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_第03章_青年与自动手记人偶_
薇尔莉特·伊弗加登_小说_上卷
日文原名:ヴァイオレット·エヴァーガーデン_上巻
原作者:晓佳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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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尔莉特·伊弗加登_小说_上卷_制作信息
第1章~第3章,翻译:YUI、汐未、Schalke04、符悠静远、BErind、jielinx第4章~第5章,翻译:无聊大侠1
第6章,翻译:ACTIVISTSUNz、无聊大侠1
校对:汐未二次校对整合:灯酱载入中、勿忘初心制作:次元狗-Megumi
整理:banila
注:本资源仅供学习或交流使用,禁止商业用途。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注明所有翻译者和制作者,保留译者译注等相关信息,尊重翻译者和制作者的辛勤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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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尔莉特·伊弗加登_小说_上卷
第3章【青年与自动手记人偶】
自儿时起,艾丹·菲尔德就对父母说,他想成为一名棒球选手。
他身材高大,柔软的肌肉布满发达的四肢。有着一头栗发,虽说称不上英俊,但也是长相正派,他就是这样的一个小伙子。
他拥有足以实现自己野心的优秀运动天赋,毕业后成为豪门球队的一员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对于父母而言,他也是个引以为傲的儿子。虽然出身于小地方,但或许某一天,他真的能成为一名职业选手。没错,这样美好的未来,他曾经拥有过。
然而,一切光明的前景都不再属于他了。
本该成长为棒球选手的艾丹,此刻正身处战火纷飞的密林之中。这是一片远离他所爱祖国的土地,与他们交战的敌国把油田开采设施掩藏了起来。艾丹所属的国立陆军第三十四队,肩负着突袭并占领这座设施的任务。队伍共百人,分成四个小队从四个方向进攻。原本不是多么困难的任务,然而此时,队里的士兵却正作鸟兽散般各自逃命。
“快跑!快跑!快跑!”一位幸存的士兵怒吼着。
究竟是有内奸走漏了风声,或只是敌国实力太强,如今已不得而知。计划中的一场奇袭,最后反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四个小队在黑夜的行进中同时遭到攻击,枪林弹雨间,不一会儿就溃不成军。
事实上,这些受军令征召而来的年轻人,与训练有素的佣兵本就无法同日而语。队里的成员都是些只拿起过农具的青年,梦想成为小说家的少年,又或是国内的妻子还怀着孩子的男子,靠他们打仗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也不该有所期待。
然而正是这些人,如今却来到了战场上。
艾丹在余光中注意到,其它士兵已经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开,于是也屏息往森林跑去。身体被无处可逃的恐惧感支配了。每向前一步,就有痛苦的呻吟声从某处传来。
虫鸟的声音已经完全被抹去,耳边只剩下枪响与哀嚎。艾丹这时方才意识到,他们这支队伍,或许就将在此被全歼。
原本为了杀敌前去,如今一转眼却变成了仓皇逃命,两者着实天壤之别。
前者是怀着难以释怀的罪恶感,后者则充满对自身命不久矣的恐惧。
虽说哪一项都不是好事,但毕竟,人总归是不想死的。
与其被杀,不如杀人。
然而如今,艾丹是即将被杀的那方。
“等一下!”
听见身后的声音,艾丹一边伸手去掏枪,一边奔跑着回头看去。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他们队中最年幼的,一个还未达到参军年龄的孩子。
“埃尔——!”
艾丹停下脚步,等埃尔追上自己后,攥紧他的手又继续跑起来。
“太好了,求求你,别丢下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名为埃尔的少年哭着哀求道。
这个少年只有十岁,和艾丹是同乡,平日里两人关系也较亲近。因为最为年幼,埃尔甚至无法成为战力,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主要负责补给工作。按国家规定,十六岁以上的男性必须无条件参军,而未满十六岁者如果自愿报名,则可以获得奖金。
吐字尚不清晰的少年告诉他,自己是为了筹集家里病弱母亲的医药费才主动报名参军的。艾丹心想,相比自己,这个孩子更应当活着回去。
——啊啊,居然想丢下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逃跑,我真是太过分了。
尽管应该首先关心一下对方的状况,艾丹的腿却不听使唤地动了起来,他的双眼拼命向黑暗的深处望去。
“不会的,你还活着就好,咱们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两人在森林中东奔西窜。一路上,不停传来其它方向的哀嚎和枪响。若是逃命时选错了方向,等待着他们的就只有死神手中挥舞的镰刀了。
“不要……我不想死……神啊,我还不想死……”
埃尔充满恐惧的小声祷告,在艾丹耳边有如惊雷巨响。
——我也是啊,我也不想死啊。
我也想活着回去,还有许多想见的人在等着我啊。
“没事的,埃尔!没事的。所以快跑!跑起来!”
