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決心踏入死地的決死行

  ●第六章 決心踏入死地的決死行

  那天狠狠打倒的對手變得更加強大,成為阻擋在前的強敵。

  灰色的雲朵籠罩在綠織的空運動場上。

  自從晴香率領的死生掃蕩作戰以來,兩校的泛用型流氓就建立了深厚的友誼,甚至有人會在私底下相約聚會。

  他們熱切盼望著這一天的到來。

  這是在地盤爭奪戰的比賽時間內進行的總體戰。勝利的一方將繼續前進,戰敗的一方則會從地圖上除名。他們採用西元前就存在的、最簡單易懂的鬥毆規則──正面交鋒。面對這場你死我活的鬥毆,泛用型流氓們的臉上無不浮現出隱含笑意的惡鬼般容貌。無論誰輸誰贏,他們都不會有怨言。這就是這樣的一場鬥毆。

  「我一定要打倒那傢伙,不能讓他永遠誤會下去。」

  朔良看著站在運動場彼端的一真,一個人喃喃自語。

  灰濛濛的天空中,飄來更多烏雲。

  充滿濕氣的潮濕空氣瀰漫於綠織區域。每吸一口氣就會讓嘴裡充滿水分,滋潤肺部。當流氓們做好吶喊的準備時,在變成鬥毆場地的空運動場上,雷鳴轟然作響。

  朔良深深吸了口氣。

  「你們幾個,讓他們瞧瞧修行的成果吧!黑淵,進攻!」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戰吼聲劃破天際,被割裂的烏雲降下傾盆大雨,猛烈拍打流氓們的身體。但他們絲毫不以為意,只顧著朝正前方發足狂奔。當兩校的泛用型流氓在空運動場中央短兵相接的瞬間,指揮官的聲音隨著第二道雷鳴響徹戰場。

  「集體幻覺──領袖氣質•改!愚民們啊,為你們的王獻出生命吧!」

  緊接著,黑淵的泛用型流氓們停下了腳步。

  「喂!你們在發什麼呆啊!」

  朔良的聲音已經傳不進泛用型流氓們的耳中了。他們著迷於將《邪氣威》增幅為常人好幾倍的領袖氣質,受到流氓本能的影響,選擇了必須視為老大的對象。即使那是敵方陣營的將領也無所謂。面對壓倒性的《邪氣威》,上前找碴只會自討苦吃。

  就跟那位傳說中的流氓一樣,最強的流氓不需要戰鬥就能分出勝負。

  「你們別被騙了!那只是虛有其表的《邪氣威》啊!」

  在泛用型流氓們眼中,朔良急得跳腳的模樣想必相當滑稽。他的聲音被雨聲淹沒,細不可聞。

  「靠!才一下子就迷失自我……快回想起你們的修行啊!」

  「朔良,你這樣根本不可能喚醒他們。」

  葵突然說道。被雨淋濕的金髮間,隱約可見一雙銳利的貓眼。

  「蛤?意思是妳做得到嗎?」

  「你知道要怎麼建立秩序嗎?」

  「搞什麼鬼啊?在模仿我老姊?」

  「看好了,我這就去建立一個小小的秩序。」

  葵朝著泛用型流氓邁出腳步。

  AI時子與葵在修行期間一直不停打架。然而,無論葵挑戰多少次,怎麼改變幹架風格,她都無法想像自己戰勝AI時子的景象。畢竟對手是安裝了師傅時子幹架風格的最強AI。就算實力不如本尊,對葵而言也無疑是一大強敵。

  因為怎麼打都打不贏,葵曾一度躺在AI時子面前鬧彆扭,還拿起手機開始滑找查偷懶。就在這時,葵的帳號收到了一封訊息。

  寄件人是AI時子。

  「蛤!?」

  葵一躍而起,望向一直面帶笑容的AI時子。它雖然無法重現時子的聲帶,但已經徹底分析過時子在找查上的推文。

  『葵,妳的拳頭確實很輕。可是妳那無人能及的速度,不就是妳最強的武器嗎?』

  「妳在說什麼……如果我站穩腳步,增加出拳的力道,速度就會變慢啊。時子學姊的必殺技也是因為速度不快,才能那麼強大!」

  『但我並不是一直都那麼慢。葵,妳總是太快、太笨拙了。妳還不懂速度跟《邪氣威》的使用方式。妳很有潛力,所以在打架時更要仔細觀察情況,冷靜思考。』

  「……居然講這種像真正的時子學姊會說的話……」

  葵將手機砸向高緩衝性的牆壁。手機深深刺進牆壁。

  「好!來打吧!我要上囉,AI時子學姊!」

  葵以最高速度衝向AI時子。

  單調的直線攻擊被AI輕易預測並防禦。而且葵沒有運用腰部,缺乏力量的拳頭一旦被擋住,就無法造成多少傷害。

  (果然還是不行。可是她說速度是我最強的武器……)

  (是要我使用這種軟弱無力的攻擊嗎?速度跟《邪氣威》的使用方式……到底是什麼?)

  葵當然也考慮過在攻擊的瞬間停下腳步,稍微蓄力後再揮拳。但要剎住勢頭並不容易,而且停下來的話,高速移動就沒有意義了。要活用自己的速度,就只能降低攻擊的威力……

  「唔喔!」

  葵閃過了AI時子的反擊。

  (好險,差點被她打中。如果我剛才多用點力,恐怕就躲不開了。出拳太重會遭到反擊……輕一點的話就能躲開反擊,但威力也會減弱……)

  「咦?啊啊啊啊!原地打轉啦!」

  葵拉開距離後,AI時子沒有繼續追擊。

  「……不對,等一下。」

  (為什麼她能夠反擊?)

  (不光是因為我的攻擊太輕……大概是因為我的速度太快了,所以抓住我揮拳的時機進行反擊,才是最有效率的方法。反正只要能擋住我的攻擊,就不會受到多少傷害。也就是說,與其主動衝向我,卻因為來不及防禦而受到攻擊,還不如待在原地尋找防守反擊的機會,會更有利於戰鬥……)

  「原來是這樣啊……我在對手出剪刀時,一直出布去硬碰硬嗎?」

  對手只需要抵擋攻擊然後反擊,當然可以放心增加攻擊力道。既然如此……

  「我要上了,AI時子學姊!」

  葵再次以神速揍向AI時子,可是,這一拳的威力遠比平常輕微──

  葵衝進綠織的大軍中,揍了愚民一拳後,突然調轉方向。

  「不痛不癢啦!」

  受到領袖氣質強化的愚民變得相當堅固,所以這一拳沒什麼效果。他們立刻轉守為攻。

  葵早已料到這種情況,所以第一拳只不過是誘餌。攻擊愈重,接下來的行動就會愈慢,那麼相對地,攻擊愈輕,接下來的行動就會愈快。為了保持速度,葵將拳頭的威力壓抑到最低限度。

  因此,當愚民們準備反擊時,葵已經站穩腳步,擺好架式。

  愚民們以為機不可失,連二連三地撲了過來──

  (看到了。原來以前跟我交手的人都是這樣反擊的嗎?)

