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學校已非安息之地

大部分的場合——人類都是無法忍受長時間的緊張。

畢竟心情是不可能長時間維持在緊繃狀態的。

精神再堅強的人,也需要讓精神上的疲勞恢復的時間——也就是讓自己放鬆的時間。

所以——

「…………」

對南部匡平而言,待在學校的時間就是他放鬆的時間。

對他來說,自從被迫和這個他原本以為是『自稱為公主替身機器人的電波少女』——結果卻是『事實上是個放射光束、電擊和火焰的來路不明金髪碧眼少女』同住一個屋簷下後,只有待在學校裡的寶貴時間,才能讓他體會到自己是屬於平凡社會的普通人。

因為一回到家,就有一個不知道下一瞬間會做什麼、常識部分完全欠缺的少女在家裡等著。此外,她還具備了身為一個人類所不需要的壓倒性火力。

他怎麼可能放鬆得起來。

反過來說,從家裡堂而皇之出門後到放學的時間,是匡平必須拿來恢復精神疲勞的時間。

不過……

「…………帕咪兒。」

匡平呻吟般說道。

帕咪兒。

那個來路不明少女的名字。

成為匡平頭痛及胃痛原因的金髪碧眼可愛少女,茫然地回看他。

她真的是一個很可愛的少女。

只要她能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那清麗且惹人憐愛的容貌,就不負她自稱是公主替身的名號,讓人感受到她的高貴氣質。搞不好會有人以為她是個背負著白色羽翼的天使也說不定。

枯葉色的制服外套和她白皙的肌膚與鮮豔的金髪,構成一幅美麗的對比——……

…………

制服外套?

「你為什麼………是那身打扮?」

早上上學前……

準備做早餐的匡平站在廚房——其實只是擺著一套烹調用具的倉庫小角落——裡,已經把睡衣換下的帕咪兒站在他面前。

「你問什麼為什麼?」

帕咪兒歪著頭,看著自己身上所穿的衣服。

枯葉色的制服外套,同色的短裙,白色襯衫,還有胭脂色的領帶——

並沒有哪邊特別奇怪。

對匡平而言,這套衣服並不稀奇,而且他已經看到膩了,因為那是……他高中的制服。

「如你所見,這是制服。」

帕咪兒說。

「所以……我問你為什麼!為什麼你穿著我們學校的制服?」

「匡平。」

帕咪兒一臉認真地說道。

「什……什麼啦?」

「我就告訴你吧。」

「……嗄?」

「有一句諺語叫做『When in Rome,do as the Romans do.』翻成日文叫做『入境隨俗』。這是先人的智慧。」

「……所以說?」

「我如果要轉進匡平的學校的話,就必須跟匡平學校的女生穿一樣的制服,這樣才不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不是嗎?」

「所以我說!」

匡平大叫。

「為什麼你要轉到我們學校來啊?」

「因為轉學手續辦好了。」

「不,是這樣沒錯……是說——這是誰幹的!?」

至少不是匡平。他不可能這麼做——他不可能刻意去做這種毀滅自身安寧的舉動。

「好像是周平辦的。」

「死老頭哦哦哦哦哦——」

匡平一邊怒吼,一邊以燃著怒火的視線環視四周,尋找父親的身影。

不過——

「周平他昨天半夜出去了,他說他暫時不會回來。」

「…………又來了!」

做了不必要的事後,就以一句『我有工作』逃走,最後都是造成匡平的不利,南部家的情況就是這樣。

「你在氣什麼?」

帕咪兒歪過頭問道。

她這個動作彷若小鳥一樣純真可愛——

「你這傢伙……」

「我不能和匡平念同一間學校嗎?」

「啊…………不、那個、你……」

帕咪兒沮喪的語氣燒熄了匡平的怒火。

的確,要是除了週末以外都把她關在家裡的話,也不知道會造成什麼問題……但就算如此,要是讓她在附近漫無目的地徘徊,也只會增加危險。不管是對帕咪兒或是對其他人。

「我已經成為匡平的妹妹了,對吧?」

「啊……嗯。」

——妹妹。

對一直是獨子的匡平而言,這個辭可搔到了他心底深處——而且聽起來並不討厭。

「成為你的妹妹後,要和哥哥念同一間學校,如果有人要我『把這封情書交給你哥哥』,我就應該衝動地撕破它;還有衝進你教室裡大喊『哥哥,你忘了帶便當!』並把便當交給你;放學的時候還要在校門口等你,對你說『哥哥,我們一起回家吧?』難道不是這樣嗎?」