虽然艾丹想让埃尔安心下来,但却无法把话说出口。如果是经验丰富的士兵,或许能在这种时候保持冷静。然而,他只是个普通的青年。虽说已不是十岁的孩童,但也称不上成熟的大人。
——啊,谁来救救我们……
怎么能在这种地方死掉。我还不想死。绝对不想死。
在比刚才更近的距离,再次响起了枪声。注意到前方树木中弹后纷纷落下的树叶,艾丹心中明白,敌人马上要追上来了。然而自己的心跳与喘息声听起来是那么清晰,他恨不能让呼吸停止。
“快跑!快跑!快跑!”
他对着总是慢一步的埃尔不耐烦地大吼。
——连我都要死了吗?连我自己都保不住性命了吗?
然而,他却从未想过松开那只小手。这种事他绝对做不出来。
艾丹加重了紧握着埃尔的手上的力道。
“埃尔!再快一……”
话音未落,忽然一声巨响。眼前霎时间白茫茫一片。身体轻飘飘地弹起,随即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滚了足足三米远,直到撞上了一棵大树才停下。血的味道在口中迅速蔓延开来。
“……好痛……”
数秒间,意识变得浑浊。但眼睛还睁着,手脚也依然能够动弹。他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这绝不可能是对人用的炮弹。
艾丹狠狠地抽打了自己一下,同时确认着四周的情况。方才跑过的位置如今已被炸出了一个大坑。杂草已经烧尽,只剩一片焦黑。艾丹对武器并不熟悉,他不知道刚才爆炸的究竟是什么,但能够确信的是,自己的所在已经暴露了。同时他也认识到,对方是可以毫不留情杀敌的狠角色。
“喂,埃尔?”
艾丹感受到了紧攥着的那双小手的温度,他轻呼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
然而本应在那儿的少年却不见踪影。艾丹的脸色变得煞白。
——不在,埃尔他,不见了……
手还握着。没错,手还是握着的。温暖的触感,还留在自己的手中。但是身体不见了,脸也不见了,脚也不见了。剩下的,只有手。
被炸烂的手,甚至能看见腕骨。
——骗人的吧……
剧烈的心跳声几乎将耳膜撕裂。他向后方望去,在远处倒下的树木间,看到了一颗小小的脑袋。一动不动。
“埃尔——!”
艾丹哭着呼唤埃尔的名字。那张小脸抽搐了一下,露出了一丝笑容。
——太好了,他还活着。
“……等我……”
听见声音的艾丹更加欣喜。那张小脸动了动,转向他的方向。虽然埃尔的头部血流如注,但他依然活着。虽然他的手已经被炸飞,但他依然活着。依然活着。
……他还活着……
——总之抱着他赶紧跑吧。正当艾丹振作起来的瞬间,枪声再度响起。
这次不再是方才那样威力巨大的炮弹。听起来是来自小型枪械连续而密集的射击。
艾丹立即俯下身子躲避。黑暗中响起了他人中弹后的惨叫。
——我已经顾不上别人了。
现在我能关心的,只有自己,还有埃尔。
在枪声停止前决不能抬头。
心脏却以恼人的音量疯狂地跳动。
嗵,嗵,嗵。
——别响了,吵死了。
嗵,嗵,嗵。
——啊啊,吵死了,吵死了啊。
为什么要这么凶狠地射击。难道这很有意思么。听着如雨的枪声,艾丹不禁这样想道。直到一切平息下来,他才颤抖着仰头看去,却在目睹眼前景象的一瞬间僵住了。
“埃尔……”
少年正以求救的眼神望着他,眼珠子瞪得仿佛要掉出来一样。
口型僵硬地定格在没有说完的“等我”。
埃尔就这样睁大眼睛望着艾丹,永远地停止了呼吸。
“啊、啊、啊……呃啊、呃啊啊啊!”
艾丹自喉间挤出一声怪异的哀嚎。
他立即起身逃离远处。即使埃尔最后的眼神仍如芒刺在背,但他仍不由自主地选择了逃跑。
心跳声有如晨钟的鸣响。像是有上百人同时朝自己叫嚷那样,他的脑中一片乱麻。或许是因为听见了枪声,又或者是因为埃尔最后那一声“等等”,此时艾丹的身体滚烫得仿佛能将身上的衣物点燃。
——埃尔死了,埃尔死了。
他不知道小队里其它同乡如今状况如何。如果踩到了地雷,或者中弹的话,恐怕也性命难保了。
——埃尔死了,埃尔死了,那么年幼的埃尔死了。
“啊、啊啊……呃啊、啊啊啊……”
怀着自己也难以理解的情绪,他发出一声声号哭。艾丹原本想要大声嘶吼,却只敢将声音压得极细极弱,或许并不能称为哀嚎。
“啊、啊啊、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痛哭流涕,鼻中的堵塞使呼吸都变得困难,但双腿却一刻也不敢停歇地拼死狂奔。
——不要,我还不想死。
这是理所当然的想法。对死亡的恐惧激发了他求生的本能。
——不、不要、不要……就算再也打不了棒球也好、怎样都好,我还不想死啊。
——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根本不愿意来这种鬼地方的。
“妈……妈……爸!”