  AI時子高高掄起拳頭,已經來不及進行防禦了。

  「接招吧啊啊啊啊啊!」

  憑藉神速所創造的下一招。

  虛無之速。

  雙腳不動如山,使勁渾身解數的這拳,對金髮流氓來說是最強的強烈一擊。

  拳頭紮紮實實地灌進AI時子的腹部。

  全息影像邊滋滋作響邊飛了出去。真面目忽隱忽現的訓練用流氓人偶全身龜裂,碎片四散,遍體鱗傷地撞上彈性十足的牆壁,變成了壁畫。

  葵沒有調整紊亂的呼吸,也沒有鬆開揮出的拳頭,只是帶著如釋重負的表情,茫然地看著牆壁。

  AI時子的全息影像露出最燦爛的笑容,最後消失無蹤。

  ────想做還是做得到嘛。

  葵好像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葵全力揮出的一拳,將撲向她的所有愚民一起打飛。彈力球彷彿子彈般穿過大軍正中央,彈開雨水,朝空運動場的彼端不斷打滾,在地面彈跳無數次後,終於停在一真腳下。

  「啊哈哈!挺行的嘛!好戲總算要開始了!」

  天上的烏雲發動奇襲後,如脫兔般揚長而去。

  陽光穿透雲縫,像聚光燈一樣照射在使出絕招的流氓身上。

  這一瞬間,黑淵重新找回了士氣。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象徵復活的大吼。魅惑泛用型流氓們的領袖氣質被反彈開來,黑淵的大軍再次槓上綠織的愚民。

  「葵,幹得好!」

  朔良在後方稱讚葵的表現。

  「流氓就是要用拳頭來說話!從明天起頭號流氓就是我了!」

  「夢話等打完再說!重新整隊!大家進攻!」

  彩虹高掛在空運動場上。戰鬥終於揭開序幕,兩校的流氓們正式展開衝突。

  ○

  就連在森林裡也能聽到流氓們的戰吼聲。

  蓮司穿梭在濕氣瀰漫的野徑之中。

  其實冷靜想想就能知道,只靠三十架無人機,要在幅員遼闊的綠織區域進行全方位轟炸根本是癡人說夢。但蓮司想要疏散人群以防萬一,就是這種半吊子的想法,讓他沒有及時察覺這點。

  只要明白黑道是在虛張聲勢,就能推測出他們的目標。

  他們打算轟炸廢棄山屋與兩校的流氓。就算在其他地方丟炸彈,也只會讓流氓的聚集地變成荒地。

  先不論廢棄山屋,如果要集中轟炸流氓們的話,就必須手動操控無人機。黑道肯定是在安全的地方確認流氓的動向。

  蓮司已經徹底清醒了。

  他根據自己的預測,衝進綠織校舍後方的廣闊森林,隨即感受到微弱的《邪氣威》。敵人雖然是黑道,但也曾是流氓。蓮司本以為循著氣息就能找到他們,遺憾的是,他們的《邪氣威》對蓮司而言實在太過微弱了。

  明明就在森林中的某處,蓮司卻完全不知道他們躲在哪裡。

  校舍後方是一處高地,沿著樹木繁茂的地方往上走,就能抵達綠織山。森林裡有處斜坡,形成能俯瞰空運動場的懸崖。

  這一帶應該是最容易掌握流氓位置的地點,但蓮司還是找不到黑道。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好想在現場即時欣賞流氓打架啊……)

  「再不快點就糟了。」

  蓮司暫時停下腳步。

  這座懸崖的高度相當於綠織校舍的三樓高,很適合眺望遠處,連在空運動場上互毆的泛用型流氓們也能盡收眼底。或許是發生過山崩,斜坡被混凝土擋土牆牢牢固定住,而森林就位於斜坡上方。

  組合屋零星散布其間,屋頂上有一些垃圾,似乎是流氓們平常聚集時隨手亂丟的食物殘渣。要到屋頂上的話,從懸崖上跳下去確實比較容易。聽說流氓都喜歡高處。

  視線範圍內到處都沒有黑道的身影。蓮司轉頭望向森林。

  眼前盡是一排排高聳的樹木,看起來樹齡不小。蒼翠蓊鬱的森林後方聳立著一座山。那座山距離空運動場太遠,而森林深處的視野想必也很差……

  (視野?)

  「該不會……」

  這座森林似乎頗有歷史,聳立於此的樹木都很結實,應該不會輕易折斷。

  蓮司為了感應《邪氣威》而聚精會神。

  氣息微弱到難以察覺,但他還是知道大致的方向。

  蓮司閉上眼睛,走了一段路後,在覺得差不多時睜開雙眼,卻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我剛才也有來過這裡,但是完全找不到人呢。」

  他的眼前聳立著一棵巨樹。

  「就是這裡!」

  蓮司朝著巨樹粗壯的樹幹猛力一踹。

  「哇啊!」

  當地面劇烈搖晃時,蓮司的頭頂上傳來聲音。

  「叫屁啊!」

  「對、對不起!」

  他抬頭仰望,只見一群黑道像猴子似地擠在樹上。戴著龍紋口罩的辰和田也在其中。

  「總算找到了……」

  「邊緣人……?」

  「別管我的外表了。我要阻止你們的陰謀。」

  「一個特別強的邊緣人……難不成,擊潰惡鬼TV的人就是你?」

  「原來你知道我啊。」

  「是嗎……你就是安室蓮司吧?竟敢來妨礙我們。」

  辰和田居高臨下地看著蓮司。

  「如果我說是,你想怎麼樣?」

  「就算不是你,我也懶得跟你兜圈子。開槍!」

  「又是手槍喔……所以我才討厭──」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無數子彈打穿了蓮司腳下的地面。

  「格林機槍!?」

  「我早就知道手槍對流氓沒用了!」

  「居然拿出這種鬼東西……!」

  格林機槍無論是射速還是彈數都不是手槍所能比擬。而且黑道手上那挺,似乎是由迷你機槍改良而成,力氣夠大的流氓甚至可以扛著它移動。話雖如此,這頂多只是用來迎擊敵人的武器,要擊潰流氓的主力武器應該還是無人機。蓮司很想盡快阻止他們,但他必須先擺脫子彈跟雨水一起從天而降的狀況。