「…………你是從哪裡學來這種偏頗的知識?」

「周平告訴我的。」

「…………」

等到周平下次回來後一定要讓他死得很難看——匡平在心中下定決心後歎了一口氣。

「沒有問題的,匡平。」

帕咪兒一邊點頭一邊拍著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他。

「我懂得什麼叫做TPO(Time Place. Occasion.)的。在學校我會叫你『哥哥』,你毋需擔心。」

「我不是在擔那個心!」

匡平哀嚎。

不管怎樣——帕咪兒上學這件事似乎已成定局。不僅轉校手續辦好了,而且連制服都準備好了。事到如今才說什麼『我不讓她上學』好像也只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而已。

「啊啊……我……我人生裡的……普通……平凡……都要消失了……」

匡平呻吟般地低語。帕咪兒仍舊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面無表情地看向匡平。

• • •

在遲到前一秒——在上課鍾要敲下去前一秒,匡平驚險安全上壘。

這是件很稀奇的事。

匡平向來是個會提早來學校的人,不過今天是不得已的,為什麼?因為他火速為帕咪兒上了一堂預備課程。

『沒有人問你就不要講話。』

『只要有一點點不知道就不要回答。』

『自我介紹的時候只准說名字,不准說你是機器人或公主替身之類的。』

『禁止射光束、閃電和火焰。』

『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就說「我對日本的常識不熟」!』

……之類的。

匡平先把帕咪兒拉到老師辦公室,把帕咪兒塞給一年級的老師後,才一邊歎著氣一邊跑向自己的教室。

已經在點名的老師看到匡平時,雖然皺了皺眉頭,但或許是他平常認真的生活態度奏效——老師並沒有再多說什麼。

反正,他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由於他實在無法跟到一年級的教室去,所以他只能祈禱帕咪兒不要做什麼奇怪的事。

不過。

天不從人願……這就是世間的常理吧。

• • •

他當然有預測到——

「喂——南部。」

第一節下課時間。

匡平一如以往地平安度過第一節課,目前正在窗邊的座位上悠然享受著和平,某個同學叫住匡平。

「你妹妹來了。」

匡平差點趴倒在桌上。

他就像是一個被叫住名字的通緝殺人犯一樣,以極猛烈的氣勢回過頭——看見一個金髪碧眼的嬌小少女站在教室入口邊。

「……啊……」

(我明明就叫她不要來我的教室啊!)

事實上,他的確對帕咪兒的行動感到些許不安——不過他也不可能一整天跟在她身邊監視她,所以為了防止不必要的謠言和耳語,不在學校碰面才是上上策——匡平是這麼想的。

不過……才上了一個小時的課,他的深謀遠慮(是這樣說的嗎?)就這麼付諸流水。

而且……

「匡平的妹妹?」

好死不死瑞人的反應比匡平還快。

響瑞人。

這個傢伙為了引人注意,就算把靈魂賣給惡魔也在所不惜,而且他還有可能會在賣了靈魂之後招搖地說『我真是太會做生意了——』之類的,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笨蛋。

褪色的頭髪加上耳環是基本配備,這個平常便會無意義背著吉他亂晃的搖滾家瑞人——完全不留時間聽匡平解釋,就跪到帕咪兒身邊緊緊盯著她。

「唔……妹妹……妹妹對吧?匡平有妹妹嗎?」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老爸,這是不可能的任務啊!)

事到如今,匡平也只能抱頭。

不過這樣也沒有錯啦,普通的日本人要是突然有了一個高揭『我是外國人』旗幟的妹妹,相當然爾周圍的人也一定會覺得很奇怪。

不過仔細一想,學校的職員居然就這樣讓帕咪兒轉了進來,都沒有人想過要吐槽嗎?