——想再一次,还想再一次,见见母亲和父亲。
——我还不想死。还有那么多想见的人。
脑海中接连闪过了家乡人们的面容,最后浮现的是一位女性的微笑。
那是艾丹尚未道别,未能品尝嘴唇滋味的恋人。
“玛丽亚……”
——早知如此,当初哪怕强迫,也要和她拥抱亲吻才好。
“啊啊,玛丽亚……”
艾丹到现在才意识到,他已爱得那么深。
“……玛丽亚!”
如果那样做了,那么就算死去了,可能也没有遗憾了吧。
“……玛丽亚……玛丽亚……玛丽亚!”
只是,一旦艾丹死去,玛丽亚一定会陷入思念无法自拔。如果那样,太悲哀了。
——不行,我还不能死!
如果那样太悲哀了,艾丹心里想着。
——我不想死!
艾丹想着。
——不要,我不想死。
艾丹想着。
——不要,我还不想死。
艾丹想着。
——不要,我还不想死啊。
艾丹心中的呐喊。
——我不想死。
惊慌。
——不,我不想死。
恐惧。
——别让我死。
祈祷。
——我还不想死。
执念。
——我不想死。
艾丹这样想着。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在这种不知道名字的国家,孤独的天空之下,冰冷的土地。我还不知道我的人生还有怎样幸福快乐的事,我只活了十八年,只有十八年,明明我有继续活下去的权利,我不是为了像野狗一样死在这种地方才出生的,我是为了幸福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难道不是吗?父母生下我,不是为了让我痛苦死去的,难道不是因为我是他们的爱情的结晶吗?我有权利幸福的。再说了,我不想和那些国家的那些家伙杀个你死我活。明明是国家强制的啊!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不想被任何人杀掉,我不想杀掉任何人。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为了被杀而生的人啊,那样没有意义啊。如果那样,我到底为什么要出生啊?为什么只是因为住的地方不同就要战争啊?我们这些人如果战死,能剩下什么?有谁来善后?我是人啊,我是我的父母的孩子,我是爱着我的父母的孩子啊。我还有想回的家,我的家里还有等着我的人。我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来打仗?到底是谁发动的战争?反正不是我,反正不是我。我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啊。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现在就想回到我美丽的有麦田的家乡。现在立刻马上,现在立刻马上,现在立刻马上,现在立刻马上,现在立刻马上,现在立刻马上,现在立刻马上,现在立刻马上,现在立刻马上,现在立刻马上,现在立刻马上,现在立刻马上,现在立刻马上,现在立刻马上,现在立刻马上,现在立刻马上,现在立刻马上,现在立刻马上,现在立刻马上,现在立刻马上……
“呃……”
艾丹迟钝地叫了一声。
艾丹突然感觉到他的后背一阵烈焰焚身般的炙热,然后被一阵冲击推得跪倒在地。双膝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艾丹脸朝下倒在地上。
——这是怎么了?后背的某一处,就像是被注入了岩浆一般。
很烫。
胃中翻江倒海,艾丹痛苦地在地上打滚,不停地呕吐着。
明明没有吃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吐?
他正这么想着,却突然注意到,那从自己口中吐出的竟是鲜血。
——咦……骗人的吧……血……吐血……了……我……怎么会……
艾丹这才扭过头,看向自己的后背。
虽说周围一片黑暗,他仍然能清楚地看见,衣服已被暗色的液体浸透。在这种时候,他自然明白那不可能是汗水。后方传来几名敌军的军靴行走的声音,看见他们是在向自己走来后,艾丹便知道是何人击中自己了。
看着艾丹试着动弹的模样,敌军的士兵们大笑起来。艾丹听见他们似乎说起了打赌的事情,八成是在赌能不能将自己一击毙命吧。也许对埃尔,以及其它的士兵也是这样。
“这么一来就五个了。”
身为狩猎一方的敌军,正享受着将艾丹逼上绝路的快感。这些为战争的气氛而陶醉的人,看上去也不过是与艾丹相仿的年纪。如果双方是在别处,如果以其它身份相遇。
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般情形。艾丹也曾不经意地在战场上杀过几个人,但直至今日,他才理解了战争的真正含义。
——杀人。就像这样,仅仅是杀人。享受杀人的快感。
这就是战争。无论披着多么道貌岸然的外衣,本质上也不会有任何变化。在将死之时才意识到这一点的自己,实在是太过愚蠢。国家间发动战争的所谓理由,在真正的战场上没有丝毫价值。
事实便是如此简单而残酷。艾丹是个杀人犯,对方也是杀人犯,两者相逢必有一死。只不过,此时此地死的恰巧将是艾丹罢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没有理会趴在地上的艾丹,敌人继续着他们的闲聊。
“如果是后背的话三十分咯。”
“不是说了叫你打头吗?白痴,赌输啦。”
“行了行了,找下一个猎物去了。反正这家伙也动不了了。”
“给我好好地瞄准啊。”
当他们交谈结束,就会把自己彻底解决掉吧。残忍地,冷漠地。或许连衣服也会被人扒掉,就这样裸死在荒郊野岭。
——不要……
眼泪夺眶而出。
——不要,不要,不要。
听见笑声,艾丹不敢再往背后看。他拼命地扭动身体,匍匐着想要逃走。
——我不想像埃尔那样死去。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我不想就这样死去。
——谁来……救救我?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不管谁都好……神啊,神啊,神啊……
——神啊……
“喂,你小子还想跑?”
