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兩位王子敲響鐘聲(上)

    第六話 兩位王子敲響鐘聲(上)

  睽違一個月進入王宮。

  友盟國高峰會之後,我沒有必要,也沒有要事得來王宮,而且現在依舊禁止守護者們與愛理接觸。

  進入城內,我打開據說弗雷關進去後就不肯出來的房間門。

  而弗雷呢,則是躺在王室規格的超大床上,咧嘴笑著看刊載許多街頭巷尾談論的美女演員的雜誌。為什麼王宮裡會有這種雜誌?

  「什麼啊,擔心你來看你,結果你過得還真是奢侈耶。」

  「喔,這不是小組長嗎?唷~」

  即使發現我來了,他還是躺在床上隨便回應。

  「我聽說你和吉爾伯特王子打了一架,但看你的樣子很有精神嘛。」

  「喂喂,妳說什麼啊。我可是被那傢伙打臉耶,要是臉上留傷該怎麼辦啊。那個笨蛋哥哥,我絕對不原諒他。」

  剛剛明明還看著雜誌竊笑,弗雷現在像是回想起怒意,丟開雜誌轉過去背對我。是小孩子嗎?

  我邊嘆氣,撿起雜誌在床邊坐下。

  「話說回來,為什麼會吵到打起來啊?」

  我試著裝若無其事隨口一問,弗雷依然背對著我。

  「沒辦法啊,是他先動手的啊。」

  「反正你肯定又說了什麼挑釁吉爾伯特殿下的話了吧。」

  「啥!他事到如今才要我專心做好王子的工作,去和鄰國的公主訂婚之類的,高高在上地命令我,所以我只是拒絕了他而已啊。」

  「咦……?」

  我有點驚訝。但仔細想想,最近我路斯奇亞王國的王子們的確接連訂下政策聯姻的婚約。弗雷是這國家的五王子,在這種時候出現政策聯姻的話題也不奇怪。

  「這麼說來,你曾說過你沒有什麼身為王子的權限。是被設下什麼特別的限制嗎?」

  「嗯~就是那樣。七年前,我被剝奪所有身為王子的權利,被趕出這個王宮。因為現在已逝的,王后艾莉西亞大人的命令。」

  「王后大人的……?」

  王后艾莉西亞大人。現任國王有四位妻子,她是其中最為尊貴的王后。

  同時,她也是吉爾伯特王子的母親。

  我聽說她是位深受國民喜愛,充滿慈愛的人物,但很早以前因病去世。這樣的她為什麼要對弗雷……

  「然後呢,弗雷,你要回到王宮接受政策聯姻嗎?」

  「什麼?」

  弗雷慢吞吞地坐起身,盤坐撐下巴。

  「我剛不是說我拒絕了嗎?但笨蛋哥哥又說了『再來就只剩下你』之類的話,所以我就回了『不是還有吉爾伯特兄長大人在嗎?』」

  我驚訝地眼睛不停眨呀眨,靜靜聽弗雷說話。

  「聽說兄長大人喜歡上那個救世主小妹妹,最近不停閃避政策聯姻的事情。那傢伙都被救世主小妹妹大大方方甩了耶。」

  「什麼?被甩了?」

  等等,這我還是第一次聽到耶。

  「很好笑對吧。那傢伙,對救世主小妹妹說希望她成為自己的妃子,然後失敗了。那傢伙真的是笨蛋,有誰會隔著一扇門追女生啊,根本不懂女人心。」

  「……」

  「然後我笑著指正他之後,他就扁我了。」

  「哎呀……那當然會被扁啊。」

  吉爾伯特殿下喜歡愛理是眾所皆知的事實,但向愛理求婚這件事真的讓我嚇一大跳。這一幕被人看見,還被弗雷挖苦糾正,嗯,我也能理解他想扁人的心情。

  而且說起來,和弗雷同父異母的哥哥吉爾伯特王子,因為以守護者身分向救世主宣誓忠誠,才剛和貴族千金的貝亞特麗切•阿斯塔解除婚約而已。

  但是,如果愛理不願意繼續當救世主,吉爾伯特王子也不需要以守護者身分向她宣誓忠誠,也可以再度與其他女性訂婚。吉爾伯特王子肯定是因為這樣而焦急,才會向愛理求婚,然後很可惜地玉石俱焚了。

  總覺得有點複雜,但就是這樣。

  但吉爾伯特王子被愛理甩了之後仍然愛著她,所以想把找上自己的政策聯姻推到五王子的弗雷身上。

  「啊啊真是的,那個混帳!明明一直讓我遠離王宮,事到如今才囉嗦要我有身為王子的自覺!真是的,他以為全世界都繞著他旋轉嗎?那個蠢蛋!」

  弗雷大概又感到很煩躁,氣憤地搔亂頭髮。

  我手指抵在太陽穴上,「嗯~~」了一聲:

  「我很清楚你的主張了,這樣聽起來你確實沒有錯。」

  「……組長,妳能懂我啊。」

  弗雷用著難以言喻帶有敵意的眼神側眼看我。

  弗雷在王宮裡沒有同伴也沒有後盾,他應該有著很害怕、很悲慘的感受吧。

  「哎呀,我跟你認識的時間比較長,也有偏袒自己人的傾向啦。是尤利西斯老師要我來接你。」

  「那什麼啊,組長是我媽嗎?我還真丟臉耶。」

  弗雷邊搔搔頸後,這句軟弱的台詞,總覺得很不像弗雷會說的話。

  雖然是個不到沒用男人的沒用王子,但他這一面會誘發女性的母性本能,或許就是他受到大姊姊們喜愛的理由吧。

  嗯,我比這個男人小一歲就是了。

  「欸,弗雷,你說你小時候被趕出王宮,原因是什麼呢?」

  和吉爾伯特王子感情會那麼不好,肯定也有什麼理由。

  「我之前也說過吧,我的母親在王宮裡闖了不少禍。」

  「那我知道啦……但是,我不懂你和吉爾伯特王子關係會變得那麼糟糕的理由。因為同為哥哥的尤利西斯老師就不會對你態度那麼糟啊。」

  「不對不對,尤利西斯兄長大人超恐怖的耶。我和吉爾伯特大打一架之後,可是被那個人狠狠教訓了一頓,他真的弄出真實的『天打雷劈』耶。」

  「什麼!」

  那個溫厚的尤利西斯老師會生氣,真是難以想像,真的天打雷劈……

  弗雷露出費解的表情,沉默了一段時間。

  「唉,該從哪裡說起才好呢……」

  接著撩起瀏海,重重嘆了一口氣。

  「我的母親,是在孤兒院長大的。」

  「那該不會是第三小組的同學曾經待過的王都孤兒院?」

  「啊啊,我想應該是。」

  弗雷開始一句一句說起自己母親的過往。

  那位女性名叫拉拉。

  拉拉是無依無靠的女孩,她在孤兒院長大,在孤兒院工作。不僅如此還是深受大地與植物喜愛的【地】之寵兒,而且非常美麗。

  恰巧到王都來視察的路斯奇亞國王,被她站在牆壁上行走嚇到,喜歡上她的美貌以及活潑的個性,決定迎娶拉拉為第四位王妃。

  也有人相當反對這位從孤兒爬上王妃位置的女性,但米拉德利多的市民歡欣鼓舞。

  因為她原本就是心靈善良、美麗,深受市民好評的女孩。

  但是受到國王寵愛,過起奢侈生活的拉拉,逐漸、慢慢地走樣了。

  自己是特別的。從底端爬上頂端。

  是最深受國王喜愛的人──她如此以為。

  原本就是個渴愛的人。

  或許是這個願望,以扭曲的型態脫殼而出了吧。

  拉拉滿心只想著受國王喜愛,早早放棄照顧自己的孩子,只是全心全意琢磨她的美貌。

  但國王有四位王妃,並非只有拉拉特別受到寵愛。

  拉拉對其他出身自貴族的王妃們抱有扭曲的自卑感,開始覺得她們很礙事。

  弗雷當時被丟著不管,代替拉拉照顧年幼弗雷的,就是王后艾莉西亞大人。沒錯,就是吉爾伯特殿下的母親大人。

  艾莉西亞大人,聽說是一位充滿自信、高雅,深受國民喜愛的王后。

  在生下吉爾伯特殿下之前,遲遲沒有懷孕,因此吃了不少苦。

  她並沒有以公爵家出身的高貴身分,以及王后的地位為傲,只為了國王、為了國民著想,統帥妃子們,關心所有王子,確實做好身為王后的工作。

  所以,總是站在國王身邊的,是擁有王后地位的艾莉西亞大人。

  拉拉慢慢地,開始想要那個「王后」的位置。

  開始忌妒起受到所有人景仰,也讓國王另眼相待的艾莉西亞大人。

  自己才是最受國王喜愛的人。

  所以,最適合站在國王身邊的人是自己才對──

  拉拉開始騷擾艾莉西亞大人。

  而且並非直接採取行動,而是對國王傾訴艾莉西亞大人欺負身分地位低的自己,引起騷動,想藉此降低艾莉西亞大人的好評。

  對此,高雅的艾莉西亞大人只是冷靜地反駁。但國王認為出身孤兒院的拉拉沒什麼支持者,常常站在她那邊。

  因此讓艾莉西亞大人不停累積精神疲憊,最後臥病在床因而過世。

  雖然並非拉拉直接下手,但可說拉拉的惡意是將她逼上死路的兇手。

  國王悲傷地哀嘆艾莉西亞大人之死,之後拉拉的騷擾行為與做的壞事也被攤在陽光下,就這樣被趕出王宮。

  惡妃拉拉。被大家如此稱呼的她,現在在路斯奇亞王國北方森林的深處,過著受人監視的生活。

  「我也懂吉爾伯特討厭我,和惡妃拉拉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我。」

  弗雷沙啞著聲音繼續說。

  「但是,我也是沒得到拉拉任何愛情長大的,她只是把我生下來的母親。我……我也想過好幾次,艾莉西亞大人是我真正的母親那該有多好。她過世我也好難過。」

  弗雷眼神空虛,只是呆呆地看著不知名的方向。

  看著過去的某處,讓他產生扭曲的那一點。

  「沒錯……那正好是,艾莉西亞大人因病過世的前一天。」

  「弗雷?」

  「艾莉西亞大人清楚地對我說了,『滾出王宮。這裡沒有你的容身之處,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臉。』這樣。」

  「……」

  弗雷放在腿上的手緊握成拳。

  「在那之前,就算我是討厭的女人的兒子,艾莉西亞大人都和對吉爾伯特一樣疼我。但是……大概是終於忍不住了吧。」

  接著弗雷露出乾澀笑容,手往後撐抬起頭來。

  「我知道她討厭我時,真的大受打擊。再怎麼說,才十歲就失戀了耶。艾莉西亞大人,是我的初戀啊~」

  他這樣說著想模糊焦點,看見我表情僵硬還說「喂,這個是笑點耶。」

  哪笑得出來啊。

  因為我知道弗雷喜歡大姊姊的原因了啊。

  與其說他喜歡大姊姊,倒不如說是他現在仍在追尋,孩提時期代替母親照顧他,他的初戀艾莉西亞大人的身影。

  「但是,我是拉拉兒子的事實不會改變。國王應允了艾莉西亞大人的遺言,剝奪我所有權利,把我趕出王宮。而我呢,被四處的寄宿學校丟過來丟過去,最後讓我進盧內•路斯奇亞念書。因為很諷刺的,我遺傳了母親的【地】之寵兒體質,稍微有點魔法才華。但我啊,會不會魔法根本無所謂。」