不管怎樣——

(要是再被問下去,大家就會發現帕咪兒的真實身分……)

至今的努力將全部付諸流水,搞不好連警察也會飛奔而至。

「那、那個、她、她是……」

「喔——你叫做南部晴美啊,哈哈哈,你跟匡平長得一點也不像呢。」

瑞人又戳到了匡平的痛處。

不過帕咪兒卻是全然不為所動,點了點頭說道:

「唔,因為我們前兩天才變成兄妹。」

「原來如此!那就沒辦法啦!」

「——為什麼你可以接受這個答案?」

匡平下意識地大喊。

瑞人一臉不可思議的轉過頭來說道:

「匡平你是怎樣?你對夜生活有什麼不滿嗎?」

「為什麼是限定夜生活啊!?不是啦!」

匡平指著帕咪兒說道。

「你都不會覺得我突然有了這種妹妹,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嗎?」

「為什麼?」

「不……你問我也……」

就算被你這樣認真一問我也……

匡平重新環視四周,包含剛剛那個來通報的同學在內,許多學生都把視線放在匡平他們身上——不過不管是男學生還是女學生,似乎都沒有人覺得帕咪兒的存在很怪異。

「這個嘛……」

「哈哈哈,匡平。」

瑞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這種時代再搞這種『我有一天突然有了妹妹』的情節,可是無法在這個業界生存下去的喔?」

「哪個業界啊?」

「不過,要是說……」

瑞人完全無視匡平的吐槽,一邊用食指搔著臉頰一邊說道:

「就算匡平的爸爸突然帶一兩個外國小孩回來,我們也不會驚訝啊。」

「…………」

匡平說不出話來,而周圍的同學則是贊同地點頭附和著。

「是啊是啊,南部他爸的話就有可能、絕對有可能啦。」

「是啊是啊,他總是不知道在哪裡,永遠都掛失蹤不是嗎?」

「就算他兼任家長會委員,家長會也老是找不到他——我媽總是這樣感歎。」

「就算在國外有一兩個私生子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

脫力的匡平差點當場倒下。

冷靜考慮一下,就會發現這次是『還好老爸一直都很奇怪才獲救』——

「匡平——不,是哥哥。」

帕咪兒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說道:

「雖然我搞不清楚狀況——不過我們似乎得到眾人的理解了,真是太好了。」

「…………」

要說太好了也是沒有錯——總比被旁人投以懷疑的眼光好上百倍——可是匡平總覺得他生活的基本方針『俗氣』、『普通』、『平凡』正在以逼近超音速的高速離他而去。是他多心了嗎?