冰冷的声音伴着枪声响起。艾丹的脚被击中了。或许是因为之前背部的重伤,艾丹感觉不到这一枪打在脚上带来的疼痛,只觉热得发烫。意识到自己失去了痛觉,眼睁睁地看着动弹不得的腿脚,艾丹心里只剩下恐惧和哀伤,不由得流下了眼泪。
枪声接连响起。敌人仿佛把这当成了游戏,艾丹的手脚像靶子一般不停地被击中。每打中一次,他的身体就痉挛一下。士兵们看着他,乐得大笑起来。屈辱感、羞耻心、绝望和悲叹的情绪,已将他完全淹没。
“这家伙像只青蛙一样啊。”
“恶心死了。赶紧杀了吧。”
“对杀掉杀掉。”
“下一枪要瞄准头咯。”
艾丹听见往空弹匣里装弹的声音。
他害怕起来,于是闭上双眼,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就在此时。
一个巨大的物体如落雷般自空中急坠而下。
那东西转了几圈,最后扎进了地面。它带来的冲击实在太过惊人,以至于在场的人不禁以为,这或许是上天对这愚蠢的争斗忍无可忍而发出的警告。只不过,这落下的并不是哪位天神,而是一把巨大的战斧。
白银之刃。斧刃处一道赤红,宛如滴落的鲜血。最前端的部分是一把长矛,斧柄尾部则有着花蕾式样的装饰。战斧乃是武器的象征,比枪更为残暴,比剑更为凶狠。即使是在战场上,也难以想象会有如此杀生之物自天而降。但这并未结束,随着隆隆轰鸣,有个飞行物朝这边飞了过来。
“是夜鹰!”
这是一种单翼飞机,最早由机械产业发达的北方地区发明制造,进而普及至整个大陆。
“夜鹰”是一种较飞空艇略小,但比单人的小型游船稍大的复座式战斗机。形如其名,其主翼较大,机体的前端部分呈细长形。虽说装甲薄弱,但因飞行速度拔群,常被作为侦察机使用。
——是敌?是友?
无论是艾丹,还是准备杀死他的士兵们,此时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不知会是哪一方援兵的夜鹰,在转为低空飞行后,摇晃着垂下了一根长长的铁索,一人抓着它悬在半空。当夜鹰飞过那把打破了僵局的战斧时,来人伸手握住斧柄,身体借力转了数圈之后才落地。
看见这如同杂技演员般的姿态,艾丹惊讶得屏住了呼吸。但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他震撼得喘不过气。
神秘人物抬起了头。
黑暗中,朦胧地浮现出一张雪白的脸,恰似一朵盛开于夜晚的白蔷薇。虽然双眼被泪水模糊,但艾丹仍然能够清楚地感知对方的美丽。
令人想起南国的沧海,以及沙漠里的血月。
如果是平日里出现如此绝色美人,想必会让人脸红心跳。然而这是在战场上,她能带来的仅仅是恐惧。
一头金发在幽暗的黑夜里绽放着光芒,暗红色的发带随风轻轻飘起。
这是一位从任何角度来看都如同人偶一般美丽的女子。
“非常抱歉打断了诸位的谈话。这样从上空惊扰,是我失礼了。”
清脆的嗓音在战场上响起。
“请问艾丹·菲尔德大人是否在此处?”
威严的身姿,优雅的语气,这是天使,还是死神?
士兵们惊慌失措起来。这是自然。在战场上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位女性,任谁都会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发现敌军也能看到她时,艾丹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再次被恐惧淹没。
——这是……什么情况?
这个女人,为什么要来找我?
胡思乱想间,艾丹脑子里只留下了一个念头,那便是向这位突然降临在如此绝境的神秘女性求救。
“我……我就是……艾丹。”
或许并不该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或许这会让自己陷入更加糟糕的境地。但是即使如此……
艾丹眼前浮现出故乡人们的身影。
“救……救……我……”
他沙哑地呻吟着。女子望了望脚边的艾丹,面无表情地眨了下眼,随即礼貌地鞠了一躬。
“初次见面。如果客人希望,无论是哪里都可以前往。我是自动手记人偶服务员,薇尔莉特·伊弗加登。”
等敌军士兵们终于回过神来,将枪口对准她时,她手上早已握好了武器。
足足一人高的巨大战斧,她却能毫不费力地举起。这是怪物,艾丹感到了恐惧带来的彻骨寒意。
“什么啊这个女人!不管了,快点干掉她,快!”
