有力氣吐槽。

反而是——

「不對。」

帕咪兒打斷著說。

這個妄想全開的金髪少女一邊開闔著剪刀,一邊說道:

「我只是需要匡平的頭髪而已。」

「……嗄?」

預料之外的台詞……讓匡平發出了愚蠢的聲音。

• • •

日本自古流傳『頭髪是女人的生命』。

而且日本人在失敗之際,習慣以『剃頭』負起責任。

所以……帕咪兒似乎就以為『對日本人而言,頭髪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因此……

「所以我才說『把你最重要的東西交出來』啊……」

帕咪兒一臉我沒錯的表情說道。

「…………」

匡平只能沉默。

他、帕咪兒和薰子三人坐在倉庫角落的桌邊。

放在桌子正中央的是匡平從帕咪兒手中奪走的兩把剪刀。

由於半祼只會讓病情更加惡化,於是匡平已經換好了衣服、披上多套。頭上的冰袋則是薰子準備的。

「來吧——匡平——感冒的時候要多喝水才行喔——」

她到底有沒有注意到這種尴尬的氣氛——薰子仍舊一如以往地沉穩,從一旁端出熱茶。

喉嚨渴痛的匡平感恩地接下茶杯。

「真的非常謝謝您……」

匡平用鼻音道謝後,薰子說了句「不客氣——」後和煦地笑了。那個笑容為匡平疲累的身心(就很多層面上而言)帶來了舒適的安穩。

明明就要顧店——但匡平還是很感謝擔心他的薰子刻意前來照顧他。

不過這就先別提。

「匡平以為我要幹嘛?」

「啊……不……那個所以……」

「可是我從來都沒想過匡平你會反抗成那個樣子。對日本人而言,頭髪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啊……那個是……不……」

匡平也沒辦法解釋清楚,只好打打馬虎眼。

反倒是——

「可是為什麼小咪兒需要匡平的頭髪呢?」

「不是我。是早苗。」

「……村田同學?」

完全沒預想到的名字迸出,匡平皺起眉頭。

「她想要匡平的頭髪,可是因為你早退所以她沒辦法拿到,她非常沮喪。」

「所以你才幫她來拿匡平的頭髪?」

「嗯。」

帕咪兒高傲地點了點頭。

「可是……村田同學為什麼要我的頭髪?」

匡平歪著脖子。

「我不記得我有做過什麼讓她恨我的事啊?」

如果是知道早苗性格和興趣嗜好的人,一定會浮現『哈哈哈。她一定是需要什麼東西來為她的情人節巧克力施什麼詭異的咒語啦』這種想像——不過正如前述,匡平不只對情人節沒有任何興趣或實感,而且他還是根大木頭。

其實他到現在都還沒發現早苗喜歡自己。

所以他雖然能從『頭髪』聯想到『詛咒』……但他接下去可就想像不到『情人節』和『巧克力』了。

「你真的沒有印象嗎?」

薰子問道。

「像她以前被匡平玩弄後拋棄了之類的——」

「不可能。」

匡平斬釘截鐵地說。

「我又不是我老爸。」

「唉呀——周平先生也不會做這種事的喔——」

薰子說。

雖然在他這貨真價實的兒子面前,說這種話也太有自信了——不過現在那並不構成問題。

「反正……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就早點說。任誰看到你拿著兩把剪刀衝上來,都會被嚇得逃跑好嗎?」