  「所以……去年才會留級嗎?」

  他對魔法沒有憧憬、沒有熱情也沒有執著。

  感覺盧內•路斯奇亞是關住他的牢籠。

  和弗雷相處後我知道,他只要認真,什麼事都能做出超凡的結果,他不是會留級的劣等生。就跟先前梅迪特老師曾說過的一樣。

  但他在重要時刻不認真,或是撒手不管,這肯定是因為幼時遭最喜歡的人否定、孤立的經驗,現在也帶給他很大的陰影。

  他心中有處已經放棄了,放棄自己的人生。

  「哎呀,反正我從一開始就沒幹勁。也覺得只要一直留級,就可以在盧內•路斯奇亞隨隨便便活下去。」

  「……現在呢?」

  我專注看著弗雷,再一次問他。

  「現在,討厭學校嗎?」

  「……」

  弗雷也偷偷看了我。

  「還好,現在覺得還挺開心的。第九小組的人,我也不討厭啦。」

  我覺得他像要遮掩害臊,故意很冷淡地說話。聽到這句話後,我超乎自己想像地鬆了一口氣。

  雖然他有很不認真的時候,但這一年,弗雷確實為小組做出不少努力。

  雖然需要我囉嗦地拖他去上課,替他看報告,幫忙他準備考試就是了啦……

  此時,當我低下頭時,原本綁成公主頭的頭髮突然散開跑到我眼前。

  「?」

  弗雷不知為何,從旁邊把我綁住頭髮的緞帶拉開,鬆開我的頭髮。

  「你你、你在幹嘛啦!」

  真的嚇我一跳。

  我壓住頭髮抬起頭,被弗雷費解的行為嚇一大跳。

  「哎呀~因為啊,緞帶在我旁邊飄啊飄的,就讓我想要拉開啊……」

  「什麼啊?」

  弗雷露出惡作劇的笑容,搞不懂他想幹嘛。

  不知為何把人家的緞帶拿在手中把玩,到底是哪裡有趣啊?

  「真是的。反而是我想得太嚴重了嘛,如果你還有餘力捉弄別人,根本不需要擔心啊。好啦,回去了啦,回盧內•路斯奇亞。」

  「喔喔。」

  弗雷比平常還老實回應,走下床。

  但是,感覺看起來有點消沉,是因為原本的駝背彎得更圓嗎?

  我用力拍他的背要他抬頭挺胸。

  「嘖,很痛耶。」

  他還出現這種不良兒子一般的反應,我只好罵他不要咋舌。

  我們家這孩子,雖然是個沒用的男人,但本性不壞。

  「小姐……?」

  「啊,托爾!」

  走出房間,在外面的走廊上正好碰見托爾。

  可以在王宮遇到托爾令人太開心了。因為自友盟國高峰會那晚以來,我就沒見到托爾了。

  我把弗雷丟在一旁,跑到托爾身邊去。

  「托爾,好久不見!最近不太有機會見到你,我一直好想你喔。」

  托爾無言地驚訝眨眼。

  接著慢慢伸手摸我的頭髮。

  「托、托爾?」

  「小姐……還真罕見您把頭髮解開,平常綁的緞帶怎麼了嗎?」

  「緞帶?啊!」

  托爾越過我看弗雷。

  與其說看弗雷,倒不如說是看我那條在弗雷手中的黑色緞帶。

  「啊,這個嗎?你們家的小姐太沒戒心了,我就在床上替她解開了。因為我很擅長解開緞帶啊~」

  「你啊,不過只是解開緞帶幹嘛一副了不起樣啊?這誰都做到的。」

  我吐嘈一臉得意,搞不清楚想幹嘛的弗雷。

  托爾臉上掛著虛偽笑容迅速走到弗雷身邊,一把搶過他手上的緞帶,又迅速地回來繞到我背後。

  「托爾?」

  「小姐,請別亂動。」

  接著開始替我綁頭髮,正如他還是我的騎士那時常替我做的一樣。

  他的手指現在也清楚記得作法吧,手法相當俐落。但對我來說,喜歡的人用手指梳自己的頭髮,總覺得不太自在,好害羞。

  以前明明沒這種感覺啊,以前根本不算什麼的啊!

  「謝、謝、謝謝你托爾!」

  我大概紅了一張臉,所以低著頭道謝。

  「請不用謝,您難得有一頭美麗的紅髮,可不能披頭散髮的。小姐可是歐蒂利爾家的千金。」

  「啊!」這句話讓我想起一件事,我轉過身看托爾。

  「托爾,這麼說來,你以前曾經說過我的頭髮很漂亮呢,『只有』頭髮漂亮!」

  「……」

  托爾一張笑容僵在臉上。

  不知為何,弗雷在他背後努力忍笑。

  「小姐,您完全恢復精神了呢。」

  托爾突然轉換話題,讓我「咦?」了一下。

  啊啊,對啊,上次見到托爾時,我因為那個金髮男子全身發抖無比害怕,那讓托爾相當擔心。

  明明那般恐懼,最近因為愛理不當救世主的事情,耶司嘉主教的斯巴達教育,還有手忙腳亂的小組課題,那男人的存在在我心中稍微變淡了。也或許是我刻意想要忘記吧。

  「是、是啊!可能已經恢復精神了!因為最近學校的小組課題很忙。」

  「……那真是太好了。話雖如此,還真罕見小姐前來王宮呢,今天是有什麼事來王宮?而且為什麼在弗雷殿下的房裡?」

  托爾依舊頂著一張面對外人的客氣笑容如此詢問。

  托爾是怎麼了啊?好像戴上一張面具,從剛剛開始表情完全沒改變過耶。

  「啊,這個啊,我是來接他的啦。聽說他和吉爾伯特王子吵到大打一架,那之後嘔氣鬧彆扭完全不回學校,所以尤利西斯老師拜託我來帶他回去。真的是個麻煩的王子啊。」

  「啊啊……原來如此。」

  托爾有點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另一方面,弗雷開始在後面發牢騷:「快點回去吧。」真是的。

  「托爾,那先再見囉。王子大人似乎不開心了。」

  「……啊。」

  托爾喊住我。

  我一轉過頭,托爾不知為何在騎士團制服的口袋翻找。

  他拿出什麼東西,執起我的手,放在我手上。

  「這個,給您。」

  我還以為是什麼,是用可愛黃色包裝紙包著的糖果。

  這大概是街頭巷尾熱銷的,常見的蜂蜜檸檬糖果。

  「咦,可以嗎?咦,托爾為什麼會隨身帶著蜂蜜檸檬糖果啊?」

  「啊~缺乏糖分的時候會吃,副團長……萊歐涅爾副團長常常分給我們。」

  「是喔~謝謝。那我下次做飯糰給你喔,包杏桃酸梅的那種!」

  「咦……?」

  我說完後,托爾驚訝眨眼,稍微紅了臉頰清清喉嚨後說:

  「謝謝您,我等著。最近變冷了,小姐還請注意身體。」

  很有優秀青年騎士的架式,手貼胸口對我一鞠躬。

  總覺得今天的托爾有點奇怪。

  他受傷或生病常瞞著不說,讓我有點擔心。雖然守護者的工作休息中,是現在騎士團的任務很忙讓他很累嗎?