  改造格林機槍的槍口再次迸出火花,蓮司往旁一跳躲過子彈。

  由於是在樹上開槍,加上射手能承受後座力,使格林機槍的射擊角度有限,讓蓮司可以輕易閃躲。但他若想爬樹就會被射中,更何況這是棵巨樹,要爬上去並不容易。

  「有沒有什麼辦法……」

  「喂,還沒準備好嗎!要我催幾次啊!」

  「遵命!馬上就好!」

  (他們正在把炸彈裝到無人機上嗎?被枝葉擋住了,看不清楚他們在幹嘛。)

  「嗯……?這麼說來,這些傢伙是怎麼爬上去的?」

  蓮司不認為區區前流氓能不靠工具就爬到樹上。

  他繞到樹後一看,果然發現了架在樹幹上的梯子。

  「把他打下去!」

  「太慢了。」

  惡鬼般的容貌。

  在大吃一驚的黑道們之間,被雨淋濕的粗壯樹枝上,《純白惡魔》憑藉絕對的平衡感傲然屹立。

  「他、他不是普通的流氓……這張臉是傳說中的──」

  「安靜點。」

  蓮司朝聒噪的混混額頭彈了一下。

  「噫──」

  對方就這麼被彈飛到空中。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了,下個輪到誰?」

  「現在的流氓還真是一個比一個囂張啊……!」

  辰和田掏出手槍,但蓮司根本沒放在眼裡。

  「從站在樹梢的開始吧。」

  即使是在樹枝上,《純白惡魔》的動作依然敏捷。

  他就像在地面奔跑般,以普通流氓無法辨識的速度料理敵人。

  他首先擊落拿著格林機槍的混混,然後在轉眼間把辰和田以外的所有黑道推下樹。

  「哼,這個怪物。」辰和田低聲咒罵。

  雖然龍紋口罩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語氣絲毫沒有害怕的跡象。

  「沒想到三兩下就解決了。你們的計畫已經被我阻止了喔。」

  「還真得感謝霸亂賀碓呢。」

  「……你在說什麼?」

  「如果沒有遇到那傢伙,我就不會準備得這麼周全了吧。」

  蓮司威脅似地舉起拳頭,釋放出《邪氣威》。

  即使如此,辰和田還是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你是靠著我的《邪氣威》找到這裡來的吧?」

  「因為太微弱了,害我費了一番功夫才感應到呢。」

  「聽你放屁。總之,為了應付像你這樣的傢伙,我早就做好準備了。」

  辰和田將手槍對準蓮司,扣下扳機。

  子彈貫穿潮濕的空氣,筆直飛向蓮司的眉心。辰和田再怎麼說也是黑道幹部,他的射擊非常準確,但子彈並未命中目標,而是穿過蓮司本來站著的地方,消失在空中。

  蓮司壓低身子,欺近辰和田懷中,迅速踢飛手槍。

  脫手而出的手槍高速旋轉,割破龍紋口罩後,就這樣飛向遠方。

  辰和田失去平衡,在樹枝上一腳踩空,整個人摔了出去。

  「真可惜啊,黑道。是我贏了。」

  失去口罩後,辰和田的表情終於露了出來。他的臉頰曾經被子彈削掉一塊肉,當時的傷口已經變成一道醜陋的傷疤。他揚起扭曲的笑容,誇耀自己的勝利。

  「你錯了,流氓。是你輸了。」

  辰和田還在墜落中,在他後方──

  大量的無人機捲起強風,同時起飛。

  「──什麼!?」

  (這傢伙拿自己當誘餌嗎!)

  (數量這麼多,現在已經不可能找出操控者了。何況肯定是沒有《邪氣威》的混混躲起來操控。)

  (原來如此,他們是先引誘有能力找出黑道的流氓,然後趁機派出無人機,讓人防不勝防嗎?)

  (如果是普通流氓,在這個時候就已經認輸了吧。)

  「我要把它們通通打下來!」

  蓮司毫不猶豫地跳下巨樹。

  在他著陸的同時,辰和田也摔落地面。

  「幹……痛死了……」

  無視於痛苦呻吟的辰和田,蓮司扛起掉在地上的改造格林機槍。

  他有樣學樣地按下扳機。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雖然射出了子彈,但就算是蓮司,也無法立刻掌握從未用過的武器。比起這種鐵塊或鉛塊,還是自己的拳頭更適合拿來戰鬥。

  其中一發子彈幸運擊中無人機。

  空中發生猛烈的爆炸,其他無人機也接二連三引爆。

  「成功了嗎!?」

  蓮司用手臂擋下爆炸的衝擊後,映入眼簾的是在天上悠然飛行的無人機。倖免於難的幾架無人機正在飛向空運動場。

  「可惡!」

  要是剛才那種規模的爆炸直擊流氓們的話,後果肯定不堪設想。如果只有一架也就算了,但剩下的無人機數量還足以引發一次連環爆炸,要殲滅泛用型流氓想必綽綽有餘。

  蓮司扛著改造格林機槍,朝空運動場全力疾走。

  地面塵土翻飛,潮濕的空氣被撕裂,發出刺耳的破風聲。蓮司需要邊跑邊避開草木,無人機卻能以最短距離直線飛行。

  (──追得上嗎?)

  當蓮司跑出森林時,無人機已經衝進空運動場上空了。

  蓮司知道現在不能猶豫,便同樣以最短距離衝向無人機──

  然後從懸崖上蹤身一躍,跳向空中。

  「別想得逞啊啊啊啊啊!」

  蓮司在空中扛著格林機槍一陣掃射。他硬是靠自己的肌肉與《邪氣威》抵抗強烈的後座力,像站在地面上一樣,穩定地射擊可恨的無人機。

  無數子彈隨著驚人聲響劃過天空,但重量較輕的小口徑子彈容易偏離彈道,而且蓮司離目標太遠,無法好好瞄準。

  (距離太遠了!)

  終於,無人機來到正在鬥毆的流氓們正上方。

  「還沒完呢!」

  蓮司一落地,立刻全力一蹬,拔腿狂奔。他在陡峭的崖壁上疾馳,跳到組合屋屋頂,以最快速度沿著屋頂抵達校舍外牆,從校舍頂樓奮力一跳,在空中再次舉起格林機槍。這次的距離明顯比剛才更近。

  下方就是地面。

  一旦墜落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蓮司在《寂光剎那的境界》中,確實看到子彈飛向無人機。

  無數的希望被空氣阻力所攔住,消失在無人機前方。

  (一發就好。哪怕有一發子彈命中,都能引起連環爆炸。)

  (絕對不能讓它們丟下炸彈。只要能在空中引爆,就是我們的勝利了!)

  然而──蓮司的願望落空了,格林機槍發出空轉的聲響。

  「啊……」

  (子彈打完了。難道他們早就料到這種情況,所以故意少裝子彈嗎!?)

