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话 转折点

回忆起过去。

夜宫日奈是在小学时搬到附近的公寓，之后转学到我所在的小学。当时因为年幼，我对夜宫家的状况和她自身的情况都一无所知。

（真是个怪人）

仅仅只是这样想着。

同班的她被周围人称为「幽灵」而遭到排斥。确实不像普通孩子，即使搭话也只是微微抬起空洞的视线，除此之外总是面无表情地发呆。唯有容貌美丽得过分，真的如同幽灵般显眼。

虽然确实是个怪人，但我觉得厌恶她是不对的。那孩子确实有与常人不同之处，但并没有给我们添麻烦。

（她到底是怎样的女孩呢）

从某天开始突然产生这个想法，我便向夜宫搭话。即使得不到回应也坚持不懈，完全不在意周围的目光。

虽然察觉到她开始被孤立，但我毫不在意。反正排挤她的都是些无聊的家伙，保持距离反而更好。甚至觉得越是孤立，与夜宫的距离反而会越近。

夜宫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无视我。值得庆幸的是她似乎并不讨厌。

具体是怎么沟通的已经记不清了，但记得自己很想听到她的声音。

持续搭话的某天，夜宫终于给出了回应。我清楚记得当时她瞳孔的颤动。搭话之后过了片刻，夜宫「睁开」了眼睛——并非物理意义上的闭眼，却能感觉到她「睁眼」的瞬间。我的身影映在她眼中，仿佛要被吸进去般的美丽眼眸，让我初次有了这样的认知。

「那个」

她开口说道。

「……为什么选择我？」

稍后才意识到这是提问。

「诶？」

「是有事情想让我做吗……？」

「不，没有……硬要说的话」

对着像在观察奇异生物般的她，我如此回答：

「想和你成为朋友」

夜宫猛地睁大双眼，怯生生地伸出手。我握住了那只手。

从那时起。

渐渐开始和夜宫一起玩耍。她逐渐会开口说话，表情也变得柔和。虽然没能和其他同学变得亲近，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然而进入不同初中后情况发生了变化。夜宫以「必须学习」为由减少见面的次数，最终连见面都变得困难。直到她遭遇事故后，我才知道这都是夜宫家的特殊境遇所致。

◇

——此刻我正奔跑在冬日的天空下。

必须阻止夜宫被车撞到。

夜宫会在哪里？我的脑海中残留着鲜明的影像。

未能拯救她的过去记忆。

她倒伏在地的身躯。

是前面那条小巷。

只要去那里就好。

然后……抵达了。

被街灯照亮的斑马线前。车辆稀少的静谧住宅区。

她应该在这里——然而。

「哈啊……哈啊……诶？」

不在。

我按着膝盖喘息着环顾四周。

空无一人。没有车辆。只有冷清的街道气息。

（……对了，还没到时间吗）

稍后终于意识到。她不可能一直站在这里直到事故发生。虽然知道事故地点，却不知道确切时间。现在还不是时候。

……正在某处独自待着吗？

（如果不在就等到她来）

因为能提前抵达而稍感安心。

最坏情况下只要一直守在这里就能防止事故。

再次环视四周时，发现附近公园长椅上有道身影。

刚才疏忽的小小影子。

……在这里。

居然在寒冬中坐在这种地方。

我小跑着向她靠近。复杂的情绪在胸口翻涌。

砂砾在鞋底发出细响，我站定在长椅前。没拂去头顶积雪的俯身少女。穿着校服。与记忆完全一致。

「夜宫」

低着头的她缓缓抬起脸庞。

空洞的眼眸映出我的身影，逐渐恢复神采。如幽灵般的面容渐渐染上人类的气息。

「柊君？」

缺乏抑扬的声线让我几乎落泪。

「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要在这里？

即使说「就是为了这个瞬间而来」也不算谎言。想要拯救她所以才来。但这么说只会让她困扰。

「来接你的」

伸出手，夜宫握住了我如寒冰般冷彻的手。她茫然地盯着我们交握的手。

「……好温暖」

大概只是因为夜宫的手太冷了。

我也在寒风中奔跑过。身体虽然暖和，但手应该也是冰凉的。

「回去吧，夜宫」

「不要……回去后又会是同样的循环」

试图牵动她却遭到抗拒。她的视线再次低垂下去。

没错。这天的这个地点并非她平日的回家路线。当时就觉得奇怪。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为何要独自在这种地方徘徊？