「唔唔,是這樣的嗎?」

「就是這樣,真是夠了……」

匡平歎了一口氣。

其實帕咪兒也只是想幫助早苗而已——所以她才會採取這種行動。

一想到這,匡平也罵不下去。

不問利益,只是想幫別人做事……這種想法是很重要的。

姑且不論她的成長環境有多麼扭曲,也不管她到底是不是機器人——帕咪兒的常識區塊完全失蹤,連感情表現都有些扭曲。

就是因為她是這種人,所以匡平更希望她能重視為人著想、感謝別人、喜歡別人,這些平凡而又理所當然的心情。

所以……

「——那。要多少頭髪?一根就夠了嗎?」

聽到匡平這樣問——帕咪兒的臉瞬間亮了起來。

• • •

四丁目角落的郵筒——那是她們約定的地方。

日落西下,四周開始變得一片昏暗,路燈的白色燈光投照在地面上,在那裡,有個少女正不安地靠在郵筒邊站著。

「讓你久等了。」

帕咪兒一出聲,少女便回過神似的回頭。制服上套著學校指定的深藍色大衣、脖子上圍著白色圍著白色圍巾的少女。不用說,便是早苗。

「小咪兒……」

帕咪兒走近,把折好的手帕遞給表情瞬間亮起的早苗。

早苗緊張地接下帕咪兒遞給她的手帕,打開手帕後——白布上有一條細細的黑線。

「這是你拜託我的東西。」

早苗感動地將手帕細心折好後,把匡平的頭髪放在胸前口袋裡。

帕咪兒一臉不可思議地望著早苗——

「可是你為什麼要這種東西?」

帕咪兒問道。

「啊……這個是……那個……明天的情人節……我要……那個……送巧克力給……學長……然後在巧克力上面詛咒……不……是施咒語……」

早苗一臉緋紅地低聲說道。

她果然還是讓人摸不清她到底是害羞還是堅強,方向性永遠都會被扭曲。

「唔。情人節?對了,匡平——不,哥哥他今天一早說過了。那是為了紀念以前在羅馬殉教的基督教聖人的紀念日——所以他明天不會去上學吧?」

「咦?」

帕咪兒牛頭不對馬嘴的話,讓早苗藏在鏡片後面的眼睛一眨。

「小咪兒……你不知道什麼叫情人節嗎?」

「唔?不是祭典嗎?」

「啊……祭典嘛……也是可以這麼說啦……」

也難怪帕咪兒不知道有關日本情人節的細節。

據說在情人節那天送巧克力這個習俗是來自英國——不過『女生送巧克力以向男生表達愛意的一天』卻是日本獨特的風俗。歐洲通常是送花和卡片,而且也不侷限於只能女生送男生。

不管這就先算了——

「呃,這個…………這個……」

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早苗慌了起來。

被要求說明這種東西,她實在羞到說不出來。

畢竟對方是匡平的『妹妹』。她總不能在掀起這種騷動後還說『其實我是要送義理巧克力』——而且……

(小咪兒……又漂亮又可愛。)