  (不妙,好像真的完了。)

  剩下的希望只有最後射出的那些子彈。除了祈禱它們命中以外別無他法。蓮司在空中放開格林機槍,在墜落的同時祈求奇蹟發生。

  (──拜託了。)

  空氣開始收縮,零點一秒的剎那。

  一發子彈打穿了無人機上裝載的炸彈。

  「一真────────────!」

  「朔良────────────!」

  在兩名頭號流氓的拳頭相撞的瞬間,空中發生了連環爆炸。

  「一鼓作氣上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葵怒吼似的指示下,泛用型流氓們再次發出戰吼,奮勇進攻。

  兩軍鼓起最後的力氣互相衝撞。

  震耳欲聾的聲音響徹了整個綠織區域。

  辰和田仰躺在地上,透過驚人的爆炸聲與流氓的吶喊,得知自己的計畫失敗了。

  「我操你媽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從懷裡取出無線電,像要把它捏碎似地緊緊抓住,大聲怒吼:

  「殺了人質────!!」

  ○

  小弟收到指令後,舉槍對準晴香。

  這裡是從前用於拷問或處刑的廢棄山屋,又稱《處刑場》,現在仍有足以剝奪流氓尊嚴的器具。

  身為人質的晴香被綁在牆邊的柱子上。有十名黑道混混為了看守晴香一人而在此待命。

  「請妳去死吧。」

  「不要啊啊啊!為什麼我的魅力不管用啊啊啊!」

  「別吵了,臭小鬼。對我們來說,老大是絕對的存在。」

  小弟拉開擊鐵。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要死了嗎……!?要被殺了嗎……!?)

  (親衛隊到底在幹嘛啊!?我明明陷入絕境了,卻沒有人要來救我嗎!?)

  (不對,他們肯定已經在路上了……一定是這樣的……)

  (我得想辦法拖時間。)

  「這、這位大哥,我、我們稍微談談──」

  「去死吧!」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麼辦!這種時候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對了!好像是叫做走馬燈來著?)

  (只要看走馬燈,時間流逝的速度就會變慢,我就可以爭取時間了對不對!?)

  晴香含淚看著槍口。

  (啊,我要死了。)

  就在晴香這麼想的瞬間,她短暫而漫長的人生突然閃過腦海。這或許就是被稱為走馬燈的現象,但她臨死前所看到的夢,其實連一秒鐘都沒有爭取到。

  在眨眼間回顧的人生,並沒有美麗到能讓自己著迷。

  (我的人生真是糟糕啊。明明才正要開始的說……)

  (為什麼我非得死在這種地方呢?)

  (是因為我想讓流氓加入親衛隊,然後盡情為所欲為嗎?還是因為我來貓丘區的目的是得到流氓呢?又或者是因為我辦了什麼簽名會……因為我出名了……因為我成為了愛怒流偶像聲優……)

  愈是回顧人生,晴香就愈是感到無可奈何。

  (因為……無論哪件事,對我的人生都是必要的。)

  一行清淚沿著她的臉頰滑落。

  我覺得騙人與討好人沒什麼區別。

  因為人們喜歡的我,只是為了迎合他人而扮演的假象。所謂的魅力,終究是被塑造出來的。

  親衛隊都被騙了。他們深信我是單純、純潔、清純又純真無瑕的偶像。

  其實不是這樣的。

  我總是在思考如何欺騙、利用他人。

  單純、純潔、清純又純真無瑕的花井晴香,早在小時候就死了。

  在我七歲時。

  某個腦子有問題的動畫製作人一時興起,打算讓真正的小女孩飾演女主角,於是舉辦了一場徵選會。在贏得演出機會後,我的人生就開始了。

  「小晴,妳好棒喔。」

  因為母親會稱讚我,所以她說什麼我都會去做。參加徵選會也不過是其中之一。在她的稱讚下,無論是讀書、學才藝還是工作,我都會全力以赴。

  但不知不覺間,即使我像普通小孩一樣讀書、學才藝,母親也不再稱讚我了。

  「從現在開始,妳要努力工作喔。」

  出道作爆紅後,新工作也蜂擁而至。妳好棒、妳是天才、妳很特別……母親不斷用重複的話語稱讚我。看到她一臉幸福的笑容,我也覺得很開心。

  直到我察覺那些話只是為了操縱我為止。

  大人們都很骯髒。那個製作人只打算把女主角當成吸引贊助商的話題。母親也為了替我爭取角色,在背地裡花了不少錢疏通關係。她說這都是投資。母親不知何時成為了動畫相關公司的負責人,穿著愈來愈花俏,生活也變得極盡奢華。

  「這都是多虧了小晴喔。」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

  母親利用我登上人生高峰,最後卻跟製作人一起遭到逮捕。

  她在辯解時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我的女兒只是生財工具」。

  大人就是這樣。

  叔母家收養了沒有父親、也不能投靠母親娘家的我。叔母夫妻可能是因為自己沒有小孩,不知道該怎麼照顧小孩,所以不會過度干涉我。對於無法信任大人的我來說,這樣的距離感恰到好處。唯一的例外是,他們要求我辭去聲優工作。

  我沒有辭職,因為這個要求出自於大人的口中。

  生活在這個骯髒的世界裡,我逐漸明白了一些事。

  其實,小孩也跟大人們一樣骯髒。

  世上根本不存在什麼單純、純潔、清純、純真之類的東西。

  人類與其他人相處得愈久,就會變得愈發骯髒醜陋。

  可是,人類必須跟其他人打交道,才能活得下去。

  包括我的母親在內,大人們盡是些想利用小孩賺錢的人。小孩也沒好到哪去,個個都拚命想要討好大人。如果有人威脅到自己的地位,就會毫不猶豫地把對方踹落谷底。我已經看過太多以清純形象為賣點,私底下卻是流氓的人了。

  以為是好朋友的人,其實是想要伺機拉自己下馬的國中生流氓。

  這就是在孩童時期成名的人必須面對的現實。

  這個世界是弱肉強食。

  為了活下去,必須擁有掠食他人的武器。要先下手為強,學會操控他人的技術,擴大自己的勢力,才能在這世上順利生存下去。這是母親教會我的生活方式。

  真正的自己很骯髒。所以至少,在扮演虛假的自己時,我必須展現出超凡脫俗的可愛、純潔與美麗。只要我像這樣塑造出魅力,就會有一群忘記世間規則的人類愛上我,成為我的親衛隊。