  「喂~組長,快點回去吧,這種地方我連一秒也不想多待。」

  「什麼啊,這不是一直關在房間不出來的人說的台詞吧。」

  弗雷莫名地不停催促我。

  然後,明明平常不會這麼做,但他現在環住我的肩膀轉過去看托爾,不懷好意地竊笑。

  而托爾呢,還是那張虛偽笑臉。

  托爾曾經是我的騎士,所以對黏著我的蒼蠅很敏感。肯定是擔心我會不會把弗雷的玩笑話當真吧。

  別擔心,別擔心啦托爾,我能分辨弗雷的玩笑話啦。

  「呵呵……那個小哥令人意外地善妒耶,還有看起來占有欲超強。」

  「喂,弗雷,你可以別戲弄我家托爾嗎?話說回來,托爾和你大概同齡喔。雖然托爾比你更成熟。」

  「什麼,真的假的?」

  我揮掉弗雷搭在我肩上的手時,正好走到王宮內的穿廊前。

  「啊……」

  從那邊可以看見庭園,一位認識的人就坐在噴水池旁,垂頭喪氣。

  那是吉爾伯特王子,看起來相當疲倦。

  「……」

  我對吉爾伯特王子沒有什麼好印象。

  因為我總是被那位殿下責罵。

  但看他那副模樣,他也被自己的立場逼得走投無路,因為各種糾葛而煩惱痛苦吧。

  生為王子,在擁有華麗人生的同時,也失去了自由,連個人的小期待或願望都難以實現。

  吉爾伯特王子應該真的很喜歡愛理吧。

  肯定想要守護愛理。

  但要是愛理不再是救世主,他就得被迫做出身為王子,而非身為守護者的選擇。

  正因為如此,他或許是我們當中,現在因為立場而最為搖擺不定的人。

  離開王宮,回去魔法學校的路上,我向弗雷提議:

  「欸,弗雷,要不要直接去魔法垃圾棄置場?」

  「呃,妳又要去翻垃圾嗎?組長,妳姑且也算是貴族千金吧,會不會太活潑啊?我可不要啊。」

  「怎樣都不去?」

  「怎樣都不去。」

  弗雷「哼」地一聲撇過頭,很堅持不願意去魔法垃圾棄置場。

  看到他的反應,我想起之前在垃圾場看見他那無法理解的言行。

  「該不會是之前發現的那個手拿鏡有什麼祕密吧?你看到那東西的時候,樣子很明顯不對勁耶。」

  「……」

  弗雷的視線往斜上方飄,一段時間後開口說了意料之外的話:

  「那個,是以前艾莉西亞大人的東西。」

  「什麼!」

  我嚇了一大跳。再怎麼說也曾經是一國王后殿下的東西,竟然被丟棄在那種地方,這真的可能嗎?

  「但、但為什麼?這也太奇怪了吧。」

  「誰知道啊,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位大人的手拿鏡會被棄置在那種地方。但是,那絕對是艾莉西亞大人的東西,我知道。因為那個手拿鏡,是艾莉西亞大人一直很珍惜的東西。」

  越聽越不安。

  我真是的,不知道那是已故王后殿下的物品,就這樣把那個手拿鏡丟在魔法垃圾棄置場。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當成垃圾處理掉,在大量的垃圾中也會立刻被淹沒。