而且……

「——也就是說,晴美妹妹,你跟南部同學住在一起囉?」

同班的女生突然想到不必要的問題。

不過帕咪兒當然是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是啊?」

下一瞬間——同學之間開始騷動。

「在同一個屋簷下?」

「跟這個金髪碧眼的美少女?」

「太誇張了!」

瑞人大叫。

看來大家雖然能接受周平突然帶了一個他和外國人生的私生女回來,但卻不能接受匡平擁有這個金髪美少女的妹妹。

「起床時的偷窺?」

「在浴室偶然撞到?」

「說句『我睡不著』就可以鑽進哥哥的被窩裡?」

「南部同學齷齪!」

「根本是個禽獸!」

「色鬼!你是哪一個美少女育成遊戲的主角啊?」

「你給我說清楚!你們上到哪一壘了?」

「還是已經踩上本壘板得多少分了?」

瑞人和同學們(大多是男生)眼睛顏色一變,向匡平逼近。

「說——說什麼傻話啊——誰會!」

焦急的匡平連忙否定。

當然,他曾經好幾次心跳加速也是事實——可是如果他招了,同學們(尤其是瑞人)一定會樂歪,然後擴大解釋及擅自類推其他行為。

到放學的時候,搞不好流言已經傳成『南部匡平侵犯了自己的異母妹妹,把好〇〇之後賣到香港』之類的。

「這種的——」

反射性地接下去。

匡平突然回過神。

把女生叫成『這種的』,就連帕咪兒也會受傷吧,也許等一下就會從眼睛裡射出光束、從手掌裡放出電擊之類的,因為女生就是女生嘛。

不過……

「沒錯。」

帕咪兒點頭說道。

「會導致哥哥發情的,是另一種類型的異性,現在在他床下——」

「閉嘴!夠了!你也一樣給我閉嘴!」

匡平哀嚎。

• • •

理所當然地……

「怎麼會……」

花了一半下課時間『躲在暗處熱情地凝視南啊匡平』的村田早苗,也看到了這一連串的你來我往。

嬌小的身材加上黑色的西瓜皮髪型,戴的還是這世界上已經沒人戴的圓眼鏡。仔細看是很可愛——不過她給人的第一印象卻非常俗氣,村田早苗這個少女的外表大概就是這樣。

「……南部學長他……」

雖然早苗已從匡平本人那聽說帕咪兒是『親戚的小孩』——但親眼看到那個『親戚的小孩』是個絕世大美女之後,早苗還是無法保持平靜。

「……跟女生住在同一個屋簷下…………」

不管她是『親戚的小孩』還是『妹妹』,女人就是女人。

而且平常沒有一起生活的話——匡平恐怕也不會覺得她是『妹妹』。平常就跟蹤——應該說是對匡平進行熱切觀察活動的早苗,很清楚匡平到上個月為止都還是一個人住。

反正。

如果是這樣的話,匡平的理性還能保持多久就是個疑問,如果父親周平在家,或許還能阻止他。但可恨的是,那個來路不明的父親通常也不知去向。

「也就是說……」

早苗腦內的十八禁妄想開始以猛烈的氣勢展開。

…………

房間裡是一片寂靜。

所以才會這樣,所以匡平才會注意到那道聲音——輕輕悄悄,而又帶點猶豫的聲音。

匡平一邊翻過身,一邊張開雙眼。

在那裡——

「……哥哥……」

夜色中,擁有鮮豔金髪碧眼的白皙少女一臉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害羞地站在那裡。

她穿著睡衣。

但稍大的睡衣卻讓少女看起來更為年幼——更為純真無邪。

「——哥哥。」

少女害羞地——移開視線後不斷叫著匡平。

「什麼事啊?三更半夜了。」

「那個……這個……」

少女膽怯的說:

「……我不能跟你……一起睡嗎……」

「你……你怎麼啦?突然這麼說。」

「……人家睡不著嘛。」

少女一臉嫣紅地說。

她已經不是幼兒了……所以要她解釋『換了枕頭就睡不著』這種事也很丟臉吧。而且少女之所以會一臉嫣紅,並不只是因為這個原因——

「我好寂寞……」

沉默橫亙在兩人之間。

絹絲般的金髪自少女微顫的肩上滑落。

匡平輕輕地歎了一聲。

「……過來。」

匡平稍稍掀起自己的被子,少女膽怯地鑽進那道縫隙。

匡平凝視著少女——

「哥哥……」

「……怎樣?」

匡平注意到眼前這個注視自己的少女眼裡含著淚。

或許匡平早已預料到她接下來要說的那句話,就算她是他的『妹妹』,現在他懷中的卻是一名『異性』。

「——我喜歡你。」

「…………」

匡平的身軀倏地僵住。

但少女卻毫不猶豫地更加靠向匡平——

「我最喜歡你了……」

「……啊……那個……」

匡平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是該生氣蒙混過去呢?還是該笑著打發?

不論如何,都不能作出『接受她的心意』或『拒絕她的心意』這兩種選擇,那是不可原諒的事,至少匡平是這麼想的——

「我愛你。」

一臉焦躁的少女,嘴裡吐出了最後一擊。

他無法混過去。

但匡平仍舊試著無謂的掙扎。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可是兄妹啊。」

匡平以苦笑回應著。

但少女心中開始萌芽的『女性』部分,已經敏銳地察覺到埋藏在他語氣深處的動搖——

「就算我們有血緣關係……那也只有一半而已啊……」

「…………」

「哥哥,拜託你。看著我,把我當成一個女人來看待。如果是哥哥的話……不管你……怎麼對我……」

「…………」

…………

——這種感覺。

「啊啊……」

明明就沒有人拜託她,但早苗卻一個人妄想著這種丟臉到現今社會已經沒有人會想像的『兄妹禁斷之戀』,而且還差點昏過去。

真是個妄想力旺盛的少女。

只是——

「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樣……」

早苗一邊搖著頭,一邊衝了出去。

一旁路過的學生都一臉不可思議地望著她。

• • •

——為什麼?

被這樣問到的時候,早苗也沒辦法把因果關係解釋清楚。

不過大部分的時候都是這樣啦——喜歡上別人是人類的本能,很少會有什麼明確的理由。

如果硬是要舉出一個契機的話,那不過是一句話:

「早安。」

他把早苗掉落在地的書包遞給偶然在校門前跌倒的她時說的話,是非常自然的一句話。

這或許不是什麼特別需要大聲嚷嚷的事,而且對匡平而言,那或許也只是理所當然的行動和話語罷了。

只不過……

「…………」

早苗一瞬間因為驚訝而縮起身子。

現在這個社會——會有多少人向跌倒的女生伸出援手?