  我追求魅力,不斷精進,朝著高處攀登。我一直撒謊、偽裝、欺騙……回過神時,我已經成為了愛怒流偶像聲優,想要把我拉下馬的人也消失了。

  我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

  從今以後,我要繼續堅持這種生活方式。

  然後總有一天,我會讓全世界的人為我著迷。

  我塑造了最可愛、最美麗的自己,會愛上這種假象的人,肯定是忘記了世間規則,也忘記了人類醜惡的人。

  當我的魅力讓全世界忘記人類醜惡與世間規則……讓他們忘記一切時,世界肯定會變得更加美麗。

  我會成為新的規則,骯髒的只有我,也只有我知道自己的骯髒……然後,我也要忘記真正的自己。

  那是最幸福而正確的未來。

  我正在以正確的方式生活。欺騙他人、偽裝自己,為了追求正確而活。

  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一切都很順利──本該是這樣的。

  晴香的走馬燈跑完時,等待槍聲的《處刑場》裡響起了一名少年的聲音。

  「從戰火記憶中被選為無名勇者的精銳之名彷若英雄……」

  「怎麼回事?」

  黑道開始騷動起來,但在某人喝斥「別管了!」之後,黑道們的意識再次轉向晴香。

  「對睿智集合心懷崇敬,為暫借虎威獻上愚生……」

  少年在心中對自己低語。不用迷惘,從一開始就使出殺手鐧。

  這是他珍藏的必殺技。

  唯有被選上的人才能使用,讓人成為英雄的最終奧義。

  「全知全能的化身,超越次元寄宿我身!」

  巧使出彷彿要弄出瘀青的力量,緊抓著隱隱作痛的右手。

  「開火───────!」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悲痛的叫喊聲響起的同時,巧疾馳而來。

  ────槍聲。

  晴香緊緊閉上雙眼。反正都要死了,她希望在看不到骯髒之物的情況下死去。

  然而,她沒有感受到預期中的疼痛,只有燒焦的臭味撲鼻而來。

  晴香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只見巧凜然佇立在她身前。

  「潛能解放Install。」

  詠唱完成。

  「阿、巧……?」

  「這小子是怎樣……居然自己跑來擋槍。」

  開槍的黑道顫抖著雙手,一臉驚慌。他目睹子彈射中銀髮流氓,本已確信勝券在握,卻被眼前的少年嚇得退了一步。

  這也難怪,畢竟巧挨了一發子彈,身上都開了一個鮮血淋漓的洞,卻還能面帶微笑。

  「沒用的……」

  「噫!」

  巧撲向露出懼色的黑道。速度如爆風般迅捷。

  「這是你把槍指向女神的懲罰!」

  拳頭劃破空氣,帶著拔山蓋世般的威力,灌進敵人腹部。

  「嘔呼……」

  「有、有怪……物……」

  一名男子邊喊邊企圖逃跑,卻立刻失去了意識。命中臉頰的踢擊堪稱凶器。被踢飛的男子狠狠撞上牆壁,就這樣動也不動了。

  「快、快逃……啊……」

  黑道害怕得四處逃竄,卻一個接一個失去意識。他們想必只能看到超越人類的災害席捲而過吧。但其真面目,是一個將速度與力量同時提升至極限的真正怪物。

  那低垂著頭,用無力的雙手勉強支撐身體的站姿,宛如一隻飢餓的野獸。

  銀狼深深地吐了口熱氣,側眼瞪向最後一個敵人。

  「不、不要過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子跌坐在地,仰望著野獸。他抱著必死的覺悟,為了活命而拚命鞭策身體,坐在地上連連後退。他碰到掉在地上的手槍,便急忙撿起來準備射擊,但他全身抖個不停,難以將準心對準野獸。

  男子祈禱似地扣下扳機。槍聲響起後,銀狼的肩膀跳了一下。鮮血流了出來,但他的身體早已被血染得一片漆黑,看起來毫無影響。男子眼前這個猶如鬼神的存在,儘管滿身瘡痍,卻依然屹立不搖。

  怪物朝著男子步步逼近。

  「噫、噫噫噫噫噫!」

  「只剩下……你了……」

  《英雄》的潛能解放Install是能讓巧戰鬥到死為止的最終奧義。

  解除人類對肉體加上的所有限制器,阻斷痛覺,讓自己成為捨棄防禦與生命的超攻擊型英雄。這種究極的自我暗示,就是名為潛能解放Install的必殺技。

  以詠唱來觸發,讓他徹底成為在妄想中與自己定下契約的最強角色。

  因此,英雄不會倒下。

  「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啊啊啊啊啊啊!」

  子彈接連打穿巧的身體。他現在甚至無法用肌肉擋住子彈了。

  「阿巧……」

  晴香臉上滿是淚水,聲音顫抖不已。

  「小、晴香……」

  踏出的腳步充滿力量。

  (捨棄這副身軀吧。為了那唯一一人揮舞拳頭吧。如果能守護她的話,我就算死也無所謂。)

  「去死!快去死吧!」

  一把匕首隨著男子的聲音飛來,刺進巧的腹部。

  他的步伐雖然變得更加沉重,卻還是沒有停下,來到最後一個敵人面前。

  「別、別過來!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巧朝男子使出膝擊,同時響起了槍聲。

  子彈貫穿了巧的膝蓋,卻沒能阻止他的攻擊。膝蓋深深埋入男子的臉部。

  「……咕呼!」

  男子失去意識,巧倒臥在地。

  廢棄山屋陷入一片寂靜。

  刺鼻的血腥味瀰漫在室內。

  唯有破了洞的彈力球血流如注地滾動著。

  「阿巧……」

  「小晴香……妳沒有受傷吧……」

  巧倒在地上,硬是擠出聲音問道。

  他那破布般的模樣,無論怎麼看都像個瀕死的人。光是還有意識就已經堪稱奇蹟了。面對這樣的人,晴香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虛假的鼓勵跟偽善的面具,對一個命不久矣的人而言根本毫無意義。

  「你為什麼……要來救我……」

  結果,脫口而出的卻是疑問。

  「因為……我是妳的……貼身保鏢啊……」

  「那種事根本不重要吧!你會來這裡,是因為你知道我被黑道綁架了吧!?你只要逃跑不就好了!為什麼要特地跑來找死!?」

  「因為……我想救妳……」

  巧虛弱地露出滿意的笑容。

  「你、你是笨蛋嗎!?你該不會真的以為我愛你吧!?」

  「呵……」

  「笑什麼笑啊!我只把你當成一個可以利用的親衛隊成員而已!你是一個很強的流氓,對我來說是最理想的保鏢人選,就只是這樣而已!」

  (啊……我正在重蹈他們的覆轍。)

  (跟告訴我這世界有多骯髒的人類,犯下同樣的錯誤。)