  「那件事,不告訴吉爾伯特殿下可以嗎?」

  「啥?」

  「因為那是吉爾伯特殿下母親的遺物不是嗎?不是可以丟在那種地方的東西啊!」

  「誰理他啦,那個笨蛋哥哥。」

  弗雷突然變得很不高興。

  在人行道上停下腳步,咋舌搔頭。

  「啊~啊~受不了了!我要去找漂亮的大姊姊安慰一下,組長妳就自己去翻垃圾吧。」

  「喂,什麼啊,太過分了吧!」

  「再見~」

  弗雷走上建築物牆壁,往不知何處逃跑了。

  「這傢伙真無情……真是太傻眼了,真的是個不良兒子。」

  但是在聽完他的過往後,稍微能理解他不想要碰觸那個手拿鏡的理由。

  沒有辦法,我只好自己去魔法垃圾棄置場。

  如果那個手拿鏡是王后艾莉西亞大人的東西,就更應該在被當成垃圾處理前找回來送回王宮才行。

  「我記得應該在這附近耶……」

  我獨自來到魔法垃圾棄置場。

  雖然剛離開王宮,還是一身貴族千金打扮,但也沒辦法。

  無論如何都得再次把那個手拿鏡找出來的心情更勝一籌,即使弄髒衣服還是拚命尋找。

  但遲遲找不到,雖然是以之前發現的地方為重點尋找。

  該不會已經被處理掉了吧……

  「在此就交給最擅長找東西的波波太郎吧啵~」

  「小小的咚助可以到垃圾世界的天涯海角吱~」

  「啊,你們兩個!」

  波波太郎和咚助從我的裙襬中探頭探腦溜出來,說了充滿幹勁的話之後,就跑進垃圾重重交疊的隙縫中了。

  「你們會被壓扁啦!快點回來,我拿葵花籽給你們啦~」

  我探進垃圾的縫隙中「啾啾啾」的呼喚小倉鼠們,但拿葵花籽引誘牠們也不回來,牠們是精靈,我想應該是沒問題啦……

  「喂,歐蒂利爾,妳在幹嘛?」

  背後有人喊我,我抬起頭。

  不知何時,石榴石第三小組的同學們包圍住我。

  大概是因為我單獨前來,讓他們覺得很可疑吧。

  話說回來,這些人常常出現在這邊耶。

  「如果妳要使用這裡,今天也要找軟膠球來啊。」

  第三小組的組長丹強迫我繳稅,彷彿垃圾國的暴君。

  「等、等等!欸,你們有沒有在這附近看到手拿鏡?有個把手,銀色的,雖然有點舊了,但邊緣的花朵裝飾非常華麗。」

  「……手拿鏡?」

  第三小組的同學面面相覷,疑惑歪頭。

  「妳把貴重的手拿鏡弄丟在這邊嗎?」

  「哇塞,真的假的?笑死人~」

  「所以我就說了嘛,這裡不是貴族千金可以來的地方!」

  組長丹露出不悅表情,馬爾斯姊弟誤會了什麼而格格笑著。

  「我先說,那個手拿鏡不是我的……什麼,找到了?找到了嗎?嗚哇啊啊啊,真不愧是我的咚波波!」

  兩隻小倉鼠從魔法垃圾的縫隙中,「嘿咻、嘿咻」把手拿鏡拖出來。小小的身體拚命搬運手拿鏡的樣子好可愛,奮不顧身的樣子都讓我快哭了。正確來說是真的哭了。

  手拿鏡平安無事,沒破掉也沒有壞掉。

  能找到真是太好了……

  我拿出手帕擦拭手拿鏡表面,模糊的鏡面倒映出自己的樣貌。

  會被丟在這邊應該是魔法手拿鏡吧,卻沒出現類似的現象。

  「這個手拿鏡,是怎樣的魔法道具啊?」

  「妳不惜弄髒那種輕飄飄衣服也要找到,卻連這是什麼東西也不知道啊?」

  第三小組組長丹不知道在想什麼,在我面前蹲下抽走手拿鏡。

  接著搖晃、翻來覆去,還確認了手把。

  「這個……大概是之前在米拉德利多貴族間很流行的鏡子訊息喔。」

  「鏡子訊息?」

  我沒聽過這東西,但第三小組的成員全部「啊~」了一聲,看來這似乎是頗有名的魔法道具。

  「鏡子訊息是魔法手拿鏡的功能之一。」

  微胖男孩法蘭西斯替我說明。

  「舉例來說,可以用鏡子照映自己的身影後,對鏡子說些話,然後這個鏡子就可以把身影和這段話擷取下來儲存在鏡子中保管。聽說把這個當情書送給在意的異性,比手寫的情書效果更好。」

  「啊啊,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我稍微理解了。可以留存照映在鏡子上的東西,很接近影片的感覺吧。

  但只是換成漂亮的手拿鏡,感覺比影片更浪漫。

  「但是鏡子訊息的功能無法啟動耶,裡面應該儲存了什麼啊。」

  丹皺起臉把手拿鏡還給我。

  「該不會是壞掉了吧。」

  「有可能,或許是上鎖了之類的。這可能是有什麼不得了內幕的東西喔,贓物之類的。」

  「……」

  確實有這個可能,哪個人從王宮偷出來的可能性。

  如果這個手拿鏡中存有王后生前的模樣與訊息,很有可能被拿來惡用。

  「然後呢,結果妳找這個幹嘛啊,歐蒂利爾。」

  終於問到這一點上了。

  我緊緊抱住手拿鏡,朝第三小組的組員們鞠躬。

  「拜託!請別過問這件事,我只是要把這個東西歸還它原本該在的地方而已。雖然原本的主人已經過世了……」

  「什麼?」

  我接著又追加了一個迫切的請求。

  「還有今天的納稅!可以等我一陣子嗎?」

  「咦?」

  「等我把事情解決之後,不管是要二十個還是三十個軟膠球,我都會找來!」

  鴉雀無聲了一段時間。

  「咦?」我抬起頭,只見第三小組的大家全呆傻了一張臉。

  連總是一張嚴肅表情的丹也鬆開眉頭,半張著嘴。

  「妳把那當真了啊?」

  「咦?」

  「這位千金也太天然呆了吧,妳外表看起來傲慢,沒想到這麼認真。」

  丹的這句話讓我驚訝眨眼。

  不是啊,那可是他們說的耶。剛剛明明還滿滿敵意,明明就想要我繳稅的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其他人也捧腹大笑。

  「哼、哼,什麼啦!算了,我要走了,你們就在這裡笑死算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我氣得鼓起臉,轉過身背對第三小組的人要離開這裡。我不找軟膠球來繳稅了,我要逃稅。

  「喂,歐蒂利爾!如果是很危險的事情,妳可別深追啊!」

  只是走遠時,丹在背後對我這樣說。

  基本上算是擔心我吧,我轉過頭輕輕揮手。第三小組的組員們隨興地揮手回應。

  說來說去,他們是個相當有人情味,早熟的小組啊。

  下一次還是好好上繳今天的軟膠球吧,就這樣做。

  我拿著那個手拿鏡,先回去盧內•路斯奇亞魔法學校的玻璃瓶工房一趟。

  如果魔法手拿鏡是王后殿下的東西,拿去王宮前想要好好擦拭乾淨,我也得換掉弄髒的衣服。

  而且,也想讓弗雷再確認一次。

  這個真的是艾莉西亞大人的東西嗎?

  但只有尼洛和勒碧絲在玻璃瓶工房裡,不見弗雷。

  尼洛和勒碧絲似乎正在拆解從魔法垃圾棄置場找回來的東西。

  「瑪琪雅,妳回來了啊。」

  「勒碧絲,我回來了。欸,弗雷有回來這裡嗎?」

  我在工房內四處看,正在做什麼工作的尼洛拉起臉上的護目鏡。

  「弗雷?妳不是去王宮接他了嗎?」

  「原本是這樣,但他中途跑掉了。真的是,就只有逃跑是一流的。」

  尼洛和勒碧絲表情認真地說「這樣啊」,哎呀,他們應該能想像那個場面。

  「話說回來,瑪琪雅,妳手上那個到底是什麼啊?」

  勒碧絲發現我手上拿著手拿鏡。

  「我啊,又跑去那個魔法垃圾棄置場了。因為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然後就把這個撿回來了……」

  「這是有鏡子訊息功能的手拿鏡吧。」

  尼洛只是稍微看了手拿鏡一眼,立刻看穿這個魔法道具。

  「沒錯!真不愧是尼洛。」

  我對尼洛和勒碧絲說明至今發生的事情。

  在那個魔法垃圾棄置場發現這個手拿鏡的事。

  之前弗雷看到這個手拿鏡時,出現奇怪反應的事。

  在魔法垃圾棄置場遇見第三小組,得知這裡面有鏡子訊息的事。

  勒碧絲和尼洛眼睛眨個不停,也靜靜聽我說話。

  「我認為,這個手拿鏡中,應該留下了王后殿下生前留下來的鏡子訊息。但不知道是不是壞了,根本毫無反應。欸,尼洛,這是不是壞掉了啊?」

  「……給我看看。」

  尼洛拿過手拿鏡,翻過背面看,用手指滑過鏡子表面,像是在調查什麼。

  把鑲嵌在手拿鏡把手上的金屬拆掉,用拇指按壓,試著讀解只能透過他的隱形眼鏡看見的術式。

  啊,鏡子表面出現了滿滿的術式。

  尼洛是在幹嘛啊?該不會是類似駭客之類的吧?