雖然也不會特別去嘲笑就是了。

只不過大部分的人都是選擇『無視』——或是『沒關係』。就算眼神瞟向這邊,也不會有人刻意伸出手,理所當然地打招呼吧。

早苗或許只是剛好在他眼前跌倒也說不定,也許只是剛好因為他那天早上神清氣爽而已。

不過……他還是非常自然地說了聲『早安』,理所當然地把撿起的包包遞給她。

就算不特別也無所謂。

但是她要遵從自己決定的『理所當然』——雖然很少人能持續地遵從,很多人就算知道怎麼做是對的,也會因為反射性覺得『麻煩』或是『難看』而不付諸行動。

早苗也是這種人之一。

譬如說,自己看到老婆婆在馬路上蹣跚行走的時候,能否對她說一聲『需不需要幫忙?』呢?譬如說,自己對著在人潮中哭泣的孩子問聲『怎麼了』嗎?

也許做得到。

也許做不到。

大概——

「……嗯?沒事吧?」

匡平看著僵硬的早苗,驚訝的表情不由得蒙上一層陰影,他大概是以為她扭到腳了吧。

「沒——沒事的,我沒事的……」

早苗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

大概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

村田早苗這個少女心裡,開始形成了某種對南部匡平這個少年的震撼與憧憬。

而那種感情——很快便化為思慕之情。

• • •

「——呐……」

第二堂課下課。

村田早苗碩果僅存(委婉表現)的友人之一•峰部蓉子以一臉嚇傻的樣子對她說著話。地點是在面對中庭的走廊。

她轉頭望著的地方有一棵樹……一身專業裝扮的村田早苗就站在那裡。

「你在幹嘛?」

「——啊,蓉子。」

包在額上的頭巾還插滿了兩根蠟燭的早苗一臉哀怨地轉頭看向蓉子。

「這個嘛……那個……詛咒。」

「啊啊,不,這我看了就知道。」

蓉子說道。

的確,只要跟早苗認識半個月以上就可以一目瞭然,就算不想知道也不行。

「我是不知道你想詛咒誰啦,不過離丑時還早吧?」

正所謂『半夜三更,夜深人靜』,丑時釘草人這個儀式通常是在半夜——也就是深夜兩點時進行才對。

「這種儀式在大白天的學校樹上做,有用嗎?」

「因為……晚上的公園……很恐怖嘛……」

早苗看向腳尖,猶豫地說。

「……啊是喔。」

蓉子硬是把『比起晚上的公園,我覺得你還比較恐怖』這句話吞下去後點了點頭。

「那,你在詛咒誰?」

「這個……南部學長的妹妹。」

「…………是喔。」

蓉子繼續點頭。

蓉子也聽說有個金髪碧眼的外國少女,以南部匡平『妹妹』的名義轉入學校。由於他們學校並不是一個學生人數眾多的龐大高中,突然有個外國人轉學生,謠言自然也會以音速在學校內傳播。

「不過她是『妹妹』對吧?」

「蓉子……我不能安心。」

早苗搖著頭,眼底滿是淚水。

「兄妹間的禁斷關係——雖然危險,卻帶著甘美的氣味……世上就有人覺得這不錯啊……」

「可是如果南部學長原本就有那種興趣,那早苗你……不就一開始就沒有勝算了嗎?」

「…………」

一眨眼。

沉默了數秒之後——

「——啊啊?」

看來她現在才注意到。

不過詛咒那個『妹妹』又有什麼用呢?

擁有咒術和黑魔法這種看起來很陰沉又危險(就很多層面上來說)之類興趣的早苗,在最後一刻也是很笨的(或是人性本善所致)——所以蓉子才會跟她作朋友——不過沒有想到她竟然要咒死那個『妹妹』。

不過,要跟戀愛中的少女講道理,本身也是一種錯誤的行為……

「…………」

仔細一看,才發現草人被五寸釘緊緊釘在樹上——造成樹的困擾——上面貼著寫上『妹妹退散』、『金髪退散』、『禁止拿枕頭靠近』、『禁止在浴室昏倒』等的符咒(是嗎?),草人早已變成了結草蟲狀態。