  「不管是粉絲還是親衛隊,對我來說都只是能靠魅力操縱、方便又好用的棋子而已……」

  即使察覺到了,晴香還是滔滔不絕。

  就算強行壓抑,聲帶依然像被迫自白似地顫抖。雖然想使盡全力忍耐,卻因為撲簌簌的淚水而止不住聲音。

  「為了增加能隨心所欲控制的人,我對那些純真的人說謊、欺騙他們、討好他們……!真正的我其實既不可愛也不純真,只是一個骯髒的人類,個性比誰都惡劣……」

  「那種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妳以為我當妳的粉絲多久了……我最喜歡《遲來勇者的傳奇》……從妳七歲時……我就一直喜歡……可愛、帥氣、充滿才華的妳……」

  「就跟你說了,你喜歡的是虛假的花井晴香!這世上不存在那種女孩子啦!」

  「不對,存在的……我老早就發現……妳的清純形象是演技……也知道妳的本性……跟流氓很像……」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為什麼還要……」

  巧咳出一口血。儘管身體有種正在變成物體的感覺,他還是拚命發出聲音。

  「因為我喜歡上妳了。」

  「蛤……?莫名其妙,你不是發現人類有多骯髒了嗎!?」

  「我喜歡上虛假的妳,也喜歡真實的妳……妳是在非得塑造魅力不可的世界,努力生活到現在的吧……我就是喜歡這樣的妳……我才不會討厭……偶像所說的謊言……」

  「莫名其妙……你真的是莫名其妙!」

  「哎呀,好像休息太久了……」

  巧拖著破爛不堪的身體,在地上匍匐前進。

  「你在做什麼……?」

  「我要……救妳……」

  「為什麼!你都快死了吧!?快死了就乖乖躺平啦!」

  那是愛怒流偶像聲優平常絕對不會讓人看到的真面目。對巧來說,能夠看到偶像不為人知的模樣,甚至讓他感到心花怒放。

  只要聽到她的聲音,巧就能勇往直前。

  所謂的闇之眷屬,就是如此愚蠢的人類。

  巧靠近被綁起來的晴香,絞盡最後的力氣站了起來。

  他一個踉蹌撞上牆壁。發出的聲音因為流出的血而變得刺耳,詭異地迴盪在《處刑場》裡。他的傷勢早就嚴重到無法透過《邪氣威》止血了。

  「你到底有多笨啊!為什麼能為別人做到這種程度!你有搞清楚自己的狀況嗎!?乖乖躺著就能輕鬆死去了啊!你乾脆去死好了!快點去死!」

  巧朝女神伸出手。

  他一邊厭惡自己的血弄髒了女神,一邊抓起綁住女神的繩子,有氣無力地將它拉過來後,拔出插在自己腹部的匕首。

  血從傷口泉湧而出,巧驚訝於自己體內還有這麼多血。他用染血的匕首切斷繩子,束縛就鬆開了。

  「好了啦!把刀子給我!」

  晴香用重獲自由的手搶走匕首,繼續切割剩下的繩子。

  (太好了……這樣她就……自由了。)

  「忘了我、好好活下去吧……然後……」

  女神得到解放的瞬間,英雄達成了他的使命。

  ──咚。

  (啊……到此為止了嗎……)

  「為什麼倒下了!你不是都努力到現在了嗎!?」

  (能在最後聽到心愛之人的聲音,簡直棒呆了。)

  (這肯定是奶奶的爺爺在戰場上無論怎麼祈禱都無法實現的願望吧。既然知道自己要死了,當然要想著自己喜歡的人嘛。)

  (我真是個幸福的人。)

  巧在朦朧中看見隊章掉在地上。

  (奶奶……)

  (我有成為一個英雄嗎?)

  「然後……然後怎樣!?我不准你把話說一半!別死啊,笨蛋!給我起來把話說完!死個屁啊!我絕對不會讓你這種傢伙死掉!我還要讓你做牛做馬!要把你使喚得比其他親衛隊更慘!所以拜託你,不要死在這種地方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快來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呵……什麼嘛……她真是可愛……我果然還是不想死啊。四人一起出去玩的那天……是我人生中最棒的一天。等這場幹架結束以後,再四人一起……不對,下次……我要跟小晴香……兩個人單獨約會……)

  ○

  無數的鳥兒從綠織山中飛起。

  所有聲音一起撼動天空,最後化為傳說流向綠織區域。

  一陣風吹過空運動場的邊緣,帶著堅定的意志朝綠織山飛去。

  黑淵與綠織的戰況逐漸明朗了。

  平均能力較高的綠織泛用型流氓,正在喪失他們的力量。

  朔良與一真因為單挑而陷入疲憊。

  這連帶減弱了領袖氣質•改帶給愚民們的強化效果。

  「沒想到你一個人也很能打嘛。」

  朔良毫不掩飾地說出內心的想法。他很享受現在的戰鬥。

  「我也是《天下逆上》的成員之一。真要說的話,反而是你變弱了吧?」

  「耍什麼嘴皮子。」

  彼此都還有餘裕露出笑容。

  即使如此,這場架也已經接近尾聲了。既然以頭號流氓的身分參加地盤爭奪戰,無論如何,他們都不能在最後一刻將勝利拱手讓人。

  「朔良,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什麼?」

  「對你來說,我是什麼樣的存在?」

  「這什麼怪問題……」

  「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特別的人。」

  「這種事情不應該去問別人。特別?自己去爭取吧。只有自己的拳頭才能讓自己成為特別的流氓!」

  兩人的拳頭正面相撞。

  以肌肉這種明顯的能力來比較的話,體格壯上一圈的朔良應該更強才對,但相撞時的衝擊卻是勢均力敵。

  兩顆拳頭互不相讓。

  一真不曉得朔良的回答是不是自己期待的答案。他連自己想追求什麼都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麼?自己會滿足於虛有其表的話語嗎?等這場戰鬥結束後,或許就能明白了。

  (告訴我吧……朔良!)