“死吧死吧死吧死吧!”
枪声伴着怒骂响起。然而女子毫发无伤,战斧稳稳地握在手中。子弹甚至没有在斧刃上留下任何痕迹。
“我出动了……少校。”
她低声默念道,随即飞跨过艾丹的身体,挥起战斧劈向敌兵们。
不同于外表的柔弱,她每踏出一步,大地都会发出沉重的哀鸣。
虽然由于重伤已经难以动弹,但艾丹仍对这场战斗心存好奇,便努力地回头朝后方看去。眼前女子的身姿,竟像是随着圆舞曲翩翩起舞一般。
然而,那不过是看上去的模样,事实是,她正挥舞着战斧与数名敌兵周旋。她的战斗姿态非常特别,以斧刃为盾抵挡攻击,将其深深插入地面后握住斧柄,身体倒立着朝敌兵们踢去。敌兵们难以抵挡她娇小身躯的攻击,不一会儿就纷纷倒地呻吟不止。看上去轻盈灵巧的动作,却发挥出了截然相反的威力。
她所展现的这种能够一击杀敌的招式,在艾丹看来简直闻所未闻。
敌人手中的枪此时就像儿童玩具般脆弱,被女子战斧上的矛一个个摧毁。而在被用斧柄击中腹部与肩膀后,他们也纷纷扑倒。
“这家伙!怪物啊!”
女子并没有追击那些惨叫着逃走的人。她所做的,仅仅是以武力使正面攻来的敌人屈服罢了。毫无疑问,她对这样的战斗极其熟悉。
恐怕,这并不能简单地称之为熟悉。
“你这……女人!给我去死!去死啊!”
敌人发疯似的朝她射击,然而她只轻轻一蹬地面便漂亮地避开了,随即又毫不犹豫地挥舞战斧,将其它子弹全数挡开,同时猛地逼近了敌人。一瞬间,她冲进对方怀中,用斧柄猛击他的腹部,紧接着修长的腿一个回旋踢向他的面门。这一连串的动作流畅无比,没有丝毫多余。女子没有就此停下,又将其余的士兵一个个击退。她与他们的战斗力实在太过悬殊,显然再来几个对手也不足以影响结果。正如手里的那把战斧一样,她的强大无疑是压倒性的。
——为什么,不用武器?
艾丹疑惑。
若是用上那把看起来有些不祥的战斧,战局早就见了分晓,然而她并没有这样做。战斧被她当成了钝器,没有给敌人造成任何致命的伤害。
即使如此,战斗还是迅速地结束了。女子将敌人全数击倒后,才终于返回艾丹身旁。她蹲下身,看着艾丹。
“让您久等了。”
艾丹这才注意到,这名自称薇尔莉特·伊弗加登的女性,看上去依然是稚气未脱的模样。
——她的年龄和我的年龄可能差不多吧。
虽然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一位成熟美丽的女性,但仔细看看,其实更像一名少女。
“……老爷。”
看着遍体鳞伤的艾丹,薇尔莉特深深地叹了口气。
“谢、谢你、救了……我……呃、你……为什么、会知道……我……?”
艾丹说着,一边咳着血。薇尔莉特见状,连忙从行李中取出纱布和绷带,一边帮他包扎一边回答:
“我收到了老爷您的委托。您是看到自动手记人偶服务的广告后,从战场上打电话给我们的吧?相关的款项也已经到账了。”
听到她的话,因失血而浑浑噩噩的艾丹开始仔细回想,这么说来,在之前的战场附近小镇的某个酒馆里,队中的某人曾拿出过一张旧广告,似乎是从酒馆那贴满各种信息、广告、口信和备忘录的告示牌上撕下来的。
“自动手记人偶服务……不论何处都能赶来?那是真的吗?”
艾丹念着这句一本正经的广告词,不禁笑出声。那阵子队中正巧流行着一种纸牌游戏,有一盘艾丹输了,被指使去购买那项服务作为惩罚。他记得当时还花了不小的一笔钱。
“您需要哪种类型的人偶呢?本公司能满足您的所有要求。”
电话那头的男性说道。艾丹想了一会儿,回答:
“那我要个大美女,而且是能到战场上的那种。嗯嗯,对,要女孩子。”
“将人偶派往危险区域需要收取额外的费用。”
“有没有便宜一点的?”
“委托时间如果在一日内,那么会便宜一些。”
“啊,那就要这个。嗯……我的银行账户是……”
由于是通过银行转账支付,艾丹转头就把这事忘了。而且当时他喝得酩酊大醉,电话中说得口齿不清。第二天,一起胡闹的战友们也都宿醉着,没有人记得这桩事。
——没想到,居然真的来了。
而且是在这样残酷的战场上,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
“那我要个大美女,而且是能到战场上的那种。”
就像他期望的那样。
眼前的这位薇尔莉特,在艾丹心目中有如天使降临。
“为、为什么……知道我在哪里……”
“这是商业机密,恕我不能回答。”
她干脆利落地答道。艾丹只得沉默。
不就是一家提供代笔服务的店,能有什么被称作商业机密的事情?