答案大概就藏在刚才那句话里。

（——是放弃了吗）

夜宫日奈是非婚生子女。

即婚外情生下的孩子。

虽然在文件上伪装成正当婚姻所生的女儿，但事实并非如此。父亲出轨后生下的女儿就是夜宫日奈。

对夜宫家而言，这个独生女如同丑闻的象征。

知晓内情的人自然不会将非婚生子女与其他孩子同等对待。

母亲在生下她时去世，作为元凶的父亲拒绝承认。周围人都将夜宫视为污点而疏远。

——「只要掌握学问和礼仪就好。这样还有利用价值」

说出这话的是当主夜宫士道。此后夜宫被隔离在远离本家的公寓，被迫在孤独中埋头学习与才艺。小学时还能偶尔与我见面，进入初中后连这点时间都被剥夺。

永无止境的学习。学校考试拿不到第一就会追加课题。模拟考跌出全国前十名会进一步增加课题。才艺课程也永远做不完。从钢琴开始，日复一日地填满所有时间。

夜宫几乎没有自由。

夜宫用挤出来的声音喊道：

「回去后又要不停地解题，做完后又是新的课题，不睡觉都做不完所以连在学校也得继续……这种……这种事情持续下去根本没有意义……」

不知道遭遇车祸时的夜宫具体在想什么。但想必与此刻相同，在公园独坐时回顾痛苦的生活，被冬日严寒冻透全身，对一切都感到厌烦，自暴自弃地想着「全部消失就好了」——

「……对不起，夜宫。一直没能察觉」

我没能拯救她。甚至没有注意到。

这些事实都是事后才知晓的。

我真是愚蠢。

初中时期只是模模糊糊地想着「夜宫还好吗」。

「……为什么，柊君会」

夜宫用泫然欲泣的表情注视着我。在她看来道歉或许很古怪。但没能做到是事实。如果能回到更早的时间点，肯定能做到更多。但抵达的过去就在这里。

……所以只能从这里开始改变。

「但从今天起……会变好的」

「诶？」

「你的祖父……刚才病倒了。虽然不敬，但恐怕救不回来了」

束缚着夜宫的是身为当主的祖父夜宫士道。

但那位当主此刻已经倒下。根据前世从三鸠女士处听到的「没能救回来」，这次恐怕也是同样结局。

「所以局势会改变」

「真的……？」

「啊」

「但是这种事……」

夜宫仍然面色发青地摇着头。

我在交握的手上稍稍加重力道。

「即使发生同样的事……我也会想办法」

当主倒下数年后，夜宫家相关企业丑闻频发。不知道是否是当主生前掩盖的，但犯下同样罪行的人此刻必定仍在潜伏。

前世仔细调查过夜宫家相关企业的我，早已将那些人的名字牢记于心。

夜宫睁大了眼睛。

「……柊君……感觉有点不一样了？」

当然不一样。我拥有前世的记忆。

「……或许吧」

「发生什么事了吗？」

……确实发生了。目睹过你消失的身影。

不想再经历那种感受。

希望这次你能获得幸福。

「希望夜宫能够幸福」

「诶？」

她被惊得睁圆了眼睛。

「突然这么说呢」

「嗯……但这是真心话」

「……这样啊」

夜宫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

「所以……回去吧」

牵着依旧冰冷的夜宫的手，谨慎地踏上归途。

绝对要避开车辆。

紧紧握住她的手。

途中，夜宫始终恍惚地注视着我的脸。