  「靠!你的《邪氣威》什麼時候變成貨真價實的了……」

  由於體質的關係,一真的《邪氣威》看起來比常人多上幾倍,甚至好幾十倍,所以人們經常會認為他的《邪氣威》其實很弱。然而這個缺點在他升上高二,即將迎來地盤爭奪戰時就已經徹底克服了。

  「我也不是什麼都沒做啊!」

  朔良的拳頭被彈開,失去了平衡。

  一真趁機用長腿踢中他的肚子。

  朔良在滿是泥濘的運動場上滑行,藉此化解衝擊。兩人拉開距離,互相對峙。

  「仔細想想,我跟你認真幹架的次數好像屈指可數啊。」

  「畢竟《天下逆上》成立後,我們就沒有理由打架了。」

  「我跟創倒是成天打個沒完。」

  「我很羨慕。我一直很羨慕《天下逆上》的每個人。」

  「蛤?你不也是《天下逆上》的一員嗎?」

  「我的小弟太多了。都怪我這難以抑制的領袖氣質,無論我再怎麼冷落愚民,他們還是會聚集過來。的確,我總是處於人群中央。但我實在無法稱呼他們為同伴,因為他們太盲從於我了。」

  一真回想起國中時期的教室光景。

  朔良與創經常會因為一點小事就打起來。霸亂賀碓會趁機胡作非為。我田龍志會咒罵一聲,然後被捲入其中。最後,傲岸紋壽會來制止他們。而一真只會遠遠地注視他們,所以他對一連串的過程都記得很清楚。

  如果朝對方開玩笑,對方也會回以玩笑。如果因為無聊的事情起衝突,就會用拳頭來解決。

  他一直嚮往著這種關係。

  就算對愚民做出同樣的事情,他們也只會回以謝罪之詞,然後把頭壓得低低的,展現出壓倒性的上下關係。不知從何時起,一真開始討厭看到他們的那種態度。

  但是,他們是信任一真才會跟隨著他,所以一真不能讓他們看到自己像朔良與創那樣隨便打架的模樣。王必須不斷勝利,絕不允許戰敗。愚民們相信著究極的勝負世界,持續懷抱愚蠢的幻想,認為威風一真正是獨自君臨於頂點的孤高存在。

  就連棄權退出第一年的地盤爭奪戰時,他們也深信這不是認輸,而是戰略性的撤退。他們的地盤爭奪戰橫跨了兩年,一直沒有結束。在他們眼中,這場戰鬥絕對不可能以戰敗收場。

  因此,這場戰鬥是即使無理取鬧也能找到藉口、盡情互毆的唯一舞台。要讓這個藉口成真的最後一塊拼圖,就是勝利。

  為那些將普通的指揮官尊崇為王的愚蠢之徒,獻上最誠摯的祝福。

  「很抱歉,朔良,我會打倒你。因為這是愚民們的期望!」

  「辦得到就試試看啊!」

  「我要拿出真本事了!」

  空氣中瀰漫著緊張感。

  「純白之右手──純白一閃!」

  「領袖氣質•改!」

  晴空萬里下,雷鳴乍響。

  朔良的純白右拳受到領袖氣質影響,在一瞬間停止動作。即使是稍微的停頓,對流氓來說也等同於永恆。一真架開似乎一觸即爆的必殺之拳,以膝蓋對朔良的下巴施以反擊。

  「──唔!」

  時間緩緩流逝。

  這一擊讓朔良倒伏在地。

  再怎麼鍛鍊身體都無法強化要害。朔良或許能靠著強韌的意志撐過這次攻擊,但現在一真只需要給予最後一擊就行了。

  一真俯視著在地上掙扎的朔良。

  「這是一段很愉快的時光。明天開始,讓我們作為綠織的流氓一起戰鬥吧。」

  「該死……還沒完呢……」

  正當一真要結束戰鬥時。

  「我們的頭號流氓怎麼這麼悽慘啊。」

  「還是交棒給我比較好吧?」

  這聲音讓一真猛然回頭。

  「創、鬼津葵……」

  不僅如此。

  在兩人後方站著幹部級的流氓,還有一大群遍體鱗傷的黑淵泛用型流氓。

  「愚民們怎麼了……難道他們輸了嗎!?」

  黑淵的泛用型流氓向左右退開。

  只見綠織的愚民們變成了堆積如山的彈力球。

  「怎麼會,我的集體幻覺……」

  「那些傢伙突然變弱了。不然照原本的狀況繼續打下去,我們就不妙了呢。」

  「是因為我跟朔良交手,消耗過度了嗎……!」

  「情勢……逆轉了。」

  朔良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朔良,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你能發揮出比我更強的領袖氣質嗎!?」

  「別說蠢話了。以前好像也說過,我才沒有什麼領袖氣質,也沒有當頭號流氓的天分。我只是有一群好同伴罷了。」

  「同伴……」

  「下一招就結束了,一真!」

  「哼……好啊,我接受挑戰!」

  (身為綠織的最後一個流氓,我要奮戰到底。)

  雙方毫無保留地釋放出《邪氣威》,殘留在綠織區域的最後一點烏雲盡數消散。

  在陽光直射的空運動場正中央。

  兩顆拳頭彼此衝突,頭號流氓之間分出了勝負。

  ○

  「唔……」

  睜開雙眼後,陽光便闖進視野。

  後腦杓與背部緊緊貼著濕冷的地面,感覺非常不舒服。

  「這樣啊,我輸了嗎……」

  看著眼前萬里無雲的天空,一真意識到了自己的敗北。

  結果即使打了一架,他還是不知道自己想追求什麼,也不明白流氓朔良內心的想法。或許可以用「這就是所謂的人類」來總結,但他一直認為《天下逆上》擁有能超越這種普通結論的特質。

  (也罷。雖然輸了,但地盤爭奪戰還會繼續下去。)

  (抱歉,愚民們,綠織到此為止了。知道要加入黑淵旗下後,就算是你們也會對我灰心吧。)

  「一真,快起來。」

  是朔良的聲音。他的語氣帶著幾分嚴肅,讓一真想起以前作為《天下逆上》並肩作戰的時光。簡直就像在說戰鬥還沒結束一樣。

  「才剛打完一架,就不能讓我好好睡個午覺嗎?」

  一真邊苦笑邊起身站起。

  「有客人來了。」

  朔良的視線前方,站著一名男子。

  男子臉頰上有一道醜陋的傷痕,穿著凌亂的西裝。他邊大口喘氣邊瞪著一真。

  「就算只有你也好……我一定要宰了你……」

  「……終於來了。寄那封挑戰書的人就是你吧?」

  「你的熟人?」

  朔良問道。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男子身上。

  「這與你無關。」

  「他可是黑道,不是一句無關就能了事的。」

  「我是丑三鬼門會的辰和田晉。還記得我嗎……臭小鬼。」

  聽到辰和田的問題,一真回以一聲冷哼。

  「原來你叫這個名字啊。」

  「啊……看來你還記得呢,真令人高興。怎麼樣啊?在我讓你變成孤單一人之後,你的人生快樂嗎?」辰和田露骨地挑釁道。

  用不著他提醒,一真也很清楚自己是孤單一人。

  「快樂?嗯,很快樂喔。像這樣每天跟流氓打架的日子還滿不錯的。」

  「那真是太好了。記得你以前是住在月華寮吧?現在就算想回去也沒辦法囉。因為那個機構已經被我徹底毀掉了!」

  朔良與創望向一真。

  「喂,他說的機構是什麼?」

  就連《天下逆上》的兩人也不知道一真的過去。

  儘管處於黑淵流氓隨時都會聚集過來的狀況,辰和田還是趁機繼續說道:

  「這傢伙是被父母拋棄、在機構裡長大的孤兒!那個女人……雖然忘記名字了,但我還記得她的遺言。她直到腦門被打穿為止,一直嚷著自己是無辜的!還說這全都是你的錯呢!」

  一真勾起了嘴角。

  (不用特地說出口,我也知道是我的錯。)

  (話雖如此,想不到我的童年竟會如此無聊啊……)

  「啊哈哈!你真是愚蠢啊!」

  「……蛤?」

  「結衣姊姊……跟妳說的一樣。我好像是個特別的人呢。就算知道自己被妳背叛了,我也絲毫不覺得難過。這一定是因為我察覺到人類是孤獨的生物吧。即使出賣他人也要活下去,這正是人類這種孤獨生物必須具備的韌性!」

  「你在說什麼……」

  「我不會再當流氓了。我也不是什麼王。從今以後,我會獨自生活,再也不會與他人有所牽扯。謝謝你,黑道。我終於下定決心了。」

  「去你的!擅自想通個屁!我為了報這個傷口的仇,可是找你找了好幾年啊!獨自生活?做夢去吧,你就要死在這裡了!」

  辰和田掏出手槍,對準一真。

  然而,他的射線立刻就被人擋住了。挺身而出的人,是朔良與創。

  「別來礙事!我宰了你們!」

  「你們快讓開,這是屬於我的戰鬥,與外人無關。」

  「他這麼說耶。怎麼辦,朔良?」

  聽到創的問題,朔良轉頭看著一真。

  「你好像誤會什麼了。話先說在前頭,我們才不是外人──」

  朔良否定了一真的話。

  「而是你的同伴哥們。」

  一真倒抽了一口氣。

  他終於察覺到了。

  身上沾滿雨水與泥濘的兩人站在槍口前,打算成為保護自己的盾牌。刺眼的陽光灑落在他們背上,令人難以直視。

  那一天,一真為想要守護的人挺身而出,這絕對不是錯的。只是因為對方沒有喜歡自己到希望自己守護她,僅此而已。

  直到站在跟那一天相反的立場上,他才終於明白了。

  自己真正想聽到的話語。

  那種東西根本無所謂。只要願意為自己挺身而出,願意陪伴在自己身旁,願意跟自己在一起……這樣就夠了。

  「抱歉。」

  一真與兩人並肩而立。

  「我要打倒他,你們願意幫忙嗎?」

  「這種雜魚根本不值得三個《天下逆上》成員出手吧?」

  「同意。不過,偶爾三人一起搞圍毆也不錯。」

  創與朔良說完後,辰和田終於氣到發飆了。

  (三個流氓小鬼在那邊玩什麼友情家家酒……)

  「我要把你們通通殺了!」

  辰和田先瞄準了與自己有過節的威風一真,扣下扳機。

  他對射擊技術很有自信,相信一發就能幹掉對方。勝利唾手可得……

  忽然,在昏暗房間內聽到的那句話從腦海中甦醒。

  ──只要手裡握著槍,直到敵人斷氣為止都不能大意。

  這是霸亂賀碓說的話。他是《天下逆上》的怪物之一,而自己正在面對三個跟他同等級的怪物。

  (怎麼感覺不太對勁……對了……)

  他明明已經扣下扳機,卻沒有聽到槍聲。不僅如此,他的全身還變得無法動彈。

  「臭小鬼,你對我做了什麼!」

  「領袖氣質•改。我可不記得有允許你這種愚民開槍。」

  王赤紅色的雙眼熠熠生輝。

  「跟那時候一樣……!去你的!」

  「尾刀就交給我了!」

  創飛奔而出,朔良也猛蹬地面。

  「我也要參一腳!」

  右方與左方,兩顆拳頭同時砸向同伴的仇敵。

  「住、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純白之左手──新異純白!」

  「閃光之一擊──零之雷射!」

  潮濕的空氣發出細小的聲音,以兩人的拳頭為中心開始聚攏。辰和田連防禦架式都擺不出來,腹部像在等人上門似地門戶大開。當兩顆最強的強烈拳頭同時命中辰和田的瞬間,他的身體不到零點一秒就變成彈力球,飛上天空。

  手槍在空中轉啊轉地,槍口朝下刺進泥濘的地面。

  可憐的彈力球在地上不斷打滾,渾身沾滿泥巴,最後再也無法動彈。

  過去的糾葛於此刻做出了斷。

  在綠織的天空下,爆發出一陣掌聲與喝采聲。

  這是恢復意識的泛用型流氓們所帶來的無限重奏。

  《天下逆上》的三人互相看著彼此。

  「你不是說不當流氓了嗎?」

  「還說自己不是王呢。」

  朔良與創笑著調侃道。

  一真也以笑容回應,他的表情宛如一個年幼的少年。

  「真是的,你們連玩笑話都分不出來嗎?」

  ○

  紫羅蘭塔,醫院樓層。

  蓮司穿著沾滿鮮血的制服,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旁邊坐著表情沉痛的晴香。

  在擊落無人機後,蓮司突然感受到超乎尋常的《邪氣威》,心裡產生一股不祥的預感。從山林深處傳來的異常氣息,強烈得彷彿在燃燒生命一樣。

  當蓮司急忙趕到山屋時,只見到晴香在血泊中緊抱著巧的身影。

  儘管他立刻背著巧來到紫羅蘭塔,但巧的心臟在那時就已經變得非常虛弱,正處於生死關頭。

  醫生流氓從手術室裡走了出來。

  蓮司與晴香同時抬起頭。

  「老子盡了一切努力了……」

  「不可能!」

  晴香彈跳似地站起來,用力推開醫生流氓後,闖進手術室。

  心電圖發出機械般冰冷的聲響。

  螢幕上的波形沒有一絲起伏,就好像壞掉了一樣。

  「很遺憾……」

  醫生流氓話音剛落,跟著進入手術室的蓮司便握緊了拳頭。

  「還不能放棄。流氓才不會因為心臟停止就馬上死去。」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這小子的《邪氣威》已經……」

  「就跟你說還不能放棄了!」

  蓮司的額頭冒出冷汗,緊握著拳頭,狠狠瞪著心電圖的螢幕。

  從走廊外傳來奔跑聲。一個流氓無視於「禁止奔跑!」的警告闖了進來。

  蓮司回頭一看,只見葵把手靠在門上調整呼吸。

  「巧的《邪氣威》……」

  (還以為終於交到了宅友……)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對了,阿宅……要按住隱隱作痛的手,聚精會神凝視……」

  「蓮司……?」

  蓮司感受到了。雖然那光芒實在太過微弱,稱不上是燈火,但在巧的體內還有什麼東西在搖曳著。巧曾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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