  「!」

  鏡面如水面搖晃後,還以為術式要消失了,接著出現本來不應該在上面的東西。

  身穿藍紫色禮服,一頭米色捲髮的美女。

  「這個……該不會是王后殿下吧?」

  「……我不是路斯奇亞人,也不太清楚耶。」

  勒碧絲也在旁邊看,但她和我一樣不知道王后殿下長怎樣。

  「至少應該是王家的人,鏡子裡照到背後的家具上,有路斯奇亞王家的紋章。」

  尼洛也沒有辦法判斷她是不是王后殿下,但正如他所說,在艾莉西亞大人背後,確實有好幾個繪有路斯奇亞王家紋章的家具。

  鏡中的美女優雅微笑,偶爾眨眨眼。看來這似乎不是靜止畫面,果然是影片。

  只不過,她沒有開口說什麼,只是看著鏡子,確認自己的樣子而已。真的,就像是看鏡子確認自己的臉和妝容。

  「魔法手拿鏡,本來就是像這樣拿來記錄自己每天的模樣用的。現在肯定是隨機播放的狀態。」

  尼洛如此說完後,鏡子表面搖晃,接著照映出不同東西。

  「這個……是什麼啊。」

  遠遠地看到,小小的,一張有床頂蓋的床,好幾個人圍在床邊的樣子。

  『滾出去。』

  只有聲音聽得很清楚。有點沙啞,似乎很痛苦的女性聲音。

  『弗雷,滾出去,從我的面前離開……離開這個王宮。』

  弗雷?

  弗雷是,那個弗雷?

  一段時間後,圍在床邊的其中一個孩子,腳步匆忙地跑出房間,邊舉起手臂壓著臉拭淚。

  接著,門關上的「啪噹」聲響起。

  『對不起,弗雷,我已經……沒有辦法保護你了。』

  女性似乎在哭泣。

  『吉爾伯特,那孩子就拜託你了。』

  『我知道了,母親大人,我會保護弗雷。』

  看見一位靠在躺在床上的女性身邊,努力忍住淚水,想要讓母親放心的少年。

  我知道那是誰。

  雖然沒辦法清楚看見五官,但那有身為王子自覺,優雅又自豪的口吻,無須懷疑就是那位吉爾伯特殿下。

  而剛剛跑出房間的那一位,肯定就是我們石榴石第九小組的弗雷……

  只不過在此,鏡子表面出現了讓人心頭一跳的紅色鑰匙符號,沒辦法繼續看剛剛那個影片的後續。

  「不行,沒辦法繼續打開了。」

  似乎連尼洛也沒辦法繼續打開。

  「想要打開,就必須輸入設定好的密碼,而且還有兩個。」

  「兩個?」

  光一個密碼都不知道了,竟然還要兩個,我們只能舉雙手投降。

  看來只能把手拿鏡擦乾淨拿去王宮了。

  不對,那或許才是正確的。再繼續偷看王后殿下的手拿鏡似乎也不太好……

  「我聽到整件事了!」

  凜然的聲音突然在工作室內響起,我們嚇得聳肩。

  一對雙人組不知何時出現在工作室門口,低頭俯視我們。

  「貝亞特麗切!」

  以及她的管家尼可拉斯。

  石榴石第一小組的小組長貝亞特麗切,豪爽地撥開她的長金髮,走下樓梯,接著仔細盯著桌上的魔法手拿鏡看。

  我不知道她從哪邊開始聽起,但她似乎完全明白怎麼一回事了。

  「這個手拿鏡,確實是王后艾莉西亞大人的東西。」

  身為吉爾伯特王子前未婚妻的她如此斷言。

  「果然是這樣嗎?」

  「是的,我記得這是國王送給王后殿下的東西。上面有王后殿下深愛的毛茛花雕刻裝飾,對吧?」

  貝亞特麗切讓我們確認手拿鏡邊緣的裝飾。

  聽說國王贈送物品給王后時,工房絕對都會加上毛茛花的裝飾。貝亞特麗切和王后艾莉西亞大人關係密切,她說的話很有說服力。

  「噯,貝亞特麗切,想打開這個手拿鏡中剩下的鏡子訊息,似乎需要兩個密碼,妳有頭緒嗎?」

  「……兩個密碼?」

  貝亞特麗切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雙腳交疊手抵著下顎深思。

  小管家不知從哪拿出茶組,還想著她怎麼就這樣開始優雅喝茶,她又發了一下呆,接著,大約十分鐘後──

  「這很簡單,王子殿下們肯定知道這兩個密碼!」

  貝亞特麗切突然自信滿滿地豎起食指如此宣言。

  因為花了不少時間,我和尼洛、勒碧絲都已經開始做起其他事情了。

  「那是指弗雷和吉爾伯特王子嗎?」

  我停下擦拭鏡子的手,問貝亞特麗切。

  「當然,那兩位現在雖然水火不容,但小時候在艾莉西亞大人身邊,是比誰都要好的兄弟。艾莉西亞大人還設計了許多每當吵架時,吉爾伯特殿下和弗雷殿下得要攜手合作才能過關的『遊戲』呢。」