對沉浸在愛河裡的少女,村田早苗而言——說實在的,帕咪兒就像是一個未爆彈。她不想在不經意間刺激到帕咪兒,為自己樹立情敵。

「呃、這個嘛……這個嘛……對、對了!日本的情人節啊——」

慌張的早苗開始亂掰。

帕咪兒怎麼看待早苗那個絕對不算優秀的藉口呢——

「唔——是這樣嗎?」

帕咪兒環起手大大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日本也有這種了不起的風俗啊……」

「是……是啊。對啊,這應該算是日本美妙的傳統吧……那個……」

早苗一邊心裡說著『小咪兒對不起』,一邊露出曖昧的笑。

不過——

「這樣的話,我也得做情人節巧克力才行!」

帕咪兒果然還是一副會錯意的樣子。

• • •

嗶嗶嗶嗶。

聽到電子音的匡平一邊發出睡醒的聲音,一邊從床上坐起身來。

「嗯唔、嗚——…………」

他以為是手機的鬧鈴響了,所以拿起手機。

手機的液晶畫面上只有顯示『七點十分』,其他一切安靜。

匡平最後終於想到音源是哪來的。

這麼一說,剛剛他醒過來的時候——腋下夾著體溫計。他好像在體溫計還測量的時候就睡著了。

匡平拿起檢測完體溫的電子體溫計,看著液晶畫面上顯示的數字。

三十六度八。

雖然還有點高,不過算是正常。

「燒退得比我想像中還快。是退燒藥的功勞嗎……還是昨天薰子大姐照顧我的成果呢?」

在昨天那場騷動過後。

薰子幫匡平煮了稀飯。

對於平時多半以外食或自炊解決飲食問題的匡平而言,難得有人會為了他做出有媽媽味道的料理——這樣說雖然有點怪,不過這就算了——真的讓他很感動。

當然他也想到或許是自己年輕有體力、藥很有效果、運動促進了新陣代謝等等之類的理由。但男人總是會覺得『薰子的細心照顧』這個理由最讓人高興。

雖然現在鼻子還是塞、也還會咳嗽……而且也有點累,不過比起昨天好多了。

「匡平,你起床了嗎?」

踩著輕快步伐上樓的是——已經梳洗好、換上枯葉色制服外套的帕咪兒。

「……啊,是啊。」

她很想去學校的樣子。

匡平為了換制服而下了床。

其實他很想好好休養個兩三天——但一想到昨天那場亂七八糟的騷動,他就覺得還是無法放帕咪兒離開他的視線範圍。雖然說病由心生,但比起悶在家裡擔心她,陪她一起上學、待在任何時候都可以衝到她身邊的地方,會讓他的心情輕鬆數十倍。

匡平想著這種事——

「匡平。」

帕咪兒換了個語調說。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什麼日子……」

匡平下意識地再次拿起手機確認日期。

——二月十四日。

「情人節……」

他是知道這件事沒錯。

可是再說一次後,總覺得這個日子變得比較特別了。

此時——

「沒錯,日本全國都是情人節,所以這個送給你。」

帕咪兒講話時的架子很大,手上則拿著一塊茶色物體。

「……」

雖然腦袋裡劃過『這什麼態度啊?』的吐槽語句……但比起這個,匡平對從帕咪兒手上拿到巧克力這件事還感到比較驚訝。

仔細一看,這個電波少女居然一臉得意地站在那裡。

「我從早苗那聽說的——她說情人節的時候,要送禮物給平常照顧我們的人,以表示我們的感謝之意。」

「啊……是啊。呃,應該是吧。」

雖然主旨明顯走調,但也沒有錯得太誇張。這個時期世界上賣的巧克力有九成以上是義理巧克力——等於是親手送給異性友人的見面禮。

「就算是王家,就算是機器人,我也不會忘了你收留我的恩情。所以我也決定倣效日本這個美麗的風俗。」

「喔——」

「而且我平常總是受到匡平的照顧——來吧!」

意思是叫他現在吃的樣子。

說實在的,匡平感到困惑的成分比較高——

「謝謝……帕咪兒,我收下了。」

匡平微笑著咬下帕咪兒給他的茶色物體。

然後——

「…………」

僵住。

有點黏。

好像又不會太黏。

總覺得有個柔軟的東西塞滿了齒縫——某個和原本期待會是巧克力的食感大相逕庭的東西,在口腔中散開。

並不是因為它快融化了。

基本上——

「…………那個。帕咪兒小姐?」

味道不一樣。

擴散在口腔中的是色彩鮮明的辣味和油味。

就像是在咬咖喱塊一樣——

「怎樣?」

「這個像是……不,這根本就是咖喱塊嘛?」

「唔。」

帕咪兒臉上的笑容沒有任何疑問也沒有任何猜疑,她點了點頭。

「呃,我的確是喜歡咖喱沒錯——」

冷汗不斷自背上流下。

他太大意了。

匡平因為感冒而塞住的鼻子沒辦法分辨氣味……他只靠外表去判斷那是一塊巧克力。這麼說來,仔細想想,帕咪兒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巧克力』這三個字。

「…………」

兩人的交情讓匡平大概能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大概是帕咪兒從某處蒐集到不完整的情報後,沒有善加確認,就自己決定這世界上少女們送給男生的那個茶色物體是『咖喱塊』吧。

當然,她到現在都還不知道自己根本大錯特錯。證據就是——

「好吃嗎?這是我去附近超市買的最高級品喔。」

一臉得意樣。

「…………」

匡平一邊流著冷汗——

(她感謝的心情……是真的吧。大概。)

而且這個少女並不會花那麼多心思去做這種過分的事。帕咪兒應該只是純粹想對匡平表示她的感謝之意吧。

是不是巧克力,這點根本就不重要。

這個強烈不可思議的異星神經病少女,也擁有能夠坦率地說謝謝這種平凡而又理所當然的心情……這個事實比較重要。

也許這對別人而言,是一件很無聊的小事。

但匡平決定他一定要重視這份心情。

所以——

「……嗯,謝謝你。」

匡平只能一邊咀嚼咖喱塊……一邊這麼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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