“老爷,总之先离开这里吧。您身上一定很疼,但还是请您忍耐一下……”
“不,我身上不疼……只是觉得……很热……这……大概……不太妙吧?”
艾丹抽泣着问道。薇尔莉特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短暂的沉默后,她站起身,将战斧用扣环系在身上,然后将艾丹抱了起来。
“接下来的这一小段时间,您可能会被当作行李对待。还请见谅。”
薇尔莉特用双手抱起艾丹时,艾丹感到身体仿佛被注入了力量。虽然她说是行李,但其实更像是被当成了公主。
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艾丹仍然对此感到羞耻。于是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尴尬得忍不住想笑。
薇尔莉特高速地移动着。虽然抱着一个成年男性,她仍然能够飞快地在密林间穿行。艾丹原本担心会遇上敌军,所幸终究是平安通过了。看起来,她似乎是在遵照某人的指示前进。
薇尔莉特的珍珠耳饰不时传出声音。她一边移动,一边简短地答复。不一会儿,两人就来到了一间废弃的房屋中,看上去非常适合临时藏身。待在这儿真的没问题吗,艾丹仍不由得担心着。
——不能一直躲在这儿。逐渐衰弱的身体机能提醒着自己,时间已经不多了。
虽然薇尔莉特做了应急处理,但这样严重的出血怕是她也无法轻松止住。如果有办法,相信她早就行动了。
“请在这里稍微躲一会儿。”
废弃的屋内满是尘埃和蛛网。薇尔莉特让艾丹在地上躺好,然后又从行李中翻出了一条毛毯。
“……包里面、什么东西……都有、的吧……”
听见艾丹的话,薇尔莉特只是微微扬了扬嘴角。她把毛毯在地上铺好,再次抱起艾丹让他躺在上面,再翻起毛毯的四角裹住他的身体。
“……我……现在很……热……”
“很快您就会觉得冷了。”
“……是那样……吗……”
“应该是的……我经常听别人那么说。”
这样的台词,就像曾经为许多人送过终一样。艾丹对她愈发好奇了。她到底经历过什么?又为什么会如此强大?
虽然心中有许多疑问,开口时却是完全不同的内容。
“……能帮我……写封信吗?”
听见艾丹的问题,薇尔莉特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
“又或者、那个通信装置……声音、能传到……我的国家吗?”
“……很抱歉,不行……”
“……那、还是……帮我、写封信吧。我委托了,你也过来了,对吧。那就写吧……”
因为差不多了。艾丹想道。
“……我快、不行了……死前,我想写封……信……”
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他说着就咳嗽起来。看着不停吐着血,痛苦呻吟的艾丹,薇尔莉特伸出手轻轻摩挲他的肩,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老爷。”
她的神情不再迷茫。薇尔莉特从行李中取出精致的纸张和画板,放在膝盖上。她握着笔,示意艾丹可以开始口述。
“首、首先是……给爸妈、吧……”
谢谢你们怀着深深的爱把我抚养成人,还教会了我棒球。上战场后我从来没有给家里写过信,对不起,一定让你们担心了。所以这最后的信,就作为我的遗书。
艾丹把心里的感激和歉意一个一个道出。
薇尔莉特不仅善于记录,而且能很好地从艾丹话语中提炼情感。
当他对如何表达犹豫不决时,她也会提出建议,协助他完善信的内容。
艾丹过去极少给父母写信,并不擅长把想法转化为文字,但在薇尔莉特的帮助下,一切都显得如此简单,很自然地就能以言语表达出来。
“妈,我以前说过,等当上职棒选手,挣了钱,就把家里重新装修一下,但我……做不到了……对不起……”
他有太多太多想要传达的心情。
“爸,本来希望您看到更多我的比赛。您之前说、喜欢我投球的姿势,当时我啊、真的好高兴……我……我啊,是一直以来、都希望得到爸的夸奖,才坚持……打棒球的。要是有、其它的事情想表扬、我的话,我也会很开心的……我身为、你们的儿子,拥有这么幸福的人生……本来是、不配的。为什么呢……我真的、一直、都很幸福……虽然,也有过难过的事情……但是像今天、这样死掉,我从来都……没有想过……”
而杀人的手段,不是从父母那儿学来的。
“从来都没有想过……只想普普通通……平平凡凡地,长大成人,和恋人结婚生子……等爸妈年老之后,要由我……我来照顾而已。像这样,在遥远的异国,死得不明不白的样子,从来都没有想过……对不起。虽然我很难过,但……你们两位,一定更加伤心吧……你们只有我一个儿子……我……明明应该回去的……应该、好好地……回去的,但是、我……已经、回不去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倾诉着对父母的歉意,倾诉着对重逢的渴望,数度因为哽咽而不得不暂停。
“如果、如果、你们还能成为夫妻……我、我一定会去找你们的。如果、可以……请你们、再当一次我的父母吧……请你们……我不想、让你们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想让你们、看到、幸福……更幸福的、我……真的。所以,爸,妈……请你们也、一起祈祷吧……下辈子、也让我……继续……做你们的、儿子吧……求求你们……”
艾丹不断地说着,而薇尔莉特则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
“虽然也可以帮您修正一下用词,但是把老爷的话原封不动地写进信里,我觉得会更好。”
“真……真的吗?不用……更优美的词语,也可以吗?”