  「遊戲?那是指……」

  我的視線再次落在手拿鏡上面。

  凝視現在也還在鏡子中靜靜微笑的王后殿下。

  「我想,這個肯定也是艾莉西亞大人留給那兩人的『最後的遊戲』。雖然我不清楚艾莉西亞大人遺失的手拿鏡為什麼會在此時出現……而且還是在魔法垃圾棄置場。真是太離譜了。」

  「沒錯,我也一直很在意這一點。」

  雖然不是想跟著說貝亞特麗切的口頭禪,但這確實「真是太離譜了」。

  除了「有哪個人刻意在這個時間點棄置在那邊」別無他想。

  「那個,貝亞特麗切,我可以問一件事嗎?請問妳來這邊有什麼事呢?第一小組當據點用的應該是中心地帶的新工房吧?而且還偷聽我們說話。」

  大概因為持續沉默吧,勒碧絲有點話中帶刺地問貝亞特麗切。哎呀,因為勒碧絲先前曾被貝亞特麗切說「我們小組不需要妳」啦。

  「什……什麼偷聽啊,妳可別說那種詆毀人的話啊,勒碧絲•特瓦伊萊特。我是來刺探最大競爭對手第九小組的敵情!」

  「刺探敵情更惡劣吧……」

  沉默至此的尼洛小聲吐嘈。

  貝亞特麗切裝出沒事的樣子繼續喝茶。

  「呵呵,貝亞特麗切大小姐帶慰勞品來給第九小組的各位。最後的小組課題也開始了,希望我們彼此加油。以及,有點事情想要詢問瑪琪雅小姐。」

  小管家尼可拉斯拿出一盒高級點心給我們。

  大概是被說出太多祕密,貝亞特麗切紅了一張臉瞪著自己的管家。

  小管家只是滿臉笑容,絲毫不為所動。

  「貝亞特麗切有事情想問我,到底是什麼事啊?」

  我邊從高級點心盒中,捏起貝殼狀的瑪德蓮邊問。

  沒想到貝亞特麗切只是說著「那個,就是」,視線不停遊走,遲遲不把話說出口。

  是因為害羞嗎?還是因為很困擾呢?

  「貝亞特麗切,妳怎麼啦,還真不像老是一臉得意的妳耶。」

  「那個……我想,妳應該知道吉爾伯特殿下最近的狀況吧。」

  貝亞特麗切終於把想知道的事情說出口了。

  我有點驚訝睜大眼。

  「我聽說他最近心不在焉,看起來很疲憊,很憔悴之類的。然後想著,或許發生什麼事情了。」

  我想起剛剛在王宮中庭看見的,吉爾伯特王子的樣子。

  穿著總是一絲不苟的他,鬆開領口的釦子,在空無一人的地方垂頭喪氣的樣子。

  「確實看起來相當疲憊,他應該承受了非常多的壓力吧。」

  只有這點就連我也大概能察覺。

  王子的使命,守護者的使命,友盟國高峰會中的責任……

  最重要的還有愛理的事情,太多事情緊緊纏繞在那個人身上了。

  「貝亞特麗切,妳現在也還喜歡吉爾伯特王子嗎?」

  因為明明之前那樣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他責備,還是這麼在意他啊。

  但貝亞特麗切搖搖頭:

  「我們認識很久了,我現在仍舊很景仰他。但是,那已經不是愛作夢少女的戀慕之情了。我只是很擔心他,背負路斯奇亞王國的王子殿下們,每位都承擔了許多重責。」

  就算是前未婚夫且是初戀對象,但在遇到那種事情後仍然不說吉爾伯特王子壞話還擔心他,貝亞特麗切真是太令人敬佩了。

  另一方面,我也很在意明明被剝奪了王子的權限後養大,在這個局面下還來要求他要有王子自覺的弗雷。

  「瑪琪雅,妳知道吉爾伯特殿下至今遭到狙殺,差點死掉的次數嗎?」

  「……什麼?」

  「次數之多是弗雷殿下比不上的。艾莉西亞大人和吉爾伯特殿下把弗雷殿下趕出王宮的理由就在這裡。」

  我慢慢睜大眼睛。

  想起剛剛才看到,留在手拿鏡中的艾莉西亞大人的話。

  「我已經是沒辦法繼續與吉爾伯特王子來往的身分了,但艾莉西亞大人在過世之前,親自對我說拜託我照顧吉爾伯特大人。她對我說『不管要與誰為敵,拜託妳都要待在那孩子身邊』。」