就算是對咒術系知識完全無知的蓉子也覺得,早苗明顯做錯了某些步驟——也明白到早苗究竟有多麼狼狽。

「那、那我該怎麼辦才好?」

「我不知道。」

「那——這樣的話,那,我該先詛咒誰才好?」

「我不知道的就是這個!」

蓉子大叫。

「……」

「……」

蓉子和早苗互視彼此一會兒後……蓉子率先放棄對瞪。

「算了,隨便你。要是蹺了下一堂笹澤老師的課或是遲到的話,他又要一直碎碎念——我最不喜歡這種事了,我先走一步了,掰。」

蓉子一邊揮手一邊快步離開。

「等……等我一下……等一下……蓉子……」

早苗一邊慌慌張張地收拾著一整套丑時釘草人的用具,一邊說道。

• • •

——早苗就是這樣。

所以每當午休時間她走到殺氣騰騰的合作社時,總是會像荒洋裡一隻扁舟般被不斷翻攪,這應該已經算是——一種必然的現象了。

「大嬸我要炒麵麵包!」

「我要可樂餅麵包!」

「豬排三明治!豬排三明治!」

「超豐熟奶油麵包!」

「巧克力香蕉三明治!」

眼前的光景就像是描繪聚集在教祖身邊善男信女的宗教繪畫一樣,無數握著零錢的手伸出,合作社的大嬸則是以熟練的技巧一個個解決。

不過在這當中……

「……那……那個……那個……八丁味噌奶油麵包……一……啊啊……」

早苗虛弱的聲音根本不可能傳進大嬸耳裡。

早苗的爸媽都在工作——她不想讓爸媽加重時間、勞務和經濟上的負擔,所以每天只領兩百圓到合作社買便當的麵包和牛奶果腹。

不過……

其實這是個殘酷的生存遊戲,不僅麵包的數量有限,好吃又便宜的麵包當然是率先賣完。和早苗一樣只擁有微薄資金的學生們,也是拚了命想買到便宜又能吃飽的東西。

「……那個……八丁味噌……奶油……」

不管往左往右,處處人潮洶湧。在她往左往右移動的同時,主要的麵包都賣完了——通常在暴風雨過後,跟一條被揉亂手帕一樣的早苗,只能在最後指著剩下的「那個、請……請給我那個……餐包……」

不過早苗還是學不乖地繼續去買麵包,畢竟是成長期——肚子總是會餓。再加上學生食堂裡能用兩百圓買到的東西實在很少,吃上一個禮拜就會膩。

「唔唔……至少給我一個納豆奶油草莓麵包……」

早苗像洗衣機裡的衣服一樣,不斷被卷入人潮漩渦,益形虛弱。雖然也有一個選項是不吃中飯——但她今天不吃的話實在撐不下去。

下午有體育課……接下來那堂課要上台報告,平常班上很吵,所以就算肚子叫也不會被發現,不過報告的時候不一樣,光是想像自己的肚子在寂靜的空間裡發出聲音,早苗就快羞死了。

「啊——」

早苗被擠出人群外——而且有個人從後面推了她一把,她跌坐在地上。

這個混亂的狀況下根本不可能知道是誰推她——不過推人的人或許也沒有惡意,或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推倒人了吧。

「嗚嗚……我就……」

跌坐在地上的早苗緊緊握住口袋裡的草人,狀況已經慘烈到連她都想把寫著『現場除了我和合作社大嬸之外的所有人』的紙,貼在草人額頭釘上五寸釘。

不過……

「——唔。」

在吵雜的現場——早苗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聽到這聲並不大的聲音。就算是在她身旁的人所發出的聲音,也會被殺氣交錯的學生吼叫聲埋沒——這裡就是這樣。

只是——

「這太過分了。」

那道聲音非常平淡。

或許這就是理由,在將全員卷入的殺氣中,只有一個鶴立雞群的人能發出這種聲音——那道聲音就是這樣。

「…………」

早苗呆呆地回過頭。

她有聽過這個聲音。

「『妹妹』……」

她眼前的人是剛剛早苗釘草人所詛咒的人。

匡平的異母妹•南部晴美——在這麼近的距離看到她更是美麗。

金色的頭髪彷若水面反射的光線一般,圓圓的碧藍雙眼顯示出意志的堅強,卻又帶點稚氣,真是可愛至極。

整體而言,纖細的身軀上挺立著未熟但形狀完美的雙峰,的確值得異性贊許。

就像是光和影一般——俗到底的早苗跟她完全相反。

不過——

「唔。」

少女——南部匡平的『妹妹』一臉驚訝地望著圍住合作社大嬸的學生人潮一會之後……

「王王王王家家家家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個瞬間……

「電擊——————!」

啪嘰。

閃電劃過。

不過……至少早苗看到有閃電劃過,但由於事情發生得太快,她根本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什……」