“嗯。我认为,就这样的话,更好。”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这样。”
艾丹勉强地笑了笑,又一次咳出血来。薇尔莉特拿起那块已经被血染透的手帕,为他擦拭嘴角。
她有些焦急地问他,是否还想给其它人写信。艾丹沉默了一会儿。虽然已经没有在流泪,但视野依然模糊不清,连她的声音听上去也是那么遥远。薇尔莉特脸色很是难看,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艾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梳着麻花辫的淳朴少女的身影。
“还有……玛丽亚。”
当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时,深埋在心底的爱意便不由自主地满溢出来。
“玛丽亚……小姐是吗?是您的同乡吗?”
“嗯……把信交给爸妈,他们就会懂的。我和她是、邻居……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就像我的妹妹……但后来她,向我表白了,我可能也……喜欢她。但是,我和她还没做过,恋人之间的……事,我就被、派来这里了。说青梅竹马、什么的,好像有点、害羞……哈哈……当时如果、接个吻……就好了……真的……我还、从来都、没有……”
“我会把您的这份思念写进信里的。所以老爷……请再努力撑一会儿。”
薇尔莉特像是恳求一般握住艾丹的手。虽然已经感觉不到她手上的温度,甚至没有触感,但当看到她这样做时,他的眼泪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
“嗯。”
即使大脑已经昏昏沉沉,但艾丹仍在努力斟酌着话语。
“……玛丽亚,你还好吗?”
——用这样平常的问候作为信的开始,是不希望在你读到时,会那么强烈地感受到死亡。
“我如果不在,你会、很寂寞、的吧。如果、每天都在、哭……我会很苦恼的。不过,你哭的样子,我从小、就看着了……因为、太可爱了……不希望被、别的男人……看到啊。”
艾丹缓缓地说着,他和玛丽亚的回忆逐渐浮现在眼前。
“你还、记得吗?向我、表白的、时候……虽然你、不让我提起、这件事,但是我……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的、开心。”
——在我的臂弯中微笑着,小脸儿红得像玫瑰一样的她。
“真的……很开心。”
孩童时代的她。开始留长发的她。与深爱的女孩一同度过的岁月,已经深深烙印在艾丹的心中。
“……那大概,就是我、人生的……巅峰了吧……因为、其它的……我都、想不起来了。比棒球比赛、获胜时还要、开心,比老爸、给我买车时、还开心。我这辈子……最幸福的、就是……”
——玛丽亚,我的玛丽亚,我亲爱的玛丽亚。
“你对我说,你喜欢我的时候。”
——那是第一次,有父母之外的人毫不犹豫地说出喜欢自己。
“……说实话,我以前只是、把你当成妹妹、看待……但是,你实在太可爱了,我很快就,喜欢上你了……你也会……变得、越来越……漂亮的吧……啊啊、好羡慕那些……能看到、以后的你、的人……我啊、如果可以,我想……让你当、我的新娘,住在小乡村里……组成家庭……我真的、好喜欢你……喜欢你……玛丽亚……玛丽亚……玛丽亚……”
——啊啊,我可爱的恋人。如果此时此刻你能陪在我身边,那该多好啊。
“玛丽亚……我还、不想死……”
但传入耳中的只有薇尔莉特呼吸的声音。
“玛丽亚……我想、回到你、的身边……”
——啊啊,大脑好像快要融化了。
“……我……想……回到……你……的……身边……”
眼皮像铅一样沉重。但如果就这样闭上眼睛的话,可能就没有力气继续说下去了。
“玛丽亚,等着、我。就算、只剩灵魂,我也会、回去的。不要、忘记我……你第一次、喜欢的、那个男孩子……不要……不要忘了他……我也……不会……忘记你的……去到天国……之前,我都……不会、忘记你的……所以……不要……把我……忘记……”
——薇尔莉特,你都记下来了吗?