  艾莉西亞大人把弗雷託付給吉爾伯特王子。

  然後,把吉爾伯特王子託付給貝亞特麗切。

  「但是,我似乎已經無法遵守這個約定了。」

  貝亞特麗切苦笑道。

  「所以,拜託妳,請把那個艾莉西亞大人的手拿鏡拿去給殿下。只要看見母親大人生前的樣貌,聽見她留下來的訊息,肯定可以鼓舞殿下。」

  「好,的確是呢。貝亞特麗切,謝謝妳。多虧有妳,很多事情都說得通了。」

  我說完後,貝亞特麗切優雅且得意地微笑。

  「瑪琪雅,我說過了對吧,我會站在妳這邊。如果又發生了什麼事,請向我求助吧。」

  「好的,我會這麼做。貝亞特麗切,妳真的是我相當可靠的好敵手呢。」

  接著,我們抓住彼此的手緊緊交握。

  雖然平常互相競爭,我們也彼此信賴,兩人視線相交。

  多虧有貝亞特麗切,我可以鼓起勇氣把這個手拿鏡拿去王宮了。

  老實說我有點不安。我這個局外人把這個手拿鏡拿進王宮後,感覺會把兩位王子最不想讓人碰觸的部分暴露出來。

  但是,發現這個手拿鏡的人是我。

  那時鏡子閃閃發亮,彷彿表示希望我發現它。

  還有剛才看到的,鏡子裡保存的影片……

  聽完貝亞特麗切的話之後我確定了,王后艾莉西亞大人和吉爾伯特王子,把弗雷趕出王宮是為了保護他。

  『弗雷,滾出去,從我的面前離開……離開這個王宮。』

  弗雷不知道這句話真正的意義。

  得要告訴他才行。如果不這樣做,大概誰也無法往前邁進。

    幕後 弗雷,眾人肯定希望我有個灰色人生。

  我名叫弗雷。

  弗雷•勒維•盧•路斯奇亞。

  惡妃拉拉的兒子,五王子,沒有王子自覺的廢物。

  一回到王宮,就會被王宮裡的人說得一無是處,但或許這也是沒有辦法的吧。

  『你這個沒用的廢物,如果你長得像陛下,還稍微看起來可愛一點耶。』

  四王妃拉拉,無比厭惡和自己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兒子。

  大概因為拉拉缺乏自我肯定感,所以很討厭自己吧。

  雖然她是親生母親,我現在依舊覺得她是個悲哀的女人。

  從出生起就得不到母愛,王宮的人也嘲笑我是身上流有一半庶民血統的王子,我就在瞧不起我的人的惡意包圍下長大。甚至有人謠傳長得不像國王的我,或許不是國王的孩子。

  即使如此,我小時候也以這個國家王子的身分自豪。

  這大概是因為王后艾莉西亞大人總是這樣對我說。

  『弗雷,你根本不需要感到自卑,拿出自信來,你要感到自豪。因為你確實是國王的孩子,是這個國家的五王子。』

  既然出生為這個國家的王子,各自肯定都有偉大的任務,上天已經替我們準備好要保護這個國民的宿命。

  『從王宮可以聽到迪莫大教堂的鐘聲對吧?如果你感到迷惘,就聽那個鐘聲。如此一來,你就能敲響自己的命運鐘聲。』

  那位大人不停對年幼的我如此說,代替母親給我母愛,給予我身為王子該有的教育。

  我知道了母親的溫暖,接著那轉為對並非母親的女性的憧憬,年幼的我理解了細微的戀情。對我來說,艾莉西亞大人就是如此崇高的存在。

  而且,就算五王子是個完全沒有甜頭的立場,我將來也想要成為支持兄長大人們的力量,成為這個國家的其中一個支柱……我單純如此想著。

  特別是吉爾伯特兄長大人,我想要成為他的力量。

  比我大五歲,身為三王子的兄長大人,是我最尊敬的人。

  那個人總是袒護從小常被惡言相向的我,在這充滿派系、權力鬥爭,惡意與殺意的王宮中,他總是站在我面前,態度毅然地從想傷害我的人手中保護我。那副模樣,非常地帥氣。

  所以我一直想著。

  如果艾莉西亞大人是我親生母親該有多好。

  如果吉爾伯特兄長大人是我同父同母的哥哥該有多好。

  但是,艾莉西亞大人過世那天,我的世界失去色彩。

  我所深信的東西,全部反轉。

  『弗雷,滾出去,從我的面前離開……離開這個王宮。』

  『你不夠格當這個國家的王子。你和我不同,下賤又卑微,因為你是那個女人生的!』

  我被這世界唯二比親生母親更愛的兩人拒絕,被剝奪了所有權利,被趕出王宮。

  或許從很久以前。

  艾莉西亞大人和吉爾伯特兄長大人就一直很討厭我吧。

  或許一直在找個好時機要把我趕出去。

  年幼的我大受打擊,覺得這世界上根本沒有人願意站在我這邊。

  世上所有人,都冀望我不幸。

  冀望,我有個灰色的人生。

  在那之後,我在各地的寄宿學校流浪。

  雖然禁止我暴露自己的王子身分,但我對於要去哪,對於所有事情都感到無所謂。我不想交朋友,也害怕交朋友。

  只是我眷戀體溫,無意識地,不加選擇地渴求年長的女性。

  不執著於任何一人,只是吊兒郎當地來來去去。利用【地】之寵兒的能力四處遊蕩,短暫撫慰孤獨。

  或許我心中有某個地方,在尋找艾莉西亞大人的身影吧。

  十五歲的冬天,有個罕見的訪客到遙遠的寄宿學校來找我。

  那是二王子,尤利西斯兄長大人。

  他是大我十歲以上的哥哥,在我還小時,他一直在梵斐爾教國留學,幾乎和我沒有任何交集。

  但是,尤利西斯兄長大人露出讓人完全看不出心思的微笑,對我如此說:

  『明年春天,你就進盧內•路斯奇亞魔法學校念書。你有魔法的才華,哎呀,就當被騙,把所有事情交給我吧。』

  我心想,這個人是在說什麼啊。

  我確實是【地】之寵兒啦,很諷刺的,遺傳自惡妃拉拉。

  寵兒們全都有魔法才華,但就算如此,現在竟然要我去學習完全沒興趣的魔法?

  據說尤利西斯兄長大人是位舉世罕見的魔法天才,數百年才會出現一位的人才,白之賢者再世之類的,那可是自小備受期待、深受喜愛的王子大人呢。

  就算我是寵兒,有著還過得去的魔法才華,也絕對贏不過這個人。

  他到底是對這樣的我有什麼期待,想讓我做什麼啊?

  這幾年變得卑微扭曲的我,就算靠著兄長大人的裙帶關係進入盧內•路斯奇亞念書,也不可能突然湧出幹勁。

  第一年,只是加入被老師分發的,毫無幹勁的小組混吃等死。結果沒學到什麼技術和知識,留級了。

  看吧,我根本沒什麼了不起。

  魔法無法救我,我也無法靠魔法幫助任何人。

  我肯定會這樣悶在這裡一輩子,腐爛,在許多人的嘲笑下孤獨死去。所有人都如此冀望。

  繼續讓大家失望,讓大家看見我悲慘的樣子。

  怎樣,滿足了嗎?

  將尊貴的艾莉西亞大人逼上絕路的惡妃拉拉的兒子,會背起一身罪孽,一輩子待在這個牢籠中。名為「魔法學校」的牢籠。

  『冒昧在你睡得正香時打擾,方便借點時間嗎?』

  但有人發現了我,想要我。

  石榴石第九小組。男爵千金且囉哩叭唆的組長瑪琪雅小姐,反之不愛說話冷酷的尼洛,以及美麗卻很嚴厲的留學生勒碧絲小姐。是群記起來毫不費功夫,相當有特色的組員。

  我以前在毫無幹勁的小組裡,這裡完全相反,組長用她多到有剩的魔法熱情與幹勁引領組員前進,我也被她拉著走,雖然嘴上抱怨,倒也過著挺充實的校園生活。

  魔法也是,認真接觸後發現非常有趣,有什麼不懂去問其他組員就好了。整體來說,石榴石第九小組的成員個個都很優秀、很努力。

  不只如此,該怎麼說呢,待在這裡很舒服。

  當大家聚集在學校邊緣的工作室裡時,不知為何讓我感到安心。

  我一回到那個地方,每個人都會對我說「歡迎回來」。

  就算被組長罵,嗯,感覺也還不賴啦。

  而且,知道我是王子之後,沒有一個人態度出現改變。

  那大概是因為,每個人都因與我同等,甚至超越我,難以想像的情況而來到這間魔法學校吧。

  這種事我也知道,因為我從以前開始就只有看氣氛這能力無人可及。

  沉浸在第九小組的舒適感中,我最近有點遺忘了。

  我這個存在的低賤,以及罪孽深重。

  忘記我是眾人冀望有個卑賤如螻蟻人生的王子。

  那個手拿鏡,肯定是為了讓我想起這件事才出現在我面前。

  大教堂的鐘聲響了。

  責備我的那個鐘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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