愕然的早苗凍結。

她的面前屍橫遍野——是還不到那麼嚴重啦。不過那一瞬的閃電把半數以上的學生電昏在地,另外一半則是因為受到場面的衝擊而大聲騷動。

「嗚哇哇!我會死!還有好熱…………我熱愛的髪根!」

「比起你的髪根,我花了兩個小時弄好的髪型才重要啊!」

「不、不對!經過我精密計算後改造的制服才重要!」

「不不不!比起你們,我每天晚上拚命燙,停留在膝上十五公分黃金位置的改造裙子才重要!」

……之類之類的。

南部匡平的金髪妹妹一邊環著手睨視眾人,一邊傲外地說道:

「聚集在一起的掠奪行為嗎?在我的設定裡,日本是一個治安良好、重視信義及禮節的國度——這個學校的老師到底是怎麼教學生的?」

「——嗄?」

發出這聲音的是早苗。其實其他學生根本就沒有那個心情去聽她在講什麼。

此時——

「你白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來不及測出*都卜勒效應(譯注:都卜勒效應意指當波源與受信者之間有相對運動時,所造成的頻率變化。)速度飛奔而來的匡平,以一記手刀朝『妹妹』後腦勺打下去之後吐槽。

「——唔唔,你在幹什麼匡——不,是哥哥。」

「我告訴過你多少次多少次多少次多少次要乖乖的?你在幹嘛啊?你不過來買個麵包而已,為什麼出現這種慘狀?」

「不過我說啊,哥哥。」

金髪少女說道:

「群聚在一起向年長女性爭奪食物的行為,太悖離人道了吧?將誤入岐途的愚民導回正途,也是王族的工作之一,就連身為機器人的我也不可能放過——」

「你——閉——嘴!」

匡平大叫。

「什麼叫做掠奪啊!這只是單純的購買!交易行為!而且你連合作社的大嬸都打倒幹嘛啊?」

匡平指著遠方穿著白色圍裙痙攣倒下的大嬸。

「哥哥,沒事的。」

金髪少女幹脆地說道。

「王家電擊是不會死人的。」

「不要說得那麼偉大!」

「還有那邊那個小姐也被打飛,造成她的困擾了。」

金髪少女指著一直跌坐在地上——不用多說——的早苗。

匡平一臉驚覺的表情回頭。

「村——村田同學?」

「啊…………」

「你——看到了?」

「咦?啊——是的。」

雖然早苗還不知道匡平指的是『看到』『什麼』——不過匡平的氣勢卻讓早苗下意識的點了頭。

「你——過來一下……帕咪兒你也是!」

匡平說完後便拉著金髪少女和早苗的手逃離慘劇現場。

• • •

被發現了,怎麼想都是被發現了。

而且還是大幅違反之前的預定——第一天就被發現了。

「我該怎麼辦才好啊……」

把帕咪兒和早苗拉到校園深處的匡平當場抱住頭。

他的腦海已經出現了和周平一起被警察逮捕的影像,而且還加上『*多娜多娜』(譯注:多娜多娜是一首猶太民謠,內容在訴說一隻小牛被載去賣掉的悲哀。)的背景音樂。就算綁架少女不是出於故意,但偽造戶籍絕對是犯罪,只要一被發現,就一定會吃上官司。

而且如果他們發現帕咪兒會放射光束和電擊,那匡平還真不知道會掀起什麼樣的騷動。

還好——剛剛那些在合作社裡的人都沒有發現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事吧。

他們應該只需要一句『人類怎麼可能會放出光束和電擊呢?不會有這種事的啦,你們一定是有集體幻覺啦,哈哈哈。』就可以敷衍過去……但他不可能瞞過一直在旁邊聽著匡平和帕咪兒對話的早苗。

可是……

「……那個……南部學長……」

早苗顧慮地出聲。

回過神的匡平把手放在早苗的雙肩上說道:

「村——村田同學。」

「是、是的?」

被她所憧憬的匡平握住雙肩——出乎意料的接觸讓早苗抬高了聲音,但匡平根本不知道她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聽好了、你仔細聽好。」