“啊、不行……了,眼睛……睁不开……眼睛……我……和我的信……就拜托……你了……谢谢、你……赶来……救了我……谢谢你……到最后……我……不是一个人……别让我……一个人……”
“我在。我在这里。就在您的身边。”
“拜托……拜托你……别松手……”
“我握着您的手呢。老爷。”
“啊啊、好像……真的……开始……有点……冷了……真的……冷……好冷……呜……我……好冷……”
“我给您暖暖手。放心吧。只是现在,会比较冷。您很快就会到暖和的地方去了。”
“……我……好寂寞……啊……”
“没事的。老爷。没事的。”
薇尔莉特的声音变得悲痛起来。渐渐地,艾丹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清楚了。
——这里到底是哪儿?为什么,意识会这么模糊?
“爸……”
——我好害怕。
“妈……”
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很害怕。
“妈……妈……”
——我好害怕。
“……”
——好害怕。
“……”
“没事的。”耳边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艾丹似乎安心了,微微露出些笑容。
艾丹艰难地说出了那句无论如何也想对玛丽亚说的话。
“玛丽……亚,吻……我。”
——我想亲吻你。但是,我是一个害羞的人。所以,能不能由你主动吻我呢?
艾丹那样想着。过了一会儿,艾丹听到了嘴唇触碰的声音。
——啊啊,在生命的最后,我和喜欢的女孩接吻了,艾丹想着。
——玛丽亚,谢谢。我们会再次相见的吧。
“请好好休息吧,老爷。”
远方传来了什么人的声音。虽然不知道那是谁,艾丹还是再一次,仿佛吐息般轻声说道。
“谢……谢……”
青年就这样含着泪,在自己面前停止了呼吸。薇尔莉特垂下眼,抱着写好的信,郑重地收进自己的行李。
随后她迅速站起身,对着通信设备说道。
“我将开始返程。请告诉我运输机降落的地点。另外,我有一个任性的要求……我会付运费的,所以,请带上这具遗体。”
薇尔莉特的脸上没有眼泪。
“是,就算会让这次工作白干,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明白。以后不会再发生了……嗯,拜托了。谢谢。”
她平淡地,公事公办地说道。
只是当她再次抱起艾丹·菲尔德的遗体时,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了。
白色的连衣裙沾上了血迹,但薇尔莉特并没有在意。
“老爷,我会把您送回家的。”
她对那个含笑合上双眼的青年说道。
“我一定,一定会好好地带您回家的。”
没有表情的脸上,只有玫瑰色的唇在微微颤动。
“所以,您再也不会寂寞了。”
薇尔莉特抱起青年,走出了废弃的房屋。密林深处不断传来枪响与哀嚎,但薇尔莉特一次也没有回头。
代笔店和邮局一向往来紧密。
通常在代笔店完成信件后,都是由邮局派出邮递员寄送。然而此次的收信人远在异国的偏僻村落,于是就由自动手记人偶亲自前往。
青年在最后时刻含泪想要归来的,是这座坐落在无垠的金色麦田中,以农耕为业的美丽村庄。
薇尔莉特从马车上探出头张望时,村民们都友善地朝她问好。然而,她将给这片善良亲切的土地带来的,却是沉痛的讣告。
马车一路驶向艾丹·菲尔德出生的家。
一对刚刚步入暮年的夫妇打开门迎接了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明后,薇尔莉特把青年的信和遗体交给了老夫妇。她也没有忘记把他弥留之际的情形详细地向他们传达。
老夫妇身旁,那个青年至死仍在思念的,名叫玛丽亚的女孩也在场。
她泪流满面,一字不漏地认真听着薇尔莉特的叙述。为了不会忘却,一字一句地将她所说的话深深刻进心底。
接过艾丹的信后,双颊泛红的她当即哭倒在地,不断地追问着薇尔莉特,为什么,为什么他非得死在那个战场上?
后者沉默着,不知如何回答。
薇尔莉特始终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任务一般。临行前,老妇人流着泪,上前拥抱了她。自动手记人偶顿时呆住了。
“谢谢你。”
这是她预想之外的台词。
“你的恩情,我们绝对不会忘记。”
或许是不习惯被拥抱,薇尔莉特的身体变得僵硬。像是感觉不舒服似的,她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身子。
“谢谢你,把儿子带回来。”
感受到温暖的体温,她的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谢谢你。”
薇尔莉特看向这位正在哭泣的女人,艾丹的母亲。
她终究是没能保持住镇定,低声答道:
“不……”
细小的,几不可闻的声音。
“不……不是的……”
那双送别了青年人生最后一程的蓝色眼睛,缓缓地化作了泪的海洋。
“不是……”
从那海中坠出了淡淡的泪珠,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滴落。
“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他。”
这不像是薇尔莉特·伊弗加登,一个表情不丰富的自动手记人偶所说的话。
只是一位稚气未脱的少女之言。
“让他就这样离开了人世,对不起。”
但是,谁都没有责备她。
即使是不断问着“为什么”的玛丽亚,也没有怪罪薇尔莉特。在场的每个人,仅仅是聚在一起,静静地分担着这份悲痛。
“对不起。”
薇尔莉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微弱的道歉。
“对不起,没能让他活着回来。”
“谢谢……”
没有人责怪你的。
薇尔莉特·伊弗加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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