「是、是的!」

「我知道你嚇到了。」

「是的……我被嚇到了。」

「很抱歉嚇到你,可是這件事牽扯的比馬里亞納海溝還深——那個、這個、反正就是!」

「我第一次看到那麼強大的咒術。」

「如果你能保持沉默的話就太好——………………嗄?」

預料之外的辭彙讓匡平僵住。

「通常效果都沒有那麼明顯,而且還需要很多道具……您的妹妹……真的是個擁有強大靈力的人呢。」

「…………」

「真是太棒了。」

「…………這個……」

匡平至今終於注意到早苗是什麼樣的人。

「難不成……村田同學……」

匡平害怕地問道。

「帕咪兒的那個……那叫做什麼啊……」

「是雷擊咒術對不對!我在文獻上有看過——」

「不,你錯了,那是王家電擊。」

帕咪兒說。

「不,帕咪兒——你只會把事情搞得更複雜,先給我閉嘴。」

「唔?」

「…………這個、反正、那個……這種東西……」

「不是嗎?」

早苗問。

「這個……」

「我是貝爾格曼王國第十三代多爾夫•提利璐•巴洛爾•貝爾格曼的長女兼擁有第一王位繼承權的帕咪兒•提利璐•卡露露•貝爾格曼公主的替身機器人FR-MC09•『帕咪兒IX』。」

帕咪兒一副平然地宣示著。

「啊啊啊啊啊啊。」

匡平抱著頭呻吟。

他試著在腦海裡構築的敷衍理由,都被帕咪兒本人給打碎了。

不過……

「是……是這樣嗎……」

早苗反倒一臉了然於心的表情,深深點了點頭。

「不,等一下。」

匡平抬起臉來說道。

「你難道不覺得這傢伙剛才的說明有點『很怪耶——』之類的、『好奇怪啊——』之類的或是『神經病嗎——』之類的想法嗎?」

「咦?」

早苗眨了眨眼。

「這世界上怎麼可能會有這種可以自己走路講話、跟真正人類真假難辨的機器人啊?」

「可是她……這世界上有很多跟人一樣頭髪會長長的人形、也有半夜會笑的人形、也有會一個人移動到別的房間的人形……啊,我家的艾德和查爾斯也會在晚上跟我講話喔。」

「…………」

匡平想對這段話的許多部分吐槽,不過要吐槽的部分實在太多,根本搞不清楚該從哪裡吐起。

不知道她是怎麼看待此事的匡平——

「啊——沒、沒事的,學長。」

早苗慌張地說道。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咦?啊——真、真的嗎?」

匡平冒出了斷斷續續的句子。

只要她不講出去的話,那不管她要怎樣想都沒有關係——

「你這麼做……真的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雖然還是覺得有點無法釋懷,但匡平吐了一口安心的氣後說道。

• • •

「——那結果南部學長的『妹妹』那件事最後怎樣了?」

放學回家路上。

和早苗一起走在路上的蓉子突然想起似的問道。

「啊……啊啊。那件事……」

早苗微笑。

「那件事……已經……沒事了。」

「是嗎?」

「嗯……大概。」

早苗點頭。

「雖然……我還有點搞不清楚狀況……不過……我決定…………先不要詛咒她了。」

南部晴美——帕咪兒。

在那之後,她和帕咪兒及匡平聊了一下,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早苗就再也無法詛咒晴美——也覺得無法討厭她。

不管她是『機器人』還是『大靈媒』或是其他的東西……能和匡平他們擁有『共有秘密』的喜悅已經勝過了曖昧的嫉妒。

至少現在的匡平看起來,不像會有那個心力跟帕咪兒發展奇妙的關係。

只是——

『聚集在一起的掠奪行為嗎?在我的設定裡,日本是一個治安良好、重視信義及禮節的國度——這個學校的老師到底是怎麼教學生的?』

『還有那邊那個小姐也被打飛,造成她的困擾了。』

最重要的是這兩句話。

把她認為正確的事光明正大的說出來——早苗無法討厭這個和匡平有著共通點的少女。

所以……

(……雖然……我還是要小心……)

因為那個少女很漂亮。

可是——

(……也許我可以……跟她交個朋友……就像蓉子跟我一樣……)

「啥……你在竊笑耶。」

「……沒、沒事、沒事啦?」

村田早苗慌張地說——但她卻覺得還滿愉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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